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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卷 海上孤鴻 第一章 天涯共此時(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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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昂天抬起頭來朝他斜覷了一眼低聲道:「你若與仲海較量誰輸誰贏?」

此言一齣韋子壯忍不住吃了一驚伍定遠也是咦了一聲兩人正要詢問詳情猛聽當琅一聲大響廳側一隻茶碗墜到了地下打了個粉碎。眾人回頭看去卻是七夫人。只見她掩嘴驚呼睜著一雙妙目神色顯得十分訝異。

韋子壯慌忙起身行到兩位夫人身邊拱手道:「二位主母天落大雨外廳溼滑別要一個不慎摔跤難免動了胎氣。還請到內廳歇息吧。」

四姨太知道老爺有大事相商她一個婦道人家自是不敢多聽當下急急站起便往後廳去了那七夫人面帶猶豫腳下雖望前走眼角卻不離柳昂天身邊似乎不很情願走。韋子壯見了更是一路扶著她把她請入了後廳。

※※※

過了半晌韋子壯轉了回來伍定遠見廳中別無旁人當即惶恐站起低聲道:「大人您……您要我和秦將軍較量可是想抓他麼?」柳昂天搖了搖頭道:「你別胡思亂想。我要抓他何必還要你出手?他的兵法是跟我學的咱爺倆真要較量兵法他打不過我的。」

伍定遠忙道:「侯爺那您……您為何要我……」

柳昂天嘆了口氣眼角泛起了淚光說道:「說來你們也許不信我有些掛念他。」

耳聽眾人驚呼柳昂天自行低下頭去嘆道:「仲海這孩子和我投緣我帶過這麼多下屬沒一個像他這般討我喜歡。那年他殘廢坐牢聽他要死我心裡好痛可現下他活了偏又走上他爹爹的老路我聽了心裡更煩……」伍定遠心中同情當下大著膽子伸手出去握住了柳昂天的手略做安慰。

柳昂天渾然不覺他撇望著院中暴雨幽幽地道:「我年紀老了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到他。定遠……你如果遇上仲海請你代老夫轉告一聲就說……就說我累了想和他一同歸隱……」一時之間淚水奪眶而出竟是老淚縱橫。

柳昂天一向疼愛秦仲海兩人言語投機情同父子柳門中人自是深知。伍定遠聽在耳裡心下也甚明白。想來柳昂天將兵權傳給楊肅觀便是不想與昔年愛將正面衝突。伍定遠低聲道:「侯爺楊郎中辦事很厲害的也許事情還有轉機您別煩憂。」

柳昂天茫然望著院中忽然伸手出去按住伍定遠的手背幽幽地道:「定遠老夫身邊沒人了。現下只有你只有你最可靠……你生來是個老實人比誰都有俠烈之氣不論此戰勝負如何等你回來以後老夫都要重用你……」說到此處他緊緊抓住伍定遠的臂膀咬牙道:「居庸關!待你回京老夫傳令下去從此居庸關軍馬便讓你接管……」

這居庸關何等要緊非只緊臨京城兵馬眾多更是柳門數一數二的大位伍定遠啊了一聲顫聲道:「這……這怎麼使得?」柳昂天喘息道:「當然使得。老夫不會看錯人的。」

自赴京以來伍定遠始終在運糧運米的雜事上打轉不曾掌過什麼兵權萬沒料到一旦受人器重第一個職務便如此吃緊茫然之間只是張口無語連謝字也忘了說。

※※※

眾人說談一陣時候已在傍晚眼看柳昂天入廳去了伍定遠便也攜著義子告辭。

韋子壯張傘相送一路來到了大門。家丁才一開門大雨立時濺灑進來。伍定遠怕韋子壯淋溼了拱手便道:「韋護衛留步咱們自個兒走成了。」

雨勢甚大伍定遠的義子尚未行出身子便溼了半邊韋子壯心下憐惜輕撫著小腦袋道:「你這回過去打仗帶個孩子定不方便。要不把他留在北京吧我幫你看著。」

一聽此言伍定遠登時大喜這話他是求之不得只是不好啟口而已。他蹲下身去問向義子道:「卿兒爹爹要去河南你這幾日乖乖隨著韋伯伯好不好?」

那孩子看了韋子壯一眼心裡有些怕低聲便道:「爹爹您……您什麼時候回來?」伍定遠溫言道:「爹爹沒兩日便回來了。你這幾日乖乖聽話爹爹回京時給你帶些好玩的嗯?」那孩子雖不很樂意但他鄉下出身向來聽話溫順眉心緊蹙間還是點了點頭。

伍定遠站起身來微笑道:「多謝韋大哥了。」韋子壯握住他的鐵手囑咐道:「轉告楊郎中一聲凡事多加小心。這仗我們輸不起。」

兩旁家丁搶上自將大門闔起。伍定遠站在門外回頭向門內看去只見雨水不斷落下彷如水簾一般門裡的義子張著大眼滿臉都是不捨。伍定遠向他微笑搖手那張小臉張口欲叫便在此時大門緩緩合起那張小臉也慢慢隱去終於看不見了。

閃電交加大雨滂沱伍定遠深深吸了口氣自管踏步出門此刻狂風暴雨街上行人早已跑得一個不見。伍定遠無須照顧孩子索性連傘也不撐了只在街心大步行走。此時了無牽掛又似恢復了當年孤身赴京的痛快心情。

雨點實在密急好似當頭潑澆而來伍定遠不曾練過「火貪一刀」自不能憑藉熱氣蒸雨水但他貴為「一代真龍」自也有御水之道他略提內息真氣鼓盪之下衣衫灌滿了內力彷如鋼盔鐵甲雨水難浸衣衫便順著袖口灑落地面直似透水不入。

當年受難來京如今神功蓋世儘管一路走來風風雨雨但這幾年也不算白過了。

※※※

一路沿著長安大街行去身上都甚乾爽他低頭想著自己的心事不知不覺間已然來到了大明門卻見不遠處矗著一棟大宅正是大學士楊遠的府邸。

伍定遠凝視著霧濛濛的豪宅忍不住停下了腳步。上回入得楊府還只去秋的事情當時柳門眾將同去飲酒盧雲在楊府巧遇顧倩兮一時大見失態弄了好些事情出來最後靠得秦仲海側面幫忙有情人終成眷屬總算有個美滿收場。

伍定遠回想這些往事嘴角起了微笑。

便在此時忽聽楊府門前傳來叩門聲響聽得一個聲音道:「這位大哥敢問……敢問楊郎中回家了嗎?」那聲音是個少女說話時頗帶鼻音好似傷風一般伍定遠低嘆搖頭想來楊肅觀受人愛慕便在大雨淋漓的傍晚也有少女登門求見。

門口傳來家丁的聲音冷冷地道:「這位姑娘你問了好幾回啦我不是說過了麼?咱們大少爺不在家裡。」那少女啊了一聲道:「對不住那……那我改日再來吧……」

嘎地一聲大門關上了。雨聲淅瀝瀝的伍定遠人在街心側目看去只見那少女苗條的身影在街上緩緩行走手上卻也沒拿傘只淋得她落湯雞一般。

伍定遠凝視那少女的背影心下暗暗嘆息。楊肅觀如此家世武功豈是尋常百姓女兒配得上的?看她如此痴心妄想恐怕有得苦頭吃了。

那少女走著走街上行來一頂轎子那女孩兒趕忙讓開自行躲到街邊觀望。她駐足不動痴痴望著楊家大門八成以為轎中人是楊肅觀。過不多時那頂官轎停在楊府門口裡頭行出一名老者卻是楊大學士回府了。

主人回府大批家丁忙著舉傘出迎那少女沒見到人神色落寞間忍不住出一聲嘆息。那嘆息聲滿是幽怨卻有著無盡相思。伍定遠心生惻隱當下回去看這名痴心女孩。

大雨之中只見那少女秀**地貼在前額上看她長長的睫毛姿容豔麗不是豔婷是誰?

伍定遠全身大震雙膝一軟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路佳人原在燈火闌珊處。

自從接到九華大難的訊息以來伍定遠早在出力尋訪豔婷此行趕回京城更是逢人便問其間還花了大把銀子託人探聽九華山兩名少女的下落哪知竟在此地遇上了她伍定遠心中激動不知有多少話想說當場便要奔將過去。

腳步才動便見豔婷伸手入懷取出一塊令牌跟著低頭啜泣起來。

伍定遠眼力遠常人舉手投足都有石破天驚的大威力此刻稍一凝力無數雨點彷佛半空靜止目光飛出直從迷濛大雨中穿過他把令牌字樣看得明白見是「兵部職方司」五字篆文。

伍定遠本要過去相認但這令牌一齣登讓他腳下軟竟似動彈不得。他苦笑兩聲把腳步縮回了一時心中也如天雨般陰霾。

四下閃電交加雷聲隆隆中楊遠早已行入府中大門便緊緊關上了。豔婷看在眼裡卻無移步的意思只痴痴地守在門口她手中緊握令牌看來還在等著楊肅觀回家。

「傻孩子楊郎中人到少林去了你怎還等得到人啊?」

伍定遠望著丈許外的豔婷心中這般喊著。雨勢不歇兩人各自守在一處屋簷下水瀑如簾把兩人隔了開來。伍定遠側頭望去佳人雖在咫尺之外但水氣濛濛豔婷苗條的身影卻已逐漸模糊彷如天涯海角之隔。

伍定遠正想著自己的心事忽聽一聲咳嗽那豔婷低頭撫胸模樣竟似十分難受。伍定遠回想方才她與家丁的對答那時聽她的鼻音極是沉重說不定已受了風寒。

伍定遠搖了搖頭把左手伸了出去觸碰簷下傾落的雨水不覺嘆了一聲。

這雨水冰涼徹寒好生透心連「一代真龍」也覺得冷可憐豔婷一個小女孩兒身上全溼透了卻要她如何支撐?

※※※

天色將暗已在晚飯時光豔婷低訴徘徊始終不肯離去慢慢華燈初上街邊窗戶一間又一間地亮起楊府大門終於開啟了豔婷神色激動正要奔上前去卻見一名家丁走出點上了門口燈籠的燭火燈光暈映照得地下一片金黃。

天色已黑看來楊肅觀今日是不會回來了。豔婷淋著雨水垂頭喪氣終於低頭走了。伍定遠心中擔憂自在背後遠遠跟著。兩人一言不各懷心事一前一後地離去。

行出了城門二人已到荒郊伍定遠四下打量只見附近杳無人煙望來漆黑一片除了雨水濺響其它別無聲息。他不知豔婷為何來到這等地方過夜心中只感納悶。

眼看豔婷穿過了荒煙小徑伍定遠不敢跟得太近只與她相隔十來丈再行不遠來到一處草棚只見豔婷縮入棚中一角從亂草中找出包袱取了個饅頭出來低頭啃著。

那草棚極為簡陋伍定遠凝目去看卻是一座廢棄馬槽早給人棄置多年。伍定遠心下難過才知豔婷落魄潦倒這幾日都在這破爛處所過夜。

雨水陣陣嘩啦啦地打在草棚上聽來彷佛琵琶連珠。黑暗中豔婷一人獨坐草棚身影望來倍加孤單。伍定遠看入眼裡心中酸苦眼眶徑自紅了。

豔婷滿身雨水不斷咳嗽她拱了個火堆便在棚中生火取暖只是連著幾日大雨落下柴薪早已溼透打了幾下火石卻始終生不起火來。豔婷孤身坐在地下心中萬般無奈再也按耐不住兩手掩面終於哭出了聲。

忽然間一個低沉聲音在耳邊響起跟著一雙大手扶住了她低聲道:「乖孩子別哭了。」

豔婷回過頭去眼前那人眼角含淚滿面關切地望著自己不是伍定遠是誰?

陡見故人豔婷放聲大哭霎時縱身入懷悲聲道:「伍大哥!」

多少年了自己這個伍大爺終於變成了伍大哥。伍定遠心中大慟一把抱住豔婷哽咽道:「可憐的孩子你吃苦了。」

豔婷趴在他的懷裡哭道:「師父被人圍攻我實在沒法子只有自己走了……路上找不到師妹又有好多壞人過來抓我我一路躲躲藏藏和他們打了幾場伍大哥……我該怎麼辦?」伍定遠目光溫柔握住她的小手輕聲道:「先別說這些。你上京城多久了?」

豔婷啜泣道:「我來京城幾日了這裡到處都是官府衙門我怕朝廷的人找我麻煩也不敢住客店又找不到熟人……」她回顧身周待見自己的潦倒模樣一時深為羞愧痛哭道:「伍大哥我……我真沒用……」

伍定遠伸出左手輕撫她的面頰柔聲道:「乖別哭了。先讓大哥安頓你好麼?」

豔婷看著眼前的漢子只見他眼神中滿是關懷那是極為真誠的神色。她心下感激淚流滿面間只是連連點頭。

伍定遠見她手中兀自抓著那塊令牌不由想到了楊肅觀便道:「等你住定下來日子安穩了大哥再帶你去找楊郎中好麼?」

豔婷聽得這話一時又驚又喜霎時便是一聲低呼。伍定遠心儀自己已久豔婷怎會不知心意?哪料到此時此刻自己受難蒙塵伍定遠卻無趁人之危的念頭豔婷又是感激又是高興忍不住又哭了起來。

伍定遠伸手出去把豔婷的手掌緊緊握住低聲道:「別擔心什麼但教伍某人一息尚存天下便沒人動得了你。來這就跟伍大哥走。」

當年神機洞裡一命換一命那時伍定遠還只是個武藝低微的捕快儘管生死危難加身卻始終信守諾言不曾相負。如今貴為天山傳人說起話來更是一言九鼎面色更透出一股堅決。他拉住豔婷的小手便要帶她離開。

豔婷卻沒移步腳步她抬頭看著眼前粗壯誠懇的漢子嘴角微微顫動。

伍定遠面露不解問道:「怎麼了?冷麼?」

豔婷淚流滿面伸出手去輕輕撫摸伍定遠的臉頰。

人生總是這樣總要到那受難蒙塵的一刻方知世間真情。

※※※

伍定遠見豔婷哽咽啜泣卻又遲遲不移步伍定遠滿心茫然猜不透心事他咳了一聲道:「你先收拾一下看看有沒少了東西。」說著站到草棚一角任由豔婷哭著。

豔婷低下頭去背轉了身子從懷中取出師父給她的錦囊。她輕輕開啟師父最後的叮囑先看到了錦囊中的那份藏寶地圖以及那張早已看過無數次的字條。

那是一份細心愛護也是一個極有遠見的叮囑上頭只寫了三個字:「伍定遠」。

淚水滑落面頰豔婷仍是一言不緩緩將字條放了回去。她轉望掌心的令牌在這淚流滿面的時刻嘴角竟是苦笑起來。

那五字篆文好生繁複直到現今她還是看不懂上頭的文字。她痴痴望著珠淚順著雨水落下滴到了令牌上那五字篆文變成了美麗的迷濛圖畫再也不能辨識。

豔婷忽然掩住了臉伸手一揮將那令牌遠遠扔了出去。

伍定遠嚇了一跳驚道:「你……你這是做什麼?」

豔婷一雙美目回斜凝視著眼前的大漢霎時一聲嚶嚀緊緊抱住了伍定遠。伍定遠見她突如其來的抱了過來心下赫地慌亂起來忙道:「豔婷你……你怎麼了……」

他還不及說話懷中少女提起腳跟雙臂繞上後頸櫻唇近靠已然吻了上來。

少女吐氣如蘭一點朱唇柔軟芬芳貼在嘴上直似燙入心魂。伍定遠心驚手忙待見豔婷滿面柔情閉緊雙眼只在專心吻著自己更有不知所措之感。

人生難得幾回醉?當此美夢成真伍定遠卻顯得十分惶恐。他雖是三十五六的大男人但這般情真意切的與女子擁吻卻是人生頭一遭。他既不敢推開豔婷也不敢伸手去摟纖腰兩手不知該往哪兒放去中指只得緊貼褲縫好似在立正聽訓一般。

※※※

大雨中飛來一樣物事咚地輕響那東西正墜在草叢之中。一雙修長手掌伸了出來緩緩將之拾起低頭去看那令牌上刻著幾字見是「兵部職方司」五字篆文。

將令牌揣入了懷中跟著一個身影轉了過來那人左手打傘身穿黃衫看他模樣沉穩俊臉英挺正是令牌的主人來了。

雨夜寂寥「風流司郎中」身懷討逆要務卻在深夜來到荒野莫非有甚圖謀?

楊肅觀淡淡一笑回頭朝草棚看去。黑夜間營火升起遠望過去火光暖和看來好生溫馨。

沒什麼圖謀簧夜來此只是為了兩位故人而已。小不忍則亂大謀人海茫茫不該相認的人那便不能亂了方寸。哪怕是萬人咒罵那也不必在乎。

願天地罪孽盡歸吾身楊肅觀既能說出這等話人生如何下場他早有覺悟。他向草棚裡的兩人微微頷霎時袍袖輕拂飄然遠飁。

※※※

楊肅觀滿腹心事緩緩朝京城走去。

大戰將起天下風起雲湧少林一戰生死難卜江充也好、怒蒼也罷甚至連師父的計策也讓人放心不下。此戰如此兇險為求避人耳目楊肅觀便偽離京城這幾日只在京城暗中走動。他私下差人察看豔婷的動靜直至伍定遠現身接手這才放下了一樁心事。

該做的都已做了心事已了再無旁騖便該囑咐自己的身後事了。

身後事便是交代遺言。自從看過達摩院的那人以來他已有必死覺悟。以當年劉敬的聲勢手段只要誤觸朝廷陷阱還不是給人群起攻之落個一敗塗地的下場?楊肅觀自知一隻腳已踏入了鬼門關少林之戰若敗代罪羔羊必死無疑便算僥倖險勝為了達摩院裡的那人怕也難逃厄運。也是為此離家時便已交代胞弟紹奇要他今夜子時到東華門的廣南客棧相候為了孃親弟弟他有幾件大事要親**代。

※※※

時值深夜天雨路滑大街上見不到半個行人。楊肅觀手中打著油傘彷如清蓮般飄過街心。他看似神色從容其實眼角不住打量身遭腳下更是漸漸加快陡見他提身一縱躍過了房頂隱身後巷之中。

楊肅觀才一藏起身影便聽大街上傳來呼嘯口哨人影閃動四周民房躍出大批探子看這些人神色驚慌俱都現身出來只在察看自己的蹤跡。

自接任「代徵北」的大位以來江充的眼線滿布身遭時時刺探聲息只要一個不小心軍機隨時都會外洩。楊肅觀自是加倍謹慎。

過了良久腳步聲漸遠楊肅觀這才走出巷外他望著黑漆漆的大街神色甚是孤寂。

亂世之中身不由己有時連自己都不能相信何況他人呢?

※※※

行到了客棧楊肅觀不從門口進去他從後院翻身過牆跟著從廚門閃身入內。

腳步方入便見一名老婦蹲地洗碗她見一名貴公子無故入內霎時大吃一驚便要出聲尖叫。楊肅觀豎指唇邊示意噤聲跟著從腰囊中取出幾兩碎銀塞在老婦手中。那老婦見他形貌尊貴本已心生敬意待見了銀子心下更是大喜一時只向楊肅觀哈腰連連再不多問一字半句。

丙字三房位在樓上弟弟紹奇已在相候楊肅觀不願驚動掌櫃放緩了腳步直似落地無聲從樓梯間匆匆行過便往客房走去。

來到了門口楊肅觀四下打量見四周並無旁人窺伺這才閃身入內。

方入房中掩上了門正要出聲叫喚弟弟猛見屋中黑沉沉地一片並無半個人影。

楊肅觀心下微起疑惑按著兩人的約定弟弟紹奇當在房中相候怎會不見人影?難不成有事絆住了?楊肅觀頗感納悶便要點上燭火。

赫然間背後生了一股寒意。

好冷……冷得心頭寒……這股寒意好生逼人彷如背後鬼魅吹氣頸間登讓「風流司郎中」冷汗直下……

從小到大時時覺得背後傳來一股寒意便連睡夢中也不得稍瞬。十餘年苦熬下來那無數驚懼的寒夜令人魂膽凍結的鬼魔永遠揮之不去。

面對無窮無盡的恐懼一個人可以抱頭鼠竄也能哭訴求饒當然也可以……

嗖!傘尖直掃背後全身功力灌注天訣正宗內力爆出。

「除滅它!」

當琅一聲碎響背後傳來花瓶落地的聲音後頭並沒有敵人。

楊肅觀心頭大震他伸手按上劍柄正要拔出長劍忽然眼前光芒刺目一盞孔明燈赫地亮起那房內原本黑暗陰沉乍出耀眼光芒只逼得楊肅觀緊眯雙眼他看不清眼前景象當即雙手護住胸前要害便往後頭縱開。

忽然間背心一涼背後碰上了一隻鐵條那東西長管成圓透骨之寒楊肅觀嘴角顫身上冷自知後心撞上了火槍管子背後只要一個冷槍放過自己必死無疑。

便在此時火光再次熄滅房裡又成了灰暗一片茶几旁傳來一聲嘆息那聲音好生低沉輕輕地道:「別想和我鬥。你太嫩了萬萬鬥不過我的。」

沒聽過的蒼老口音像個湖廣人但口氣卻讓自己好生熟悉。楊肅觀全身顫抖來人實在厲害根本沒一招半式便牢牢制住武功高絕的自己。他自知沒有勝算當下低頭垂手右手放脫劍柄左手將油傘扔出已然認輸了。

那聲音嘆道:「想要通風報信麼?你啊你逃得掉麼?」

楊肅觀沒有回話也不願回話便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稚氣口音喚道:「哥哥我依約來了你在裡頭嗎?」這嗓音官話道地字字清脆來人正是楊紹奇。

耳聽紹奇便要推門入房手足情深楊肅觀不禁冷汗直流卻聽那聲音幽幽嘆道:「為了媽媽弟弟著想做大哥的總該乖一點不是嗎?」

楊肅觀雙目生出怒光再也不管背後火槍會否打死自己霎時向前撲出直朝聲音來處撲去乒乓之聲大作房內亂成一片門外的楊紹奇大驚失色急忙推開房門尖叫道:「哥哥怎麼了?」

楊紹奇手提油燈只見房裡倒著兩人一個是自己哥哥看他滿面肅殺緊抓著一名老者不放好似要勒死他。楊紹奇定睛看去只見那老人滿面驚惶舌頭外吐雙手拼命搖晃好似快死了一般。楊紹奇驚叫道:「哥哥這人是樓下掌櫃的別打死他了!」

楊肅觀聽了這話霎時清醒過來他瞪了那老人一眼放開了雙手自行躍起。

楊紹奇奔上前去打量著老人這人滿面皺紋確是兩日前訂房時看過的掌櫃。楊紹奇驚道:「掌櫃的這是做什麼?誰讓你進到我房裡的?」

那掌櫃揉著喉頭面色難堪嘶啞地道:「對不住有人給我五十兩銀子要我到房裡守著說有人進來的話我就……我就……」楊肅觀不願弟弟多聽江湖事登時夾手搶過掌櫃手中的字條冷冷地道:「你就照著這張字條把這幾句話念出來是不是?」

那掌櫃神色惶恐連連頷道:「是……是……」

楊肅觀深深吸了口氣他將掌櫃一把拉起跟著指著門外森然道:「出去。」

掌櫃滿面堆笑只得慌忙出門楊肅觀不願多加理會他低頭探看字條果見上頭寫著幾句話從房門開啟、花瓶碎裂、一路寫到點上孔明燈所有情事依序寫就這張字條的主人著實可敬可畏乃是天下難得的權謀術士。楊肅觀深深吸了口氣轉頭望向房裡只見牆邊立了座半人高的櫥櫃看那櫃上放著一根物事卻是根撥弄炭火的鐵條。

方才制住自己的東西哪是什麼火槍卻原來是這樣不起眼的玩意兒。

來人神機妙算既沒用一招半式也沒用半樣兵器法寶僅憑事前臆測敵人舉措便讓自己一敗塗地。楊肅觀大敗虧輸咬牙忿恨間眼中殺氣大現已是震怒欲狂。

楊紹奇急忙上前低聲道:「哥哥到底生了什麼事?」

聽了弟弟問話楊肅觀登時收斂怒容搖頭道:「沒事只是想見見你而已。」

楊紹奇滿面狐疑哥哥前晚百般鄭重吩咐要他偷偷摸摸地半夜出門前來此地相會哪知大半夜辛辛苦苦地過來卻似沒事了?

油燈閃爍不定楊紹奇凝望自小景仰的大哥只見他的目光也隨著燈火隱隱流動那眼神好生奇怪似有些恐懼、又似有些興奮不免讓人更加不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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