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如此……孟子說人性本善荀子說人性本惡可一個人若給割去了舌頭毒打得遍體鱗傷他會變成什麼模樣?
他一定會仇恨所有的人舉凡兩腳走的一定都要殺死他們、吃掉他們。這就是薩魔。
盧雲垂淚不語只因這世間已然歪了、不正了不知從哪一刻起規矩破滅道理不再人性僅有的一點良善已被彼此的恨意所淹沒然後徹底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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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此夜無言的對談盧雲便也不再毒打薩魔心下時時留意便是在尋找逃離的道路。岩石便僅幾尺見方兩人要不背靠著背要不緊緊挨著睡覺只是盧雲心裡明白那薩魔絕非一般壞人要是起瘋來必會把自己抓來吃掉倒也不能掉以輕心。
石頭上度日如年不過三日過後兩人便已困頓不堪。陽光曝曬雖在冬日之中兀自十分烤面夜間風寒更如刀割不過數日已感生不如死天幸自己懷中還帶著卓凌昭遺下的劍經白日里給陽光曬烤夜間便生磷光盧雲便趁機推敲武學倒也能自得其樂。
那薩魔卻沒這般好運了他胸口重傷遲遲不能癒合慢慢便已生了膿瘡盧雲知道傷口化膿最是致命當下大著膽子幾次以尖石替他刮療痛得他嘶聲慘叫卻仍於事無補。
到得第五日夜間聽那妖魔颼颼喘息如扯風箱白日里黝黑大臉逐漸慘白漸漸連吼聲也不出了盧雲心下明白薩魔數日內必死無疑。
當日與他激戰恨不得將他砍成兩截如今卻要眼睜睜看他一寸寸地苦熬至死自己卻無法相救等這人死後這天地間就只剩自己孤身一人了。盧雲茫然垂淚才知眨眼間的義憤填膺是何等的薄弱。那薩魔卻蠻不在乎。這狂徒雖然自知將死仍是十分睥睨神氣望向自己的眼神更滿帶不屑想來必在嘲笑自己是個膽怯懦夫。
他大概不怕死吧……那麼自己呢?盧雲望著天邊的烏雲自知這兩日大雨將至他低頭苦笑從腰囊裡取出那塊手帕親吻著裡頭的絲。
也好快下雨了乾脆一起解脫吧那也是個了局。
第二日正午開始雨勢連綿不絕接連下了幾個時辰盧雲反正要死也懶得理會多活一刻算一刻這日中午抓了一條死魚吃了眼看水勢越漲越高自知大水再來自己必死無疑。剛墜入急流的那一日靠著薩魔與自己聯手兩人才得以撐過難關現下薩魔重傷垂危自顧不暇看那水勢漲起兩人都要一起畢命。
大雨嘩啦啦地直落水勢越來越高盧雲看了看腳下的巨瀑不知摔下去是什麼滋味幾千萬噸的大水壓在身上不知死前會不會很痛?盧雲心頭毛他望向杳無人煙的對岸張口叫道:「喂!有人嗎?」瀑布水聲雖響但他內力深厚叫聲還是遠遠傳了出去只是良久良久直到嗓子喊啞都不見有人過來。看來此地太過荒涼絕不可能有人過來。
盧雲嘆息不已轉頭再望十丈外的孤島看那兒地勢高復又寬敞若能飛渡過去當是長久之計。只是瀑布之旁水勢實在驚人自己絕不能下水唯一的機會便是跳過去。
水勢越漲盧雲心意已決便向薩魔道:「老兄我要賭一把我如果死了你自己好自為之。」薩魔雖然傷重無力聽了說話兀自睜著雙眼一臉驚奇盧雲揮了揮手道:「再見。那裡有魚餓了自己吃。」說著說忍不住哈哈笑了。他眼望雄壯無匹的急流自知每步都是生死玄關他提起真氣往後退了三尺眼看退無可退猛地狂吼一聲奮力跳出。
一丈、兩丈、三丈、四丈、五丈、六丈不行了開始下墜霎時撲通一聲墜入了急流之中胸口像是被狂牛撞上大水撲上來了那不是衝而是撲、是撞、是頂、是壓那股力道太強太猛……直似一堵牆壓上來讓自己全然無法動彈。身子立時被衝了回來。
水力推擠身子每一寸都在承受萬斤之力盧雲自知要死心有不甘連連掙扎之中忽地想到了顧倩兮霎時血氣上湧雙目圓睜按著劍芒的運氣之法狠狠向前劈出一掌。
猛然間掌力激起一股水流面前的大水在這一剎那分開了居然看到了陽光。盧雲大吃一驚萬沒料到劍芒神技竟能化於掌力驚愕之中還來不及思索那水波合攏又把自己衝到瀑布邊緣。將死之際忽然手腕一緊竟給一隻大手牢牢抓住跟著啪地一聲自己已然破水而出滾回了石上。卻是薩魔把自己拉上來了。
眼看薩魔使力太過已是氣喘不休無力動彈盧雲心中感激當下替他點穴按摩略略消弭痛楚。他一邊替薩魔止痛心中卻暗自喜悅方才那劍芒破水穿出開啟了一條生路。倘若自己能練成卓凌昭那開天闢地般的內力或能分江裂水扭轉乾坤。
可憐劍芒雖強但遠水救不了近火午後雨勢越大兩人都**的看那河水一寸寸高漲今晚無論如何都是一場硬仗要不被淹死要不被衝到瀑布之下。盧雲眼望那萬丈深淵也似的巨瀑自知若要摔將下去不免給億萬斤水柱壓入瀑布底部永世不見天日想想還不如活活撞死在這石頭上那還來得乾脆。
反正橫豎是個死也不必再想什麼盧雲餵過薩魔魚肉便也臥倒歇息。傍晚時分身子一陣冰冷盧雲醒了過來只見水勢已到腳邊。石面越小可供站立之處越少盧雲轉頭去看薩魔這妖魔定力十分過人將死之際卻只盤膝打坐似在固本培元。盧雲卻沒這般好定力他滿心焦慮只不住測量水勢只覺每過一刻鐘那水便上漲數寸料來一個時辰過後必有大水衝下。
果不其然未至午夜時分聽得遠處轟隆隆地巨響不絕於耳轉瞬間水勢暴漲已至腰間那大石緊餘一小塊停腳之處其餘全給急流覆滅盧雲與薩魔各自提起腳跟背靠著背情況大為緊迫。盧雲咬牙忍淚心道:「倩兮、倩兮我要死掉了你現下在做什麼?」
大水越漲越高已無法兩人站立兩人轉過身來面對著面各以單腳站立。盧雲面露苦笑眼望薩魔此刻若要多活一時片刻只有把身旁同伴推入水中否則萬難活命。盧雲心道:「我該怎麼辦?把他推下去麼?」心念才動薩魔已然搶先動手他一把抓住盧雲將他高舉過肩。
盧雲嘆了口氣他望向萬丈深淵那大水瀑有若鬼門隨時會吃掉自己。心中雖然害怕但此刻又能如何?就算打死薩魔頃刻間大水再漲還不一樣要死又何必爭什麼?
算了就這樣。仰望夜空看看這三十二載的總結是什麼?
今夜雲深霧鎖四下一片迷茫。就這樣。
盧雲淚水滾落哈哈大笑起來。
霎時間身子飛了出去盧雲閉目大笑飛啊飛啊身子開始下墜萬斤水力即將壓扁自己把他送入地獄。
砰地一聲背後傳來一陣疼痛身子赫然停下了。盧雲大為詫異不知生了什麼事趕忙張開雙眼去看。
滾滾急流中自己倒在一處孤巖上正是先前竭力過來而不可得的那處巖島!
他飛過了十丈距離被扔到這處孤島了。薩魔把他扔過來了!
盧雲啊啊抖怔怔望向十丈外的牢友。赫然之間他尖叫起來只見狂濤衝來已將瀑布旁的薩魔包圍巨巖上僅餘小小的方寸之地站立。盧雲驚慌喊叫:「跳過來!快!快!」他趴在孤島邊緣拼命伸手向前就盼奇蹟出現十丈外的薩魔能夠一舉飛渡滾滾大浪。白浪撲天而來生死已在一線盧雲哭叫道:「快點來!這裡很大啊!晚上睡覺可以翻身啊!」
聽著盧雲的悲哭薩魔報以一笑。水勢越來越高連最後一寸立足之地也要被淹沒了薩魔仰望夜空對這個害人也害己的大塵世他沒有分毫的眷戀。猛然間大水將至已在面前薩魔雙手張開哈哈大笑起來他雙足力蹬翻空後仰身子在瀑布上旋過了弧影霎時直直墜入了巨瀑之下。盧雲放聲大哭連連尖叫:「不要死啊!不要扔下我一個人啊!」
薩魔救了他卻也拋棄了他讓他孤孤單單地一個人奮戰下去。
薩魔死掉了天地之間只餘自己孤身一人。盧雲呆呆地坐著不停地哭泣。四周一片黑暗剩下來陪伴自己的只有無盡孤獨以及永無止盡的洶湧怒濤。
一直哭一直叫……流浪、落寞、孤獨、潦倒全部痛苦加總之後得回了兩個字。
流放……
河水還在高漲似要淹沒世間一切眼望天邊一道道滔天大浪衝來直達丈許之高淹到了膝蓋盧雲哭叫著:「帶我回家帶我回家……」滾滾急流回應著他似要把他衝下瀑布把他的屍帶回北京。盧雲緊抱尖石不住抖哭泣。他仰望夜空忽然間他的兩眼張得大大的再也閉不起來。
水霧盤旋夜空裡有很亮的飛影那顯得聖白的影子在頭頂飛翔旋繞像是死去的獄友回來看他告訴他那獨自受苦的難友一句話。
人間的善惡是非僅在一線間。
懂了……我懂了……盧雲淚如雨下連連頷。
寬恕、憐憫、慈悲……在這濁濁塵世中他已經找到了自己追求的道。
慢慢收止了淚水盧雲拿起尖石神態沉默靜靜在孤島的岩石上劃下印記第一道印記刻畫出來也開始了第一天孤單的旅程。
百丈巨瀑傾瀉而下天地一片黑沈流放天涯的孤臣孽子雙掌向天深深吸了口氣。
「啊呀呀!正道啊!」
萬里驚濤中水浪分開孤島裡亮起了絕世光華。這也是南瞻部洲裡最光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