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戌時入冬以來最寧靜的夜晚接任太師幾十年第一回這般清閒。
「大清呀你有無想過……」往日太師一見那寶貝侄兒探花郎不是打、便是罵更多時候是氣得抖但今夜有些不尋常他望著侄兒的目光中滿是愛憐帶著深沉的關懷。
「如果沒了叔叔你要怎麼辦啊?」
火鍋熱燙燙江大清吃得悉哩呼嚕他放下了象牙筷子茫然望向叔叔說出了從小到大最常出口的那句話:「叔叔不知道欸。」
「嗯……說得也是。」江充倒也不意外要是侄兒忽然開竅竟爾長篇大論滔滔不絕他才會吃驚詫異。眼看江大清挾了一塊白肉沾就調料大口囫圇吞了起來江充微微嘆息他轉頭望向羅摩什道:「羅摩國師說呢?咱這侄子要沒了叔叔以後能做啥?」
江大清天性散漫生得胖大憨傻倒也不是什麼壞人只是長年嬌生慣養不免有些「何不食肉麋」羅摩什嘆了口氣低聲便道:「大清兄讀書不成練武也不行不過他有一雙巧手工藝之事應當一學即能。倘要學做裁縫木匠時候還不嫌晚。」
江充嘆了口氣道:「說得是。也怪我把他寵得壞了。」他靜靜提起酒杯一口飲完望著圓桌旁的一眾愛將。那裡頭有安道京、有羅摩什、有九幽道人……眾心腹全數到齊。
江充命人為一眾愛將斟酒又道:「我大哥命薄留了這個遺腹子下來。江某三十年來竭力照護不敢有失……」他望著那傻呼呼的笨侄子溫言道:「大清金山銀山都有吃完的一天你本性只是傻憨不是壞孩子以後學了一技之長更要懂得安分知道麼?」
今夜星光閃爍叔叔的言行也有些奇怪。江大清嚅嚅齧齧不知該說什麼一旁九幽道人也是一頭霧水道:「大人您……您到底要做什麼?」話聲未畢只見江充和顏悅色地望來他淺淺嘗了杯酒反問道:「道長你呢?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九幽道人咦了一聲往常他嘴巴張開還未說話便要捱打捱罵今日太師卻一反常態居然問起自己話來了。九幽道人滿面驚喜忙朝羅摩什望去只見這光頭妖僧別過頭去那目光中卻帶著淚水九幽道人咦了一聲又朝安道京瞅了一眼卻見這胖呼呼的錦衣衛統領低頭望地面肉顫抖不休好似在哭泣一般。
九幽道人急急思索:「他們這是幹什麼?吃火鍋吃到哭?太嗆鼻麼?」他一拍大腿陡地醒覺過來:「了!我了!他們見江太師器重於我一個個妒嫉不堪這才落淚啊!」他哈哈大笑朗聲道:「啟稟太師!小人日後的打算只有一個那便是終身追隨大人不管天上地下天涯海角刀山油鍋芝麻綠豆小人都緊緊守在您身邊片刻不離哪。」
江充驚喜交加道:「你真這樣想?」九幽道人大笑道:「大人莫要懷疑小人赴湯蹈火再所不辭!」江充含笑頷便也不多問他撇了安道京一眼淡淡地道:
「你呢?以後你有什麼打算?」安道京一反平日的小丑模樣只雙手放置膝上靜靜地道:「下官這些年攢了不少銀子以後便沒有官職一樣能湊合著過。」
江充嘆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到了這一刻你也不必瞞我你以後要投效新主子麼?」
安道京忽地輕輕一笑那笑容卻是有些苦澀。聽他嘆道:「大人是看得起我了。江系諸將中以我名聲最差日後便算低聲下氣委曲求全他們也不見得要我。」
聽得兩人的對答九幽道人茫然張嘴睜大了眼卻是一句也聽不懂。江充拍了拍安道京的肩頭示作安慰跟著轉向羅摩什微笑道:「國師從來都是棟樑人才以您的才能便算沒我日後仍居高位這點我是很放心的。」羅摩什聽了這話忽然雙手掩面涕淚縱橫竟是良久不能自已。江充低聲嘆息又道:「國師念在這幾年共享富貴的情份上日後江家老小落入你的手中請務必高抬貴手善待我的家人。」
羅摩什別開頭去淚流滿面中卻是點了點頭。九幽道人聽了妖僧的午夜哭聲自是瞠目結舌。想這羅摩什西疆偽死、轉投中原哪日不是一臉寶光豈料這妖僧好端端與眾人吃飯居然失聲哭了起來?九幽道人心下驚駭想道:「老天!飯菜有毒麼?」當下從懷中取出銀針偷偷往火鍋裡試了一試就怕有啥意外。
正察看銀針顏色又聽江充嘆道:「胡媚兒呢?」安道京拱手道:「百花仙子人在天水還在為大人劫奪那塊玉璽。」江充微微苦笑道:「孤軍深入也真難為她了。」他雙手掩面深深吁了一口氣道:「安統領、羅摩國師你們該動身了。」
安道京低聲驚呼:「那麼快?」江充眯起了眼道:「趕緊走吧軍馬入城到時恐怕脫不了身。」
一代權臣背向眾人揮了揮手。安道京與羅摩什含淚起身向江充躬身行禮跟著拉住了江大清低聲道:「大清公子該走了。」江大清還在吃火鍋嘴裡正忙著囫圇地道:「去哪兒啊?」安道京淚水滾滾而下低聲道:「去抱美人兒。」江大清又驚又喜道:「馬上來你們先等一下等我這塊肉吃完……」嘮嘮叨叨中手上拿著湯碗便跟著安道京走了。
羅摩什緩緩朝房門行去最後一眼回望江充低聲道:「大人放心老衲性命不在也會平安護送大清公子前往西疆絕不讓江家香火斷絕。」江充無喜無怒不哭不笑他只是雙手抱胸凝視著照壁上的潑墨山水。羅摩什擦拭淚水向他合十行禮霎時轉身離開。
過得良久遠處江大清的笑聲漸漸隱去換上了沉重的軍靴踏地聲江充霍地起身面向房門只見一名軍官穿廳入堂此人腰懸短刀左肩懸強弩右肩掛火槍手仗長矛腿縛箭筒竟是全副武裝。一旁雲都尉卻無一人喝止反而躬身向那人行禮。
那九幽道人先前銀針試毒覺火鍋毫無毒性此刻兀自吃得痛快眼看那軍官過來忙道:「兄臺吃過了麼?」那軍官沒有理會只行到圓桌之旁拱手道:「人都到齊了。」江充微微一笑道:「一共到了多少人?」那軍官凜然道:「回太師的話一共是兩千兵馬。」
人雖少但也足夠了。江充早知情勢如此卻也不顯得詫異他緩緩起身輕輕地道:「來人取我火槍來。」一旁下屬送來錦盒奉上一柄火槍江充揣入懷裡向九幽道人微微一笑:「道長現下我身邊沒人了說來您便是第一愛將。道長若想追隨我現下就來吧。」
聽得頂頭上司出言召喚九幽道人大喜過望忙問道:「大人!您到底要去哪兒啊!」江充伸了個懶腰笑道:「咱要去幹清門!」他自行邁步便往門外而去。身旁幾名死忠隨扈亦步亦趨跟隨太師的腳步一同行出大門。
遠處傳來江充的笑聲九幽道人心下更喜想起幹清門乃是皇帝的寢宮太師此番過去謁上必有國是相商這等美差過去全由羅摩什、安道京兩人獨佔豈料物換星移居然會輪到自己出頭?九幽道人越想越樂急起直追趕上了江充的腳步。九幽道人搓手諂笑望著身邊的江太師只見他仰頭不動似在眺望夜空。九幽道人笑道:「大人在看星象麼?」
江充沒有回話只是微微一笑九月霜重秋冬之交天頂的星光如同過去三十年依舊向他眨著眼便如亙古萬世般璀璨耀眼。
第一顆巨星升起然後隕落那是秦霸先。第二顆彗星劃過長空爾後煙消雲散那是劉敬。再來的將星墜地那是柳昂天。三十年來一顆又一顆星辰在自己面前升起也在自己手底隕落。無敵於天下的江太師終於鬥垮全數強敵也捏熄了所有的星辰。可笑復可悲這片無盡黑暗的三千里夜空成了空蕩蕩的戲臺等著最後一顆星墜落大地。
當代權臣全數謝幕戲臺上只剩下最後的一個主角這人姓江名充他也要下臺了。
柳昂天錯了打從一開始就料錯了。景泰王朝最後一場鬥爭要角兒根本不是楊刑光也不是他江充這場鬥爭根本不屬於他們這一代。連番的失算已經讓柳昂天垮臺慘死也讓自己再無翻身機會。強敵的陰沈與可怖越了這一代的每個奸臣、能臣、弄臣與權臣。陰沈的夜空裡那巨大無比的將星即將升起再也無法阻擋。
謝幕時刻到來江充心裡明白作為景泰王朝的始作俑者他絕不會逃避也不會哀求。
懷中的火槍已經預備好了新王朝誕生的那一刻他會是天下第一個向新皇祝賀的人。當槍口爆出鞭炮般的慶賀聲響時太陽穴裡的美豔血花會泊泊流出。那時他會坦然地、從容地揮手向天下蒼生一笑。
能夠這樣過一生痛快!江充拍著九幽道人的肩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
嘩啦啦……一滴滴雨點打落。在漫天大雨聲中九月十八過完了。現下這一刻已是新的一天到來。
九月十九子時西疆下了今年最後一場雨……再來就要下雪了。
冰涼的雨水打在面頰上盧雲在喘息中醒轉過來他睜開雙眼頭頂上一片水氣烏雲遮月銀河隱諱只餘下無數雨點朝著自己打落。盧雲額頭上火燒也似的疼痛他想起那嬰兒慌忙起身嘶啞喊叫:「還給我!還給我!不要碰他!不要!」
悲喊之間背後傳來一聲輕嘆盧雲急忙轉頭卻見一名高大老者凝目望著自己懷中正抱著一名孩子那人一頭黑目光極見清澈正是「九州劍王」方子敬。
盧雲先前給秦仲海砍了一刀此時又見了方子敬自然心中害怕他把身子一縮喊叫道:「還給我!把孩子還給我!」方子敬微微一笑將那嬰兒送了過去。盧雲有些神智不清抱住了孩子才驚覺自己已在曠野之中大雨傾盆而落四下水氣瀰漫不自覺地打了個哆嗦。盧雲眼望四遭只見怒蒼已在遠方成了黑沈難辨的巨人正自低頭俯視自己。
盧雲滿心迷惑喘道:「這裡……這裡是哪兒?」
方子敬解下斗篷披在盧雲肩上。道:「孩子你已經離開怒蒼也闖過朝廷萬軍你又回到了塵世。」盧雲茫然張嘴道:「塵世?」方子敬輕撫他的面頰輕輕頷卻沒回話。
盧雲低頭去看那嬰兒卻見他小臉泛白呼吸甚是急促額頭上的傷口浸了雨水竟已起高燒。盧雲又驚又急他眼望方子敬面露求懇含淚道:「前輩!請你救救這孩子。」
方子敬眼望盧雲淡淡地道:「為何要求我?你自己不能救他麼?」
盧雲身子一震喃喃地道:「我……我救他……」
方子敬拾起「雲夢澤」交在盧雲的手裡輕聲道:「孩子我只能陪你到這裡了。
剩下的路你必須自己走完。」他緩緩起身臨行前最後一眼回望聲音變得十分柔和囑咐道:「最後的旅程也許很苦也許孤單但那是你自己的選擇你必須自己一個人獨自把它走完……」
方子敬走了。
盧雲淚水滾落腮邊他望著手裡的雲夢澤雙肩輕輕顫抖。
曠野中剩下自己一個人以及那高燒不退的嬰孩。
盧雲仰天大哭他抱著那孩子拾起了包袱開始人生最後一段旅程。
「再會了孩子。」即將退隱的方子敬藏身樹叢目送荒野裡的孤客向他輕聲道別。
曾有一個人他不屬於朝廷也不屬於怒蒼。他獨行於天地黑白之間他是最後的聖光……
孩子啊……你必須把自己選擇的路走完你才能找出自己的道……
※※※
盧雲懷抱嬰兒痀僂前行眼前水氣渺茫曠野中分不清東南西北心裡很慌、很怕不知該何去何從投入怒蒼之時只想把孩子交給別人從此自己無事一身輕便又可以回去京城和愛侶長相廝守。如今孤身行走荒野非只期待落空心裡破滅的還有好多好多……
淚水順著雨水垂下腦中盤旋的盡是往事。當年秦仲海深夜尋訪自己兩人在兔兒山一同仰天長嘯結為生死莫逆後來西疆出征京城大亂兩人一同經歷了多少故事如今這些義氣與友情成了一道銘心刻骨的印記永遠留在自己的額頭上。
盧雲淚流滿面望著懷裡的孩子他驚覺自己在哭那孩子卻沒哭他快死了。
小臉紫高燒與刀傷讓他病重再不給他診治這孩子必然撐不過今夜。
盧雲醒了過來眼前迷濛的景緻全數清晰起來。打在身上叫雨水踏在腳下喚泥壤懷裡孩兒要吃藥。在這冰冷的大塵世中倒在地下的只有兩種人乞丐與弱者此刻別無選擇他必須以這個肉身面向天地萬物。
把長劍縛回腰間自己擁有八尺高的魁梧身材還能遮蔽這個孩子盧雲將嬰兒收在衣襟裡讓他藉自己的體溫取暖霎時雙足邁力向南飛奔而去。
天水城裡有許多藥鋪那是他的第一站。
※※※
至榮參行面前的店招寫著這幾個俗字。大雨裡的藥鋪看起來很冷清裡頭沒什麼人。盧雲躲在街角隱身在攤車雜貨之後偷眼看著十丈之外的參行。那裡面有解救嬰兒性命的傷藥也有滋養潤身的人參鹿茸。心裡沒有壯志豪情只一個小小的心願為孩子拿到藥料。
盧雲取出包袱裡的銀票不由低嘆一聲。這些銀票打著長洲知州的大印一旦送入銀鋪兌換身分即有可能洩漏。該怎麼辦……身上除了銀票別無碎銀這口「雲夢澤」形狀古拙俗人怎知價值不菲?行乞麼……可一帖傷風藥便值得半兩銀子一時半刻怎湊得齊?
對街一處酒樓人聲喧譁裡頭高朋滿座觥籌交錯那裡有許多富貴人或許也有不少善心人。盧雲咬住了牙他使出輕功身法偷偷摸摸地奔將過去眼看窗邊有幾名男女正自高談闊論看來是對夫婦與一對青年男女。盧雲滿身雨水伏在窗下偷眼瞧向店內。他抓起腳邊石塊扔向店內碗櫃當然聲響中打破了碗盤。臨窗那桌的四名客人嚇了一跳同朝響聲來處望去盧雲見機不可失快如閃電地送出嬰兒放到了桌上起身、送人、伏身、趴倒全在剎那間完畢。他滾到另一處窗下伏地偷聽說話。
「咦!這是什麼?打哪來的?」一個稚氣的聲音問著。一名少女解釋了:「這是個孩子!」
同桌四人面面相覷滿心迷茫都不知這孩子何以冒將出來。那對夫婦同聲喊叫:
「夥計、夥計!你來啊!」夥計的腳步聲響起那夫婦齊聲道:「這是誰家的孩子?
為什麼會在這裡?」
夥計的聲音很是茫然可以想見他面上的疑惑。聽他道:「我也不知啊真可怪了。」
「抱走、抱走搞什麼。」腳步聲再響那桌四人又說起話來了便似什麼也沒生。盧雲泯住嘴角一顆心往下沉他知道那孩子未被收留。忽然間遠處又傳來掌櫃的驚叫:「幹啥?幹啥?病成這樣的小鬼你還給送來櫃檯?想討晦氣啊!去!
去!」
夥計的腳步聲再起來到了店門口那嬰兒給裝入了木箱又給放到了地下小小身子下墊了夥計單薄的外衣。那人無奈的神情讓盧雲想到了客來軒的自己。盧狀元低頭垂淚躲在遠處偷眼望著孤寂將死的大都督遺子。
行人一個個路過不時有人停步察看待見那孩子緊閉眉目面色泛紫匆匆驚呼幾聲迅即離去。狀元大人心如刀割參藥鋪明明便在隔壁卻無法解救那嬰孩他痴痴守候默默祝禱就盼有個好心人能帶走這嬰孩帶他過去問診。
終於芸芸眾生中來了一個人那是個乞兒只見他蹲在那孩子身邊嘻嘻笑著他左右瞧了瞧舔了舔舌好似要抱他起來。
大千世界啊盧雲起抖來了他驚恐萬狀霎時飛撲過來搶先奪過那孩子。那乞兒慌張不已喝道:「你幹什麼?這塊肥肉是咱先瞧見的!」盧雲怒了他舉腳一踩將木箱踏為粉碎又將那乞兒踢滾開來跟著大踏步邁出直朝參藥鋪行去。
砰!參藥鋪的大門向兩旁撞開一名短鬚男子懷抱嬰孩靜靜站在店家面前。
「犬子將死懇請掌櫃賜藥。」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樣說著。
掌櫃瞧了他的短鬚又看了看他懷中的嬰兒倒也沒大聲嚷嚷只拱手道:「至榮參行開鋪三十年藥材千百種應有盡有客倌要什麼?」盧雲見他神態頗為親和心裡隱隱生出希望趕忙作揖道:「嬰兒吃不了丹丸酒錠。如有外敷膏劑請賞一些如有內服露水請再給些。」藥者八形曰湯、丸、散、膏、丹、酒、露、錠掌櫃聽他術語精準不由哦了一聲頷道:「客倌倒是行家不過參行只賣生藥沒有方錠。」
盧雲神態平靜輕聲道:「不打緊有藥便好。請店家給我撿三兩赤石脂二兩芍藥二兩山藥另冰糖、桑葚、幹柚子皮若干另備玉竹艾葉、地骨皮、地黃、牛黃各一錢。再替在下準備半桶羊奶。」盧雲一連說出七八項藥名內含君臣佐使內擦外敷可說一應俱全店家聽他說得精熟不免有些心驚道:「這許多藥你都會用?」
盧雲道:「赤石脂、玉竹、地黃這三品止血強心最有奇效勞煩赤石脂撿黏土原形的莫要粉散玉竹粗大為佳。」那掌櫃乾笑幾聲道:「真是行家。」他打了打桌上的黑木算盤微笑道:「一共十五兩銀子。」盧雲聽他要錢只是目光苦澀不言不語那掌櫃咳了一聲又道:「客倌一共十五兩銀子。」盧雲別開頭去撫摸那孩子的額頭低聲道:「在下是朝廷官員恰巧失落了錢包今日權且讓我賒一回。」
掌櫃搖頭道:「對不住了。世道不靖咱賒不了。這樣唄您要手頭不便咱這趟生意不賺錢藥材本金共計十兩半我賠給你算你十兩。」他不再多說喚來夥計二人忙前忙後一個在櫃裡抓藥一個到後院擠奶那掌櫃笑道:「羊乳算是送不收客倌銀兩。」
盧雲聽他說得客氣反倒躊躇起來他本已打定主意只等一會兒下手行搶哪知入門一見那掌櫃客氣本分並非勢利之徒反倒僵住他了。盧雲沉吟良久心道:
「世人百態並非人人皆是涼薄之徒我又何必事事提防?」他深深吸了口氣當下也不逞兇自從懷中取出銀票遞了過去:「勞駕店家同你兌銀。」
戶部本票價同黃金盧雲手上拿的絕非尋常飛銀而是戶部衙門籤的正本銀票、長洲知州的官俸月餉。店家驚呼一聲拿起銀票細細觀看票子百兩一張打得更是戶部衙門的大印來人學養不俗氣宇非凡果然是頂戴在身的朝廷要員。
盧雲淡淡地道:「掌櫃爺在下與您兌現一百兩換你三十兩。如何?」天大的好事飛上門來那掌櫃自是目瞪口呆慌道:「這位公子銀鋪離此不遠只在城東轉角處您為何不自己去兌?」盧雲低頭垂目輕聲道:「在下不方便過去。」那掌櫃心下一凜留上了神問道:「不方便?啥意思?」盧雲抱起嬰兒淡淡地道:「閣下莫要多問。您若有意兌銀在下感激不盡。」
耳聽夥計連聲催促那掌櫃卻不急著答應只上下打量盧雲的形貌反覆沉吟。盧雲倒不怕他看只是閉目不語。過得半晌那掌櫃咳道:「這樣唄票子是真是假咱也分不清您既不便親自兌現不如小人替您過去。真金不怕火煉票子若是真的咱一兩銀子也不吞汙照價算給您。但若是假的嘿嘿休怪我轟你出門了。」
此人正直公道毫無趁人之危的念頭倒是難得一見盧雲心下大喜忍不住有些感激。眼看那掌櫃從櫃檯後頭匆匆奔出與自己擦肩而過盧雲拉住了他道:「且慢。」
那掌櫃面色一變道:「客倌還有什麼吩咐?」盧雲微笑道:「沒事在下只是想謝謝你。」那掌櫃咳了幾聲卻沒多說什麼自朝門口匆匆奔出。
盧雲從夥計手中接過藥包又吩咐他提桶羊乳過來。他取過牛黃試味但覺苦中帶甘確是上品無疑那牛黃乃是牛隻膽囊的結塊專用以強心鎮靜解毒猶有奇效他先放入嘴裡嚼爛便又喂那嬰兒吞食看那嬰兒失血甚多氣血虛弱牛黃自然對症。
藥分「君臣佐使」那羊乳溫和便是佐使盧雲見堂中鍋鏟俱全當下取瓢勺水生火煮水一會兒先把玉竹燙熟再將傷藥熬為湯汁混入羊乳之中好供嬰兒飲用。
忙碌已畢盧雲撿椅坐下面色平和自在額間傷口擦抹生藥。他將嬰兒抱上膝頭細細去看只見這孩子仍在熟睡紅撲撲地臉蛋甚是安詳只是那眉心正中卻和自己一樣留下了一道印記。
人生到了這個處境也不需再思索什麼。盧雲端過了火盆懷抱著孩子爺兒倆靜靜烤火烘衣等著鍋裡熱水沸騰。身子暖呼呼的慢慢眼皮漸重已要熟睡。
突聽腳步聲雜沓幾人嘶聲吶喊:「人在哪兒?人在哪兒?」盧雲驚醒過來聽得門外傳來掌櫃的聲音:「人就在裡頭你們快去瞧。」盧雲張大了嘴萬沒料到那掌櫃好端端的竟會去衙門通風報信他麵皮顫回頭望向夥計竟也已經逃得不見蹤影偌大的堂上只餘自己孤身一人。
「就是他!銀票就是他的!」店門口的身影又跳又叫數十名官差手持器械已然湧了上來聽得官差暴喝連連:「著來人報上名來!為何會有長洲知州的銀票?」
門口官差提聲斥叫這一幕當真熟悉之至從那年的落榜逃犯一路成為大魁天下的狀元唯一不變的仍是那炎涼世態與自己的悲涼眼神。盧雲目中含淚他左手環抱嬰孩低頭面向滾滾沸水如訴如泣輕聲呼喚:「人間……人間……」
眾官差面面相覷都感疑惑只見面前的短鬚男子口唇輕動喃喃自語對門口的百來人視若無睹看他一手抱著孩子另一手卻拿著鍋鏟自在那煎藥燒水。一名官差嘿了一聲喝道:「問你話!沒聽見麼?」他耐不住煩當即舉手去抓猛聽大堂上傳來一聲怒吼。
「藥還沒煮好!」
啪!雲夢澤連劍帶鞘打出脆響傳過那官差慘叫一聲手骨已被打折當場滾倒在地。
盧雲目光狠惡滿布血絲過了半晌他放下右手裡的長劍眼神轉為溫和。他取過湯碗倒了半碗羊乳又把藥勺入碗中靜靜攪拌。只見他懷抱嬰兒低聲哄弄:
「乖乖咱們吃藥了。」
百年孤寂的旅人手拿湯匙輕輕搖攪看他目光茫然一切舉止都是慢緩緩的一無逃跑意圖二無惶恐神態好似失心瘋了登讓官差看傻了眼。過得半晌湯藥梢涼那旅人終於輕舀一瓢送到口邊吹了吹低頭去喂那嬰兒。旁若無人之至。
「還看什麼?快押他回去啊!」
陡然間幾名官差急急奔來伸手朝盧雲抓落盧雲不言不語隨手抽出「雲夢澤」刷地一聲精光暴閃而過鋪中的瓦罐藥壇碎了一排餘波所及身邊一面磚牆更已坍傾露出了隔壁飯館的大堂景象嚇得眾官差滾跌一地。那掌櫃又驚又怕慌道:
「完了!我的店啊!」
堂上的孤影緩緩站起他目光黯淡垂望地落寞的身影懷抱嬰兒手中卻緊握長劍眾官差慌張起來逐步向後退卻。隔壁幾十名客人滿面驚愕都在望著藥鋪裡的短鬚男子。眾官差驚怕之餘竟無人敢提刀再上。
盧雲見無人打擾自己喂藥便又把長劍放回桌上默默無語中拿起手上湯匙張嘴啊聲終於餵了那嬰兒一匙。只見孩子咕嚕嚕地吞下湯藥那藥的苦味給羊乳與冰糖鎮住了入口居然甜中帶香那嬰兒吃得愉悅雖然燒帶病小嘴卻又張開了。
盧雲心下甚喜又舀了一瓢起來正要再喂門口再次傳來腳步聲此時官差都已退卻了來人腳步聲沈緩必是練家子無疑。只見三名黑衣勁裝的男子走了過來正中一人手持銀票冷冷話問道:「閣下可是盧知州本人?」
盧雲沒有回話只默默吹著匙上熱湯又餵了那嬰兒一瓢。嘿地一聲對方搶先動手兵刃破空勁急來的是紅纓槍盧雲雙目泛紅鼻樑怒痕大現霎時也拔劍起來回了一招。
一聲悶哼傳過對方的紅纓槍竟被砍為兩截槍尖斷裂倒撞反彈刺中那人手腕一時鮮血四溢。盧雲將長劍放落再次去喂那嬰兒竟連一步也未起身。
寂靜無聲的大堂盧雲武功顯露震懾了局面受傷的黑衣男子退了開來剩餘的兩人各持鋼刀一語不挺刀再上。這回一左一右聯袂出招。嘿哈大響暴起三柄兵刃交手雙刀對孤劍叮噹亂響中雙刀變四刀又被寶劍斬斷一名黑衣人倒下滾開另一人肩頭冒血倉皇后退。盧雲身子晃了晃他斜目看了看眾人自在那嬰兒臉頰上輕輕親吻跟著取出牛黃嚼爛後再次送入了他的小嘴目光極是溫柔毫無殺氣。
倉皇的後退聲響起沉重的踏地聲過來。藥鋪裡站著九尺高的象形巨漢背後另縮著兩名黑衣人一人高瘦見是高天成一人短小卻是高天業。正中那座鐵塔自是薩魔無疑。
高天業冷冷地道:「盧雲玉璽不在怒蒼山上可是在你身上麼?」盧雲自知大限將至低聲求懇道:「玉璽給你們請諸位饒過這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