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祝鐵槍」家業雖大嫡系血親卻早已凋零數十年前天下大禍祝家三兄弟相繼過世或死於戰場或憂憤而亡僅餘老奶奶與孫兒相依為命家中男子漢全數歸陰一門寡婦滿心悲慼便將淚水化柔腸三千溺愛全投到祝康身上。除祖母稍有嚴厲之外其餘母親、叔母、伯母無不千依百順、寵愛有加。只是這些女人如影隨形不免處處制肘也是為此祝康始終無法真正贏得江湖人望每回追求女子更常因此壞事自是深感煩悶。
也是如此此戰乃是祝康獨立門戶的一役萬萬敗不得。想起榮辱都在此仗上頭祝康自是拼出全身功力一時雙手持槍揚起槍頭直向哲爾丹鼻頭相距不過寸許看他內功灌注之下鐵槍紅纓竟然微微豎起有若獅鬃。
哲爾丹年過六十算來也是北國江湖的宗師前輩祝康如此挑釁西棚架裡的蒙古高手無不怒斥叫罵一時番語嘰嘰嘎嘎。祝康聽了叫喊卻無移開槍尖之意他俊眉斜挺雙手交握槍桿只待哲爾丹稍動腳步他便要招搶攻。
兩人相距尺許哲爾丹忽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只見他伸指出來輕觸槍尖看他言語雖然不通但手上的意思卻在示意祝康收回兵刃。
祝康冷笑一聲他好容易得了個上風如何願意平白放過?霎時喝道:「蠻子!
看招!」槍尖輕點紅纓顫如彤雲便朝蒙古宗師喉間捲去。
便在此時哲爾丹輕輕一笑手指微微一彈猛聽嗡地一聲怪響傳過祝康只覺虎口燙手上長槍急盪開。祝康又驚又疑復感慌張趕忙手上加勁死命握住鐵槍只是怪力傳來腳步不穩一個大回旋過來身子不由自主地轉了一圈。
眼看祝康身如陀螺骨溜溜地轉了起來臺下眾人無不放聲驚叫祝康努力想站定腳跟但那力道過於雄強縱然奮盡丹田之力仍無法制住腳步。正害怕間哲爾丹探手過來隨手握住槍柄一股霸道力道灌下登時止住旋轉之勢。祝康面色驚白天旋地轉之下只感胸惡欲嘔便在此刻哲爾丹左手身來握住了鐵槍的另一端兩隻大手一左一右各如鐵鉗般握住槍柄。祝康全身抖喃喃地道:「你……
你要做什麼?」哲爾丹咧嘴一笑忽然雙手力縱聲怒吼那鐵槍受了通天大力逐漸彎曲變形眼看那槍柄越來越彎過不多時竟如繩索一般在祝康的身上圍了一圈。
哲爾丹哈哈大笑手上加勁轉眼之間丈許長的鐵槍繞卷三圈已將祝康捆綁起來。祝康面色慘澹欲哭無淚那哲爾丹意猶未盡單手提起他的衣領隨手往東棚一扔朝眾寡婦擲去。
只聽一聲悲呼:「我的兒啊!」慘叫聲中祝家少主飛出三丈來高旋即摔跌下來只是他下墜勢道雖快卻未壓垮木椅只穩穩坐在孃親身邊看哲爾單並無傷人之意手上勁力暗藏玄機這才讓鐵槍少主安然無恙。
祝康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才一坐倒便給媽媽抱了個滿懷連聲呼問:「傷到哪兒了?傷到哪兒了?」祝康又急又氣偏給自己的鐵槍捆住了一時動彈不得棚裡滿是自家親人教頭年老醜惡的是奶奶年少美貌的是阿孃男男女女急忙來拉鐵槍卻如蜻蜓撼柱全然不能扭動分毫遑論將之拉直扳平。祝康羞愧無地只想出手自殺雙手偏生給縛住了悲憤之下便要嚼舌自盡祝家幾名寡婦慌忙勸阻一時哭聲震天。
宋通明忍住了笑登時湊頭過來學著女子的腔調嗲聲道:「康兒啊!你可萬萬不能做傻事啊!」祝康給情敵這麼一喊更是放聲慘叫只想找個地洞鑽入娟兒見祝家幾名夫人淚眼汪汪同向自己使動眼色她頷會意柔聲來勸說道:「祝公子乖乖別哭你瞧我不也打輸了麼?可我也沒哭啊一會兒咱們找鐵匠過來幫忙你先忍著些好麼?」這娟兒最不懂寬解人心幾句勸慰說來竟似諷刺一般。果然祝康聽得此言真似戳到了心坎痛處終於啊地一聲放聲大哭起來。那祝三夫人面色慘白卻也不知該當如何只得拼死拉住老奶奶別讓她再打孫兒耳光。
哲爾丹談笑用兵北國第一高手不費吹灰之力便已連破中國女俠少俠看他遊戲鬥場分毫未把中國的少年英雄們視作對手。楊紹奇等人看入眼裡自感駭然這回連商議也不必逕自布達戰果。
敗便敗了豈能敗得如此顏面盡失?那蒙古使臣哈哈大笑便從何大人手中搶回錦旗那何大人又恨又惱暴跳如雷雙手只是緊抓不放。四座賓客也是議論紛紛。
胡志廉唉聲嘆氣想這「魁星斗五關」涉及兩國利害贏也不是輸也不是這才遣了一批青年俊傑出來本想拖到第四陣便算平局哪知敵方最後一陣大將著實武勇非凡接連戲侮中國高手便如大人與孩童玩鬧一般。待得此事喧騰江湖中國上下必定顏面盡失胡志廉越想越慌忍不住問道:「華山蘇掌門呢?怎還不上場?」
他問了幾聲卻沒聽華山門下答腔胡志廉乾咳一聲問向華山趙五:「貴派蘇掌門人呢?怎還沒過來?」趙五聽了問話卻只嗯嘿嘿地悶哼胡志廉又氣又惱大喝道:「趙老先生!蘇掌門人呢?」他連連大叫說也奇怪每喊一聲「趙老」便聽一記「媽呀」再聽一聲「兒啊」好似唱曲兒一般。胡志廉定睛去瞧那趙五站在祝康身邊正與祝家門人出力拉扯祝康身上的鐵槍只是那鐵槍纏縛甚緊每一拉扯便疼得祝康哀聲大叫媽媽柔聲安慰。
胡志廉掩面苦笑正不知如何是好嘆道:「蘇掌門呀你再不過來可如何得了?」正自言自語間身邊傳來一名中年男子的聲音道:「侍郎大人莫心焦我家瓊小姐已去尋蘇掌門了。去去便回。」胡志廉回過頭去只見面前這人形貌俊雅心下登時一凜趕忙欠身道:「傅師範。」胡志廉看得明白麵前這人姓傅名元影號「雨楓」須長二尺生得是丹唇鳳眼容貌清雅此人是昔年「天下第一」的師弟也是現今掌門蘇穎的師叔那年寧不凡封劍退隱傅元影奉掌門之命輔佐少掌門長達五年之久待到蘇穎成年之後方應國丈之邀前去紫雲軒擔任劍術師範向與妻小長居京城。乃是華山上一代的風流英傑。
耳聽傅元影口稱瓊家大小姐的芳名胡志廉反感苦悶華山有瓊國丈撐腰說來蘇穎便如駙馬爺相似誰敢招惹他?這幫皇親國戚愛來便來想打便打一會兒這位掌門若要奔得不見人影挨罰的卻是自己他唉聲嘆氣卻也不便再說什麼只得靜靜等候蘇穎到來。
哲爾丹乃是御前虎將最受可汗重用眼見華山掌門遲遲未至倒也不以為意便向己方人馬招手示意大批門人便來服侍祖師或扛椅端茶或捶背揉腰哲爾丹便斜躺椅上雙目半睜半閉不時喝上幾口熱茶真把擂臺當成了自家後院可說目中無人已極。
無畏者、無敵也。哲爾丹一生只在大漠行走眼看中原高手名聲雖響手裡卻是斯文秀弱不堪一擊他眯著雙眼那雷電般的目光卻不時掃向臺下朝一名黑壯少年斜覷。
那少年身材極為高大幾達九尺之高不比哲爾丹矮了。雖給蒙古第一高手睥睨斜覷卻無不適之感。一時只是雙手抱胸面向地下。再看他身上穿了件全黑長袍腰間繫了條龍紋紅帶形式尊貴望來極為精神。想來這少年出身官宦人家必是中國朝廷的一號人物。
過得許久蘇穎仍未到來蒙古使臣耐不住煩不住催促中國這方遣人上陣胡志廉也知對方大將來歷不同乃是昔日韃靼國的禁衛將軍己方第五仗人選遲遲不來未免失禮他嘆了口氣只得遣出一名樂舞生請他轉告哲爾丹要他稍安勿躁再等片刻。
那樂舞生前去西棚對哲爾丹說了幾句那蒙古第一高手含笑回話胡志廉見哲爾丹頗為有禮自是暗暗鬆了口氣不多時樂舞生返了回來道:「啟稟侍郎大人那位哲爾丹將軍說了華山掌門若是不來那也不打緊他想自己挑對手不知道您能否玉全?」胡志廉慌道:「這……這怎麼可以?這老東西要是挑個文弱書生上場那不是佔咱們便宜麼?」才一生出小人之心猛聽對面擂臺傳來一聲怒喝黑影晃動一樣物事對著胡志廉直飛而來嚇得胡尚書啊啊搖手此時「劍術師範」傅元影自坐身側點蒼掌門海川子也端坐在旁加上神刀門的「二老爺」宋德光也在身旁不遠三人看那黑影旋轉急促破空奇猛卻是個茶杯三大高手怕胡志廉給砸傷一時急忙起身。傅元影站得最近深怕茶杯上蘊有內力不敢伸手去接正要拔劍去斬忽見那茶杯半空繞過一個大弧形嗖地一聲去路怪異竟是朝場邊一名黑衣少年直撞而去。看來哲爾丹心中所屬卻是要這人出場較量。
眾人驚疑不定那黑衣少年卻毫無詫異之色他嘴角微斜頗見冷峭霎時閃電般探手出去眼角竟不去看茶杯單臂平舉五指張開便要將茶杯抓入手中。
便在此刻一隻手搶先橫過在那少年之前握住了茶杯那少年微微一凜抬眼去看霎時一個平平淡淡的聲音響起。「對不住了。請您退下離場這場較量是我的。」眾人聽這人說話語氣自信之至無不探頭急看卻見一名青年右手持杯左手提劍含笑回望場內諸人此人二十六七年紀身後不遠處又站了名秀美過人的貴公子那瓊芳既然站到了臺下這青年若不是那華山掌門蘇穎卻又是誰?「天下第一」的關門弟子到來一時間東棚眾人無不高聲歡呼想來蘇穎人緣不壞。
蘇穎做了個四方揖正要行上擂臺忽然手上一緊卻驚見那少年握住了茶杯面上瀰漫殺氣蘇穎微微一笑含笑道:「朋友喜歡這杯子麼?來送給你了。」說著將茶杯鬆開交到那少年手中。
蘇穎存心作弄那少年如何不怒?霎時一抬眼雙目怒翻兩眼精光暴射而出蘇穎雖不認得此人但看那含胸拔背腳下凝如山嶽自是個練家子無疑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少年的肩頭含笑道:「朋友你的目光太冷這會妨礙你的武學進境的。」那少年聞得此言兩眼更是神光暴漲那不悅之色竟是毫不隱藏。蘇穎微微一笑大敵當前自無暇理會這些無聊事情當下提劍上臺。竟把那少年僵在當場。
那少年嘴角下彎緊泯黝黑的臉上閃過一陣火色身上紅帶原本軟軟地下垂一時如同微風吹送竟然隱隱漂浮。他抬起左足正要邁出龍步忽見面前行來一名美貌女子膩聲道:「崇卿人家要比鬥了來咱們到那兒去坐吧。」這女子說話聲音嬌嫩清脆卻是阿姨娟兒她攜著那少年的手笑吟吟地替他整理了衣衫含笑道:「前線戰況如何了……你爹爹過年時會回來吧……」臺下柔風輕拂有如初春臺上卻是殺氣騰騰宛若嚴冬。
擂臺上一個身影緩步行來華山掌門提劍行步轉望那無畏無敵的北國高手蒙古壓陣大將哲爾丹。兩人相互凝視哲爾丹忽地開口道:「拎、撲、翻?」拎、撲、翻拎撲翻哲爾丹不闇漢語腔調怪異但他問的確實是那個威鎮四海的名字。
寧不凡「天下第一」的名號。
蘇穎微微一笑雙手挺舉長劍兜兜地轉了一圈跟著左腳前探竟是跳起舞來了。
這是「鶴舞七星步」十二歲的寧不凡破解了華山百四十年的難題從此將當代武術與天隱道人的三達劍銜接起來華山門下見了廟會祭神般地舞步無不高聲歡呼起來。
蘇穎沒有說話但這一舞已然道盡了一切:世間雖大卻只有他承接了寧不凡的絕世劍法也唯有他方能自稱是「天下第一」的繼承人。
哲爾丹倒沒料到寧不凡的傳人如此年少只淡淡地點了點頭神色平靜如常。他拱手抱拳慢慢兩手撐開左拳上舉過肩右掌守至小腹這是他自創的新招也是他從慘敗中領略的新武術「大黑天拳」。
兩大高手相鬥在即萬籟俱寂中無論是年幼可愛的阿秀華妹還是位高權重的何大人場內數百隻眼睛全在凝視著擂臺上的兩個人。
這個常人高矮約莫七尺那個身如熊虎高達九尺那個年過耳順這個未臨而立相差了三十歲。老驥抗擊少年兩人功力深淺自是一目瞭然。只是場內場外無不明白這回的較量絕非歲數的比拼也不是老邁年高的內力大賽這是場跨越武道的較量劍術與拳法的抗衡。
武術極境空手至尊。分娩來到人世中那一刻便是空手而來。無論拳腳錘肘只要空著雙手便是反璞歸真存乎自然。這就是哲爾丹練的功夫。
恰恰相**山沒有空手武術華山上下全是練劍的。
蘇穎沒有除下劍鞘他只是握住劍柄默默望著比他高了兩個頭的對手。七尺高的蘇穎沒有雄壯厚實的胸膛也沒有大象般粗壯的臂膀與九尺身高、形貌威武的哲爾丹相比他只是個凡人。來到了獅子老虎面前的小孩子。
不過他手中的劍讓他不再弱小也不再是個凡人。哲爾丹若是猛虎他便是個獵人。
天道藏於劍道以劍知天以劍求道凡夫俗子因劍而不凡。寒光閃過再柔弱的孩子也能力戰猛虎。寒鋒在手每個人都有爪子沒有高矮胖瘦、力大力小之分唯一的分野只有悟性高低之別。
良知、憐憫、悟性這就是人獸之間的不同也是天才與俗人的差異。
劍是天才的武道。猥瑣瘦弱的「天下第一高手」他是這樣諄諄告誡蘇穎的。
「魁星戰五關」最後一仗「三達劍」鬥「大黑天」此戰關乎兩國勝負自是干係重大非只是蘇穎與哲爾丹的強弱之爭更是空手武術與劍法的對決說來意義深長。
歲末年終歡欣鼓舞這個年關必然喜氣洋洋。擂臺上精彩紛呈兩旁看臺上的眾人也是目不轉睛阿姨也好媽媽也好連妹妹也在專心觀看比武自無人留意到他已經離開了。
黑衣少年孤身行出校場來到一處無人樹林霎時解開了長袍只見他胸膛肌肉賁起兩隻手臂青筋纏繞有若蟠龍繞柱。那身銅筋鐵骨竟如此雄壯懾人。他取出夜行緊衣緩緩著裝雪地陽光映照但見他右臂上的烙印振翅高飛更顯出他一飛沖天的錦繡前程。
全身黑衣手握黑頭罩少年雙目璀璨晶亮。那帶著冷笑的嘴角微微上揚他將手上茶杯向空一拋。陡然間他伸手抓住高壯的身子舉杯向天仰頭去飲。
漫天白雪紛紛那模樣好生豪邁好似他要向滿天神佛乾杯一同慶賀這個年關的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