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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卷 重建怒蒼 第四章 三十功名塵與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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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仲海自從僥倖撿回性命以來便一直留在言二孃的客店養傷至今已有個把月了。只是秦仲海不願拖累言二孃等人始終不願坦白自己的來歷只等養好傷後再行打算。不過言二孃見了秦仲海背上的剌花早已猜知他與山寨間的淵源極深秦仲海縱不明說言二孃這些日子仍是竭力照護不敢稍懈。

秦仲海是個識相的人自從在言二孃面前墜過淚後從此不再露出心事只把瞼上悲苦收拾得一乾二淨整日價就是嘻皮笑臉。後來傷勢好轉他不願白吃白喝便自願找活來幹只是秦仲海行動不便既不能稍重擔米也下懂釀酒做菜便只能幫著做些雜事了

這日秦仲海便照著往常邋遢模樣大剌剌地坐入院中拿著大白菜在那兒剝洗。他目光向地喃喃低語卻沒人知道他在說些什麼。正剝菜間匆見一雙靴子停在眼前看那靴子油光晶亮來人當是要緊人物。

秦仲海此時心灰意懶江湖上算沒他這號人物了來人便算是少林方丈也不關他的事當下頭也不抬逕自道:「客倌如要吃酒請從大門進去掌櫃自會過來招呼。」秦仲海說了幾句那靴子並無移步跡象僅直挺挺地站在面前。

秦仲海心頭煩悶不知那人所欲為何他悶哼一聲頭也不抬逕自皺眉道:「老兄到底想做什麼?難道是要買白菜麼?」

話聲未畢只聽那人一聲嘆息輕聲喚道:「仲海。」

秦仲海聽了這聲音登時全身巨震手上菜籃翻倒白菜葉瓣灑落滿地。

來人目光含淚神色悲傷正自低頭凝望自己不是那盧雲是誰?

秦仲海手上拿著白菜梗子也不知要往哪兒擺他只覺喉頭乾澀勉強幹笑兩聲慢慢擠出了三個字:「盧兄弟。」

二人四目交投盧雲緩緩蹲了下來仰頭望著自己神情極為激動。秦仲海泯住下唇只想說笑幾句但就是說不出話來。霎時之間秦仲海心中哽咽想起了那鄩陽樓記:

「少時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

「誰知刺紋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日若得報怨仇血染鄩陽江頭。」

當年京城之會二人在汙穢小酒家見面便有這番豪邁言語如今一個昇天一個墜地兩人再次見面卻是如此淒涼光景……

良久良久兩人只是相互凝視。秦仲海給盧雲這麼盯著自也不感好受他顫巍巍地伸出手去摸了摸盧雲的頭頂罵道:「***老子又不是鬼快別這樣盯著瞧了。」

盧雲聽他調侃登時破涕為笑他擦拭眼角強笑道:「對不住……沒料到會在這兒見到你心裡有些激動了。」秦仲海點了點頭微笑道:「是啊我也沒料到。」

正月迎春氣候嚴寒天邊飄下一朵朵雪花盧雲見秦仲海手裡仍抓著白菜梗子忙彎下腰來替他撿拾滿地的菜葉。盧雲手上抓著一把白菜低聲便問:「仲海……你怎麼會在這兒?」

秦仲海笑道:「那日離開北京一路搭船逃亡嘿嘿沒想來到了懷慶便遇上瘋婆子終於給她綁到這兒來了。」

盧雲知道他喜說玩笑話倒也不會信以為真當下只默默撿拾白菜二放到菜簍子裡。

秦仲海想起柳昂天等人問道:「大家都還好麼?」

盧雲聽了這話眼前浮起了當年京中歡聚的景象他心下傷痛擦著紅眼睛乾笑道:「大家都好……只是年前卓凌昭和江充火併一場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卓凌昭死了江充也落個重傷的下場。託他劍神的福江充不能作怪這個把月總算天下太平大家都過了個好年。」

秦仲海聽得劍神巳死忍不住呆了。過了半晌方才怔怔再問:「卓凌昭……死了?」

盧雲嘆了口氣道:「那時楊郎中出面說項終讓劍神反出江系本以為他從此棄暗投明專與正道人士為伍沒想此計反為他帶來殺身之禍說來真是始料未及了。」

劉敬慘死卓凌昭身亡秦仲海忍不住微微苦笑。其實他與卓凌昭毫無交情彼此間惡感還多於好感但乍聽劍神亡故對照自己殘廢的下稍竟有兔死狐悲之慨一時間只是低頭不語。

良久良久盧雲鼓起勇氣終於啟口來問:「仲海你……你以後有何打算?」

秦仲海微微搖頭道:「以後怎麼打算我也不知道……只是這幾日傷勢好得差不多了也該是走的時候了。」

盧雲抬起頭來緊握秦仲海的雙手柔聲道:「仲海跟我回長洲吧!」秦仲海愣道:「長洲?」隨即醒悟盧雲不日便要南下地方再去做朝廷官長了。

盧雲睜眼望著他目光誠懇一言不只管緊握秦仲海的手掌。秦仲海給他牢牢握著一時之間只覺盧雲的手勁好大用力捏來自己的手掌痠痛難忍雖想抽手但力量就是不及疼痛感傳來臉上已然流下冷汗。

盧雲兀自不察只是等著秦仲海回話。匆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厲聲道:「放開他!」盧雲愣住了回望去只見言二孃怒目看向自己森然問道:「你是他的朋友?」

盧雲見她神態不忿目光嚴厲異常忙道:「怎麼了?」言二孃將盧雲一把推開冷冷地道:「你弄痛他了。」盧雲醒覺過來慌忙去看只見好友的雙手微起淤血盧雲又驚又痛方才醒起秦仲海武功盡失根本耐不起自己隨手一握他眼中含淚緊泯嘴唇也不知該說什麼若要道歉反而更著了形跡一時心下甚是愧疚。

言二孃見他神情如此也不便再有責怪她站到秦仲海身前將兩人擋了開來向盧雲道:「你不必擔心他什麼。他在這兒很好有咱們照料著你快快走吧。」

盧雲聽她催促自己離去心下甚急只是拼命搖頭他與秦仲海雖然相交不久但兩人言語投機情感親暱有如兄弟一般好容易再見面了怎能這樣離開?言二孃見他要親口詢問秦仲海雙手攔路將秦仲海遮在身後不讓兩人相見。

盧雲心下大急叫道:「仲海你真要留在這兒嗎?」秦仲海聽了這話想起了京城歲月

往事浮現眼前他心中一動便想站起身來。

忽聽一聲長嘆一個身影擋了過來卻是陶清來了。只聽他勸道:「這位小哥你朋友已非朝廷中人從此與官府徑渭分明你硬拉他回去若給人查出身分不是活生生害死他麼?你放他走吧!」陶清此言入情入理登讓盧秦二人醒了過來盧雲腦中嗡地一聲想道:「是了秦將軍再也不是朝廷中人我硬要帶他回去只有害了他!」

回思往事盧雲心如刀割默然無語。秦仲海也是怔怔坐倒在地只在茫然望天。

陶清輕推盧雲的肩頭低聲道:「這位官人你看那兒。」盧雲回看去只見院中站著一名少女正自凝視自己看她滿臉擔憂眼中卻又帶著安慰之意不是顧倩兮是誰?

盧雲默默低下頭去他想向秦仲海道別卻給言二孃擋住了當下輕嘆一聲小聲道:「仲海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秦仲海聽了這話知道盧雲隨即便要離去他想伸頭探看但言二孃擋在身前卻見不到盧雲的身影想要說話喉嚨卻又嘶啞只能啊啊叫著他雙手連連揮舞像是要說再見又似要拉住盧雲連自己也不知究竟想做什麼……

夜闌人靜星稀月明秦仲海躺在床板上睜著滿足血絲的雙眼呆呆望著房頂。

他身旁睡著幾人左邊是陶清右邊是歐陽勇再過去是哈不二大夥兒睡通鋪已有個把月了平時他夜夜好眠總是一覺到天明為何今夜會忽爾失眠?

秦仲海緩緩閉上了眼腦海裡浮出了一張臉那是盧雲的同情之淚。

他煩亂難受情知再也睡不著當下悄悄爬起身來小心翼翼地扶著牆從陶清身上跨過去。

秦仲海赤著一隻左腳摸到了柺杖高大的身子倚在牆上挨挨擦擦地往門口移他不願吵醒眾人只因這夜半無人的時刻方是他安心獨處的時光。只有這一刻他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在

地下打滾更不會有人為他掉半滴眼淚。

走出後廚來到店裡夜深無人之際桌上擺滿板凳堂下地板卻擦得乾乾淨淨。秦仲海孤身站在堂上緩緩轉過身去望著一隻櫥櫃霎時之間身子輕輕顫抖。

他走到櫥櫃從裡頭拿出一件東西。那是一柄刀一柄尋常不過的鋼刀。

秦仲海眼中露出了光彩連刀帶鞘緊抱懷裡口唇低動不休好似那是什麼寶貝一般。

來到了院子裡秦仲海斜倚牆邊仰望明月自八歲練刀開始算起至今已有二十餘年刀便如他身上的一塊肉一根骨再也熟悉下過。他心生感觸霎時雙手高舉持刀向天口中出噫噫聲響。

從小到大不知用過多少柄刀了每當刀口缺了殘了師父便再給他找一柄刀他便這樣砍啊、殺啊、練啊直到刀口再次捲了、缺了再來一柄新的刀為止。

刀刀斷了可以再鑄可是那用刀的手斷了還能再續麼?

秦仲海仰望天際那閃耀月輪中彷彿出現一個身影正回頭向自己笑著。

那人雙肩寬闊身批冑甲兩道濃眉斜飛單手提刀傲笑那笑容好生爽朗無憂無懼自信豪邁好似天下沒事能放在他眼裡。

這人不是他自己卻又是誰?

秦仲海咬住了牙右手緊握刀柄刷地一聲抽出了鋼刀!

氣沈丹田右手使勁鋼刀如扇形畫過這是「火貪一刀」的起手式。「侵掠如火噬血成貪殺人何用第二刀?」

九州劍王的諄諄教誨在耳邊響起秦仲海輕喝一聲便要力出招。

當地一聲響鋼刀落在地下黑暗中只剩下自己抖的右手掌中空無一物。

秦仲海嘎嘎叫著好像一隻折翅的鳥莫名之間淚水落了下來。他力向前奔跑似要逃脫這一切霎時腳下一個踉艙摔倒在地。

他呼呼喘息用力撐起身體肩膀好生疼痛但他只想更痛最好就這樣疼死剛好解脫了他嘶嘎怪笑有如夜梟。奮力舉起柺杖直直向院外逃去來到了大街上。

走啊、跑啊、逃啊穿過了一條又一條的巷弄孤單的身影在那不知名的地方穿梭著瘋狂間他聽到了水流聲響朝著響聲來處走去忽然之問眼前一花見到了一條洶湧澎湃的大水。

轟隆隆、轟隆隆浪花飛濺波濤起伏長達千里的黃河巨浪正在自己面前奔騰竄流!

秦仲海痴痴望向大水河面壯闊水氣飄渺大河的彼端是劉邦的關中、是李元昊的河套、

是馬孟起的涼州……大河的盡頭是天下英雄的故鄉啊!

秦仲海哈哈大笑他舉起手上的柺杖一步步向怒濤行去他要讓無邊怒海將自己吞沒把他

殘破的身軀卷向無邊地獄……

這夜言二孃正自熟睡卻給陶清搖醒了言二孃不及問話便給陶清掩上了嘴跟著示意她去看院子。言二孃心知有異急忙探頭只見秦仲海顫巍巍地走出院子不知要去哪兒。

此時哈下二等人都已轉醒四人一路跟隨而去待見秦仲海自行走入大河好似要去自殺一般都是驚得呆了。哈不二見秦仲海行止怪異登時罵道:「這傢伙大半夜的不睡覺原來是跑來跳河自盡。這般沒出息真枉費大姊救他性命。」

眼看秦仲海跨入大水一步接著一步轉眼便要給淹沒了哈下二啐罵兩口便要起身去救陶清卻將他一把拉住低聲道:「咱們別急先讓他下水去。」哈不二嘿地一聲道:「你這是什麼話?水勢這麼大不怕淹死他麼?」

陶清目露悲憫搖頭道:「他心裡很苦就讓他靜靜吧我一會兒會下去救的。

言二孃聽了這話登時一聲哽咽竟然低聲啜泣起來眾人聽在耳裡都感詫異。

言二孃痴痴望向大河輕聲道:「秦將軍你是不是很想走?你告訴我我……我要怎麼幫你?」她珠淚低垂好似不忍再看下去霎時掩面掉頭逃了開來。

說話之間只見秦仲海早巳跨入水中水勢洶湧已將之滅頂柺杖更被衝得不見蹤影過不半晌身子打橫飄起竟要給大水沖走了哈不二驚道:「金毛龜你再不下去這傢伙一會兒便要淹死啦!」

陶清見不能再拖旋即飛奔而出一個健步縱入水中便朝秦仲海游去。他身形若龜在水裡載沈載浮其頗勁。過不多時便已夾住秦仲海高壯的身軀慢慢將他拖回岸邊。看來他名喚金毛龜果然水性甚佳。

三人守在秦仲海身旁見他肚腹高高鼓起好似灌滿了水面色更是慘白陶清在他胸口按了按秦仲海嘔地一聲吐出了幾口水。陶清見他醒轉便將之扶起讓他坐在地下。

哈不二見秦仲海目光茫然一時按耐不住責備道:「老兄啊天下殘廢的又不止你一個你看咱們歐陽大哥不也是啞巴麼?可他也沒自盡啊!」哈不二雖然說話難聽卻也是一番規勸心意陶清聽在耳裡便也沒勸阻只暗暗留意秦仲海的神色。

黑暗中諸人鴉雀無聲卻聽秦仲海淡淡一笑搖頭道:「誰說我要自盡了?」

哈不二聽他兀自嘴硬沒好氣道:「那你跳到河裡幹什麼?下水抓魚麼?」秦仲海微微一笑手指大河道:「我要過去對岸。」眾人哦了一聲齊聲道:「對岸?」

秦仲海輕輕頷月光映照黃河滔滔濁流疾行向東望之奔騰澎湃秦仲海凝目望著大河輕輕地道:「總有一日我秦仲海會領著十萬雄師從大河的那端過來。」他深深吸了口氣回頭望著眾人微笑道:「你們相信麼?」

秦仲海重傷殘廢連路也走不了如何還能帶兵打仗?哈不二向陶清看了一眼搖了搖頭。陶清與歐陽勇自也暗暗感慨眾人都怕說話刺傷了他俱都無言。

便在此刻陡聽一個女子大叫:「我相信!」

眾人急忙回過頭去只見一名俏麗女子站在岸邊正是他們的大姐言二孃來了。

哈不二心下一喜正想說話忽見言二孃背後火光燭天竟有大火焚燒。火舌飛舞光芒流竄只照得言二孃更加豔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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