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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卷 業火魔刀 第十章 十年一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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輾轉逃回到了小鎮但見廟前廣場滿聚逃難百姓。眾百姓經歷了戰火此刻若得一家團圓自當慶賀不幸與親人失散的則在四下尋爹呼娘哭聲喊聲此起彼落一片狼藉。

昨夜的脫衣候檢與烽火連天、遍地死屍相比究竟哪個好些?瓊芳一行人也沒氣力多想了一路在難民潮中蹣跚推擠回入了觀音廟筋疲力竭之餘無不坐倒在地。三棍傑埋鍋造飯打水洗臉讓眾人略做歇息。

眼看怪人蹤影全失瓊芳卻仍懷抱一絲希望廟裡廟外找了一遍盼他早從戰場自行歸返只是回入偏殿地下僅餘一張空擔架一隻翻倒空酒瓶流灑遍地遺漬兀未乾涸。瓊芳沮喪萬分回人大殿坐倒那娟兒一臉沉鬱好似也受了什麼打擊全沒心思說笑兩人肩挨著肩相依相偎又累又困間眼皮早已半睜半閉。

眾人或倒或臥連哲爾丹也不例外。只有傅元影仍在忙進忙出他是此行軍師就怕戰火蔓延竟爾打到此處小鎮來了半個時辰不到便安排了車馬早早啟程改轉水路而去。

從荊州搭船東行之後再沿運河北上來到揚州之時已是臘月二十八。時近除夕眾人雖不願在外地過年但總不成大年夜在外奔波便預定在揚州留到初三之後再行北返。

一行人唉聲嘆氣下了渡口便僱車來到揚州城。時在午後時分那知府聽聞瓊國丈的孫女駕臨便親來城門迎接甚是恭敬周到。這知府年歲甚輕約莫四十歲上下瓊芳聽他通報姓名才知此人姓李名如風過去也在禮部任官。瓊芳沒有心思應酬聽說他要安排驛館便道:「年關已至不耽誤大人過節了咱們自個兒在城內尋找客棧安歇便了。」

李如風慌忙道:「不成!不成!下官多年來深受國丈提攜未能遠迎已屬罪甚萬請閣主玉全讓下官略盡地主之誼。」瓊武川面子極大文武百宮多半受過他的恩惠自己若不受人心意倒顯得見外了瓊芳便也不再推辭任由那李知府安排。

那李如風辦事周全事前早已打聽清楚此行人數早備了五輛大車專供眾人乘坐。

車行入城眾人聽他一路解說:「揚州又稱廣陵自唐代便是商業名城名商巨賈喬寄居者不下數十萬可說富甲天下。」同車除瓊芳外尚有娟兒、傅元影兩人相陪李如風說得爽快了兀自伸出食指定向車外道:「諸位請瞧那座高塔。」三人抬眼去望那運河東岸搭蓋佛塔塔高數層已然建築大半規模宏偉想來所費不輜。

此刻兵荒馬亂人人看似專心聆聽其實多半神思不屬。瓊芳聽他喋喋不休只得勉強一笑:「這要幾十萬兩銀子吧?可是朝廷出錢建的麼?」李如風笑道:「小姐料錯了。這是文峰塔乃是僧人自行募款興建的其他地方官員也出了些銀兩倒不勞朝廷費心。」

眾人有氣無力地點頭輪到傅元影答腔聽他低聲道:「難得揚州之富非同小可。」

李大人笑道:「過沒兩日便要過年這天寧寺也在城內年節最是熱鬧。閣主閒暇無事倒可以去瞧瞧。」他見眾人一個個無精打采想來是自己說話不夠響亮當下吊起嗓子尖聲道:「說起天寧寺嘛此乃揚州第一名剎這寺廟歷史古遠乃是晉朝太傅謝安的居所太元十年改宅為寺名為謝司空寺數百年來屢次改名直至宋代徽宗之時方命名為天寧禪寺……」娟兒愁眉不展聽得李如風滔滔不絕長篇大論冷冷便道:「古廟泰半鬧鬼大過年的還是不去得妙。」

李如風聽她口氣不善忙陪笑道:「無佛又無僧空堂一盞燈確實寺廟氣悶得緊花樣年華的女兒家不去也罷。照下官看不去天寧寺便去瘦西湖所謂「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十里長湖無一寸隙地……」他先開車簾吟道:「昔年杜牧遊揚州證以詩曰:「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這大名鼎鼎的二十四橋引得遊人詩興大自也是瘦西湖美景之一……」娟兒忍住了哈欠搖頭道:「看個景也要作詩揚州這許多風景名勝豈不做了滿滿一大本?」

李如風撫掌大笑道:「小姐慧黠!正是有詩為證。一景三百詩一湖三千詞光是平山堂便有秦觀、蘇徹、王安石、歐陽修等人作詩留念其餘煬帝陵、隋宮、隋堤、雷塘、谷林堂莫不有詩有文單紅橋一地便有一本「紅橋詩馴可見一般了。」一路搖頭晃腦如數家珍。娟兒聽得頭痛欲裂尖叫道:「住口!誰記得這麼多!」

李如風驚道:「對不住對不住不才說得確實快了些這兒有三本下官親筆的「如風詩馴貽笑方家。」說著從車中取出三本詩冊一人贈了一本堂印題字無一不全。眾人口唇喃喃娟兒仰天張大嘴瓊芳低頭掩小口不約而同打了個哈欠。

揚州古稱江都幾百年下來引了無數騷人墨客前來賞景。大哥大姊遊揚州自李白、白居易、杜牧、李後主起算名人誰不寫描揚州?揚州又何能少了名人?大人物來園賞景小人送筆端硯美景抬詩文、詩文抬官人官人復抬美景迴圈加乘自是相得益彰。只是尋常百姓毫無文名若想東施效顰學人家在風景名勝狂塗濫抹卻不免給送入衙門究辦不可不慎。

一路耳根不淨眾人勉力支撐終於來到了今夜下榻之處。車馬停下便有大批官差過來搬執行李門前車馬喧騰甚是熱鬧雖在異鄉驛站卻也有些年節氣氛了。

瓊芳立在門前仰看但見此處宅邸宏偉園林建築精雅當是大戶人家住居之處便問道:「素聞揚州園林造景巧妙號稱「園林多是宅」莫非這也是哪位前朝古人的故居麼?」

李如風拍手大笑:「照啊!綁主果然目光不凡這豪院正是前兵部尚書顧大人的宅郟。」

眾人哦了一聲均有驚奇之意。肥秤怪問道:「顧大人還住在裡頭麼?」肥秤怪模樣古怪但國丈交遊廣闊向喜結交江湖中人李如風倒也不敢怠慢含笑便道:「老爺子可說錯了。這棟大宅早已賣給了朝廷現為揚州驛館。」

肥秤怪心下一奇問道:「這顧大人是個大官吧?他好端端的幹啥要把房子賣了?」

李如風微微聳肩淡淡地道:「他死了。」

肥秤怪心下一驚還待要問一旁傅元影登將師叔架開示意他莫要再問。眾人沉默半晌瓊芳咳道:「揚州地靈人傑今夜得宿狀元宅卻也不枉來了揚州。」李如風微笑道:「說得是。少閣主如此身份貴人貴地兩相宜。這狀元府給您一住可更加金碧輝煌了。」

行人廳裡家丁早在守候俱由一名老人率領看這人形貌端穩狀似文士當是此間驛館的總管。

李如風一見此人登時啊了一聲訝道:「裴先生還在這兒?沒回家過年麼?」那老人雖是管家下人見得李如風卻無下跪之意只向眾人微微拱手道:「諸位遠來揚州還請入內安歇。一會兒酒飯招待。」那管家言語冷淡毫無熱絡之意李如風聽入耳裡卻也不敢責備趕忙將那老人拉到一旁輕聲道:「裴先生這位可不是尋常客人乃是紫主……」那老人不待說畢自向瓊芳躬身作揖溫顏道:「瓊大小姐光臨揚州裴鄴豈能不知?此番正是為此而來。年節時若須導遊觀光老朽聽任差遣。」

瓊芳聽得「裴鄴」二字忍不住驚呼一聲道:「原來是修民先生。」華山雙怪不解朝廷人物忙問傅元影:「怎麼啦?這位管家是什麼大人物?」他兩人話聲雖輕那裴鄴卻已聽聞當下轉身拱手:「老朽不是什麼大人物前工部員外郎開過幾家不稱頭的學館文堂如此而已。」說罷冷眼朝李如風望去道:「李大人大門近在咫尺不送。」袍袖一拂自行率著家丁入內。

李如風滿面難堪陪笑便道:「對不住逢年過節本以為咱們裴先生回杭州去了不巧又碰上了……」娟兒與雙怪目瞪口呆紛紛問道:「裴先生同你有仇麼?」李如風忙道:「哪裡的話?老先生性子冷了些對誰都是這幅神態。辭官之後偏又自甘大材小用專來看管這間驛館。

朝廷前輩誰也管不祝閣主若是住不慣不如到下官家盤桓數日……」

瓊芳笑道:「不打緊既來之則安之我們便住下吧。」

那裴鄴對誰都頗為冷淡不論是宋通明還是雙怪全數讓家丁打但他不知何故對瓊芳卻很是親切親自替她安排住房。瓊芳給他領著一路行過花廳轉過幾處廊簷聽得寒水淙淙花圃深處卻是一座廂房。雖在冬日兀自寒梅撲鼻透香。瓊芳微微一笑:「此處好生清雅可是當年大小姐的香閨?」

裴鄴取出鎖匙開啟了房門又是一股香氣沁人心脾撲面而來。命人將行李送了進來說道:「有一陣子沒住人了。昨日才讓人打理過。盼閣主睡得習慣。」

窗明几淨香閨如昨瓊芳想起那日見到的美婦四下探看果見牆上懸著不少繪畫或山水花鳥或人物仕女瓊芳細瞧書畫但覺筆致嫣然頗有嫵媚之態題款或是梧桐居士或單落一個「倩」宇。似與京城所見略有不同便問裴鄴道:「顧小姐畫了幾十年有吧?好似畫風有些不同。」

裴鄴取下一幅五彩山水解釋道:「這幅是她少女時的工筆畫「向陽晚山青塘」乃是其中最精妙者。」瓊芳見那圖畫繽紛絢爛又聽是工筆畫想起了唐代大畫家李思訓四處去看果見房裡工筆畫佔了大半。這工筆畫求真求美求其形似雅緻以之描繪石林山木輪廓形狀之後敷彩上色繽紛燦爛號稱「金碧青綠」。其他如宮殿人物、花鳥建築亦屬工筆畫之列。瓊芳見筆觸細膩繁複不由頷微笑:「好漂亮無愧金碧山水的美名。」

裴鄴撫須微笑:「好漂亮……她少女時最恨這俗不可耐的三個字為了轉攻水墨還曾拜梧桐居士為師改習清雅不過她早年寫意功力有限反不如工筆畫來得高妙。」他聳肩一笑:「咱們這些話要在當年給她聽到了非讓她生氣不可。」

瓊芳哦了一聲道:「當年會生氣那現下呢?」裴鄴眯起老眼搖頭道:「多少年過去……她早已長大了。」他站上了凳子把那幅「向陽晚山青塘」掛了回去又道:「這十年來她功力大進人生經歷多了不求形皮顏色困苦時越見美滿富貴時反得悽美。現下她自成一格不再拘泥這些流派宗法。」

瓊芳讚歎道:「原來已經是大師了。下回再見顧姊姊非纏著她求畫不可。」

裴鄴微笑道:「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請她指點一二閣主將來自個兒也能畫。聽說她這兩年還有收些弟子。」瓊芳手提摺扇笑道:「我是小猴兒向來坐不住她可管不了我。」

裴鄴笑道:「那可未必那可未必。」說話問忽覺言語逾越忙道:「小人言語忘情少閣主莫要見怪。」瓊芳也甚歡喜這位裴先生覺得他言語自然遠非李如風之流所能相比聽他言語謙卑起來當即笑道:「您一時忘情我也討點便宜回來。裴伯伯我可以這般喚你麼?」

裴大人心下大喜忙道:「少閣主如此稱謂可真折煞老夫了。」瓊芳嫣然笑道:「裴伯伯是朝廷前輩何折之有?我倆打個商量您不見外侄女不見怪如此可好?」

裴鄴哈哈一笑道:「行那我們便來個‘見外不怪’吧。」

談笑之間眾官差已將行李挑入房中眼看已在晚飯時分裴鄴便攜著瓊芳回入花廳。時將年節大菜碗碗應景瓊芳請裴鄴一同上桌陪話這老人神態本甚冷淡可與瓊芳相熟之後卻又妙語如珠唱作俱佳引得眾人哈哈大笑這頓飯倒是吃得頗為欣喜。

食過了晚飯眾人閒來無事各自尋找樂子。宋通明便約了雙怪賭博湊莊想來是要聯手欺騙祝康。眼看娟兒無精打采瓊芳靈機一動提議道:「走!難得過來揚州上街逛去買它個夠!」女孩兒家每回怒惱必以銀子出氣。九華山財寶雖多卻大半給師姐扣著娟兒這個準掌門自是兩袖清風。但瓊芳可不同了此女富豪之家生平不必愁的便是這個「錢」字。果然這招甚是管用登讓娟兒嘻嘻一笑煩惱一掃而空。

回到了驛館娟兒提著大包小包瓊芳卻已累癱了便吩咐丫鬟備妥熱水讓她入盆沐裕那老嬤嬤一旁伺候眼見瓊芳解下巾褪去儒生裝露出了玉肌柔膚那頭黑雲般的秀更是垂肩而下。那老媽媽本看她男子也似此刻見了如此嬌雪**自是衷心讚歎:「小姐好秀氣雖是北方大妞模樣卻似咱們南方姑娘。」瓊芳鳳眼低垂雙頰暈火輕聲道:「我爹是京里人我娘可是杭州姑娘。」說著說忍不住笑了:「其實咱瓊家祖先是馬背出身南征北討來京之前也不知他是哪裡人。」

老嬤嬤也聽過開國大公瓊鷹的威名嘻嘻一笑正要再說卻見瓊芳從衣袋裡拿出了一柄鐵扇之後又摘下火槍一件件塞入枕頭下那老嬤嬤驚嘴咋舌:心道:「這姑娘的先人必是土匪出身。」駭異之間嚅嚅齧齧地說不出話來只得連連稱是。

漫房水霧中瓊芳坐入熱水裡怔怔望著人家的閨房心想:「原來官家小姐的香閨都是這般秀氣我回去以後可是要學著些。」她打小便當男子教養只有隨從下屬沒有貼身丫鬟名義上雖是大小姐卻不曾享過一天小姐的福。

揚州寸土寸金顧小姐的香閨精巧雅緻雖然不甚寬敞卻合了瓊芳的心性她自小住在大宅院裡廳堂深廣樑柱也高牆是厚實火紅磚地是大綠青花瓷看似華麗其實多半陰森。白日里陽光再亮卻也射不入廳心黑夜裡燃起紅燭大堂角落裡也好似蹲著一個人隨時等著嗚嗚地飄將起來。似瓊家這般名聲屋子裡非但陰暗還隨處可見吊死鬼也似的祖宗遺像。太祖太婆、高爺高奶、曾父曾母、兩三人高的大卷軸老祖宗的可怖臉孔四下懸吊迴廊裡有、花廳裡有連轉角處兒也有隨時等著驚嚇他們的後代小孫兒。

身為功臣之後打小住在四百年歲月的大宅裡瓊芳最是深解箇中三味。從小便給嚇怕了長大以後她心裡一個念頭來日不要大房子只要小屋子。一張小木桌、一床暖暖的小炕鋪上厚厚實實的絨毯牆上不許懸掛人像至多像顧小姐這樣懸些山水花鳥。在這樣的好地方她要點上溫溫紅紅的燭火和情郎相依偎下棋讀書什麼都行。

閉眼含笑心裡想著想險些在浴盆裡睡著了。老嬤嬤怕她受涼端來了炭盆將瓊芳喚醒了讓她暖呼呼地擦乾身子。

房裡暖和如春換好了睡衫竟是有些出汗了。那睡衣短袖月白圓領繡花穿在身上襯得小姐人比花嬌瓊芳有些難為情便請老嬤嬤退下自行坐理紅妝。

面照銅鏡輕起玉梳將自己的黑攏為一束緩緩地順了順。瓊芳瞧著自己的身影鏡中那花樣年華的俏佳人白膚雪肌只是臉上不施胭脂、未染寇丹不免辜負了這身好樣貌。她低下頭去幽幽嘆息:心道:「今兒個沒買胭脂水餅不然倒是可以試試。」夜深人靜也不好找娟兒去借一時開啟了木桌抽屜只想找些胭脂來用。

開了抽屜裡頭不見胭脂粉餅卻又是幾幅宇畫。

這幾幅字畫收得極為慎重並非捆做卷軸而是細細摺疊上覆絲絹護蓋瓊芳心裡有些好奇看牆上懸掛的字畫都稱精品這幅畫如此珍而重之定是價值連城的寶物瓊芳無覬覦之心卻是個好奇心重的姑娘當下便將字畫展開來看。

湊眼去看卻不禁咦了一聲只見這幾幅畫支離破碎每幅都撕得稀爛之後再用膠水黏糊很是耗費工夫。瓊芳連著翻了幾幅全沒一幅完整模樣她滿心納悶不知顧小姐閒來無事卻為何做這苦功?莫非又是要練什麼奇特筆法了?

滿心納悶間一路向下翻看旋即來到最後一幅圖畫瓊芳細目去望卻見這幅圖完好無缺並無膠水痕跡。只是圖畫線條剛硬畫風狂放畫得卻是一條浩蕩江水無數縴夫拖拉大船沿岸苦行筆法大異其趣。瓊芳心道:「這是男子的筆墨。」去看落款處卻見了兩個字:「盧雲。」

這「盧雲」二字筆意溫柔墨色與圖畫頗有深淺之別看來好似香閨主人所落並非作畫之人親筆署名瓊芳心下一凜喃喃地道:「盧雲……盧雲……這名字好像在哪兒聽過……」

她以手托腮望著鏡中的自己忽想找娟兒借些水紅眉筆正要起身卻又自覺好笑反來覆去起身坐下終於拿出了剽悍天性逕自往床上一跳捲起了棉被自管去睡了。

累了整整一日本想沾枕即眠誰知輾轉反側香閨上陣陣芬芳迷人讓她一直臉紅心跳她拿著棉被掩住了頭臉心道:「爺爺和穎的近況不知如何了寫封信回去問問吧。」

正想掀開錦帳突然間房裡傳來一聲苦嘆幽幽暗暗若有似無。

瓊芳嚇了一跳夜半無人悲聲蕩氣迴腸若非竊賊闖入便是鬼魂作祟趕忙從枕下摸出了火槍牢牢握在手上。

她不敢掀帳去看槍口對向帳外勉強眯眼窺伺但見錦帳外一片晦暗似有鬼影在悄踱徘徊。瓊芳怕了起來:心道:「這是鬼不是人。」她縮在棉被裡抖忽聽一聲低響抽屜已被拉啟紙頁翻動傳來陣陣悉窣低響瓊芳心下醒覺忖道:「他在偷東西!」腦中清醒過來管他是人是鬼偷東西的便不是好樣她大起了膽子右手舉火槍左手掀開了錦帳目光挪移正要喝話卻不由自主地險些驚呼只見銅鏡前站著一名男子亂過肩赤腳汙穢不是那怪人卻又是誰?

那怪人在荊州戰地失影無蹤久無歸訊本已不存希望豈料又會在揚州重逢?此人遠從荊州趕赴揚州必是專程過來見自己一面。瓊芳又是歡喜又是激動她望著那人的背影想起懸崖上兩人的對答舉止好似那人的一雙鳳眸還在眼前心中不由怦怦一跳嘴角起了微笑:「他一定是來謝謝我的。聊齋故事裡猴子銜果送人螞蟻尚知報恩這水妖法力無邊八成是要送我禮物。」

正要開口嬌喚那怪人走到了銅鏡之前緩緩坐了下來看他凝望圖紙似在怔怔沉思。瓊芳本要說話一見這怪人行止有異便也把聲音壓了下來。

那怪人孤坐銅鏡之前掩上了臉面輕輕低嘆。那鼻音哽哽沉哀苦悶似泣平生所受之屈又似滿腔悲怨咽不入瓊芳怔怔聽著不由眼眶溼紅心中竟也酸苦起來。

這不是人間的聲音人生在世豈能如此艱難無奈?陣陣心酸催淚瓊芳再也忍不住悲兩行珠淚竟也撲颼颼地滾落下來。那怪人聽她醒轉立時低頭垂手掩上了紙絹腳下靜謐無聲已然滑向了門口。

瓊芳如大夢初醒她擦抹了淚水掀開錦被急忙喚道:「別走!你……你這幾日去哪兒了?」那怪人背轉身子聾耳啞口推開了房門緩緩行出香閨。

瓊芳見他落地無聲雙肩不動乍然去看真似古屋幽靈。她心裡有些害怕轉念尋思:「好容易他自投羅網又給姑娘撞見了說不得今夜得把他的來歷問個明白日後也好做幫手。」她怕怪人走得遠了竟不及穿鞋左手持槍右手提燈便要赤腳夜遊鬧鬼屋。

寒冬冷夜小腳丫子踩上木板冰到骨子裡去了。咚咚幾聲跳到了門外長長一條走廊空蕩蕩眨眼之間又已不見那怪人的蹤跡。瓊芳揉了揉眼喃喃地道:「真是活見鬼了怎麼一會兒便沒人了。」她毫不氣餒只是左右探看可那怪人真似幽臉粱般彷彿已飄空遠遁離開這悲苦的人間。

神龍見不見尾瞻之在前匆焉在後卻要自己從何找起?瓊芳怔怔思量有些想放棄了轉念之間忽然激倔強脾氣咬牙恨恨想:「死水妖!臭水鬼!大半夜擾人清夢瞧我一定揪你出來抽你三個響耳刮!」她哼了幾哼想到那人的一雙黑髒大腳板登時冷笑暗忖:「好呀!你這傢伙武功再高也不可能足不點地吧。」提起油燈去照果然五丈之外有著小小一點黑足印瓊芳嘻嘻一笑:心道:「活該不洗腳管你跳得多遠都逃不過少閣主的法眼。」當下運起九華輕功便也赤著腳追出。

瓊芳半跑半跳沿著黑腳印追出連拐了幾個彎來到了一處走廊腳印卻已消失不見了瓊芳沉吟半晌眼看兩旁各有一扇門各自緊閉卻也不知那怪人是否躲在門裡正沉吟猜測後頭行來腳步聲這腳步緩慢無力卻是個老人。瓊芳心下暗叫不妙自己深夜不眠卻在尚書府裡穿著內衣赤腳蹦跳若要給下人撞見卻要如何分說?正要想個法子閃躲背後已然響起蒼老口音問道:「是少閣主麼?」

這人一口江淮鄉音卻是裴鄴無疑瓊芳赤著兩腳身著內衣一時俏臉飛紅只得伸手掩住了領口回身道:「裴伯伯。」裴鄴見她手舉火槍另一手提拿油燈一幅抓賊打扮不由驚道:「府裡鬧偷兒麼?」

瓊芳尷尬一笑她平日一派威嚴便在武林耆宿面前也是不讓分毫哪知來到了尚書府醜態全給一個管家看去了當下含渾其詞:「我……我睡不著半夜裡想散步……」裴鄴奇道:「帶槍散步?」瓊芳滿臉通紅便胡亂點了點頭。她赤足出房地下偏又冰寒徹骨便只單腳立地說話時一雙玉足互換跳躍乍然看來好似翩翩舞蹈模樣甚是嬌俏可愛。

裴鄴也不為難她微笑便問:「冷麼?」瓊芳伸了伸舌頭乾笑道:「確實冷得緊。」

裴鄴含笑點頭取出了鎖匙便朝瓊芳背後行去。正要開啟門鎖那房門卻已自行開啟透出了書黴味瓊芳心下一凜想道:「這裡是書房。」裴鄴道:「這樣吧剛巧老朽也睡不著。不如我們到書房裡喝杯茶可好?」

那房門原本有鎖一時半刻怎會開啟?想來那怪人必在房內。瓊芳搶先一步蹦跳入門提起油燈去照登見書架長長一列黑暗隱諱便十個人也能藏得。

瓊芳挪移眼光但見窗扉緊鎖怪人先前若已入房此刻已是甕中捉鱉。瓊芳心中笑:「這水妖害羞得緊比我家的梅花鹿還怕人我可耐著性子逗弄別要逼他撞牆了。」正想間背後那裴鄴也已進房聽他喃喃嘮叨說道:「女兒家還真嬌憨多可愛。唉……老朽偏只生了個不成材的犬子成日打架鬧事惹是生非看了便頭疼……」

眼看裴鄴坐入房中瓊芳微微一笑便撿了張木椅坐下。也是腳趾太冷當即兩腿屈彎將那對玉雪秀足坐於臀下稍做潤暖。存意和那怪人耗到天明不把話問個明白絕不罷休。

裴鄴生起炭火煮了壺暖茶道:「可把你凍壞了。」瓊芳湊手過去烤火咋舌道:「寒得緊比北京還冷。」裴鄴撥弄炭火道:「今冬確實冷了些我在揚州幾十年從未見過這等寒冬。」過不多時茶湯已然煮沸裴鄴便暖暖斟了一杯遞給了瓊芳。

瓊芳輕啜一口忽爾轉頭望向書架嬌喚道:「嗯好茶湯又香又暖不喝好可惜呢。」

大水妖飄渺無蹤裴鄴卻愣了聽他奇道:「恁香麼?不如老朽也來一杯吧。」

瓊芳將暖茶靠在臉旁不時呵著熱氣看那頭黑柔秀垂肩而落燭光掩映雙頰隱帶嬌紅更顯出麗色。裴鄴文雅名士七老八十的人只知鑑賞美人莫有一寸色心他含笑望著瓊芳拊須道:「瞧見你的嬌俏便讓老朽想起倩兮。」

背後書架悉悉窣窣瓊芳也是心中一奇:「倩兮?」轉念醒悟:「他是說顧小姐。」她嗤嗤笑了:「裴伯伯這般說話莫非我和她生得像麼?可我上回同她見面一點也不覺得啊!」

瓊芳與顧倩兮毫無相似之處顧倩兮臉蛋較尖鳳眼韻長略顯上鉤瓊芳面頰較腴鼻樑挺直杏目大而圓秀除了都是好看的女人外容貌大相逕庭別無半分近似。

裴鄴笑了笑也不回話自管取杯去飲問道:「房裡睡得還慣麼?」瓊芳呼著熱茶含笑頷:「我很喜歡她的臥房別緻文秀就像她的人。」裴鄴微笑道:「狀元愛女揚州第一佳人名下豈能有虛?」

房裡燭火暈暗裴鄴眼望書房好似怔怔出神瓊芳忽道:「裴伯伯你和顧尚書是好朋友對不對?」裴鄴點了點頭道:「我倆均為揚州人自幼相識。我的表妹還是嗣源的姨太太。」

瓊芳嗯了一聲道:「顧尚書望重士林每回聽爺爺提起他總是又敬重、又惋惜。」

裴鄴提起硯墨隨手研磨微笑道:「敬重他的人品學養惋惜他英年早逝對不對?」瓊芳點了點頭低聲道:「應該是吧。」

兩人低頭飲茶瓊芳留心房內動靜正自偷眼打量背後書架忽見裴鄴拿起桌上的經書隨手翻了翻問道:「讀過顧尚書的‘疑公論’麼?」陡聽千古文章瓊芳自是肅然起敬忙道:「當然讀過顧先生的文章拗口艱澀每回揹他的書總要多挨爺爺的幾回板子呢。」

裴鄴忍不住哈哈大笑:「顧老死都死了九泉之下可還害人不淺。」他見瓊芳扭捏不安登時取笑道:「來難得來了人家的書房背幾句聽聽瞧瞧板子有無白挨。」

瓊芳吐了吐舌頭嬌聲道:「背錯了裴伯伯可不能打我。」少女俏皮本是玩笑裴鄴便也笑答:「這般可愛姑娘疼你都來不及了誰捨得打呢?」

這段話若是年輕男子來說瓊芳非得開槍射他不可但裴鄴有種文人儒性言語間不卑不亢昨日雖才相識言語便已十分親切。雖只是個管家卻讓瓊芳甘心自居晚輩不見少閣主的架子。

偷眼去看裴鄴眼光好似頗為熱切瓊芳心道:「也罷應付幾句吧。」她凝神思量取了「疑公論」的知名段落微啟櫻口頌道:「吾本息機……息機……」裴鄴倒了熱茶提點道:「忘世。」

瓊芳面泛紅雲心中大羞:「第一句話就錯丟臉丟到家了。」她喝了口茶水用力咳了咳朗聲叉道:「吾本息機忘世、槁木死灰之人也念念在滋於…古…嗯…古之忠臣…」

繞口令也似的古文每回讀來痛苦不堪眼看又要丟醜忙偷眼雲瞧裴鄴只見這老人自顧自翻食聾茶嘴角卻掛著一幅笑。

瓊芳氣得炸了好勝心大熾:「你以為姑娘背不出偏要讓你大吃一驚。」當下專心守志潛心思索又道:「念念在滋於古之忠臣義士、俠兒劍客讀其遺事亦為泣淚橫流痛哭滂沱而若不自禁今雖不能視富貴若浮雲然立心之本豈能盡忘?我身入梏炬我心……我心嗯……受……受嗯…天氨自來背文章一旦滯澀多出嗯啊之聲果然絞盡腦汁後頭便是一片嗯埃天幸她容貌秀麗口齒清脆嗯來啊去倒也稱得上好聽。瓊芳滿頭大汗卻是想不起半句了。裴鄴趕忙解圍拍手鼓掌道:「背了這許多真難得。」

瓊芳自知他說得是客氣話忍不住羞道:「七八年前背的可貽笑方家了。勞煩拍手小聲些。」

裴鄴哈哈笑道:「不容易了我那兒子只知幹些壞生意讀書寫字一概不通要他來背恐怕開頭四字都不成。」瓊芳笑道:「令郎是做買賣的?什麼樣的買賣?」這回輪到裴鄴窘了他咳了一聲道:「他是做銀兩生意的。」瓊芳眨了眨眼驚呼道:「失敬、失敬可是錢莊麼?那可是大買賣。」裴鄴苦笑道:「差相彷彿吧。他是開賭場的。」眼看瓊芳啞然失笑裴鄴清了清嗓子道:「好文章背過了咱們來說故事可知「疑公論」是為何而寫?」瓊芳聽他連番來考忍不住啐道:「裴伯伯大過年的饒了侄女吧。」

裴鄴提筆沾墨邊寫邊說:「疑公論的這個‘疑’本做‘遺’‘公’字起自‘宮’所謂疑公便是遺宮這是正統三大案之一你也該聽過吧。」

瓊芳頷道:「遺宮案說得是景泰帝的那些妃子吧。」裴鄴頷道:「正是。顧尚書寫了這篇‘疑公論’便是為了針貶這件時事。」他拿起書籍又道:「來我們再瞧另一篇文章……」眼看裴鄴掉過話頭瓊芳卻是不願三大案威震天下牽連無數她雖也聽過名頭但自己是當朝國丈愛女旁人不好當面談論案情是以僅知其表不悉詳情。

她沉吟半晌便道:「裴伯伯我很少聽聞這些朝廷時事您可以多說一些麼?」

老學究有些遲疑瓊芳登時撒嬌央道:「裴伯伯半夜裡僅你我二人……」說到此處臉上一紅撇眼朝書架後頭望了望道:「難道你信不過侄女麼?」

裴鄴面望瓊芳見她神態真切絕非心機狡詐之人登時嘆了口氣便道:「鄉野村夫還怕什麼呢?」瓊芳微微一笑見他取起茶壺替兩人各斟一杯熱茶杯中湯水漸漸滿溢耳中聽道:「三大案……便是三樣關於前朝皇帝的事兒……正統元年二月廢陵案……三月挺殛案不過年底便生出遺宮案。」瓊芳聽得事涉當今是非想起親姑姑乃是當朝國母滿心憂懼之間更想多聽一些內情忙問道:「什麼是廢陵案?」裴鄴低頭飲茶細聲道:「就是拆毀先帝的陵寢。」瓊芳啊了一聲顫聲叉問:「那挺殛案呢?」裴鄴面無表情:「廢掉景泰的太子。」

瓊芳陡聽兩案內情如此已是嚅嚅齧齧當即低頭道:「遺宮案……便是……便是要趕走他的嬪妃……是麼?」裴鄴微微苦笑道:「豈止嬪妃?連他的元配國後也要驅離禁城。這三個案子便如三個大關卡每過一關都會讓朝廷少掉一些人能撐過三關不倒的若非是僥天之倖……便是……嘿嘿……」

瓊芳內心一片難受裴鄴見她眼中噙淚便道:「不關你的事兒別放在心上。」瓊芳雙手握緊茶杯低聲道:「原來…原來顧尚書寫這‘疑公論’是為了她們。我倒也沒背錯它了。」

裴鄴大著膽子伸手出去輕撫瓊芳的秀諄諄說道:「嗣源並非是天生豪俠之人但當時也是別無選擇了。他忍氣吞聲撐過了前兩關但第三關來了卻是躲也躲不掉那時欽點三名尚書經辦此事嗣源不幸成為其中之一。」他懷想往事嘆道:「這些嬪妃多半年長毫無謀生之力離宮之後別無去路一旦孃家不願收容恐怕墜入風塵再不便淪為乞婦下場堪憂……大臣們雖想勸諫但廢陵案、挺殛案連番生出已逼垮了一名宰輔、十來名大臣那時皇上又不準任何人辭官嗣源自知抗命必死可又不願與人聯手為此缺德之事當下便繞路來走盼能兩全其美既能保住闢職也能救她們一命。」

瓊芳啊了一聲道:「您說得是書林齋……」

裴鄴頷道:「兩代朝議書林齋專論天下不平事。嗣源開辦書齋私下匿名印行刊物便是要以輿論牽制朝廷讓皇上不敢妄動。」他意興甚豪仰頭喝完了茶水又道:「那時嗣源決意放手一搏我勸他謹慎小心他回話道:‘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春;兄弟兩人不相容這世道如何得了?朝廷如何得了?此乃救時政之弊早該如此做了。’當下籌足了三萬兩白銀自己掏錢印書倡議時論……結果……嘿嘿……」

瓊芳別過頭去低聲道:「被抄家了……」

裴鄴點了點頭黯然道:「正統二年正月嗣源被捕罪名是擅諷時政。此罪可大可小隻是多半不及死。皇帝知道把人交給大理寺多半輕輕落便自己下手蠻幹他指揮御前侍衛抓人之後沒人書刊停下俸祿。不許任何大臣插手。此案不經大理寺未審先判胡亂清算家產已有不按章法之處眾大臣自是議論紛紛。早朝時有人大膽詢問皇上大動肝火一邊打落廷杖一邊交代下來嗣源若想活著離開牢籠便認錯謝罪起草移宮詔書否則一輩子耗在牢裡。我託人傳話嗣源居然扔了個字條出來說他牢坐了禍也闖了事情到了這一步想回頭也沒用只要遺宮一日不保他便坐牢明志。」瓊芳搖頭道:「太亂來了他坐牢也就罷了家裡老小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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