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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朝文武人心惶惶只聽皇帝森然道:「楊肅觀朕若沒記錯你出征前本在兵部任職乃是中極殿大學士楊遠之子是也不是?」楊肅觀伏跪地面朝地下不知是怕得厲害還是突然啞了既未點頭也未搖頭竟未回答皇帝問話。
皇帝微微一奇聖天子問話豈有人膽敢不答?便一條褻瀆聖聰的大罪也足以將他打上二十大板他嘿了一聲再次問道:「楊肅觀回答朕的問話!」
百官屏氣凝神只在留意楊肅觀的舉動但見這位兵部郎中依舊趴倒在地好似聾了啞了竟是全然不加理會。皇帝大為光火當下三次垂詢喝道:「楊肅觀!朕最後一次問你你再敢不說話朕便割去你的舌頭!要你一輩子吭不出氣!聽到沒有!」
滿朝大臣多與楊肅觀相識自知這青年口才便給手段厲害此時遭逢人生最最艱難的險境勢必竭力為自己開脫哪知到了皇帝跟前卻似沒輒了。金水橋內的顧嗣源、孔安金水橋外的盧雲、伍定遠眾人見了這等異狀無不大為詫異皇帝吼了一陣楊肅觀仍是分毫不動。皇帝越看越怒喝道:「來人!拖到午門亂棒打死!」孔安、顧嗣源等人大驚失色紛紛向前跪秉:「聖上息怒不教而誅聖天子所不為還請萬歲爺耐心聖裁之後再行責罰不遲!」一時間跪了十來名大臣都在請皇帝收回成命。
楊肅觀二甲進士功名又是大臣之後按著祖宗規矩自不能無端將他打死只是他如此桀傲不馴卻要天子的臉面往哪兒擺去?皇帝又恨又惱一股氣憋著不知怎麼作面色已成鐵青。
江充見場面僵持心下暗暗笑想道:「好你個楊肅觀擺明了能言善道此刻忽成喑啞之徒還能有好心麼?看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他有意把場面鬧大當下故做森然狀冷冷地道:「大膽楊肅觀皇上既然問話你耳聰目明卻為何不答?所謂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據說你平日在家孝順侍親從不曾忤逆父母今日見了皇上卻為何禮教蕩然無存?」說著斜目朝楊遠看去尖聲道:「難不成奉天門在你眼中卻還比不上楊家後廚小門麼?」
江充老奸巨猾果是笑裡藏刀的箇中翹楚聽他的意思下一句話便是「難不成皇上在你心中卻還不及你爹爹要緊麼?」這話大逆不道他便只起了個頭餘下便讓群臣在心中自行補足。果不其然話聲甫畢皇帝便已怒目瞪向楊遠霎時厲聲道:
「楊遠!滾出來!」
愛子裝聾作啞江充又是虎視眈眈楊遠縱然百般無奈也只能行出臣班跪地道:
「臣楊遠見過聖上。」皇帝指著楊肅觀怒道:「朕三次問話你的寶貝兒子卻一字不吭。他是聾子?是傻子?這個進士卻又是怎麼考出來的?你給朕說明白!」楊遠面色凝重當即咳了一聲道:「小兒生性頑劣見不了大場面以致今日天威垂詢大見失態還請聖上息怒。」
皇帝厲聲道:「生性頑劣?劣到連話都不會說了?這般人品居然還考得了進士幹得了朝官顧嗣源!你出來!」盧雲守在金水橋對岸聽皇帝召喚顧嗣源心下便是一驚只是自己官職不到說不上話縱然憂心如焚也是束手無策。
顧嗣源躬身向前溫顏拜道:「微臣兵部顧嗣源參見聖上金安。」
皇帝手指楊肅觀怒道:「這人以前在你兵部手下辦事也是這般又聾又啞麼?」
顧嗣源微微沉吟皇帝如此問話自己若要答是想楊肅觀一個聾啞青年居然能行走兵部、辦理職司說來成何體統?皇帝要是以此追究自己不免大大遭殃。可若要答否看楊肅觀平日風流倜儻文采翩翩今日卻來喬裝痴呆豈不是個欺君死罪?
當此兩難顧嗣源心念微轉便道:「聖上明鑑古有名訓巧言令色鮮矣仁楊郎中平日雖有機鋒口才但因出師不利有負聖望是以跪地垂無顏面對當今更不敢以一詞答辯此乃躬身自省之心比起尸位素餐、寡廉鮮恥之徒反而是大大的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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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嗣源這番話輕輕巧巧既不得罪人也為楊肅觀開脫了眾大臣都是暗暗叫好江充心下暗笑:「好你個顧兵部看不出來平日謹言慎行原來也是個角色啊。」
皇帝聽了這話又見楊肅觀趴地不動好似真有意懺悔他略略退火閉上雙目沉聲道:「好既懂得自省朕也不急著剝他皮。」當下龍目半睜半閉沉聲道:「是誰薦保這黃口孺子的給朕站出來。」
輪到柳昂天倒楣了大臣一個接一個給人喚出來責備卻不知柳昂天又有什麼下稍他不動聲色自管跨步出眾躬身道:「老臣待罪之身懇請萬歲責罰。」
皇帝取出一道奏摺逕往地下扔去冷冷地道:「念。」
柳昂天久在朝廷連他也受了閒氣想來皇帝來勢洶洶今日必然有備而來。眾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噤若寒蟬。
皇帝怒氣勃柳昂天自不敢當眾頂撞當下俯身向地拾起奏摺讀道:「臣山東奉來侯宋公邁謹呈聖聰剿匪出征兵敗河南計三失六不查以致大軍潰散。蓋三失者一為智、二為和、三為信……」皇帝越聽越火霎時暴跳如雷大喝道:「宋公邁!」
一名威武大將奔過金水橋慌忙跪倒御門叩道:「老臣候旨。」
皇帝怒道:「幾年沒上朝連奏章也不會寫了?什麼三失六缺、四維八德胡鬧!你這是在考進士、還是在打仗啊?給朕反省了!」宋公邁滿面慚愧連連叩道:「臣知罪。」
皇帝眼中帶煞見柳昂天垂手一旁不再誦讀登時吼道:「愣著做什麼?唸啊!」
柳昂天咬牙切齒裝作溫順模樣念道:「七月初一賊至嵩山我軍早早安寨本當以逸待勞迎頭痛擊孰料中軍主將應允撤軍退山三十里是以失機於先、自亂於後此主帥智計之失也。」
皇帝揮手斷喝:「且慢!你說這膽大妄為的中軍主帥是誰?」
柳昂天低聲道:「中軍統帥為兵部職方司五品郎中代徵北都督……」他念了一大串終於吐出三個字:「楊肅觀。」皇帝森然道:「代徵北都督職?這徵北都督又是誰?」
柳昂天面色難看登時低下頭去不做一聲。
皇帝深深吸了口氣手指楊遠冷冷地道:「中極殿大學士!朕要你說這中軍統帥無能至極該當何罪?」
楊遠步出行列低頭拱手道:「按本朝刑律主帥有過刑杖五百鯨面配邊。」皇帝喝道:「好一個鯨面配邊!這人如此冥頑不靈偏又能騙取朝廷功名以致兵敗如山倒?你說!這楊肅觀的爹爹又該當何罪?」楊遠臉上閃過陰影一時無言以對。
柳昂天受責、楊遠也給牽怒旁觀眾人噤若寒蟬卻只江充暗暗頷對楊肅觀的計策大為佩服。心道:「厲害好一個無聲勝有聲這小子已然佔上風了。」
江充自己是鬥爭大高手自然看得明白。楊肅觀若自以為是一上來便口若懸河大放厥辭反會引起群臣舌戰徒然惹人憎厭而已。但他一上來便往地下趴倒死氣活樣悶不吭聲皇帝有氣沒地方必會遷怒他人。看柳昂天薦舉有責、楊遠家教有虧剿匪諸將作戰不力一會兒楊肅觀若給判死這些人也都討不了好去。這招圍魏救趙之計已然奏效。
皇帝怒火中燒轉望臺下咬牙道:「自劉敬作亂後朕心中一直在想究竟誰才是朕的忠臣?你們這幫人食君之祿卻不能忠君之事心裡只想著升官財……」霎時重重一拍龍椅喝道:「朕一個都不饒!」
座下大臣心中有愧霎時由孔安帶領百來名文武要員同聲跪倒喊道:「聖上恕罪啊!」
旭日東昇晨曦照耀禁城只見滿朝文武高呼萬歲眾人惶恐驚怕只在叩不止。
盧雲雖也跪在地下眼角卻在遠眺天際。一時之間耳邊響起了秦仲海的笑聲……
「你們聽了!我秦仲海只要想到一件事夜裡便會偷偷地笑哪怕多刺十個字再斷一條腿我也感到值得!那便是……秦仲海此生不必跪人!」
盧雲心中感慨霎時閉上了眼輕輕地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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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臣跪在地下良久不敢言動皇帝重重嘆了口氣揮手道:「全都起來吧。」眾大臣面面相覷卻無一人起身皇帝怒色閃過又要威江充體念上意登時道:
「大家起來吧萬歲爺寬恕咱們的罪了。」說著緩緩起身模樣氣定神閒。眾人見他站起才一個個爬將起來。看來江充能拉幫結黨、稱霸朝廷果然有其高明之處。
皇帝審了良久卻還沒判刑定罪他接過內侍送來的參茶輕啜一口道:「寡人性情寬和從不妄殺大臣只是今番匪寇再起、朝廷慘敗卻不能不追究刑責以儆效尤。」重臣聽了這話無不起抖來不知會有什麼慘禍。
皇帝將茶水喝完道:「楊肅觀身居中軍主帥不能保住朝廷威望屢犯大錯不堪重用第一個該死。中極殿大學士楊遠教養無方兵部尚書顧嗣源御下不嚴二人當受連坐。」
他伸指輕輕敲著茶碗容情平淡道:「徵北都督柳昂天識人不明在先督促不力在後理該罪加一等。其餘宋公邁、高天威、趙任勇、安道京等監軍主將並左從義、石憑、伍定遠、鍾思文、盧雲等協辦副將均應一一受罰絕不寬饒……」
皇帝牽連如此眾多臣子連江充也頗感意外雖說事不關己但能幹的全都灰頭土臉日後還有誰願意投效當今?他想要出言調停但想起上回胞弟江翼才打了個敗仗一會兒出言求懇可別讓人落井下石又把這件公案託了出來當下三緘其口按兵不動以來靜觀其變。
皇帝洋洋灑灑唸了一大串名單他目向群臣冷冷地道:「朕意如此諸卿可有異議?」
霎時之間眾大臣一同跪地頌號:「天子聖裁!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一時間千百人額頭觸地面露悲痛之色。大難不止、株連禍結滿朝文武如喪考妣受累的魂飛天外無事的連拍心口。盧雲、伍定遠、左從義等人則是低頭無語自知已是大難臨頭不知一會兒罪狀確鑿會有什麼刑罰下來。
皇帝見群臣跪拜登時輕揮龍袖道:「既然眾愛卿無異議朕意已決著……」正要定下刑罰忽聽臺下傳來一聲輕嘯道:「聖上。臣有異議。」
皇帝說話給人打斷不由吃了一驚其餘大臣更是失心喪膽眼前皇帝才把受罰名單念出尚未下旨判刑說來正是討價還價的時候萬萬不可犯衝這人膽大包天居然選在這關頭拊虎鬚莫非活得膩了?
眾人斜目偷看只見說話那人面如冠玉雙目凜然直視正是楊肅觀!
眾大臣大惑不解心中卻又詫異難言只能呆呆地看著不知他意欲如何。
皇帝勉強壓抑怒氣道:「先前問你話你一字不答現下又想幹什麼?」
楊肅觀凜然道:「古聖輒言天下治亂本在人為。今朝廷氣運衰微邪說暴行大行其道聖天子不修己安人反鼎鑊群臣為樂業不唯法是修唯禮是克反憎怨臣民為經緯臣以為聖上應當收回成命免受臣民怨懟。」眾人聽他侃侃而言一反先前趴地默然的情狀無不大為震駭盧雲等人聽他直言犯上更是心下驚恐良久作聲不得。
「你……好你個大膽狂徒!」龍怒咆哮聖顏轉青紫之色怒吼道:「先前幾番問話你都抗旨不答現下聖裁已定你……你又來抗旨犯上你……你……」怒到極處說話聲音微微抖霎時將手一揮厲聲道:「來人!剝下楊肅觀朝袍打斷他的脊骨!」
楊肅觀聞得此言當下緩緩起身背對著皇帝。眾臣見狀更是大驚失色皇帝狂怒不已霎時站起身來怒吼道:「大膽!居然敢背向天子!來人!給我亂棍打死!」
刑杖手急急向前將楊肅觀按倒在地楊肅觀也不反抗任憑他們剝衣裂帛須臾間外衫盡除露出內裡光滑晶瑩的肌膚眾人看入眼裡心下卻是一凜只見楊肅觀背後赫然有處刀傷那疤痕尚未痊癒直由肩胛劃到腰際端的是怵目驚心。
皇帝悚然一驚坐倒下來喘息道:「這是戰場上受的傷?」楊肅觀雖給按在地下雙目卻凜視蒼天竟是分毫不讓。皇帝嘿了一聲喝道:「楊肅觀!望著朕!」
楊肅觀仰視蒼天仍舊不理不睬。皇帝森然道:「來人!按下他的頭!」
左右聞言一起施力去按楊肅觀身不由己俊臉給人壓住便低下頭來。
皇帝凝目看去只見楊肅觀唇紅齒白容貌英俊可偏偏一雙俊眼無憂無懼眼中既無求懇也無哀慼便如一泓清澈的湖水全無半分雜念。皇帝本性並非殘暴之人此時見了他的澄澈眼神一時為他的俊美所動不由起了愛才之心。當下凝眸回視著他問道:「楊肅觀朕只要說一句話便能要了你的性命。你可懼怕?」
楊肅觀微微一笑道:「回聖上的話。臣不怕。」
皇帝皺眉道:「你不懼死?」
楊肅觀閉上雙眼淡淡地道:「人生自古誰無死。臣死於桀紂之手萬古流芳。」
咿……
皇帝尖叫出聲狂怒之下隨手抓起茶碗奮力向前扔出當地一聲大響那碗撞上了楊肅觀的面孔打得粉碎瓷屑刺破眉間血流眼皮染紅了雙目。
堯舜禹湯、內聖外王哪個皇帝不想為後人稱頌為史家所稱道?誰知自己勵精圖治、一心求好卻給比成夏桀商紂兩大暴君?景泰皇帝咬破了下唇鮮血迸了出來厲聲道:「打死他!打死他!將他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楊肅觀給人托起正要送去午門臨刑前卻又回眸朝皇帝看了一眼看他嘴角帶著不恥不屑好似眼中看到的真是位殺人暴君。
皇帝見了他的眼神登時慘叫一聲他雙手抱頭喝道:「慢……」他氣喘吁吁親自走下臺來凝視著楊肅觀的雙眸狠狠地道:「你想死……想沽名賣直……想名留青史朕不會中你的計……朕不砍你的頭不剝你的皮朕要讓你這輩子一無所有生不如死朕要你的家人親友全數離你而去要你任人輕賤任人不恥比苦牢還慘……」
皇帝握緊雙拳狂吼道:「來人剝下他的官袍頂戴削去他的功名官職將他廢為庶民萬世不得錄用!」他指向群臣厲聲道:「只要與此子有關之人、事、物一率不準過這午門!否則定斬不饒!誰敢為他說情便是與他同聲出氣!與國家為敵!
聽見了麼?」
天威震怒黃龍咆哮在這一剎那五品職方司郎中的一生已經結束。
功名爵位、家世財富全數剝除。此人是死是活已不再重要。誰敢與他婚姻來往誰便是皇帝眼中的仇人。眾臣心下了然楊遠若不將他逐出家門恐怕連自己的官位也保不了。
此人年僅二十五六卻已被蓋棺論定。人生漫漫長路雖生猶死從此一無所有。
群臣震動楊肅觀卻淡然依舊。血流滿面中只見前兵部郎中俯身叩說道:「臣楊肅觀謝主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