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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海上孤鴻 第一章 天涯共此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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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啟衣箱陳腐的黴味兒沖鼻而來湊眼望去入眼的是件大紅袍。金線繡花喜氣洋洋那是去秋攢花宴的衣裳。天下間除開一甲狀元無人能穿。

盧雲將狀元袍抖了抖拍落了上頭的灰塵雙手捧開。他再次伸手出去又往衣箱掏拿這回取出了一件官袍。看那胸前繡著一隻鳥兒這是件朝覲禮袍。

文武百官最重品級服色記號萬萬逆亂不得。所謂「文禽武獸」便是說文官以禽別品武官以獸做秩。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皆珍禽大鳥也專供膜拜讚賞。再看四雲雁、五白鷳、六鷺鷥皆益鳥也倒也能幫著吃些蝗蟲蛀蟲。最後看墊底的彩鸂、黃鸝、鵪鶉……這些小鳥啾啾鳴叫悅耳動聽那是讓皇上聽來高興的。

看這袍上繡著彩鸂正是自己這個七品知州的朝覲禮服自去年返京述職後再沒碰過半回。盧雲拿著手上的官袍嘴角泛起了苦笑上三品是拿來給人看的中三品是用來辦事的可這彩鸂麼……盧雲嘆了口氣他十年苦讀聖賢書可不是為了在皇帝面前啾啾唱歌翩翩起舞。綵衣娛聖這等事他可做不來。嘆息之間隨手將鳥官袍一扔丟上床去了。

再往衣箱掏拿霎時眼前一亮終於找到了他要的東西。

陽光透入窗兒照得那件衣衫隱隱生輝如夢似幻。

一面東風百萬軍當年此處定三分。手上拿的是件鎧甲。一時之間耳邊人聲馬鳴內心戰志激昂彷佛回到了西疆戰場自己足跨駿馬手提長槍正於萬軍之中放手一搏。

盧雲望著手中的鎧甲慢慢回過神來。幾年安逸下來沒想這身鎧甲朽舊成這模樣。看那胸甲鏽蝕肩銅澤綠實在不能看了。他搖了搖頭取了牛油出來就沾著棉花只在細細擦抹。自西疆歸來後還沒上陣打過仗也該把戎裝清理一番了。

細心擦著翻轉了盔甲見到了背後的一處箭孔。

那道箭痕透甲而入依稀可見當年弓箭之利。盧雲輕輕撫摸破孔腦海中浮起一張秀美高貴的臉蛋兒。

銀川公主……

往事歷歷在目回思那生死相依的幾日天山激戰、大軍廝殺、林間分手好似昨日才生過。

「但願老天有眼你與顧家小姐有情人終成眷屬待你成婚之日請人稍信過來汗國我自也替你歡喜。」

當年兩人分離之時公主便曾為自己誠心祝禱。言猶在耳如今人生真個否極泰來自己非但貴為一甲狀元更與心上人定親一切真如公主金口半分都沒差。

盧雲擦著盔甲默默思念遠在異鄉的佳人莫名之間淚水便已盈眶。

※※※

往事一一飄過眼前手上鎧甲也已隱隱生輝。盧雲舒了口長氣緩緩放落手上棉花便要開始著穿戎裝。

摘我烏紗帽、寬某青禽袍、除餘書生巾脫那一身文弱裝方知原本英雄貌。

盧雲赤著上身望著鏡中的自己。他深深吸了口氣低下頭去從抽屜中取出一道公文低聲讀道:「查怒蒼群小據山作亂秦匪仲海率眾犯事為禍多端不日侵州犯界著長洲知州盧雲即刻北上河南聽從調遣不得有誤。」

盧雲閉上了眼將公文放了下來。

懷慶店裡的殘廢兒雪地裡孤身離去的背影如今終於找回自己的人生再次引領萬軍與天同高。知己東山再起說來真該替他高興才是……

只是故人這回選擇的道路卻成了一道十萬火急的公文朝自己的衙門火送來……

盧雲睜開雙眼驀地一聲輕嘯滿心激昂中正拳擊出震腳踏下碰地一聲大響竟將盔甲震得跳將起來。這招正是「拳腿雙絕」當年西疆大戰的救命絕招。

「無絕心法」還算使得「無雙連拳」也有模有樣拳腳還不算生疏看來這幾年雖在官場度日卻沒忘了昔年志向。

盧雲向鏡中的自己點了點頭彷佛眼前這人無所不能憑著一身忠肝義膽終能扭轉乾坤為萬世開太平。

※※※

自唐代以來天下讀書人便分兩大宗一稱山東經生一稱江南文士兩者一北一南一通經史一擅詩詞各有所長。看盧雲北方出身性剛好直自屬山東經生無疑。

這些年來南方人物獨佔鰲頭金榜題名者大大多於北方盧雲這幫經生中舉倍難平日便只能耕田維生苦待出頭之日。長年貧苦煎熬之下雖練就了滿身筋肉卻也造就了一身憤世嫉俗的死硬脾氣。

論靈性山東經生不比江南大理的人情秀巧講才氣更不及蘇揚兩州的文章耀眼。差堪一提的恐怕便是那打死不低頭的硬氣與那下田農耕苦熬出來的鐵骨。

果不其然看盧雲這位狀元高頭大馬體格精壯將那束帶環腰重盔厚甲一一戴上腐儒書呆拿起腰刀狠狠往刀鞘一插霎時搖身一變成了個虎視鷹揚的大丈夫。

穿好了軍裝大踏步走到內廳顧倩兮與小紅已在相候。顧倩兮走了過來眼望著情郎日光照上黃甲胸口護心鏡閃耀更顯得英姿勃。自兩人相識以來這還是第一回見盧雲身著戎裝沒想衣著一換文謅謅的書生竟有這身男子氣概讓人不覺多看了兩眼。

盧雲見這對主僕目不轉瞬只在看著自己忍不住奇道:「怎麼了?有何不妥之處?」

顧倩兮心頭有些異樣臉上起了羞紅別過頭去輕聲道:「沒事。」

盧雲不覺有異只喔了一聲自問小紅道:「洪捕頭他們到了麼?」

那小紅平日專見盧雲無病呻吟早把他當成腐儒一樣哪知此刻與未來的姑爺目光相觸忽爾臉紅心跳滿臉嬌羞間只是低下頭去竟沒回答盧雲的問話。

盧雲咦地一聲有些納悶了。他卻不知此刻自己氣象一新左懸鋼刀右掛箭袋滿身鋼盔鐵甲不過往廳裡一站便似凜然生威小紅這個小丫嬛哪裡敢與他目光相接?一給他的鳳眼盯住芳心早已怦怦亂跳全身更是痠軟無力。

盧雲滿頭霧水當小紅耳背了他用力咳了幾聲再次問道:「洪捕頭呢?」

小紅忸扭捏捏細聲道:「洪……洪捕……那個頭在外……外面……」

盧雲聽她一句話說得歪七扭八好似口吃一般更感奇怪他滿心疑惑便往顧倩兮看去。顧倩兮看入眼裡忍不住也笑了她走到小紅身邊羞了羞她道:「好羞呢話都說不清楚。」當年身在揚州小紅何等威風如今卻身子燙兩腮火紅低聲道:「婢子看盧……盧大人好生威武心裡有些……有些害怕……」

顧倩兮面帶微笑伸指在小紅面頰上輕輕颳了刮算是小小懲戒。

顧倩兮生性大方從不是個小氣姑娘更非善妒之人情郎能令女子仰慕心儀她只會歡喜自得絕無吃醋憂慮之情。也是為此每回她以公主的往事取笑情郎從來是驕傲多於妒嫉一切只在自信二字。

※※※

府中雖然溫馨其實天下情勢極其嚴峻。兵禍將起朝廷為擋怒蒼軍馬早已號令朝廷群英齊聚河南為少林高僧助陣。盧雲乃是柳門大將之一自也接到了朝廷聖旨此際便要由長洲啟程出。

顧倩兮緩步行上親手為盧雲整理冑甲她俯身彎腰替心上人把刀鞘環扣鎖緊這還是她生平第一回觸碰兵刃不免顯得有些手忙腳亂。盧雲見未婚妻替自己做這些瑣事心裡有些憐惜握住玉手道:「別忙我一會兒就走了。」

顧倩兮回握他的手掌柔聲便道:「此去務必珍重朋友情義固然要緊但自己的性命前程更是要緊你定要平安歸來。好麼?」

顧倩兮是兵部尚書之女這幾日早把詳情打聽過了此行朝廷起兵十萬遠征怒蒼說來大佔贏面反賊想要以寡擊眾恐怕大是不易。說來軍情並不吃緊。顧倩兮自不擔憂。

其實便算朝廷吃了敗仗顧倩兮也不會害怕憑心上人與敵方腦的私交便算兵敗被俘性命也無危險。唯一讓她放心不下的反而是盧雲那身脾氣此行出征龍蛇混雜倘與那些奸臣小人犯衝爭執說不定會惹上事端那才是真正讓人愁的事。

盧雲見顧倩兮凝視自己目光隱帶憂慮他輕撫秀溫言道:「你別煩惱。此行有楊郎中做咱們的主帥他辦事一向俐落不會出什麼亂子的。」

想起楊肅觀那張俊臉顧倩兮登時鬆了口氣她與楊肅觀相處年餘自知此人性情沈穩精明多智有這人領軍自己的心上人定能平安。顧倩兮稍感安心頷道:「小心使得萬年帆。不管怎麼說謹慎些總沒錯的。你知道……咱們中秋時就要……就要……」

盧雲抱住了她微笑道:「咱們中秋時便要成親了我怎會忘了呢?放心吧就要成家立業的人不會貿然犯險的。」

※※※

兩人說過了話盧雲便與顧倩兮同到外廳。知州大人攜眷出來廳上兩人立時起身相迎。其中一人面貌兇猛身穿官差服色正是衙門屬下洪捕頭另一人卻是個軍官看他面長如馬卻是當年護駕和親的那位李副官。

當年眾人西疆歸返各有各的際遇看半年後盧雲高中狀元秦仲海也升任禁軍統領這李副官終也得了封賞官拜九品都尉這幾年只在江夏駐防。只是沒想兩人這回見面居然是託了秦仲海造反的福說來真讓人唏噓不已。

盧雲尚未坐下那洪捕頭立時秉道:「啟稟盧大人鞏師爺交代屬下說他一會兒有件東西要呈給知州請大人相候則個別急著走。」盧雲哦了一聲那鞏志是自己的師爺前兩日早將州政託付給他大小事井井有條卻不知啟程在即卻有何事要他相候?

盧雲此時官居知州行事多少也有些派頭便只微微頷示作會意跟著自行走向李副官。待見這位同儕神色鬱郁料知李副官煩心軍情當即拍了拍他的肩頭安慰道:「李兄別愁咱們這趟是去做和事佬的。打不起來的。」

李副官自從接到令書以來想起要與昔日上司開打始終愁眉苦臉聽得此役另有內情心下立時一喜忙道:「大人此話怎說?」盧雲莊容道:「楊郎中修了封密函過來說他師父有意與怒蒼山和談只要調解得當雙方各做讓步這仗未必打得起來。」

李副官啊了一聲細聲便問:「聽大人的意思難不成朝廷有意招安?」

盧雲緩緩搖頭道:「詳情我也不清楚。不過楊郎中信中交代咱們只需盯緊江充那廂人馬別讓他們無端開啟戰端其餘事情少林寺自有折衝。」他頓了頓又道:「無論朝廷奸臣心意如何有楊郎中主事安排加上侯爺與諸位大臣的力道此戰必有轉機。」

顧倩兮順著話頭介面道:「正是如此。便算他們幾位大臣使不上力朝廷裡還有我爹爹幫著只要那位秦將軍真個有心投效朝廷有眾大臣一齊作保事情定有轉折。」

顧嗣源乃是兵部尚書說話自有份量滿廳人眾都鬆了口氣。非只小紅、洪捕頭等人大感心安便連李副官久歷沙場此刻也是連拍心口料來都放下了心中重擔。

李副官哈哈大笑正要介面洪捕頭已咳了一聲低聲道:「李大人您還沒拜見顧大小姐吧?」眼看李副官滿面茫然洪捕頭附耳過去低聲道:「顧小姐是未過門的太座知州又是兵部尚書的千金。軍爺可得小心伺候著。」

李副官望了顧倩兮一眼當場哎呀一聲道:「我可粗心了該死!該死!」顧倩兮名門出身李副官的官碟上還蓋著顧嗣源的大印便不看盧雲的面子自己也該拜見。忙向顧倩兮躬身哈腰道:「末將拜見顧大小姐知州小姐佳偶天成珠聯璧合這裡向您賀喜了!」

顧倩兮回了一禮嫣然笑道:「多謝李爺金口。小女子常聽知州大人提起軍中往事都說李爺英勇非凡。今日一見果然是忠義大將的氣度。」

李副官草莽出身不曾讀過什麼書一聽美女稱頌便即飄飄然起來。笑道:「盧大人過譽了!當年護駕和親時他盧大人那才叫神勇哪!看他萬軍之中狂戰番僧把咱們公主娘娘抱在懷裡一路翻山越嶺不眠不休真個讓人佩服萬分!小人不過躲在陣裡射射弓箭哪比得上盧大人的萬一啊!」

眼看李副官比手畫腳說得口沫橫飛顧倩兮也連連稱是隻是這個馬屁卻把盧雲的俊臉給拍腫了。他臉上青紅不定咳了幾聲道:「時候差不多了咱們該啟程了吧?」李副官哈哈笑道:「軍馬早在城外相候只要知州高興隨時都可以出。」

眾人正要出門忽聽一人叫道:「知州大人留步!」盧雲尚未回話只見廳門匆匆奔入一人抹汗道:「幸甚幸甚總算沒誤了事兒。」看這人神色匆忙手上捧著一柄寶劍正是鞏志。眾人見他攜劍入府不由一怔都不知他的用意。

正猜測間鞏志兩手捧劍彎腰躬身沉聲道:「此劍名為「雲夢澤」家師聽聞知州即日遠征特以此劍相贈還望大人笑納。」鞏志的師父便是歐陽南此人鑄劍之術名聞天下極見精湛眾人沒料到歐陽老爺如此多禮都是暗暗納罕。

歐陽南如此誠心盧雲自不免受寵若驚只是他精擅「無雙連拳」不闇用劍再加接任知州以來少涉江湖之事想起自己劍法如此粗疏怎好暴殄天物糟蹋人家的寶貝?搖頭便道:「寶劍贈烈士我的劍法稀鬆平常切切菜或還使得怎能用得這般神物?」

鞏志早料到盧雲必會推辭自也不覺詫異。他向顧倩兮望去道:「大小姐此劍切金斷玉實乃護身利器知州大人隨身帶著凡事趨吉避凶有利而無害。」

顧倩兮聽了寶劍足以護身立時留上了神。她與盧雲兩地相隔分離多年好容易相聚了對心上人自是愛渝性命只要對盧雲有利的事便要她傾家蕩產的維護也是甘之如飴何況是人家送來的一片誠心?當下走了過來低聲囑咐道:「人家歐陽老爺專程送禮怎好推託什麼?快快收起吧。」鞏志聽了這話自也忙著幫腔:「知州大人望重鄉里戰場上若有閃失我等定會痛心疾深以自責。這是家師的一番心意還請收下吧。」

盧雲聽顧倩兮這麼一說自也不好推託。再看鞏志的模樣好似自己若要推辭不受他便無法回去向師父交差盧雲這些年也學了不少人情世故鐵頭書生的模樣收拾了不少當下咳了幾聲便道:「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請師爺傳話回去便說下官拜領盛情當用此劍自衛防身絕不辜負老爺子的一片厚愛。」

鞏志大喜道:「謹奉寶劍望知州旗開得勝。早日平安歸來。」說著捧劍過肩連劍帶鞘交到盧雲手裡。盧雲單手接過掌心微微向下一沉心下登時一凜:「這劍好重。」

眾人圍攏過來各自細看賞玩只見劍鞘烏木所制通體黑褐既無花紋綴飾也無劍穗連附形狀樸素好似黑黝黝的一根大木頭不知有何高妙之處。鞏志見眾人各有疑惑忙來解釋道:「此劍長四尺二隻因劍身鋒銳劍光若水宛如大澤之美家師遍查古書終以「雲夢澤」名之。寶劍難得還望知州大人試劍。」

盧雲更不打話登即拔劍出鞘只聽嗡地一聲堂上精光暴現果然劍刃若水映得大堂流光隱動。眾皆大驚讚道:「真好劍也!」盧雲看在眼裡自也暗暗稱異他提劍虛劈陡聽呼地一聲輕響彷如流風輕送足見劍刃之柔之韌已達極境。

原來這劍來歷不凡正是「劍神」卓凌昭留在鑄鐵山莊的五件兵器之一。當年洪武天爐重起神火鐵精為骨終在當朝第一煉鐵師手中打出十多柄兵刃其中一柄王者利器便是曠古絕今的「神劍擒龍」。後來卓凌昭試劍出招雖然毀去了大批兵刃但鐵精造出的利刃極多終於還是留下了五柄完好無缺的便一一讓歐陽南打出問世。這柄劍便是其中之一。

這「雲夢澤劍」曾被誤認為「擒龍」一旦出鞘如同出水芙蓉極盡光彩奪目此劍若在天下排名定在前十之列無論是點蒼鎮派之寶「赤龍」抑或是神刀門的「天雄」全都無法相提並論。只是鞏志知道盧雲性子剛直定不喜此劍與卓凌昭的淵源此刻便隱瞞不說以免他又棄而不用。

盧雲正要還劍入鞘忽見鞏志伸手入懷取了個信封出來塞入盧雲手裡。口中低聲道:「這封信拜託知州大人。」盧雲見他模樣鬼鬼祟祟一時頗感錯愕他隨手接過信封見彌封處寫著「乞轉鐵牛兒歐陽勇」。忍不住咦了一聲不知鞏志用意為何。

鞏志滿面殷切附耳貼身低聲道:「這位歐陽勇是我師父的兒子。他昔年受奸人所害以致誤入歧途投上山寨。至今離家已渝三十年。我師年歲已老日夜懸念愛子近況卻又找不著門路送信問訊還乞大人可憐他老人家一片愛子痴心成全則個。」

盧雲聽了這番情由心下已是瞭然。當年朝廷一場大禍不知拆散了多少人家盧雲也曾聽青衣秀士提過那時歐陽家的大兒子受「洪武天爐」一案牽連硬遭鳩毒喑啞充軍流放想來不堪朝廷荼毒便也投上怒蒼山去了。盧雲雖是朝廷命官但他性情耿介深恨奸臣為惡面露悲憫之餘點了點頭便將信封揣入懷裡。

鞏志見他慷慨相助絲毫不以反逆之意一時滿面欽仰拱手道:「知州仁義之名小人見識了。」盧雲拍了拍他的肩頭低聲道:「師爺何出此言?盧某是儒生不是刀筆吏。」

他怕眾人起疑當下不再多說自行轉過身去朗聲道:「蒙歐陽老爺贈以寶劍有此神物照拂盧雲此行必定平安而歸!」

在李副官、洪捕頭的叫好聲中顧倩兮已盈盈走來兩人雙手交握相視良久彼此雖無只言片語但一切愛意眷戀盡在不言中。

洪捕頭、小紅等人望著兩人的神態嘴角都泛起了微笑。只有鞏師爺一人眉心深鎖他把目光撇開轉望窗外只見烏雲遮日隨時要起暴雨。

天有不測風雲此去少林恐怕艱難無比知州大人您要多多保重啊……

※※※

雨雲橫亙南北萬里江山都為之籠罩黑影重重京城日月無光明明是午後時光此際卻黑沉沉地彷如深夜大都督府點起了燭火更顯得天色的陰森。

「嘿看那模樣八成要下雨了。」這嗓子帶著湖北口音調子拖得慢長長看那說話之人生得張圓圓胖胖的大臉正是柳昂天的頭牌護衛武當出身的韋子壯。

一旁坐著高大男子右手戴了個鐵套卻是伍定遠。他看著陰霾天色皺眉道:「這可煩了這兩日我還得出京路上可別積水才好。」

話聲未畢轟隆一聲巨響窗外暴閃亮光眾人驚呼聲中只見天際閃電飛來如同神龍探正爆在京城半空剎那間染白了天地萬物。

雷神咆哮巨響轟然天邊大雨墜簷啪噠噠地甚是密集。

「啊呀!」

雷聲隆隆中一聲稚嫩驚呼在廳上響起只見小小孩童往伍定遠懷裡鑽去徑自起抖來。伍定遠拍著背心安慰道:「莫驚打個雷而已。」韋子壯見那孩子好生膽小不由取笑道:「真是的快十歲的人了怎還怕打雷?過來給韋伯伯瞧瞧。」

伍定遠將那孩童輕輕拉開了溫言道:「快過去見過韋伯伯。」

窗外暴雨如瀑天邊雷電轟閃那孩童兀自害怕皺著一張黑炭臉低聲喚道:「韋伯伯。」

韋子壯望著眼前乾瘦的孩子嘴角不禁泛起了笑。那時伍定遠從長洲返京沒帶個如花似玉的老婆回來身邊卻多了個乾癟癟的小鬼。看他好生疼愛這兒子還特地找了算命先生為兒子取了個堂堂正正的好名叫做什麼「崇卿」想來伍定遠望子成龍定也想義子好好讀書日後學著盧雲的路子考試應舉沒準也能弄個功名什麼的。

韋子壯正要逗那孩子忽聽腳步聲響大雨飛灑入廳幾名家丁忙去關窗掩門韋子壯猛地暴喝:「甭關!一會兒悶!讓廳上幾扇窗開著。」

暴雷也似的吼聲傳過家丁趕忙照辦改置乾布於窗邊地下韋子壯嗯了一聲甚是滿意忽覺身旁那孩子不住抖一雙大眼盯著地下直似淚眼汪汪。韋子壯醒覺了自知驚嚇了孩童他從懷中取出一錠小小元寶塞入那孩子手心溫言道:「別怕韋伯伯是在管教他們不是兇你懂了麼?」

那孩子嚅嚅齧齧手上捧著元寶也不知該不該收起便往伍定遠望去。

伍定遠捕頭出身向知人情世故微笑便道:「伯伯打賞還不快道謝?」那孩子又驚又喜忙把元寶捧過頭頂慌亂間跪在地下叩道:「謝謝伯伯。」

韋子壯一把將他拉起笑道:「真是鄉下孩子一個元寶便讓你磕破頭了可別讓人看了笑話。」他手指廳角一名婢女溫言道:「跟那位姊姊玩兒去伯伯和你爹爹有事要談。」

那孩童哦了一聲轉頭望去只見那婢女滿面笑顰模樣甚是親切這孩子一向害羞雖看姊姊貌美仍不敢與人家多說一字半句自管縮身低頭任那婢女攜手走了。

大雨稀瀝瀝地下著到處都水濛濛的。那孩子隨婢女離開偌大的花廳更無人聲水花四濺院中一片雨景襯得大堂加倍寂靜。十來張桌椅空空蕩蕩此時只伍定遠與韋子壯二人對坐望來倍覺幽深。

伍定遠兩手抱胸凝目望著空曠的大廳滿心寂寥間只在怔怔出神……

一年之前對面的大位上端坐一名威風老者左手陪坐一名俊秀公子爺右手椅上跨著條兇猛虎漢再看那耿介書生、剛直捕快各在下相陪眾人歡笑吵嚷好不快活……

雨水聲嘩啦啦地響著腦海中的那幅景象也漸漸淡去現下廳上冷清寂寥眼前除了韋子壯那張胖臉再也看不到旁人。伍定遠伸手撫臉嘆了口氣。

韋子壯見他目光呆滯忍不住咳了一聲他取起了茶碗問道:「什麼時候過去少林?」

伍定遠覷著廳心淡淡地道:「明兒吧。」韋子壯喝了口茶頷道:「早些過去幫手怒蒼再起那可不是鬧著玩得。」

伍定遠神態蕭然自顧自地望著院中的暴雨。雨花四落院裡水珠倒彈起來從這兒看去彷佛成千上萬人立的小小兵兒正在院中列陣激戰。

砍吧、殺吧……天下群雄會少林此戰會是什麼下稍呢?奸臣當道英雄豪傑卻要互相兇殺連自己都要下這苦海世上還有誰能自外這場混局?

國破山河在儘管戰火尚未騰燒便已毀去無數家園。念及那位佳人伍定遠忍不住感傷他這些時日輾轉難眠心中懸憂掛念只要想起她下落不明便似如坐針氈。

眼前浮起豔婷那張端鼻櫻口的雪白臉蛋伍定遠伸手掩面手掌下的大嘴輕輕抽*動。

「豔婷……你在哪兒啊?」

九華山慘遭正道人物圍攻青衣秀士棄山遠走豔婷、娟兒兩名少女下落不明。訊息傳來驚得他寢食難安半個月來到處奔波打探卻還是找不到佳人芳蹤……

※※※

「定遠你來了?」

一聲威嚴問話響起赫然打斷了伍定遠的沉思。抬頭看去只見一名老者身著緩袍正從內廳走將出來正是柳昂天來了。伍定遠趕忙起身拱手道:「侯爺。」

柳昂天微微頷示意伍定遠坐下。看柳侯爺好生福氣盡管稱病不出身邊仍見群美服侍左一名女子四十來歲正是四姨太。右側一名女子容貌清麗三十上下卻是小妾七夫人。伍定遠凝目看去見她肚腹隆起竟已身懷六甲當有七八個月的身孕。

在這亂世之中居然還有喜事?伍定遠又驚又喜忙問韋子壯:「七夫人有喜了?」

韋子壯尚未回答柳昂天已然哈哈大笑道:「當然是有喜了還能是胖了麼?」看七夫人面紅過耳頗見嬌羞。伍定遠急忙起身躬身拱手道:「卑職恭喜侯爺了!」

柳昂天哈哈大笑頗見得意。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柳昂天六十好幾的人了此番老當益壯床第上虎虎生風自然要大肆宣揚一番伍定遠又驚又佩這聲道喜更見誠摯。

柳昂天暢懷大笑其狀甚豪大堂上便響起了無數回聲。伍定遠聽在耳裡不免又嘆了口氣。此刻喜事臨門若照往昔模樣柳門定會熱鬧非凡看頂頭上司老蚌生珠秦仲海如此搗蛋還不第一個帶頭作亂?不把臨老入花叢的醜態加油添醋來說定不甘休。柳昂天受了捉弄自也會作勢打人再看楊肅觀周到定贈名貴藥材盧雲窮酸只能拿著典籍講說醫學安胎……眾人打打鬧鬧談談說說不知要有多快活……

只是今朝不比以往看現下門可羅雀車馬悽清非只「文楊武秦」蹤影全無便連盧伍兩名新人也只自己一人陪同在側。滿廳寂靜中只聽柳昂天一人哈哈笑著那笑聲稀稀落落越來越低越來越幹終至寂靜無聲……

嘩啦啦……除了院中暴雨不絕於耳再無其它聲響。

※※※

柳昂天擦拭眼角也不知是笑得太過開心抑或是心中隱感悲傷竟然流淚了。他緩緩就坐拍了拍手邊的茶几大聲道:「定遠你來陪老夫說話解悶。」那位子緊臨柳昂天左側向來是柳門中第一張大位過去坐的人自是楊肅觀無疑如今「風流司郎中」上少林去了位子自是空無一人。伍定遠不及深思當即躬身拱手便自入坐。

兩人隔幾相鄰柳昂天探頭過去拿起伍定遠的鐵手細細打量嘖嘖讚道:「以往沒瞧仔細倒不知這手套純鋼打造挺沉的吧?」伍定遠搖頭道:「十來斤而已一點不沉。」一隻義手十來斤自不能算輕伍定遠這般回話不過是謙虛之詞而已。

韋子壯見他倆就坐當下提起茶壺便為柳伍二人斟茶。柳昂天笑道:「定遠啊聽韋護衛說過好似你武功越練越高了現今中原武林沒幾人打得贏你。這話是麼?」

伍定遠一向內斂聽了嘉言讚譽趕忙起身拱手道:「韋護衛過譽了。正教掌門個個本領通天武功何其了得。屬下這身粗淺武學如何與人相比?」伍定遠一身武功實乃天授與秦霸先同為天山傳人他這般身手若要自況粗淺天下有誰敢自居高手?韋子壯此時正在斟茶聽了這話忍不住用力咳了兩聲想來不表苟同。

柳昂天哈哈大笑拍了拍伍定遠的肩頭道:「定遠你的霸氣呢?想在朝廷裡混沒點霸氣是不成的。這裡就咱們幾個在說你強那便是真心誇你強何必謙讓什麼?」

伍定遠聽他責備慌忙起身道:「多蒙侯爺指點屬下知錯了。」

柳昂天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雙眼卻盯著伍定遠不放。

柳昂天久在朝廷帶過的屬下不計其數正直的、陰險的、魯鈍的、勇猛的……多如過江之鯽。眼前這位伍定遠雖有些世故卻不是奉承諂媚之人。看他幾年官場歷練下來卻沒什麼長進仍是一幅鄉下捕快的土模樣老實如故。但掉句話來說官場這個大染缸也沒弄汙了他。這是難得的事情。

想著想柳昂天嘴角泛起了微笑他看了伍定遠一眼忽道:「定遠你老實回答老夫倘若你與韋護衛過招你倆誰勝誰負?」

伍定遠啊了一聲尚未回答韋子壯已然說了:「屬下不是定遠的對手。」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好那老夫再問一人你若與當年的卓凌昭較量可有把握取勝?」伍定遠搖頭嘆息低聲道:「劍神若持神劍卑職不是對手。」

柳昂天微微一笑道:「能打得贏空手的卓凌昭那也不是容易的事了。」他眯起了眼喝了口茶低頭道:「那我再問一個人好不好?」伍定遠忙道:「侯爺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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