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鄴幽幽嘆息:「照啊咱們這些大臣怕的就是這個。大戶人家那是百來口人啊!嗣源不認錯皇帝不放人顧家沒了俸祿北京的官宅又給抄沒百十口人蹲在客棧裡開銷哪裡吃得住?眼看孃親以淚洗面姨娘東借西湊便把倩兮逼了出來。」瓊芳啊了一聲道:「是顧小姐!」
裴鄴遙想當年嘆道:「嗣源也該引以為傲他雖然沒有兒子卻還有個能幹女兒。顧夫人富貴福態禁不起大場面驚嚇家裡只剩倩兮與姨娘管用這兩個女人平日看不對眼患難倒也能見真情。當下商議了先領著老小遷居租下一處舊房子之後變賣所有飾姨娘主內倩兮主外兩個女人便開始多方奔走。」瓊芳低聲問道:「她們還能找誰?」
裴鄴道:「我是第一個不請自來的老朽與嗣源何等交情她不找我我也會找她。我那時向她剖析局面朝廷裡若要論到實力只有幾個人說得上話除了你爺爺以外、何宰輔、陳二輔都能救不過與顧家有交情的只有兩個一是威武侯大都督伍定遠另一個則是監管輿論的五經博士楊肅觀。若要救人必須從他倆身上著手。」瓊芳聽這計策甚是對盤連連頷問道:「他們怎麼說?」裴鄴道:「那時伍定遠去西北打仗了沒有一兩年是回不來的一時找不到人。再說這人官場手段剛硬遠不如楊肅觀機巧管用……顧小姐知道爹爹情況危急便去拜訪他盼他出力救人。」
瓊芳微微一笑插話道:「他還能拒絕麼?楊五輔不就是顧小姐的……」
說到此處背後書架一陣輕晃瓊芳趕忙回頭去望卻又沒了動靜。她怕裴鄴知覺忙道:「後來呢?楊五輔答應了麼?」裴鄴道:「楊五輔說他會盡力。」瓊芳大喜插口道:「我就說嘛他一定答應的後來顧尚書就放出來了?對不對?」
裴鄴苦笑道:「我話還沒說完他是說……他會盡力……盡力勸勸顧尚書讓步。」
瓊芳愕然無語裴鄴叉道:「楊肅觀這句話一說已與推搪婉拒無異。倩兮大為生氣要是她爹爹願意認錯自己早就出來了哪還需要求人?顧家父女天生一個孤傲脾氣當下也不鄉做爭執拂袖便走。」瓊芳搖頭道:「楊五輔居然見死不救實在不敢相信。」
裴鄴咳了一聲道:「楊肅觀天生是個兩面三刀的人一顆心長了十七八個竅。他這麼說話大有用心。當時我也不諒解隔日楊肅觀找我說了他說自己早已奏請上命把這個案子轉入大理寺。只要不讓御前侍衛插手顧尚書就不會被虐打也不會被人下手刺殺。他不敢擔保顧尚書何時出獄但他可以保證他在獄裡一定平安。」瓊芳啊了一聲喃喃地道:「原來他早有安排……那……那他為何要氣顧小姐?」
裴鄴道:「想要和皇上鬥那是跟自己的腦袋犯衝。整件事若要善了嗣源非讓步不可。倘若楊肅觀大賣故人情一股腦兒跳到顧家父女那一端說不準倩兮起小姐脾氣硬把事態鬧大到時聖天子下不了臺楊肅觀手段再高也要引火**。所以他要顧小姐死心絕望好來幫著勸她爹爹。」瓊芳怔怔地道:「她照做了麼?」
裴鄴嘆了口氣道:「她要這般幹法她也不是嗣源的女兒了。故人見死不救爹爹也不願屈服。倩兮也不來怕她去獄裡見父親探明心意。嗣源那時也很猶疑便問女兒怪不怪他倩兮倒很坦然她說事情都到這個地步只有挺下去她會讓爹爹沒有後顧之憂。
瓊芳點頭道:「難怪爺爺說她比男子還強真是有膽識。」
裴鄴嘆道:「難處才開始哪顧家上下食指浩繁租了個大房子光是三餐起居每個月都是一大筆開銷這些人養尊處優慣了省也省不了。眼看錢兩即將用鑿又不能盡賴我們這些親友接濟倩兮便返回揚州先把祖宅田產全變現了換得六千二百兩銀子。一切所作所為只為爹爹安心坐牢。」瓊芳望著身處的大宅點了點頭才知這大房子為何會轉到朝廷手中原來是當時售賣的。
裴鄴叉道:「房子賣了六千兩稍稍解了燃眉之急只是這些銀子一個人好使一百多口來花又能撐得多久呢?三個月之後便已捉襟見肘待要拮据開支家丁們卻都鬧了起來一個個嚷著走倩兮知道這不是長久之計便與姨娘商量把剩下的銀錢一次散讓下人返鄉自己帶著幾個死忠家人搬到一處小屋子預備賣畫度日。」瓊芳拍手讚道:「妙計!彼小姐畫風高妙這倒是門好生意。」
裴鄴搖頭道:「你同倩兮一樣年輕啊不想爹爹成了皇上的眼中釘哪裡還能從容風雅?顧小姐大張旗鼓皇帝一聽她要賣畫自是大為惱怒當月勒令京城書畫買賣一率課以十倍重稅又動些酸儒去譏諷她的畫。眼看門可羅雀全是些舊日朋友捧場倩兮沒法子只得被迫停下生意。」瓊芳全身涼了半截想那顧小姐一個柔弱女人家沒了俸祿家產連畫也不能賣卻要如何是好?她喃喃地道:「那……那她怎麼辦?」
裴鄴道:「山不轉路轉她找了朋友學手藝。改賣豆腐。」瓊芳目瞪口呆道:「豆腐?」
裴鄴回思往事含笑便道:「那時顧家住的舊房子有一口磨很是合用她就帶著貼身丫鬟磨啊磨又弄了些古怪方子東西居然香嫩好吃顧小姐生得又貌美往街坊嬌聲一吆喝每天都賣得精光。眼看生意興隆皇帝傻眼了便又下達怪令不準百姓賣豆腐我這寶貝小姐不慌不忙便改賣豆漿朝廷禁豆漿她小姐又賣豆腐腦、豆腐乳、滷豆乾、香豆皮皇帝暴跳如雷朝廷禁不勝禁總不能禁食黃豆吧?終於給她打贏了這一仗。」
眼看瓊芳錯愕不已裴鄴更是逸興揣飛他喝了口清茶又道:「朝廷讓步禁令一開北京街坊敬重嗣源的風骨更是拼命來喝這個「尚書豆漿」買些豆乾豆皮回去吃。每天一大早人山人海排隊人龍整整兩街長當真門庭若市……」
瓊芳撥出一口長氣笑道:「虧得顧小姐棋高一著!不然我小時可沒豆漿喝了。」
裴鄴哈哈大笑道:「可不是麼?那時嗣源沒有了後顧之憂便又無止無盡地撐下去皇帝莫可奈何只得眼睜睜拖著‘遺宮案’任憑先帝那些嬪妃快活逍遙。」
瓊芳靜靜聽講又聽裴鄴道:「轉眼又過了幾個月嗣源牢也坐了一年牢總不能無止無盡地關著他吧?大理寺按著祖宗規矩已是開案在即只是一旦要論法判罪非得放嗣源出來不可。
眼看這場鬥法勝負分曉輸家居然是當今天子這可怎麼得了?幾名卑鄙大臣趁機諂上他們自知奈何不了尚書大人便差了地痞流氓半夜便去顧家砸店。要逼嗣源讓步。」
瓊芳大驚失色道:「來陰的?那顧小姐怎麼辦跟他們打架麼?」裴鄴搖頭道:「她不會武功只是個弱女子。那時顧家上下剩沒幾個家丁她們幾個女子無法攔阻惡徒報了官叉無人理會。到得後來變本加厲大白天裡便有人過來滋擾調戲……連著鬧了幾天百姓們怕了全沒一個客人……」瓊芳咬牙切齒恨恨地道:「我若是顧小姐一定殺光他們!」
裴鄴搖頭道:「事情鬧到這個地步皇上的意思很明白了。他雖然不能殺死嗣源但只要嗣源一天不屈服他的妻女便不會有好下場聖天子動了真怒朝廷上下噤若寒蟬誰敢去管?可憐豆漿生意實在太差姨娘與小姐只得到處張羅借錢日子便又難過起來了。」瓊芳嘆道:「後來呢?楊五輔想出辦法救人了麼?」
裴鄴道:「那時皇上動了怒誰也無法獨力勸說。那年十一月恰逢五軍都督輪調期滿由西北返京一聽顧家的處境忙與楊五輔聯名上奏請求天子放出嗣源。伍都督乃是當年第一號起義大臣身份非比尋常天子一來看重他二來也不想揹負千古罵名便先退讓一步他下了懿旨言明不必嗣源認錯只要他願意起草移宮詔書朝廷非但放他出來還要升他做一品光祿寺卿加封男爵。」瓊芳拼命頷:「皇上聖明!早該恩威並施了!」
燭光閃動故事也說到了要緊關頭裴鄴雙手置膝深深吸了口氣凜然道:「正統三年嗣源入獄已達一年半。五經博士楊肅觀銜奉上命率同老朽、吏部趙尚食粱同入獄探監那時嗣源吃睡不好人很憔悴聽我們說了原委也知事情嚴重。趙尚書明說了:「和皇帝明著幹古來沒一個能活。靠著咱們這些朋友替你奔走才換來這個良機。不要為難自己活路就在筆下寫吧。以後大家又是同朝臣子了。」
瓊芳滿心擔憂低聲道:「他答應擬詔了麼?」
裴鄴搖頭道:「趙尚書把宣紙筆墨留下讓嗣源自己思索。我和他交友多年一見他默默無語的神氣已知他另有打算楊五輔也很煩惱他知道我與嗣源是多年知交便請我留下再勸。我等他們走了便私下同嗣源說:「新皇政變舊帝禪位帝王家相爭相鬥我們這些臣子人微言輕只能隨波逐流如今你家裡人都要保不住了可萬萬不能再逞強便答應草詔吧。」嗣源聽我口氣轉緊只是一語不。我急了只是拼命催他「值得麼?都到了晚年還有什麼事比得親人的幸福?寫吧不寫才是傻子啊?」瓊芳想起爹爹的遭遇忍淚道:「沒錯沒有比親人更要緊的。」
裴鄴嘆了口氣又道:「嗣源聽我問得急切倒很平靜只引了‘疑公論’裡最有名的幾句話回答我。他說:‘吾本息機忘世、槁木死灰之人念念在滋於古之忠臣義士、俠兒劍客讀其遺事亦為泣淚橫流痛哭滂沱而若不自禁今雖不能視富貴若浮雲……’」瓊芳啊了一聲霎時想起了後半段文字兩人異口同聲念道:「今雖不能視富貴若浮雲然立心之本豈能盡忘?我身入梏炬我心受梏方天地大無恥吾對之以二字曰……」
「正道!」
裴鄴熱淚盈眶仰天大慟伸手打過火石啪地一聲孔明燈散出耀眼精芒滿室生輝瓊芳抬眼望見裴鄴背後的那面磚牆竟是驚得呆了。
牆上血淚斑斑貼著一張又一張的奏摺全數寫著「正道」兩字或以血書或布淚紋整面牆上至少有四五十來幅。裴鄴放聲大哭嚎啕道:「我走了以後嗣源就一直寫這兩個字他不吃不喝一直寫一直寫當天晚上終於……撞死在獄中……」
滿牆血淚斑斑彷彿幽靈悲泣哭喊瓊芳神為之攝氣為之奪顫聲道:「老天爺這些士大夫……」裴鄴淚如雨下仰望滿牆血字悲聲道:「嗣源一輩子獨善其身晚年卻不能保住頂戴他給關入了天牢給罷去了俸祿一切苦痛起源便是為了這兩個字……」他握緊雙拳悲聲道:「正道!就是做……」
「對的事情。」
便在此時房裡傳來一聲低沉說話裴鄴與瓊芳同吃一驚急忙取燈去照房內深處站著一名亂須男子他凜身仰頸淚流滿腮只在凝視牆上的血字。
裴鄴大驚之下隨手抓起桌上的裁信刀慌道:「你……你是什麼人?」瓊芳見那怪人現身出來一時驚喜交進忙道:「別怕他……他是我的朋友。」裴鄴打量那人的形貌只見此人衣衫襤褸雖在大寒冬日身上卻只罩了件破爛外衫亂未髻蓬頭垢面實不像北京過來的官人瓊芳只怕裴鄴趕他出去忙道:「裴伯伯繼續說故事他不礙事的。」
耳聽瓊芳連連催促裴鄴上下打量那怪人幾眼擦抹了熱淚沉默半晌又道:「嗣源死的那天清早北京下著大雪天還沒亮顧家門口便像往常一樣開門只是說也奇怪原本慣來滋擾的惡霸全都散了門口空蕩蕩地只餘下漫天大雪。顧家上下不知生什麼事他們像往常一樣熬著豆漿等候客人上門。」
瓊芳一邊偷眼打量那怪人一邊聽講但見那怪人低頭垂默默無語卻不知心事如何。
「天剛亮新下的雪地一片銀白沒有一點足跡。寅時剛過雪地裡來了第一個客人那是一頂大官轎就這樣停在豆漿鋪門口大家睜眼看著也不知是哪位達官貴人來了……倩兮那時深居簡出全不與故人連絡她見了轎子過來便自己忙自己的不多理會。結果轎簾掀開裡頭走出了一人……」
瓊芳微微顫抖問道:「他……他是誰?」
裴鄴低聲道:「楊肅觀他來給顧小姐報喪。」
瓊芳聞得此言雖說事不關己卻也禁不住心中酸苦裴鄴又道:「楊肅觀一言不自朝板凳坐下大家一看是他來全都哭出聲了。楊肅觀是此案的審官之一奉令不得與顧家聯絡此刻若要過來一定有事情生出了那時顧夫人暈過去了我表妹也哭得不能說話只有倩兮沒有哭她壓抑悲痛端了碗豆漿走到楊肅觀面前。楊肅觀坐在那兒低頭喝著那碗豆漿他喝得很慢很慢。過得良久終於放了銅板在桌上留了四個字給顧家老少他說:「我盡力了。」
瓊芳咬住下唇悲聲道:「他沒有盡力!他沒有盡力!顧尚書為什麼要自殺?太傻了!」
裴鄴垂淚嗚咽:「嗣源自殺是意外也不是意外……每個人都該料到他會尋死可偏偏大家都睜著眼坐在那兒盼他草詔讓步盼他低頭求饒終於逼死了他。我……我也是其中之一……」
他淚水滾滾而下滿面自責哽咽道:「嗣源自己比誰都明白世態炎涼他如果不願擬詔皇帝的面子就放不下……只要這場政爭繼續下去他的家小就不會平安一切的一切都必須用他的死來解脫。他只要死了皇上安心了大臣放心了他也能對得起妻孝對得起天下人對得起自己他不得不死……」瓊芳用力搖頭哭道:「不對!不對!他一死了之他的女兒妻子還不一樣要過苦日子他這樣不值得……不值得……」
裴鄴擦拭淚水搖頭道:「你錯了。嗣源留了一樣東西給他的家人。」
瓊芳哭道:「留什麼?」她指著牆壁的血字放聲尖叫:「正道麼?」那怪人原本低頭不動聽得此言忍下住全身大震喉頭出嘶嘶聲響只是在瓊芳的悲喊下卻是無人察覺。
裴鄴搖了搖頭低聲道:「自嗣源死後每日天色方亮無論天寒風緊還是大雨滂沱顧家門口就會停下一頂官轎子轎中人風雨無阻每日清晨總要喝完一碗熱騰騰的豆漿再去奉天門下面聖。」瓊芳啊了一聲叫道:「是楊肅觀!」
裴鄴頷嘆道:「是他。他畢竟沒有完成付託。嗣源用死來消弭政爭大家都欠了他的人情。這碗苦豆漿楊肅觀足足喝了四年。」瓊芳喃喃地道:「四年……整整四年……」
裴鄴懷想往事怔怔地道:「嗣源死後倩兮變了許多從此不和故人往來她也不要別人接濟每日里只是默默賣著豆漿楊肅觀不管颳風下雨每天早晨都來。接待他的若不是顧夫人便是我表妹倩兮就算撞見他了也只平平淡淡地勉強一笑不曾和他交談。幾年過去……肅觀官位越做越大升任為太常寺寺卿倩兮也攢足了錢兩便又仿著父親的遺志重新開辦書林齋。」瓊芳驚道:「老天爺!她……她又拼上了?」
裴鄴道:「楊肅觀說他盡力了但倩兮不這樣覺得。她要為難朝廷為難全天下的人。肅觀當時監掌天下輿論倩兮卻想盡法子刻印**她非但把父親遺留的手札出去還不斷轉新稿李篤吾、顏山農、梁汝元……她一直挑戰朝廷權威等楊肅觀下手抓她……」
瓊芳幽幽地道:「楊肅觀很愛她吧?」
那怪人聽得此言雙肩便是一震裴鄴卻不見訝異聽他嘆道:「也許吧。至少看在顧夫人眼裡便已堅信不移。日子一天一天過倩兮始終平安無事楊肅觀每日清晨的那碗豆漿也不曾間斷。他官位越大那碗豆漿越顯得突兀朝廷上下看入眼裡更不敢去為難書林齋。到得後來普天下莫不知曉北京曾有這麼個清議地方那是讀書人心中的寶殿。」
瓊芳頻頻拭淚頗見感動裴鄴又道:「日子一天天的過倩兮也越來越年長了不復當年的黃花大閨女。大家瞧在眼裡一個個都感擔憂。到得正統六年底顧夫人病重臨終前最後一樁心願便是求楊肅觀照顧愛女。這位楊大人慨然允諾便當著夫人的面向倩兮求婚。兩人整整隔了四年才再一次說話。之後肅觀按著古禮定親下聘終於在夫人靈前娶回了當時年已二十七、芳華將逝的倩兮。」瓊芳怔怔聽著沒想到楊肅觀人中之龍文武全材這段追求路程卻如此悽苦。
她想起那美婦的淺淺愁容低聲又問:「顧小姐為何要委身嫁他?她是怕母親不能瞑目麼?」
裴鄴幽幽嘆息道:「我起先也是這樣想。但後來轉念思索我想倩兮之所以選擇楊肅觀託付終身便已原侑了對方的罪同時也寬解了自己的痛把所有往事全數拋卻。」瓊芳反覆咀嚼這個「痛」字低聲又問:「這幾年好像有人私下寫書專來罵楊五輔是不是?」
裴鄴微微苦笑擠出了滿頭皺紋道:「不只現下有人罵他當年楊顧兩人乘親罵的人又何嘗少了?那時楊肅觀已是中極殿大學士倩兮則是書林齋主人豈知望重士林的風骨大儒獨生愛女、居然要嫁給監管輿論的當朝權貴?這段姻緣太過不偕非但朝廷大臣反對在野的讀書人也反對人人都說楊肅觀別有居心想趁機抬高自己的名望。」
瓊芳啐道:「真是無聊這種事也好罵。」
裴鄴低聲道:「在朝當權便要面對天下輿論沒有人罵那就不叫朝廷了。」
天色早已大明雪光晨光輝映一片四下一片寧靜。瓊芳好似大夢初醒只是低頭望地她怔怔回思裴鄴的說話。想到動容處眼角竟已溼紅。
「裴先生……」正想間書房裡響起一個低沉嗓音靜靜說道:「在下想請教三件事。」
話聲並不響亮卻激得茶碗杯盤微微顫震裴鄴與瓊芳聞聲驚覺轉頭去望卻是那怪人聲說話。看他雙手環胸神態無喜無怒早已端坐椅上。
那怪人一臉亂須一身腐朽當是浪跡天涯的頹倒乞兒。但此人一旦開口說話房內自然而然生出一股壓迫。目光挪移之間更如天火之威如冰雪之潔逼得裴鄴滿頭冷汗。他雖不解武功卻也知眼前這怪客神氣如斯懾人必有驚天動地的技藝隨身他不敢稍有怠慢忙欠了欠身道:「壯士……想……想問什麼?」
「這些年來……」那怪人自取茶杯自斟自飲:「天下還好麼?」
這段話當真怪異彷彿要向天下人問安也似裴鄴乍然一聽自也不知如何啟齒瓊芳也是錯愕木傻想了許久替他答了:「應該……應該不算壞吧……」
那怪人聽畢之後好似不置可否。他緩緩閉眼眼皮稍一蓋上便掠去了湛然神光過得半晌又聽他道:「容我再問一句景泰的妃子們……現下還在禁城麼?」
此話一齣登讓裴鄴吞了口唾沫這件事幹繫了顧尚食粱家堂堂兵部尚書為了正統第三案而死倘若最後還保不住這群嬪妃真可說是冤枉白死了。
萬籟俱寂中裴鄴點了點頭低聲道:「她們還留在後宮裡皇上沒有為難她們。」
瓊芳歡呼起來笑道:「我就知道!皇上還是英明的!」她見裴鄴低頭無語忙咳了咳那怪人神態沉靜問道:「是誰保住她們的?是書林齋?還是顧尚書?」
裴鄴掩上了臉搖頭道:「保住她們的不是輿論是西北叛軍。」
瓊芳大驚失色:「怒蒼山?」裴鄴微微頷道:「嗣源死後朝廷局面很不好新皇重政民心不定可皇上還是一意孤行他選在嗣源喪的當天預備把先帝遺宮趕出禁城這不只是羞辱嗣源他還要警告天下人他才是天下獨一無二的正道。」
瓊芳喃喃地道:「結果怒蒼山打來了……」
裴鄴頷道:「不錯。那個月西北叛軍佔領甘肅全境高舉景泰先帝的旗幟自封「怒王」逼得皇上收回成命以免更給這些人作亂口實。」瓊芳低聲道:「他們是真心效忠先帝麼?」
裴鄴嗤地一聲冷笑道:「權謀全都是些權謀……景泰與這些匪逆有不死不解的深仇大恨他們什麼時候有過忠心了?這幫人只是要拿他來做個幌子……」瓊芳顫聲道:「幌子?」
裴鄴嘆道:「那年王朝復辟他們本已成了階下重囚一看景泰的欽差有意投降便暗中連絡先帝的忠心部屬聯手殺死了陳鑼山重起陣式之後更以先帝暴斃為由屢屢指責當今皇朝德行有虧以來籠絡前朝舊臣收編整軍、擴增實力……短短幾年擁軍七十萬從西北迴部、前朝武將再到受災難民全數投奔匪寨進而自號曰「大公天道無私忠勇怒王」。叛軍與朝廷時而談判時而開打加上這幾年乾旱得厲害這個天下啊…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治……」
雙雄交戰人間是非顛倒錯亂天下情勢如何自是不言可喻這段解說等同回答了第一個疑問。那怪人細細思量忽爾雙眉一軒沉聲道:「先生何以言旱?尚祈解說。」
裴鄴道:「正統元年夏京城井水忽然乾涸之後不斷連綿擴充套件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自此之後冬日越冷夏日越躁這些年來打井越鑿越深水量卻稀少黃褐加上天候偏早農作難生米價已從每石二兩龍銀一路上漲為五兩。」
那怪人淡淡地道:「六兩曰荒七兩稱災八兩以上就要易子而食了。」
瓊芳聽他熟悉政典自也驚奇。裴鄴嘆道:「老天爺不賞飯吃食糧一少西北戰事便越加緊急正統二年甘肅全境淪陷縱使伍定遠武勇異常卻也阻不住蝗蟲也似的叛軍終於退守潼關。而朝廷管制也越是森嚴兩者相為因果一路朝壞處去三大案才一一生出。」
那怪人聞言默然淡淡又道:「裴先生容我再問最後一件事可好?」裴鄴微微頷聽那怪人深深嘆了口氣低聲道:「倩兮……現下幸福麼?」
「倩兮」兩宇乃是閨名外人豈能叫得?裴鄴咦了一聲反問道:「閣下何出此問?這是人家的私事此問不顯得無禮麼?」那怪人收斂全身異象一時宛如廢人。聽他低聲嘆息道:「在下敬重顧尚書的為人盼他的愛女能得幸福。還請裴先生不吝指點。」
裴鄴聽他語氣真摯可那亂須亂中的兩道目光卻又滿是悲涼。裴鄴凝視那人面貌心中隱生異感忖道:「不對這人必與顧家相熟。」他上下端詳那怪人腦中念頭盤旋急繞只在思索往事。那怪人低下頭去輕聲道:「裴先生可是不願明說麼?」
裴鄴凝視那怪人搖頭道:「對不住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你。」那怪人低聲道:「為什麼?」裴鄴抬眼望向滿牆正道靜靜地道:「我說不出幸福是什麼樣子。如何能回覆你?」
那怪人緩緩起身身上挨挨擦擦好似身受萬斤鎖鏈眼看他緩步行向門口裴鄴沉聲道:「朋友你到底是何來歷可以說一說麼?」那怪人低聲道:「我的名字已經在房裡了。裴先生若還記得我自當想起。」言迄便從房門離去。
瓊芳驚道:「別走!你等等……」
裴鄴凝望那人背影沉思無語半晌不到已是「啊」了一聲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卷軸攤平桌上瓊芳甚是好奇急忙去望只見那白紙早已泛黃紙面寫了兩行宇微啟櫻唇讀曰:「飲食欠泉白水豈能度日。」這字跡瘦骨嶔崎卻是顧嗣源親筆。瓊芳心道:「這是對聯。」轉看下聯紙上龍飛鳳舞草書如雲風飄逸再讀道:「磨石麻粉分米庶可充飢。」
這卷軸竟是幅精彩對聯瓊芳滿心迷茫慌道:「裴伯伯那人是誰?」
裴鄴滿面苦澀只是連連搖頭哽咽道:「是他……是他……」瓊芳聽不懂所以然自知那怪人腳步奇快稍縱即逝當下先不多問趕忙掉頭出門。
追到了廊簷風雪蕭然卻沒見到那怪人的影蹤瓊芳來回奔跑探查非只廊廩屋簷都已瞧過連下人住居的後院都已查遍卻沒瞧見那怪人的蹤跡想來真個不見了。
她在走廊裡慌忙狂奔險些撞上一人瞪眼一看卻是算盤怪看他低垂著一張馬臉手上端著些稀飯油條想來要食早點了。瓊芳忙道:「你有無見到那怪人?」算盤怪見她打著赤腳登時笑道:「怪人不就是你嗎?還要找麼?」瓊芳呸了一聲轉頭再奔口中想要出聲叫喚卻連那人的名字也不知曉。她氣急敗壞終於氣得一跺腳停下步來。
最早南下尋訪只是為了找出寧不凡之後找出怪人與他相處數日益覺得此人言行透出古怪那不是特立獨行的怪而是莫名的生疏彷彿此人根本不屬於這個人間而是天外飛來、意外墜入塵世。
瓊芳忖道:「我可傻了這怪人為何會來到這處大宅為何會知曉小姐的閨房、老爺的書房?他一定與此間主人有些干係……」
這時瓊芳也不打算留住這人了她只想知道自己究竟從貴州帶了什麼「東西」出來此人究竟是人是鬼是妖是獸她一定要搞明白。
她筋疲力竭緩緩走回書房要找裴鄴問個明白。只見房裡空無一人下人正在收拾打掃眼看老嬤嬤從桌上捲起一張白紙瓊芳心念一動喚住了她自行接過凝觀但見紙面還是那兩句對聯瓊芳眯眼苦思忽然眼角一撇驚見紙角處墨澤新黑好似是裴鄴寫就的。瓊芳低聲去讀又讀出了昨夜見過的兩個字兒。
「盧雲?」瓊芳滿心茫然:心道:「又是這個人他便是那大水妖麼……可這盧雲到底是什麼來歷?」她看不出個所以然一夜沒睡腦中也如草書般撩亂一雙大眼半睜半眯渾渾噩噩地回去閨房喚人打水濯足這一晚赤腳蹦跳可難免也加入了烏腳幫。
洗過小腳趴上了香枕蓋著顧小姐的香錦鵝被瓊芳哈欠連連終於模模糊糊地睡了。
身邊熱了起來……炎炎夏日喧譁燥熱自己來到了一處大街四周全是百姓咦自己坐在車上身邊有個高大老者那是爺爺啊身子搖著搖車子走啊走的然後停下來了。
道路擁擠……前頭堵住了……有些無聊四下看看吧嗯路旁站著兩個堂堂正正的男子左邊是個圓肚大胖子右邊還有個高高的男人……
很顯眼的一個人……八尺有吧他穿著彩鸂官袍看模樣是個年輕官員瞧他側著臉和大胖子說話臉上含著一幅笑他的臉頰有些瘦削鼻樑挺直挺英俊的。
咦大胖子伸手朝自己點了點那年輕官員好似聽了什麼只慢慢回過頭朝自己望來看他臉上還帶著驚訝那大胖子在他耳邊說啊說兩人臉上都帶著笑……討厭極了……
唉……那對晶瑩的眸子轉向了自己……沒法子向他擠個笑臉吧……
劈劈啪啪……鞭炮響起鑼鼓喧天驚醒了瓊芳。她睜開了眼眼前一片暈黃晚霞照入顧小姐的閨房這一覺睡來竟已過了一天已到夕陽西下的時候了。
爆竹鬧耳瓊芳頭痛欲裂勉力掩著耳孔緩步行到窗邊她湊眼望外卻是揚州街上廟會遊街。不少百姓鳴炮慶喜。想來快過年了方才吵得這般起勁兒。瓊芳皺眉掩耳正要牢牢掩上窗扉跳回床上補眠忽然之間街角的一個身影映入眼簾讓她再也移不開目光。
斜陽西曬大隊歡騰百姓遊街街角寥寥落落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名男子側在鐵鋪門口身穿褐布長袍弓背曲腰腳旁立著扁擔正拿著木板鐵鍋拼拼湊湊。看他身旁有名師傅手拿金葉子不住用嘴去咬好似怕拿到了假鉛廢銅。
鐵鍋竹木一一拼起轉眼之間扁擔成了個面擔子。瓊芳呆呆凝望心道:「這是個面販。」
那人扛起面擔從鐵鋪老闆手中接過零錢晚霞彩輝映照那面孔一點一點入得眼簾……
「這位公子爺呢便是一甲進士及第奉調北返的長洲知州……」窗扉微啟寒風陣陣不絕從窗外灌進來在這一刻瓊芳啊了一聲耳邊響起了爺爺的說話。她終於醒了過來景泰三十四年中秋前夕在那個燥熱惱人的炎夏午後自己早已見過這個人。
「盧雲!」站在窗邊的瓊芳用力推開了扉扇朝著香閨主人的情郎大聲吶喊:「還我錢來!」
正統十年臘月二十八行將過年前朝最後一位狀元爺抬起頭來他白麵素淨一頭黑那劍眉依然鳳眼依然阮囊羞澀也依然。除了眉心多出的那道神眼也似的傷印一切全如往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