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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卷 十面埋伏 第二章 初生之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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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噓過來這兒!有好東西給你!」

「喂!你們別吵他讓他自個兒選!」

大廳里人聲喧譁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俱帶歡容好似有什麼喜事一般人頭鑽動中數十人擠在一張圓桌旁盯著桌上一名小小嬰兒。

那嬰孩倒也沒三頭六臂只見他圓圓一張臉白胖紅潤趴在滿桌物事之中神色甚為呆滯。桌上左置筆硯紙墨、四書五經右見盔甲木刀、兵法軍符文的武的都有。再看黃秤桿、紅算盤放置中間卻是商人用的器械。

士農工商、儒道僧法百來樣東西把圓桌塞得滿了直是應有盡有。那嬰孩置身其中茫然地望著四遭嘻笑不絕的人群似不知他們為何圍在自己身邊。

那嬰孩啊啊傻笑往前爬行忽然摸到了一隻筆桿隨手握住了。

「拿起來了!拿起來了!」那嬰孩聽了眾人的喊叫登時一驚忙把毛筆扔了開來又往前爬動不休。桌邊一名少*婦大怒高聲道:「你們別吵!我兒子本來要拿筆桿兒的全都是給你們嚇的!」

眾人急忙閉上了嘴臉上卻都掛著笑。都說母子連心難得喜獲麟兒當此「抓周」關頭也難怪她替兒子緊張了。

古有禮俗嬰孩週歲之時父母尊長便會藉「抓周」習俗看看嬰孩歡喜什麼物事也好明瞭這孩子日後的性好成就。此時中國民風尚文尤重功名身分是以父母多盼小兒能在抓周時撿樣文房四寶也好討個彩頭。

眾目睽睽目不轉睛只盯著嬰孩瞧。那孩子神情呆傻往桌心爬入一路穿越筆硯紙墨卻都視而不見陡然間那嬰兒見了婦人穿的肚兜似乎有些好奇竟爾停下身來跟著低頭去望。那少*婦如臨大敵就怕兒子伸手去拿霎時連連揮手喝道:「不許碰那個!快快走開!」那嬰孩聽了孃親的喊叫反而啊啊歡笑更把肚兜提在手上好似要穿將起來。

那少*婦見了兒子的舉止登時慘叫一聲驚道:「不行!不行拿啊!」

眼看少*婦淚眼汪汪面色慘白旁觀眾人紛紛哈哈大笑道:「淑姐啊這下可恭喜你啦!生了個風流浪子哪!」那少*婦淑姐掩耳大叫:「不算!不算!這鬼東西是誰放進來的?哪有人這般缺德?」

一人噗嗤一笑當即越眾出來歉然道:「對不住這肚兜是我放的。」

淑姐轉目一瞧這人約莫二十來歲生得是唇紅齒白模樣俊俏正是表弟楊紹奇她越想越氣霎時哭出了聲:「紹奇我和你有什麼仇幹麼這樣整你外甥?嗚嗚……嗚嗚……你這表舅是怎麼做的?」楊紹奇面色尷尬忙咳了一聲道:「我只是看桌上全是書本一時好奇便放了些旁的物事進去沒想……沒想……」身旁一人介面道:「沒想這小小嬰兒好生了得已是個登徒浪子啦!」眾人聞言又是大笑起來。

淑姐往身邊一名婦人撲去靠在她懷中哭道:「二姨媽表弟欺侮我兒子你要給評評理啊!」說著頓足嗔語硬是不依。那中年美婦皺起眉頭望著楊紹奇搖頭嘆道:「看看你真沒半點樣子怎不學學你哥哥……二十歲的人連進士都中了還這麼頑皮?」

楊紹奇聽了母親責備知道不好多說當下吐了吐舌頭向那少*婦道:「淑姊是我錯了這件肚兜就送給令郎算是賠禮了你說好不好?」眾人望向那名嬰孩只見他真把肚兜套上了身淑姊看了兒子的醜態更是放聲大哭。

中年美婦嘿了一聲有些怒了嗔道:「還敢貧嘴!這般不學好!等爹爹回來看他怎麼罰你!」當下低聲安慰只盼外甥女別再啼哭。

眼看錶姊哭泣不止楊紹奇也知道這個禍闖得不輕他咳了一聲上前勸道:「淑姊快別哭了這抓周做不得準的你可別當真。」那淑姊嗔道:「你自己是進士大官當然不在意了卻把我兒子弄成……弄成……」她也不知該說什麼往兒子看了一眼只見他興高采烈兀自把玩女子的褻衣忍不住又大哭起來。

楊夫人忙安慰道:「別哭了。紹奇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抓周真做不得準的。你可知紹奇小時候抓的是什麼?」淑姊淚眼汪汪沒好氣地道:「他那麼會讀書還能抓什麼?不是筆桿便是書本了還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麼?」

楊夫人微微一笑吩咐管家道:「老蔡取那隻木箱來。」不多時那管家老蔡急急搬過一隻木箱珍而重之的送到楊夫人面前。眾人心下好奇都在等著看。

楊夫人微微一笑從箱中取出一件物事道:「淑媛你張眼瞧瞧這是什麼東西?」

淑姊驚呼一聲急忙伸手接過見是一張木製花臉卻是小童拿來玩耍的京劇面譜。

楊夫人笑道:「那年紹奇什麼不好撿偏偏挑了張花臉譜他爹爹見了可沒氣煞了。當場便要打他一頓呢。」管家湊了過來陪笑道:「可不是嗎?那年老爺氣急敗壞說家裡出了個戲子要活活打死小少爺。天幸夫人眼尖一看花臉上有個八卦印記認出是諸葛亮徒弟姜維的面譜趕忙向老爺說了咱們小少爺才沒給打壞哪。」

淑姊哦了一聲拿起面具左右瞧了瞧霎時破涕為笑向楊紹奇橫了一眼道:「看不出來你還是諸葛亮的徒弟呢?」楊紹奇搖頭笑道:「別取笑我了。人家的師傅是臥龍我的師傅是個老學究怎好相比呢?」他頓了頓微笑又道:「只是說來奇怪年紀越大越是覺自己歡喜唱戲你們可要聽我來段空城計?」

耳聽眾人大聲叫好楊紹奇伸出兩指身子一兜身段放了出來但見他面目俊白模樣十分漂亮楊夫人卻一把攔住皺眉道:「不許唱了。你爹爹才說過你的怎麼又忘了?」

眾人一聽之下便知楊遠家教嚴峻不喜小兒子沉迷旁門左道果見楊紹奇嘆了口氣頷道:「好吧不唱便不唱那也沒什麼。」原本清朗的臉龐現出一絲落寞好似有些感傷。楊夫人微微一笑道:「這才是孃的心肝寶。」說著握住了他的手示意他別要難受。

※※※

便在此時忽聽大門開啟卻是有人回府了。此時天落大雨眾家丁急忙撐傘出迎腳步聲雜沓一人行入院中廳上眾賓回去望只見一名男子身著官服緩緩行來看他俊眉星目右手舉著油傘。正是楊家大少爺回來了。

淑姊今年二十有三雖說早已出嫁生子但此時一見表哥走入院中還是忍不住臉紅心跳隱隱有著喟然之意。她眼望楊夫人低聲問道:「二姨媽肅觀表哥做得那麼大官人家都叫他風流郎中他……他抓周時拿的是什麼東西?」

楊夫人眉頭皺起道:「什麼風流郎中別叫他這個外號我一點也不喜歡。」

淑姊臉上一紅心裡反倒生出盼望適才兒子抓的是肚兜八成也是個風流人物倘若長大以後真有楊肅觀一半的英挺傑出她這個做孃的真可要心花怒放了。她拉著姨媽的手纏道:「姨媽快快說嘛肅觀表哥小時抓的是什麼?」

楊夫人禁不住煩將木箱再次開啟只見箱裡擺著一本書見是孔夫子的論語其它別無長物。淑姊啊了一聲將書本拿了出來道:「他……他抓的是本書?」

淑姊隨手翻閱只想品評幾句霎時一樣東西從夾頁中滑下其狀甚小眼看便要落地一旁管家目光甚銳忙把東西抄在手裡。楊夫人面露不豫快手便將書本奪回跟著從管家手中取回物事慎而重之地夾回書去。

淑姊一旁看著只見那瑣物狀呈圓形約莫指甲大小好似是隻布鈕釦她滿心好奇便想多問兩句但察言觀色中二姨媽神色好似不大自在。淑姊心生警覺忙把話吞了回去。

※※※

不知是誰說過的婦道人家若當亂世第一要緊便是覓個如意郎君替自己找個好歸宿;若不可得那便退而求其次找個能彰顯貞淑的高尚之地以成淑女之道。

貞淑、賢淑這些字眼對於氏來說便是她一生的寫照。

嫁給大學士楊遠匆匆已過數十載。昔年家中赤貧於氏含辛茹苦販制羊皮維生終於結識當年風流倜儻的楊遠。日後兩人結縭二子成材終於苦盡甘來了。尤其長子更是名聞遐邇的「風流司郎中」更是羨煞了世間的賢妻良母。

人生至此夫復何求不正是這句話麼?楊夫人心裡這樣想著嘴角含笑替兒子把髻攏起母子倆同坐窗邊小几陽光照來倆人一般的膚光勝雪一般挺直秀氣的鼻樑讓人一望即知他倆是對母子還是一對天下最漂亮的母子。

楊夫人望著鏡中的愛子比起他弟弟楊肅觀顯得老沉許多低頭思索時俊美中更透出一股智慧來。這樣的男兒怎不讓女孩兒愛煞?

楊夫人滿面柔情在愛兒面頰上輕輕一吻緊挨著他坐下。問道:「剛才淑媛還問呢前些日子你不是和顧家小姐好麼?怎地好端端的她卻和別的男孩定親了?」

楊肅觀咳了一聲道:「娘可別多心。顧大小姐是孩兒頂頭上司的愛女平日對她噓寒問暖本屬應然孩兒絕沒別的用意。」楊夫人淺笑搖道:「別來那套大公無私的官場文章。你爹爹人又不在這兒別跟娘說這些。」她倒了杯熱茶送到了愛子嘴邊喂著他喝了一口問道:「觀觀跟娘說你到底有沒有意中人?」

楊夫人出身江南說起話來輕聲細氣不管兒子做了多大官、長了多少歲只要四下無人她還是稱呼愛兒的小名。那個觀觀兩字第一聲高第二聲短更是加倍親暱。楊肅觀不以為意接過了茶杯搖頭道:「娘別煩惱。我二十好幾的人了什麼事打理不來?婚姻的事哪還需要您操心?」

楊夫人斜覷了他一眼溫婉一笑道:「你啊打小讀書考試、練武做官都有你爹爹管著娘沒別的事好想當然挑你婚姻大事煩惱。」她把愛子的稍梳理了道:「上回你三舅提的事情你意思究竟怎麼樣?」

楊肅觀把茶杯放了下來頷道:「也好便依舅舅意思請淑寧表妹上家裡住一陣吧。」

楊夫人大為歡喜摟住愛兒的頸子笑道:「淑寧好生乖巧娘老早便有這個撮合意思你三舅幾次向娘提娘怕你不高興始終沒答應……」

※※※

兩人正自述說房門忽地推開一名老者踏步入內神情嚴肅異常。楊夫人放開兒子急忙站到几旁與兒子分得遠遠的。楊肅觀輕抖官袍站起身子向老者微微頷喚道:「爹爹。」

來人約莫五十來歲雖過半百模樣仍是十分清秀正是五輔大學士楊遠「風流司郎中」之父。楊遠撿了張椅子坐下端起茶碗向夫人看了一眼示意她出去。楊夫人知道夫君有事交代愛子當下不敢久留便自轉身離房。

楊遠氣定神閒提起茶碗徑啜一口似在享用滿口清香。楊肅觀守在一旁卻是端立不動看他兩眼直視前方渾不似平日的從容瀟灑想來楊遠的家規定是森厲無比。

良久良久楊遠終於放下茶碗他眼望愛子道:「人生在世習文練武所求為何?」

楊肅觀低頭向地答道:「所求無他力爭上游而已。」楊遠神情甚是嘉許又道:「居家待人官場處事所重為何?」楊肅觀輕輕嘆了口氣答道:「侍父如君奉母以孝取財求官之際當局不能迷。」

楊遠拍了拍手微笑道:「很好。不愧爹爹多年苦心教導。」楊肅觀躬身道:「肅觀不敢忘父親教誨。」

楊遠眯起雙眼喝了口茶水道:「爹爹自小對你嚴厲全是為你的前程著想你得多忍著點。」說著站起身來拉住楊肅觀的手掌牢牢握住了。

他父子兩人修長身材高矮一般楊肅觀給父親的目光逼視竟有些不自在當下別開頭去目光不願相接。他俊美的臉龐帶著笑容但表情有些僵直似連呼吸也要停頓。

楊遠看了他的神色忽地笑了笑將手緩緩鬆開道:「你自幼替爹爹在少林寺出家十八歲才返回京城難怪咱們比尋常父子生份多了。」

楊肅觀欠了欠身道:「觀兒今年二十五六早已長大成*人不再是不懂事的孩子請爹爹不必擔心。」

楊遠微微點頭他上前一步將窗扉掩上。霎時之間舉掌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你還說你懂事?到底有什麼事瞞我!」茶碗禁不起震盪立時滾落到桌下打了個粉碎!

※※※

場面急轉直下楊肅觀雖是沉穩老練之人臉上還是閃過一陣驚詫霎時舉起雙掌往後飄開三尺師門心法更已瀰漫全身。陡然間想起眼前這人是自己父親實不必如此戒備忙放下雙手調勻氣息回話道:「觀兒不敢有事隱瞞爹爹請爹爹息怒。」

楊遠冷冷地道:「肅觀啊肅觀你爹爹一生經過了多少大場面才幹得這個五輔大學士。你心裡藏著事情還想瞞住我麼?」楊肅觀聽了這話身子忍不住一震拱手低頭間只是不言不語。

楊遠穩住了脾氣他上前一步面向愛子冷冷地道:「打你替柳侯爺辦事開始爹爹看在侯爺面上就沒管過你什麼事。你給說說今日爹爹為何這般氣憤?」

楊肅觀嘆息一聲道:「因為「他」很要緊。」

楊遠頷道:「好你也知道「他」要緊那爹爹得問你……」他頓了頓語氣神態極其冰冷。「告訴爹「他」……人呢?」

楊肅觀閉上了眼搖了搖頭道:「孩兒方才說過那日沒找到「他」。」

楊遠大怒欲狂喝道:「沒找到「他」?那日明明是你先趕到秦家大宅為何還找不到人?肅觀啊肅觀你這孩子打小說謊需知你瞞得過柳昂天卻瞞不過我楊遠!」說到憤怒處手掌高高舉起旋即便要一掌拍落直朝愛子面上擊去。

楊肅觀不擋不避只昂向天雙目緊閉。眼看這掌便要打下楊遠陡地醒了。他停下手來兩手放上兒子的肩頭嘆道:「對不住爹爹一時心急老毛病又犯了。看在你孃的份上別來怪爹爹好麼?」

楊肅觀面上閃過一陣陰影道:「爹爹孩兒對您一向言聽計從絕無欺瞞之處。那日我雖然急急趕去但卻找不到那人的蹤影。」他嘆了口氣搖頭道:「爹爹孩兒本領再大也不知「他」上哪兒去了。您若是不信我也沒法想。」

楊遠聽了這話一張臉變得冰冷僵直若非眼珠微微轉動便似座石像一般。

良久良久楊遠深深吸了口氣道:「好你既然這麼說話爹爹便信得過你。這件事到此為止。」說著握住愛子的雙手面露慈祥之色。

楊肅觀躬身道:「多謝爹爹。」他迴避了父親的握手側開身子自在一旁垂手侍立。

※※※

楊遠見兒子面色難看便拍了拍肩頭以做安慰。他走回几旁提杯喝了口茶水道:「先別說這些了。昨晚靈音和尚到府找你究竟有何大事?」楊肅觀將目光撇向一旁輕聲道:「天絕師尊託師兄傳訊要我回去少林一趟商討朝廷局勢。」

楊遠面露佩服之色頷道:「天絕大師化外之人還能先天下之憂而憂真是了不起。」他微微一笑側頭望著愛子道:「過幾日你娘要做壽家裡有些事情要忙你早去早回也好替爹爹打點。」楊肅觀頷道:「孩兒知道請爹爹莫要掛心。」

楊遠微微一笑良久良久終於緩緩起身已要離開了。

楊肅觀平素泰然自在但處在父親面前卻始終恭敬拘謹。他搶在父親前頭推開了門躬身等候。忽見楊遠停腳下來側目笑道:「兒子啊昨日爹爹在宮裡見到一道機密奏章你想知道詳情麼?」

楊肅觀心下一凜躬身道:「爹爹愛護觀兒倘若您覺得孩兒該知必會提點。」他這話甚是厲害既不開口相求也不出言回拒只把話推了回去。

楊遠聽了說話登時微笑頷道:「這奏章是關於你的你當然該知道。」

楊肅觀雖然精明此時也不禁微微一奇他只是個五品官員既非六部尚書也非內閣學士卻不知這道奏章為何提到自己。當下只望著父親眼神中滿是疑問。

楊肅觀湊過頭去咬耳道:「孩子你終於出頭了。柳昂天上書朝廷說自己病體沉重不能任事。他一力薦保要皇帝連升你一十二級好讓你代理徵北大都督之位。」

楊肅觀滿臉愕然霎時如同五雷轟頂已是作聲不得。

楊遠望著愛子微笑道:「國家中樞死生之地半點輕忽不得。你日後多加小心爹爹會從旁邊輔助你的。知道麼?」

楊肅觀沒有正面回話把頭撇開了躬身道:「爹爹慢走。」

※※※

極品大學士轉身離開反手掩上了門房裡只餘五品郎中一人。

很靜聽不到別的聲響當然也不會有人在旁窺伺。楊肅觀倒了杯水正要去飲忽然間他面上現出了憤慨奮然將手上茶杯砸出噹啷一聲大響茶杯碰上牆壁瓷屑紛飛伴著無數水花全數灑在地下。

楊肅觀軟癱椅上伸手掩住了臉面狀甚疲憊。

很寂寞的感覺沒人相信他……

陽光映來斜照在挺直的鼻樑上。陰影下的嘴角微微抖也許是悲傷也許是憐憫也許……也許那裡還有別的心情那是連他自己也看不到的顏色……

※※※

卻說那夜大雨滂沱秦仲海燃起狼煙召集昔年弟兄歸山言二孃怕火勢熄滅本在一旁守護哪知秦仲海居然趁著兩人獨處時光在烽火下向她求婚。言二孃又羞又喜胡亂逼問之下便也胡亂答應了。

秦仲海是個痛快的人自從坦白心事以來便把言二孃當作情人從此再無顧忌。只是言二孃不比他這般爽直平素兄弟們相處時還算鎮定但每逢兩人獨處時言二孃總感彆扭每一醒起秦仲海將成自己夫婿莫名間便生許多女兒羞態。要她過來反倒退後妄想親嘴耳光賞出伸手欲摟嬌軀更見飛鏢射來。真讓人哭笑不得了。

※※※

自放起狼煙以來情勢已然險惡異常朝廷兵馬隨時會殺上山來但說不定舊日弟兄念在情份上也會及時趕來助陣秦仲海等人為表誠心便輪流駐守山腳等候過往弟兄。

這日風和日麗除項天壽留在山上外其餘諸人都到山腳等候兄弟。哈不二、陶清更準備了美酒佳餚只是足足等了一個上午仍沒半個人影出現。

眼看午時將屆言二孃秀眉微撇道:「真是怪了。守了幾天卻還沒人過來難不成是烽火不夠旺麼?」秦仲海抬頭往烽火臺看去但見火勢撲天而起勢道雄烈便在裡許之外也當清晰可見他哈哈一笑搖頭道:「火頭夠旺怕只怕是情義忘了。」

言二孃聽他這麼說不禁微微一嘆倘若弟兄們真個薄情寡義這番舉事不免前功盡棄等朝廷兵馬打來怕連這個總寨也守不住了。

正想間忽聽馬蹄聲響哈不二驚喜不已叫道:「誰說弟兄們薄情?你瞧這會兒不是有人來了?」他滿面歡容便要往前迎去。陶清將他一把拉住慌道:「不忙過去說不定是朝廷兵馬過來呢。」

哈不二聞言心驚急忙停步他提起腳跟眺望只見遠方煙塵瀰漫似有軍馬到來。慌忙再看只見為一人身著軍服腰懸直刀果如陶清所料真是朝廷的人馬到了!

哈不二又驚又怕忙道:「怎麼辦?大軍殺來了咱們要逃麼?」言二孃哼了一聲抽出柳葉刀立時便要上前殺人。秦仲海見他們舉止無措登時咳了一聲道:「大夥兒稍安勿躁照朝廷用兵的規矩這些人應是探子只是過來察看情勢的。且放他們過來我一會兒有話要問。」

秦仲海出身柳門自知朝廷如何用兵言二孃等人給他叫住了只得凝步不動各自守在道旁。

過不多時當先軍官駕馬行來猛見一條大漢懶洋洋地坐在大石上旁邊還站著一名美女、幾名怪人。眾人先是吃了一驚隨即喝道:「你們這些人打哪來的?那烽火可是你們放的?」哈不二一心想出風頭當下跳了過去學著秦仲海的模樣登時戟指叫罵:「你們幾隻狗子聽好了!咱便是怒蒼山的哈不二早些夾著尾巴滾爺爺可以饒你們一命!」

耳聽哈不二說得兇狠眾軍士面面相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便你這隻兔子也敢稱什麼怒蒼土匪?真個笑掉大牙了!」帶頭軍官嘆道:「真是荒唐了咱們勞師動眾卻遇著瘋子唉……可真鬧笑話了。」

眾人訕笑聲中哈不二自是驚怒交迸只在那兒破口大罵。

眾軍官本想察看情勢也好立些功勞待見山腳只聚集三五隻無名小卒忍不住感到掃興。想來這些無知妄人打聽了怒蒼山的名字便也在那兒學人據山稱反。帶頭軍官白忙一場只在咒罵不休待見言二孃頗為貌美想起上司性情好色便道:「好了大家把這個女賊抓回去總算能交差。」眾人答應一聲各自駕馬圍攏。一名高大漢子叫道:「小娘皮!你叫什麼名字啊!」

言二孃聽他們言語輕薄心下大怒欲狂只想出手殺人卻聽秦仲海沉聲道:「二孃你退下。」

言二孃聽他語氣帶著殺氣心下一凜知道秦仲海要親自出面說話便退到一旁守候。

秦仲海此時雖已造反但他過去替朝廷征戰多年軍中人面極熟出手時多少留些香火之情絕非見人就殺的狂徒。只是這幫軍官調戲婦女犯了忌諱秦仲海看在眼裡已有下手殺害的念頭。他攔在道上沉聲道:「你們是哪個衛所的長官是誰?」

一名軍官聽他說話口氣沉穩好似也是朝廷的人忍不住一驚道:「你是誰?」

秦仲海面上殺氣大盛眯起了眼冷冷地道:「你家長官沒教過你麼?與人說話須得下馬方不顯得無禮!閉嘴、下馬然後通報名字上來。」

那軍官聽他說話口氣直如長官教訓部屬忍不住怒道:「混蛋!你是什麼東西!敢跟我這般說話!」秦仲海嘿嘿冷笑道:「想問我是誰那便照老規矩。閉嘴下馬然後自報姓名否則你等調戲婦女照軍紀論定斬不饒。」

此行軍官足有三十來人聽秦仲海說得狂又見對方僅五人其中還有個女子實在勢孤力單之至紛紛大笑起來罵道:「這渾人哪裡冒出來的?當真滑稽哪!」

言二孃忍耐不住大怒道:「大膽!他便是昔年朝廷四品帶刀統領、當今怒蒼山主秦仲海你們說話時可得小心!」

帶頭軍官地位不到怎知眼前這人便是當年柳昂天麾下的猛將秦仲海他打了個哈欠笑道:「什麼怒蒼山主?便這三五隻不成材的孤魂野鬼也敢稱什麼大王麼?」眾人聞言再次大笑起來。言二孃又氣又恨取出了鋼鏢立時便要動手。

便在此時忽聽遠處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幽幽地道:「怒蒼山主是誰……誰是怒蒼山主……」

這聲音悠長蒼涼初話時僅在遠處但說不兩句聲音卻越來越響場中眾人無論是朝廷軍官、抑或是怒蒼群豪心中都是一凜。眾人轉過頭去日正當中一頂軟輿緩緩行來前後各四名挑夫擔著正中端坐一條白大漢看他身披斗篷盤膝而坐膝間平置一柄大鐵劍雖然沉默無語但一股威儀油然而生讓人不自覺地心驚怯步。

言二孃、哈不二等人見了這名白老者登時歡呼起來。言二孃欣喜之下便要上前相認哪知走不數步卻給人一把拉住了她轉頭去看只見一人含笑望著自己那人身穿袈裟光頭禿頂身形頗見瘦小正是前些時日一同前去烏斯藏的止觀和尚。

言二孃大喜道:「大師也來了?」止觀微微頷卻把她拉到了一旁。言二孃不知他所欲為何正想開口去問止觀卻豎指在唇示意噤聲。言二孃自知有異當下默守一旁靜觀其變。

※※※

眾軍官見那老者忽爾到來先是一驚待見他只幾名轎伕相隨登又狂妄起來一名軍官駕馬上前喝罵道:「老頭你是哪條道上的?這般年紀不在家裡等死卻跑來這兒鬧什麼……」那老者置若罔聞他雙目低垂道:「誰是怒蒼山主?」

這話先前便已問過那軍官呸了一聲道:「老頭!爺爺便是怒蒼山主你待要如何?」

那老者虎吼一聲猛地抬起頭來雙目兇焰暴射而出。那軍官先是吃了一驚但想起己方人多精神復又一振笑道:「怎麼?爺爺是怒蒼山主你聽了不服氣麼?」

那軍官正自訕笑忽聽頭頂風聲勁急他抬頭急看只見一柄鐵劍狂斬而至宛如烏雲蓋頂那軍官驚得面無人色他身帶雙槍一見黑影當頭噬來急忙提槍去擋。

轟地一聲響雙槍與鐵劍相接登時斷做四截那軍官連哀號也不及出連人帶馬便給劈為一團爛泥鮮血飛灑怵目心驚。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氣轉望著眾人森然道:「誰是怒蒼山主?」

言二孃、哈不二等人與他目光相接心下都感震驚一時盡皆退後。

眾軍卒見同伴慘死一時又驚又怒帶頭軍官提聲喝道:「狗賊刁民竟敢殺害朝廷命官?大家準備弓箭把這人射死了!」眾人慌忙答應當下彎弓搭箭刷刷連響中無數弓矢便朝那老者射去。

箭雨繁密那老者卻是視若無睹只聽他仰天大吼:「誰敢自稱怒蒼山主!給我站出來了!」他提起鐵劍迴旋一劈伴隨著霹靂般的吼叫聲塵煙瀰漫中只見地下升起一道沙幕高達丈許眾人未曾見過這等怪象紛紛尖叫起來馬嘶人號中無數箭矢撞上沙幕紛紛墜地那老者兀自狂嚎不休好似妖魔一般。

過了良久嘯聲止歇四下噠噠聲密如雨點那沙幕彷佛暴雨一般終於落回地下。眾人心驚膽跳各自湊眼去望只見沙地上給鐵劍砍出一道深溝縱橫直達一丈敵我雙方見了這等威勢俱都面無人色只在暗自抖。

※※※

眼看那老者彷佛妖怪一般誰還敢動上分毫說個一字半句?那老者面帶殺氣望著帶頭軍官冷冷地道:「是你自稱怒蒼山主?」說話間翻身下轎便朝帶頭軍官走去。

這老者身材高大目光生威眼看一步步走來好似要張口吃人一般帶頭軍官大驚自知死無葬身之地急急翻落馬背雙膝軟倒拱手求饒道:「大王不關小人的事!」其餘兵卒見狀也是嚇得心驚肉跳一時全數滾落馬背只管跪地不動少時更有啜泣聲傳出。

那老者傲然上前冷冷望著言二孃等人道:「是誰自稱怒蒼山主給我站出來了。」

陶清、哈不二等人雖想答話但給這老者一瞪全身只感冷到口的話便又吞了回去。言二孃自來膽氣毫勇正要上前說話一人已搶到前頭沉聲道:「朋友有話衝著我說。別找旁人麻煩。」這人氣度沉穩神色絲毫無懼正是秦仲海來了!

那老者森然道:「你便是怒蒼山主?」秦仲海微微一笑道:「我可沒認那是旁人封我的號做不得準的。」那老者面上閃過怒氣暴喝道:「狂妄!」

驀地黑影一閃一物當頭劈下眾人大聲尖叫:「小心啊!」

火光竄動當地一聲巨響眾人耳中劇痛卻不知生了什麼事。眾人定睛看去只見秦仲海單手提刀已然架住了那道黑影。旁觀眾人看得明白那黑影卻是一柄大鐵劍劍長九尺若要立在地下怕比常人還要高上一個頭重劍夾內勁之威奮力斬落著實讓人駭然若非秦仲海神功已成絕無可能擋得住這等剛猛劍法。

那老者深深吸了口氣沉聲道:「好刀法這就是「火貪一刀」?」秦仲海聽他叫破自己名號登時把刀一收拱手道:「正是在下。敢問先生高姓大……」

「名」字未及出口那老者舉起鐵劍劍風狂嘯中直向秦仲海橫切過來秦仲海見來劍氣勢太強當即力灌左臂單手硬接這一劍。

刀往劍來當然巨響中一股剛猛怪力撞上自己的臂膀秦仲海面上閃過紅光雙足灌下力氣斷喝一聲這才撐住了身體。

那老者將鐵劍收起冷冷地道:「知道我是誰了麼?」

秦仲海連番與他重劍對撞哪會不知此人來歷?當即吐出一口濁氣道:「無愧「鐵劍震天南」之名前輩劍法果然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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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正是「鐵劍震天南」李鐵衫。自離天山以後眼看奸臣當道中原無光李鐵衫心灰意懶便率著門人弟子在西域定居。本想在異國了此殘生哪知前些日子止觀差人傳訊言道怒蒼山有意復振霸業他聽說此事便率門人弟子一同返回中原察看情勢。此刻便是他與秦仲海的第一回會面。

李鐵衫雙足跨開以劍做杖兩手按在劍柄上仰望怒蒼神火。日頭高掛天際輝映他老邁深刻的臉龐更似當年雄距怒蒼的猛將氣勢。只聽他一字一頓緩緩地道:「朋友你我雖然素昧平生但今番你既燃起聖火老夫身為昔年五虎之一便不能置之不理。」

秦仲海聽他說話爽快心下大喜忙拱手道:「承蒙高義在下不勝之喜。」李鐵衫斜目望向秦仲海冷冷地道:「先別謝我想要老夫入夥須先回答一事。」

秦仲海咳了一聲道:「前輩但問無妨小子據實以告。」

李鐵衫白眉豎起仰望天際看他神情嚴肅當在回思往事。場中眾人不敢打擾都在靜靜守候。除了狂風呼嘯便只眾官兵抽抽咿咿的哭聲送入耳中更讓人心添驚懼。

過了半晌李鐵衫吐了口長氣森然道:「制霸天下所用者三:一曰天二曰勢三曰德。昔年山主秦霸先天勢德三者兼備終得成就局面雄霸中原一十四年。你今日想舉兵稱反須得告訴老夫天勢德三寶你有哪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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