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江府也被波及滿場將士都是為之一驚齊聲道:「江充也被搜了?」
鞏正儀喘道:「豈止江太師被搜現下虎林衛奉命搜尋內閣學土羽林衛去搜六部尚書只要查到皇上要找的東西滿門立時下監。」眾人大驚不已盧雲聽說顧嗣源也給波及自也感到驚愕駭然問道:「皇上到底要找什麼東西?」
鞏正儀乾笑兩聲從懷中取出一張白紙送到了柳昂天面前。眾人急急圍攏過來霎時見到了一隻方印拓文六字陽刻大篆數十雙眼睛看得明白卻是「皇帝正統之寶」!
柳昂天深深吸了口氣道:「皇上要找傳國玉璽?」
鞏正儀乾笑道:「侯爺英明。」
廳上眾人面面相覷卻沒幾個人想得懂皇帝的用意。那正統之寶淹沒已久早隨武英皇帝一同隕落豈料事隔三十餘年今聖竟要硬搜出來?卻不知是哪個奸臣讒言上奏竟爾惹出這等天怒人怨的事惰。
柳昂天幾十年沒見過這等寶貝自是毫不在意。他微微一笑道:「當年正統之寶遺失老夫也曾出力去找只可惜探聽多年卻是徒勞無功倘若東西在我家裡那可是再好不過了。」當下伸手揖客道:「都統要搜儘管搜別說我怠慢你就成了。」
眼看柳昂天胸有成竹鞏正儀自是心頭惴惴皇芾這次誥命頗為古怪被搜的人莫名其妙搜的人自也一頭霧水。他裡外不是人卻又不能不搜只得陪笑道:「多謝侯爺明理。在下只要五個人便夠了。」柳昂天不去理他自管行入大廳喝道:「來人!他們搜得痛快咱們也喝個痛快大夥兒今日不醉不歸!上菜!」
鞏正儀苦著一張瞼自從門外調來五名軍士諸人悄沒聲地在屋內走動。這回皇帝不按牌理出牌胡亂整肅大臣不只驚動柳昂天連江充也一同受累明日早朝群臣激動江柳兩派同聲叫苦皇帝非得收回成命不可屆時大臣追究罪責鞏正儀等人負責搜查全都要成了代罪羔羊他自知處境為難自是加倍小心謹慎免得來日遭人挾怨報復。
柳昂天意興甚豪當下把七個老婆喚了出來滿滿坐了一桌。柳昂天的兒女世居封地無人在京不然滿月酒加上團員酒兒女媳婿、內孫外孫齊聚一堂必可坐滿三桌。總帥神態自若其餘眾將氣勢大振便也坐下飲酒一時猜拳喧嚷根本不把鞏正儀放入眼裡。每回鞏正儀率人經過左從義等人便賞他一陣冷嘲熱諷著意讓這人難堪。
鞏正儀奉命而來用意也只在官樣文章只要在皇帝面前奮不顧身那便有了個交代。他無心搜尋屋內屋外應付一陣便行到柳昂天桌邊躬身道:「啟稟侯爺裡外都看過了。」看他模樣恭謹直似下屬回秉上司柳昂天卻不領情只冷冷地道:「沒找到?」
鞏正儀陪笑道:「回侯爺的話沒找到。」他想反身離開柳昂天卻不讓他走當下喝了口酒淡淡地道:「鞏都統我老婆的床單是什麼花樣啊?」
鞏正儀慌道:「侯……侯爺您……您這話是……」
柳昂天嘆道:「您搜了半天卻連我老婆的床單也沒瞧過一會兒皇上問你話你答不上來到時龍顏大怒硬派老夫怠慢欽差柳某人可吃罪不起。都統再加把勁吧。」
鞏正儀知道他有意惡整自己一會兒說不定設下什麼計謀卻來倒打一耙。
想自己這個金吾衛統領巴掌點大實在得罪不起徵北都督當即求饒道:「侯爺您……您饒過小人吧……」
柳昂天雙目翻起重重往桌上一拍喝道:「廢話什麼!要你搜便去搜!」
柳昂天神態兇狠好似他不是這屋子的主人反倒是帶頭搜查的將領一般。鞏正儀苦著瞼帶著兵卒匆匆繞屋一圈敷衍過後便又陪著笑臉回來輕聲道:「侯爺還是沒瞧到哪……」
柳昂天冷冷一笑將小兒子抱上膝頭道:「大人啊就這麼算了麼?」鞏正儀哈了哈腰擦去了額頭冷汗尷尬地道。「小人……小人該……該……」
他該了兩聲也不知該些什麼。柳昂天好整以暇他喝了口酒在兒子臉上親了一親道:「該怎麼樣啊?怎地不說話了啊?」他問了兩聲卻只聽鞏正儀牙關打顫好似十分害怕柳昂天心中得意當下斜目去看鞏正儀只見他雙目瞪直神情異樣只在凝望著自己的膝頭。柳昂天微微一奇便也朝自己腿上望去。
一望之下連他自己也咦了一聲身子竟是僵住了。
柳昂天神情有異桌邊將領心下納悶齊朝柳昂天望來霎時之間噴酒的噴酒顫的顫諸人滿心驚詫無不全身大震。滿廳人眾原本喧譁吵嚷此刻見了主桌的情狀全都靜了下來。
各人睜大了眼幾百雙目光定來都在望著柳昂天的膝頭。
「呀哈哈!」萬籟俱寂中小小嬰兒哈哈歡笑看他高舉小手捧著一方印石好似拿到了什麼寶貝玩意兒真個開心了。
玉色溫潤形做四方上刻六大篆文曰:
「皇帝正統之寶!」
正統之寶……居然在這兒?
柳昂天一顆心彷佛停止跳動左從義、石憑等人也是麵皮顫廳上不聞一人說話粗重無比的喘息聲此起彼落讓人更感心慌。過得良久左從義第一個說話只聽他語帶哭音嗚噎道:「搜出來了……」鞏正儀並無分毫喜悅只喃喃自語寒聲道:「是啊搜出來了……」
廳上眾人面面相覷便在此時猛聽一聲尖叫一名女子抱住那嬰兒哭道:「搜出來又怎麼樣?不過是一塊玉石又有什麼了不起的!」說話那女子放聲尖叫正是七夫人看她淚如雨下懷中的嬰兒卻仍呀呀笑著雙手兀自抱著印石不放分毫不知大禍臨頭。
柳昂天嘆了口氣道:「傻丫頭這東西隨武英先皇出征璽在人在璽失人亡現下東西重見天日先皇恐怕也要……」說到此處已是頹然坐倒再也吐不出半個字來。
皇帝日夜憂懼先皇復生三十年來懸心掛念現下正統之寶在自己家裡被搜出來事涉皇權歸屬那比聚眾上山的罪名還要來得慘。眾人想清楚了道理無不牙關顫抖左從義嗚噎啜泣韋子壯呆若木雞連盧雲也是一臉驚愕眾人一個接一個垂下去無論搜的人、被搜的人、旁觀的人此時心中都只有一個念頭:
「怎麼辦?」
左從義全身抖語帶哭音顫聲道:「鞏都統如果事惰傳出去咱們…
…咱們還能活麼?」鞏正儀搖了搖頭黯然道:「實在話一句皇上連江充都疑心了各位與玉璽牽連上了日後會有什麼下場自己想吧。」左從義目中含淚他眼望鞏正儀哽咽道:「鞏部統咱們是被嫁禍的。」
鞏正儀倒也沒有趾高氣昂只是微微苦笑搖頭道:「別跟我訴苦我幫不了你們的。」
眾人互望一眼想到劉敬與東廠諸人的下場無不全身抖猛聽一聲大吼韋子壯當機立斷先制人霎時拔刀出來架住了鞏上儀的喉頭逼勒他坐下。
他便了個眼色黃應沙場老將出身應變也快霎時拔出鋼刀將鞏正儀的部下捕捉在地不許他們通風報信。
眾人有的急於查出真相有的惶惑害怕不能言語滿堂人心惶惶卻只有那個小嬰兒仍舊拿著玉璽嘻嘻哈哈地笑著。
左從義哭道:「為什麼?這東西不是失蹤了麼?為何又會冒出來?」管家抱頭大哭。「小少爺貪玩自己從禮品堆拿出來的我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啊……」
聽得此言眾人心下了然已知有人移禍江東藉送禮之便趁機嫁禍給柳昂天。石憑雙目噴火怒目望向眾人厲聲道:「是誰!是誰把東西帶來的滾出來!」眾人見了他的眼神都是為之一驚雖然知道事惰與自己無關卻還是怕了起來。
砰……砰……
便在此時突聽大門再次響起硬生生打斷石憑的說話。打門聲中夾雜一個吼聲喝道:「老鞏啊!到底查得怎麼樣了!有無瞧見東西啊!」
情勢再變又有人過來支援了柳昂天沈聲便道:「來人守住了大門。」
勇者死士湧了上來全數埋伏在大門之旁個個拔刀出鞘等著下手殺人。門外那人沒聽得回答登時叫道:「老鞏大家都查完了就你還沒回報!你到底在攪什麼?」
韋子壯怕鞏正儀大呼小叫登把鋼刀緊了緊低聲道:「這大嗓門是誰?」
鞏正儀慌道:「門外那人是府軍衛的都統李揚鷹。這回大家得了號令各自行事咱們金吾衛查侯爺府府軍衛搜太師府其餘五大學士、六部尚書的宅邸則由虎林、羽林兩軍專責查訪。一有訊息即刻上報萬歲爺。」
眾人聽得聲勢浩大心下都是暗暗害怕想來皇帝此番勞師動眾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絕無輕易罷手之理。韋子壯倒不顯得怕他冷笑一聲將刀子略略鬆開附耳道:「想活那就把人打走。」
鞏正儀命懸人手卻又不堪坐以待斃正想找個密語向外傳訊韋子壯已然靠了過來又加了一句狠話:「別想掉花槍這幫人要是進來了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鞏正儀滿面冷汗看韋子壯的狠模樣絕非玩笑之言此時此刻只有聽命行事再說了。他吞了口唾沫提氣叫道:「李都統!咱也沒找到東西!勞煩你先帶兵回去我在侯爺府還有些私事想坐會兒再走。」
那李揚鷹卻無意離開聽了說話反而斥罵道:「別攪和了!宮裡還有多少事等著回報你快快出來吧!」鞏正儀有些猶疑韋子壯卻不容他退讓他重重哼了一聲霎時手上鋼刀加緊割傷了喉頭。
鞏正儀又慌又怕韋子壯心狠手辣隨時會殺了自己當下喘了喘又叫道:「李都統別不近人情!侯爺今晚擺滿月酒我想留下來喝一杯聊表祝賀有何不可?」
門外李揚鷹嘖了一聲跟著腳步聲響起換了個人過來說話。鞏正儀管他是誰此刻性命垂危便算親爹孃過來也不管用當即叫道:「你們先走吧!我今夜不回宮了。大家好歹是同僚皇上那兒替我遮掩著行麼?」
「不行……」
大門外傳來低低的話聲聽來中氣頗為不足可這個嗓音好熟悉好像是…
…好像是……
鞏正儀起抖來了已是淚如雨下花廳裡四品以上頂戴的無不面色慘淡因為……因為……
「聖上駕到!」
門外一片當琅琅的響聲千柄腰刀觸地無數官軍叩三呼聖名。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爺來了。形勢抵定再也無法頑抗。門內眾人聞聲震動七個夫人自知要死一齊放聲大哭。韋子壯也呆了索性放開了鋼刀怔怔坐倒。此時無論武功高低、才略優劣膽大膽小每個人都是目中含淚面如死灰。
「柳昂天!你也步上劉敬的後塵一起來反朕麼?」黃龍悲吼重重一腳踢在門上。
「開門!你若沒做虧心事現下就給朕開門!開門!」
一響接著一響皇帝對著大門連連重踢每一下都踢到了男女老幼的心窩裡痛得心酸悽慘。七夫人忽然尖叫起來她抓起玉璽奮力砸下尖叫道:「禍端!
禍端!看我砸爛你!」只聽碰地一響那玉璽摔在地下卻只砸破了青磚並未破裂缺角。七夫人哭叫道:「來人!快拿槌子來!快拿槌子來!咱們砸攔它扔到井裡去!皇上問起來咱們便說不知道!」說著大呼小叫到處尋找鐵槌。
旁觀眾人低頭苦笑並無一人援手。眾人心裡明白此時便算砸爛了玉璽矢口否認怕也無濟於事。畢竟藏得起玉璽藏不起鞏正儀縱使把他殺了滅口門外那個李揚鷹親眼見同僚進屋卻要如何料理?便算也賞他一個冷槍那成百上千的兵卒都聽到了說話該要怎麼辦?
皇帝越踢越怒霎時吼道:「柳昂天!你這奸臣居心叵測以為朕不知道麼?
要不是太后保著你朕老早就殺了你!就像殺掉秦霸先那樣殺了你!」
滿廳眾人極其慌亂有的默默飲泣有的眼珠急轉亟思脫身之道。柳昂天卻顯得極為沈靜只見他大踏步行入院中站在大門之前似在思索什麼。
主公不見應變誥命夫人自不能坐以待斃她奔入屋裡過了半晌手上抓了塊物事便又急急忙忙奔回院中她滿面淚水悲哭道:「老爺……老爺……
這是隆慶帝賜下的免死金牌……咱們用這個救命……」廳上眾人見了救命法寶無不歡呼起來。知道還有一線生機。
柳昂天笑了笑接過了金牌他忽然大吼一聲將金牌奮力砸出那牌子飛越大門墜入了外頭的人群中。
救命金牌棄若敝履柳夫人放聲人哭:「老爺你不要命了麼?」
柳昂天哈哈大笑厲聲道:「傻瓜!這種東西要能救命秦霸先一家也不會死了!真正救命的東西是……」他走向院內一角伸手握住一柄大刀霎時奮力拔起厲聲怒吼:「朱謹!老子當年能擁立你今日就能殺掉你!你有種滾進來!」
柳昂天怒言挑戰當今皇帝聞言狂怒正要下令攻打柳門猛聽轟隆一聲大響後院直直射出一道藍焰炸上了半空。
最後的機關已然動藍色焰火照得夜空一片明亮城郊威武軍營的三萬死士即將殺入北京當京城被染為血海的時刻一切都將玉石俱焚。
徵北大都督或許無力爭鬥無能自保但要玉石俱焚善穆侯可是綽綽有餘。
左從義等人又怕又驚全都滾跌在地。韋子壯淚流滿面眼前出現自己師哥的身影如今斗轉星移輪迴卻來到了自己身上他奔了上去大聲哭道:「大家今日放手一搏雖死無憾!」
柳昂天手持大刀喝道:「韋子壯聽命!」韋子壯拜倒在地咬牙道:「屬下在。」
柳昂天拉住了元配夫人一把推向韋子壯厲聲道:「保著我的妻小走!來日替我報仇!」
韋子壯大驚失色顫聲道:「侯爺……你……你……」
柳昂天不去理他自管大踏步行向大門便在此時又是一聲巨響門閂已然斷裂大門隨時都能倒塌。突聽柳昂天怒吼道:「走!」情勢緊張再也拖延不得韋子壯拖著元配夫人手上另抓了一個尖叫道:「大家快隨我走!從廚房密道走!」他見盧雲呆立不動霎時重重踢了他一腳喝道:「幫幫我!救一個算一個啊!」
盧雲醒覺過來他見七夫人兀自尖叫不已當下攔腰抱住了她隨著韋子壯倉皇逃離。
便在此時大門傳來碰地一聲那是重物撞門的巨響震耳欲聾。後院腳步聲無數已被包圍韋子壯掀開後廚的一處土灶現出了一條通道大小僅容爬入聽他喝道:「進去!快進去了!」老弱婦孺驚怕莫名一個個爬將進去遇到年紀長的韋子壯便一腳踢入將人硬塞進去。
「轟隆」伴隨最後一聲巨響大門向兩旁倒下煙塵瀰漫中當前走進一名腰懸彎刀面目陰沈的男子。他手指柳昂天冷冷地道:「我等奉皇上之命前來擒拿善穆侯滿門有敢抗旨不從者定斬不饒。」
好生熟悉的景象三十年前的秦徵西三十年後的柳徵北當年那一幕老弱婦孺引頸就戮秦家主母無辜斷頸。而如今……而如今這裡站的人卻是……
「**啊!」大刀狂烈殺出鮮血灑過半空那錦衣男子的級落了下來柳昂天伸手抓住狠命扔向皇帝霎時喊出今生在朝廷裡的最後一句話。
「弟兄們!咱們今日殺死昏君!自己做皇帝啊!」
殺聲震天三百名死士隨著主公向前衝殺如同千軍萬馬柳門已成戰場火海左從義等人又哭又笑有的逃、有的戰有的卻如失心瘋一般竟只茫然坐地等候斧戎加身。
大難臨頭裡裡外外都是逃難人群大批軍士從門口殺來院外無數兵士翻牆入屋一個個跳將進來。韋子壯見盧雲兀自呆呆站立登即大吼一聲:「還不走?你也想死嗎?」將他一把拉住兩人一同滾進密道。
盧雲向下倒落臨別前最後一眼回顧京城只見夜空一片藍光彷如魔鬼的詭譎笑容正自詛咒著人間……
「皇上啊皇上!」
藍光滿天江充抱頭痛哭望著裡許外的都督府。三足鼎立雙雄對決江劉柳三派歷經三十年對峙終於煙消雲散了。王朝的三大支柱被砍倒了兩根他責無旁貸從此以後便要獨力撐起朝廷。這聽來像是大喜事可是……可是……
「皇上啊皇上!」江充放聲大哭:「一隻鼎少了兩根腳那就不再是鼎了…
…那是倒在地下的廢鐵啊!」
一方印石、一襲龍袍三十年來的寢食難安終於把皇帝逼到角落了。他連忠心耿耿的江充也信不過也要軟禁家中也要削去大權皇帝已經瘋狂了。
他正在摧毀自己一手建立的太平樂業景泰王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