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才一見面娟兒立時張口欲呼:「傅……我找……」話聲未及出口瓊芳眼明手快已然掩上娟兒的嘴她怕傅元影趕將出來急忙拉著她兩人一路躲到了暗巷。娟兒見她行止太過怪異忍不住甩開她的手大聲道:「芳妹你到底在做什麼?」
瓊芳臉上一紅忙道:「對不住、對不住你們找了我一夜麼?」娟兒嘆道:「可不是麼?你大半夜自顧自溜出去大夥兒誰能睡得著?你可曉得連揚州的李知府也給驚動了。」
瓊芳心慌意亂忙道:「傅師範很生氣麼?」娟兒搖頭責備:「你這般身分誰敢生你的氣?咱們找不到你人連夜找了官差來問這才聽說你和一個賣面的走了也不知在搞些什麼……」說著便要轉身離開想來要找傅元影了。瓊芳忙道:「慢點、慢點。先別找傅師範聽我說。」
娟兒坐地下來把長劍放落眼見一隻小狗跟著瓊芳便自伸手逗弄冷冷地道:「說!」
眼看娟兒好似審官瓊芳只得苦著臉道:「我啊昨夜先遇到了幾十個黑衣人後來又遇見了一把怪刀大家狠打了一場便一路追殺到淮安了。」娟兒聽得怪話只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傻子麼?」瓊芳忙道:「不是假的真的遇上黑衣人了不信你去揚州渡口問一定找得到人證。」
娟兒哦了一聲道:「那面販呢?他也是黑衣人麼?」瓊芳臉上一紅搖頭道:「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就……我就……」娟兒苦嘆道:「所以你就吻了他一記一同去平定天下了?」耳聽官差如數說了瓊芳羞到耳根子去了一時叫苦連天跺腳道:「真是早知就塞幾兩銀子讓他們乖乖封口。」
娟兒聽她兀自遮掩不由搖頭道:「我的天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這個。我看你和蘇穎是完了、完了。」瓊芳自也知道情郎的性子這事要是傳到蘇穎耳裡不免鬧得滿城風雨。嘆氣之餘只得緊挨著娟兒坐下她把頭枕在娟兒肩上求懇道:「娟兒幫幫我。」
娟兒愁眉苦臉一時雙手托腮道:「怎麼幫?」這兩名少女是知己好友相識經年往常多半是娟兒闖禍瓊芳收拾豈料今日居然倒轉了玩。瓊芳煩心不已眼見那條小野大搖頭晃腦只來向自己乞憐她隨手抱了起來道:「我瞧你一會兒回去就說接到我的飛鴿傳書得知我已經回去北京了要大家安心下來怎麼樣?」
聽得這個謊言破綻百出娟兒嘆道:「這等胡扯八道你可自己跟傅元影說我挨不起刮。」瓊芳遲疑道:「我……我……可是我還有事……」娟兒恍然大悟驚道:「老天那面販還在附近麼?」瓊芳苦笑兩聲點了點頭:「我現下煩得緊只想把他騙回北京讓他投入紫雲軒。」
娟兒訝道:「到底那面販是誰啊?」想起盧雲的囑託瓊芳頗有躊躇她梳理著小狗的黑毛低聲道:「他啊就是水瀑裡出來的那個怪人。」娟兒驚道:「是那長毛怪物?
他不是在戰場失蹤了麼?什麼時候溜回揚州的?「瓊芳嘆道:」前夜我在驛館遇到了他之後便去揚州渡口尋他後來就和他一路過來淮安了。「娟兒訝道:」他到底是誰?「
瓊芳苦笑道:「你先別問。真要說了恐怕你也不信。反正…反正…」連說了幾個反正只見她緊泯下唇眼眶忽然微微溼紅娟兒啊了一聲顫聲道:「芳妹你該不會……該不會……」
瓊芳醒覺過來趕忙拭淚道:「該不會什麼?」娟兒見好友神情如此只得欲言又止她嘆了口氣低聲道:「算了、算了反正不管幹什麼我都護著你就是了。」瓊芳聽得此言心下自是一喜便朝娟兒抱去。娟兒苦笑道:「你先別抱我咱倆得圓個謊才是。」她稍稍沉吟便道:「我瞧這樣我一會兒回去便說接到你留下的訊息得知你沿路追殺黑衣人一路追到北京去了好不好?」瓊芳喜道:「好啊你得說黑衣人兵強馬壯逼得我和他們大戰數百回合……」
二人興高采烈胡言亂語一陣忽聽娟兒道:「等等面販的事怎麼說?」瓊芳想不出主意只得道:「就說他是漠北過來的神秘老人年約百歲意外救了我一命。便帶著我去追查黑衣人的下落了。」此言深得要領自來男子若要喝醋多半是喝潘安的醋情郎若得知那面販是個神秘老人心裡必然舒坦許多。
娟兒聽得此言自是點了點頭道:「別說什麼漠北老人哲爾丹出身漠北他會問的。」瓊芳忙道:「那還不容易便說他是西域來的那不就得了?」娟兒蹙眉道:「不行西域高手就那麼幾個一查便知不如咱們說是南海來的面龜老人。」瓊芳是胡說八道的能手娟兒也是白日夢囈之輩二人稍稍商議便有了梗概出來。瓊芳微笑道:「娟兒你幫我這回下次我一定感恩圖報替你砍幾個人。」娟兒苦笑道:「你還是顧好自己吧別忘了正月十五那天護國寺有場法會到時你那皇后姑姑一定會要找你你要是沒來定會害死傅元影的。」
瓊芳的姑姑便是皇后娘娘逢年過節總要尋這個寶貝侄女說話屆時若是找不到瓊芳的人必會責問國丈株連禍結之下傅元影拉著少閣主南下必定大倒其楣。瓊芳呆了半晌忙道:「是啊我都忘了這檔子事了我看我還是去見傅師範吧。」
娟兒站起身來搖頭道:「你現下回來西洋鏡馬上拆穿我瞧你還是元宵再回來也好有個緩頰。」瓊芳聽她說得有理便也點頭稱是娟兒正要離開忽又伸手入懷問道:「你身上帶了錢麼?」瓊芳點了點頭道:「幾百兩銀票夠用了。」娟兒見她兀自懷抱小狗全然不似平常的少閣主反而似個幼童她嘆了口氣當即蹲到瓊芳身邊低聲道:「你啊你……二月就要成親的姑娘我都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幫你……還是害你了……」她搖了搖頭拍了拍瓊芳懷中的那隻野犬便自起身離開。
最後一眼回眸去望只見瓊芳睜著一雙大眼兀自坐在地下好似傻了一般。
娟兒離開以後瓊芳便在巷中躲了大半個時辰確信傅元影等人離開之後方才回去與盧雲會合。只是經此一擾瓊芳卻變得悶悶不樂兩人連除夕圍爐也不吃了便只連夜北上。路上二人甚少說話盧雲本就沉默寡言小姑娘一旦沒了興致來玩自是沈悶得怕人。天幸瓊芳帶了那隻野犬同行每日早晚給它換名字有時叫「盧無知」有時叫「盧傻傻」總算還有個說話物件。
二人沿途北進抵達滄州之時恰逢初九天公生正午天氣放晴盧雲見道上百姓手持面盆瓦甕各自盛冰接雪忍不住心下一奇便怔怔停步下來。
瓊芳坐在面擔上一見他停步便抱起小狗悻悻地道:「盧黑狗不想撒尿你幹啥偷懶?」
盧雲咳了一聲只是手指百姓問道:「他們拿著碗盆卻是在做些什麼?」瓊芳撇眼去望淡淡便道:「你是瞎子麼?沒瞧見他們在蓄水嗎?」盧雲久不知人世景況見了這等情狀自是怔怔無言。瓊芳解釋道:「連著十年都是這樣啊冬日一旦酷冷夏日便要躁熱過得立春之後很快便要乾旱了。」說著又去逗弄黑犬自顧自地道:「你也別煩反正你來日便要溜入深山當隱士小老百姓是死是活卻關你什麼事了?對不對?盧黑狗?」
瓊芳滿口譏諷盧雲卻只置若恍聞想起那夜與裴鄴的對答低聲便道:「金水橋畔龍吐珠少林佛國大旱年。天絕的遺言應驗了。」瓊芳眨了眨一雙大眼居然不知天絕僧是誰。盧雲也不解釋便又啟程離開。
瓊芳雖然聰慧卻也不曉得天絕僧乃是昔日四大宗師之一更是當今大學士楊肅觀的授業恩師。而這兩句謁語更是神僧圓寂前親手傳與盧雲的。當時神僧燃燒聖光焚地現字足見身死前兀自萬分戒慎絕不容旁人窺伺盜聽。
當年盧雲一個心軟意外傳出第一句謁語爾後天下爆連串災禍自永定河畔修羅挨槍算起之後玉璽現身、柳門受滅、怒蒼被圍、乃至於景泰下野、正統復辟一切變故全起於第一句謁語。如今相隔十年這第二句謁語總算才給盧雲說了出來卻不知是否又會有什麼大災大難了。
過得數日已近元宵燈會沿途所經鄉鎮莫不張燈結綵路上找人問了已知來到了順天府算來離北京不過兩日路程。瓊芳自知一到京城盧雲便要依約離去她心中煩悶幾次想開口相留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說心裡只是愁。
這日下午陰雪濛濛二人來到一處丘陵盧雲便又駐足下來逕自煮起面來了。這幾日大滷麵、麻醬麵每日里面來面去面面俱到早已吃怕了瓊芳罵道:「又是面麼?狗都不吃了!」盧雲笑了笑搖頭道:「瓊姑娘最後一餐了。」
瓊芳心下一凜方才醒起兩人的約定她接過盧雲送來的麵碗心中竟是一片茫然。
一旁小野犬倒是猛搖尾巴等著飽餐一頓。
風雪止歇霧氣消散兩人坐在山丘吃麵從丘上眺望過去但見天際一片湛藍裡許外一座大城巍峨屹立看那十一座城門環繞拱衛隱現八臂哪吒雄奇之態不消說此地正是管掌天下正統、舉世瞻仰的國都大城天威北京。
禁城已在眼前也該到了分離的時候了。瓊芳滿心煩亂那碗麵直是不能下嚥。想要找些話來說卻又頭緒紛紛想要拉下臉來求懇盧雲卻又找不到臺階。正煩間忽聽盧雲「咦」了一聲他放落了麵碗轉身行到一株白樺樹下怔怔沉思。
那樹聳立林間樹皮上隱約有著一記刻痕看盧雲徘徊沉吟遲遲不走瓊芳見他舉止有異便也放落麵碗行了過去。只見盧雲跪在樹下望著眼前的一處草丘那樹根處長了幾株小花卻也看不出什麼異狀。
盧雲好似若有所思他輕輕去撥地下泥土撥得幾撥便又停手不動神氣默然有若石雕泥塑。瓊芳心頭難受只是凝視著盧雲想要問些什麼喉頭卻似哽了。她抱起了小野犬便又走回面擔自朝板凳坐下。低聲道:「小蠢蛋、小蠢蛋咱們要回家了你開心麼?」
盧雲見她面容愁苦便也走了回來眼見那碗麵一口未動便要收起。瓊芳心下一慟忽然伸手出來掀住了麵碗咬牙忍淚:「盧哥哥你為什麼討厭回北京?」
盧雲道:「不是討厭就是不想回去。」瓊芳低聲嘆氣搖頭道:「你太無情了我曉得北京裡有好多好多人記得你……比方說……比方說……」正要說出「顧小姐」三字可不知為何想起顧姊姊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孔就是說不出話來改口便道:「好比說……好比說……娟兒也記得你……」
盧雲微微一笑自白水大瀑起站沿貴州北上荊州數百里路算來娟兒始終都在隊伍裡他自也瞧見了這個小姑娘頷便道:「這小丫頭可長大了出落得好生標緻。」
瓊芳一聽盧雲稱讚別的女人心中立生不悅冷冷便道:「別老記掛人家的樣貌都快嫁不出去了呢。」盧雲笑了笑反問道:「你倆很要好?是不是?」
瓊芳哼道:「那還用說生死之交呢。」盧雲頷道:「那倒是。她是個小靈精你也是個調皮鬼你倆倒是一對。」瓊芳原本板著臉聽得此言嘴角還是露出了笑道:「娟兒以為你死了你一會兒進京以後便來裝鬼嚇她吧。」說著提起雙手做厲鬼索命狀盧雲哈哈大笑搖頭卻道:「瓊姑娘莫要為難我。」聽得此言瓊芳心中一酸自知分離時刻己然到來。她垂下去輕輕咬住了下唇。
說不出來怎麼回事和這男子在一塊兒自己全然不必做作想笑就笑愛罵便罵好似他倆之間有一條絲線誰也割不斷啊……
淚珠像是斷了線一直滾落下來瓊芳兩隻手只是緊抱著小狗含淚無語。
盧雲見瓊芳低頭哭泣卻也不便開口安慰。畢竟人生千山萬水各有各的路誰也勉強不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盧雲道:「瓊姑娘時候差不多了。我得上路了。」瓊芳顫聲道:「你……你要走了麼?」盧雲點了點頭看他收走了麵碗取走了板凳又將炭盆鍋鏟一一放回了面擔瓊芳呆呆坐在地下茫然望著盧雲忙碌的背影卻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盧雲收拾已畢整裝待他行到瓊芳面前蹲地說道:「臨別之際無以為贈盼你日後幸福喜樂。」瓊芳撲入盧雲懷中放聲哭道:「盧哥哥!謝謝你帶我回來!」
盧雲伸手出去拍撫瓊芳的後背微笑道:「你別謝我。其實盧某自離水瀑以來心中始終悲鬱。天幸與你同遊幾日盧某孤心大慰說來我才該向你道謝。」他不再多言當即反身挑起面擔拱手道:「瓊姑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有緣再會了。」
聽得「再會」二字瓊芳嘴角下彎胸口哽咽拼死不讓淚水流出。她努力伸起手來揮手作別只見盧雲向自己一笑便自轉身邁步飄然而去。
只能這樣了最多隻能這樣了……盧哥哥走了自己也該回家了。在那個繁華的北京城裡還有許多人在等她穎、爺爺、傅師範大家都在等她啊……
走吧眼前這人姓盧名雲他不是寧不凡更與自己的情郎毫無干係。大冷天的自己為何要杵在這兒像個傻瓜笨蛋那不是糟蹋時光麼?
腳步聲漸漸遠去瓊芳也站起身來她強作笑容取出了摺扇自顧自地煽著好似只有像這般高傲納涼她才會如過去十年的那個少閣主凡事豁達逢人鎮靜什麼都不怕了……
藍天在上白雲飄過午後斜陽映照曬出了地下的孤影。瓊芳低頭望地熱淚盈眶忍不住轉過頭去盼能看盧雲最後一眼。
空山寂寂樹林裡白雪點點盧雲早已走了。
自今而後分道揚鑣。日後自己嫁做人婦、生兒育女全都與這人無關……而他是死是活是否娶妻生子是否退隱山林自己也、水遠不會知曉……
只能這樣了?最多隻能這樣了?鼻頭紅了淚水和鼻涕一起冒了出來掛在那張瞼蛋上。看似剛強堅毅的瓊小姐其實秉性最是多情她有很多不忍心……
「不管!不管!不管!」瓊芳哭泣跺腳把鼻涕抹上袖子跟著起身飛奔衝入了林間大喊道:「盧雲!還我錢來!」
眼看盧雲還在前面不遠正自低頭走著渾像個老頭子。忽聽背後野狗追咬美女殺來兀自大喊道:「你別走!我還沒收利息錢!」盧雲原本緩步離開一聽嬌聲呼喚更是低頭狂走其勢若飛。瓊芳拼死追趕大喊道:「不準走!不準走!我要爺爺替你討回官職讓你和咱們大家快快樂樂地過日子你定要和我回家!」
林間面販心腸剛硬瓊芳越是喊他的腳步益快。瓊芳自知萬難留住此人當下把心一橫大聲尖叫:「盧哥哥!我要是顧小姐我這輩子都不原諒你!你這沒擔當的廢物!」
砰地一聲面擔從肩上墜落下來正正砸在地下幾隻青花碗上下震盪險些摔破了。盧雲站在百尺之外雙手叉腰慢慢轉回身來。兩人四目交投盧雲那目光如斯冰寒竟是凜若刀鋒。
盧雲怒了小野犬心生感應立時逃到自己腳後。瓊芳心頭略感害怕但轉念一想大水妖武功再高也絕不會下手欺侮自己這個弱女當下把目光反瞪大聲道:「盧雲!你是天下最自私、最小氣的大壞蛋!你自以為逃到天涯海角顧姊姊就會快活麼?你根本沒種見她我明天就找顧姊姊聊一聊!讓她曉得你是多麼無情、多麼無用!」
瓊芳破口大罵盧雲目光卻甚沈靜他搖了搖頭霎時踏步過來。瓊芳見他折返內心分毫不感害怕反而隱感歡喜她仰起小瞼大聲道:「你打死我啊快啊!我才不怕你!」
盧雲站到了她的面前神色靜默似在思索如何措詞。過得半晌方才道:「瓊姑娘你年歲還輕許多道理還看不透徹。我不求你諒解只盼你務必遵守信約莫讓倩……」說到此處不覺低下頭去拱手道:「莫讓楊……楊夫人知曉我的事好麼?」
短短一段話盧雲卻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能說完言中沒有忿恚卻只有求懇。瓊芳冷冷地道:「我才不要你想要我閉嘴除非打死我!」盧雲聽她口氣甚惡一時嘆了口氣怔怔撫面卻也無計可施。過得半晌他揮了揮手低聲道:「算了。隨你吧。」
大水怪心如止水仍是轉身離開可憐瓊芳罵也罵了損也損了軟硬兼施之下仍舊徒勞無功。瓊芳自知技窮急忙改口道:「好啦……好啦!我……我不說便是不過你得再替我做一件事。」盧雲搖頭道:「瓊姑娘盧某能替你做的全都做了。再會吧。」
瓊芳怕他走遠了趕忙追了過去喚道:「喂!喂!你別這麼小氣我只是腿痠走不動想請你送我去護國寺一程等會兒你愛去哪兒便去哪兒我才懶得管。」
陡聽寺名盧雲竟是一臉納悶他停下腳來蹙眉問道:「護國寺?那是什麼地方?」瓊芳奇道:「護國寺就是紅螺寺虧你還住過北京怎會不曉得?」盧雲聽得此言方才醒覺過來。護國寺原稱大明寺俗名紅螺寺建於東晉年間至今已有千年歷史依山而立面向紅螺湖向為淨土宗勝地卻沒想改朝換代之後居然改成了什麼「護國寺」。
紅螺寺只在北郊懷柔縣相距不遠盧雲早歲入京時自也曾去遊覽他聽這個請求甚是容易頷便道:「如此甚好咱們何時出?」瓊芳嘆道:「我哪裡敢耽誤你?這就走吧。」放下了小野犬憐聲道:「乖乖好狗兒畜生不能進去護國寺自己去玩兒吧。」看她面色柔和雖與一隻狗兒說話兀自滿心憐惜。她野放了畜生便坐上面擔低聲道:「咱們走吧。」
盧雲點了點頭依言挑起面擔便自放步離開。走不數步背後汪汪聲響野犬竟又狂奔而來一時只在面擔旁撲跳挨擦好似把瓊芳當成了鐵飯碗。瓊芳見它依戀自己一時大為感觸竟然紅了眼眶哽咽道:「壞孩子捨不得走麼?」躊躇之間居然又將它抱了起來。
盧雲一旁來觀已知這個小姑娘秉性溫善要說拿得起、放得下她只是面子好看比起倩兮的果決、銀川的忍性她只有更加拿不定主意。盧雲笑了笑忽道:「瓊姑娘你是刀子嘴、豆腐心其實心腸很好啊。」瓊芳默默搖頭道:「別說這些了走吧。」
兩人一犬搭乘面擔便如過往十來日直朝護國寺而去。瓊芳先前哭得傷心此刻盧雲陪伴身側又有野犬陪同玩耍慢慢悲慼漸減臉上又有了笑容。幾里路過去路上行人多了起來看諸人手提香燭卻是要去護國寺參拜的百姓。眼看已至紅螺山腳瓊芳跳下面擔向盧雲借了繩索自將野大拴於樹林之中跟著一把揪住盧雲喝道:「咱倆先說好!你沒見我走入佛殿裡決計不準走否則到時一切約定不算休怪我到楊家找楊夫人說去!」
她有意來激盧雲「楊夫人」三字說得加倍沉重要有多刺便有多刺。盧雲頷答道:「放心沒見你平安入寺我也放不落心。」瓊芳罵道:「偽君子假道學誰要你好心了!」
二人延道上山那護國寺背倚紅螺山加上東青龍、西白虎群山圍繞號稱「古寺深藏」說來最是幽靜不過。只是今日百姓絡繹不絕山道旁樹懸花燈似有什麼喜慶。
盧雲醒起日子便道:「今夜是上元燈會?」瓊芳冷冷地道:「當然是元宵花燈了難不成還是中元鬼燈麼?」一路行去山道臺階頗見陡峭四下百姓都是緩緩而上盧雲內力渾厚雖然肩扛面擔又加上瓊芳的份量卻仍健步似飛不旋踵便過半山。
將晚時分終於來到山門前但見黃昏初月圓花燈映殘雪護國寺張燈結綵已然巍峨在前。遊人如織盧雲擠在人群之中見了門前的一座褐紅巨石上書「紅螺寺」三個斗大紅字。看寺名早改這座大石卻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仍如景泰朝時屹立不搖。
想來正統皇帝皇權再大石頭也是聽不懂。
此時廟外人滿為患那山門內卻空蕩蕩的全無遊人百姓。盧雲撇眼去看只見廟門廣場搭了條階梯左右各一僧人提棍守護不住驅離生人。盧雲心下微微一奇不知有何古怪他沿梯望上卻又見了條筆直臺道上鋪紅毯長達百尺一路直抵天王殿。想來是供貴客行走之用。
盧雲見了這等尊貴派頭忍不住眉頭深皺問道:「今夜可有什麼大官要來麼?」瓊芳淡淡說道:「沒錯我姑姑要來禮佛。」瓊芳身為國丈孫女她的姑姑自也是皇家的人盧雲沉吟道:「你姑姑?她是……」瓊芳道:「你在水瀑裡住久了八成沒聽過她她叫做瓊玉瑛。天下除了皇上怕沒有比她更大的官兒了。」盧雲醒悟過來頷道:「她是皇后娘娘?」
瓊芳嘆道:「行了五十多歲的老太婆別老是想她。再美也比不上我呢。」當即挽住了盧雲道:「反正我姑姑還沒到咱們左右無事不如來還錢吧。」
盧雲一聽錢字便要頭疼愕然便道:「我還欠你麼?」瓊芳噗嗤一笑她自上山以來始終死板著瞼此刻笑顰忽綻當真明豔不可方物。聽她笑道:「虧你堂堂的狀元爺居然這般死腦筋。我是要你賣面啊你回鄉不要盤纏麼?難不成還要找我借麼?」
人無權尚能活可要沒了銀子便只能去偷去搶了。盧雲雖然神功有成卻不是殺人放火的料子眼見四下人潮往來確是個做生意的好所在便也從善如流自往一處僻靜樹林走去想來要在那兒擺攤。瓊芳見他哪裡不好賣面偏又往無人地方鑽已是氣得笑了她一把抓住盧雲的衣襟罵道:「真是!那兒只有鬼沒有人!看你這般性子真該讓你姓瓊才是。」
瓊樓玉宇的瓊卻給戲謔為窮光蛋的窮以瓊芳自視之高平日決計說不出口。兩人一個拉一個走終於停在廟門之旁瓊芳拍手笑道:「這兒人最多包管你賣個精光。」
盧雲遊目四顧只見此地離紅毯臺道約莫二十來丈地處要衝百姓往來絡繹不絕真比自己選的地方強上千百倍。他也不多言便只默默燒水擺攤等候客人上門。
竹凳放落柴火已添盧大人又坐在那兒呆了。瓊芳斜目瞧了一眼霎時取過竹凳子自管站了上去朝著人潮圈嘴高呼:「眾位父老鄉親子妹們快瞧這兒喔!」
眼看百姓轉頭來望男女老幼數達幾百指著自己議論紛紛瓊芳身處人堆之中雖說打小活潑此刻卻也不免有些臉紅。她咳了咳低頭忖唸了幾句兜客臺詞又道:「眾位鄉親!山東大滷麵滋味鮮美今日光臨貴寶地大家快來吃個幾碗早吃早飽再晚便吃不到羅!」
百姓見瓊芳生得貌美本以為有什麼好事待聽是來賣面的無不掉頭離開瓊芳心頭火起忖道:「大膽刁民!今日不騙光你們的銀子少閣主退隱江湖。」也是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拿起了竹凳子一路衝入人群之中先兜兜轉了個圈跟著小腳輕挑逕把凳子踢了起來聽她曼聲高唱「山東饅頭真正好大滷湯麵更是寶不來一碗心頭悶來它兩碗心情好……」粉腿前踢後挑左勾右點那凳子也隨之飛上落下好似活了卻是演了一段崆峒派的鴛鴦腿。
美女歡歌載舞盧雲自是大為愕然眾百姓則是滿心驚喜。幾名兒童彷彿失神失智竟也隨她跳起舞來了。頃刻之間面擔人山人海盛況空前盧雲開業一十三年來當屬今日生意最佳卻也不免最為愧窘一時拼命納頭來煮竟不敢多看瓊芳一眼。
盧雲不可開交瓊芳跳得也累了眼看等候客人極多居然權充老闆娘自在那兒收錢端碗吆喝排座忙得不亦樂乎。盧雲咳道:「瓊姑娘你怎還不進廟裡?」瓊芳做了個鬼臉道:「我姑姑還沒來羅唆什麼?」她湊到盧雲耳邊嫣然笑道:「盧哥哥我方才的舞可跳得好看麼?你還喜歡麼?」此刻若要答是瓊芳得了鼓勵難保不下場再跳若要答否說不定她絕不服輸立時就要入場改進盧雲心驚之下只能唯唯諾諾矇混敷衍。
客人來來去去不到半個時辰便已賣了幾十碗瓊芳眉開眼笑捧來了百來個銅錢自朝盧雲的衣袋一放嘩啦聲連響險些把衣袋塞滿了。聽她笑道:「瞧讓我做老闆娘包你開通鋪大面莊。」盧雲賣面多年道行居然比不上一個外行人忍不住苦笑不語。
正要低頭再煮忽見面攤百姓全數起身歡容道:「來了!來了!」盧雲微微一怔便也停下手邊事情抬頭眺看。
將晚時分佛寺裡行出一排僧人行伍整齊正中一人袈裟繡金想來是那護國寺住持了。方丈一齣遠處笙竹樂起!嫋嫋動聽似有什麼大人物到來了。百姓紛紛向前推擠大批官差呼喝道:「向後讓!退開五尺以上!退!退!」
盧雲側目去看此時差人列隊分立臺道兩旁手提威武棒已將百姓驅開。轉看道前住持親來相迎路旁高高懸起紅燈籠望來陣勢浩大倍覺富貴之氣盧雲心下一凜便問瓊芳道:「是你姑姑來了麼?」瓊芳微微一笑自把雙手一攤神神秘秘地笑著。
盧雲搖了搖頭反正事不關己來人是男是女、官職是高是低也都是天高皇帝遠正要低頭煮麵。忽聽歡呼吶喊陣陣而來百姓歡聲雷動高聲道:「四爪金龍!四爪金龍!」
腳步輕響面前的臺道緩緩走上一人住持服侍在旁不敢稍失恭敬。麵條在水裡翻滾耳中鞭炮串響遠處孩童跑鬧縱躍盧雲也不由自主仰起來望著那位再也熟悉不過的故人。
定遠來了暮色已臨漫天晚霞高臺上來了第一個大人物。他身形雄偉如寶塔面色儼然如神佛身穿寶藍鑲黃袍腰繫四爪龍金帶昂闊步莊嚴端正當先從盧雲面前穿了過去。
「大都督!大都督!」臺下孩童追奔起跑隨著伍定遠的腳步向前而去人潮追逐、或跑或跳歡呼愛戴之情頗真。大都督卻不曾停下腳來只微微抬起左手略向百姓示意。
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兩邊相隔二十丈卻似隔了十年。盧雲守在自己的麵攤抬眼望向昔年舊友只見他比過去稍胖了一些前額頭也少了許多十年歲月凜然如刀在國字臉上佈下了無盡風霜剛毅的苦痕忠直的淚跡年近五十的定遠他望來已經老了。
他老了那自己呢?盧雲怔怔含淚不由自主地撫摸面頰。
迷濛之間忽見一名少年晃眼而過他一身是黑額綁紅巾腰繫紅帶旋即追上了伍定遠的腳步。盧雲輕輕啊了一聲霎時也已認出人了。
崇卿他長大了看這孩子體魄雄健約莫比定遠還高了兩寸五官雖不盡相同但那背脊挺直雙目凜然眉宇氣度竟與父親一模一樣。
定遠老了但崇卿卻長大了在這空無的十年光陰裡有許多人死了卻也有許多人長大了破不亟待地來到這個大塵世成為新的英雄豪傑……
往事歷歷在目盧雲仰望紅毯鞭炮串響中伍家父子二人一同邁步一舉手、一投足神完氣足真龍父子同臨凡間更是引得百姓大聲叫好滿是驚歎之情。
怔怔無言間百姓卻又歡呼起來赫見一名美婦步上高臺手上還牽了個小女孩兒。
那母女倆嬌顏含笑麗質天生同向百姓們輕揮招手。
豔婷來了正統王朝的中興大臣也心想事成了。上天垂憐有情人終成眷屬她終於嫁給了定遠兩人不只有了英勇粗獷的崇卿他倆還有了玉雪可愛的小女兒。
心裡想到了柳昂天盧雲嘴角抽*動不知該說什麼。抑或是說他不忍心再說什麼。
那忠勇愛國的伍大都督終於娶了端莊賢淑的一品夫人那一家四口有如神仙眷屬羨煞了世人。念在往日的恩義自己怎好再去驚擾他們?責問他們?難道非要運起劍芒神威天地萬物怒斬一空這世間才會更好、更完滿麼?
可以了就這樣吧……
盧雲默默無言低頭收拾自己的面擔他別過頭去只見瓊芳凝神望向自己眼中隱隱帶著安慰眼見瓊芳神情如此盧雲忽然醒了過來不只伍定遠一家後頭還有人要來。
誰呢?誰呢?莫非是自己最不願見的那一家人麼?
眼看瓊芳微張櫻口似乎想說些什麼。盧雲雙手抖竟爾驚怕起來顧不得客人還在吃食急急忙忙搬走了凳子便要倉皇逃離看他非但面錢不收了連麵碗也不要了。
猛在此時聽得百姓們叫道:「瞧!快瞧!楊郎中來了!京城裡最漂亮的楊郎中!」
完蛋了……盧雲聞言愕然手中板凳滾落下來可憐還不及轉頭腳步聲乍然響起臺道紅毯行來一名白面書生看他約莫二十**歲身穿白鷳朝袍手上還挽了個老太太盧雲一顆心懸起墜下墜下懸起可憐他那雙腿熬得起白水大瀑沖刷此刻卻在微微抖。
紹奇楊肅觀的胞弟與自己同年登科的二甲進士上元燈會普天同慶所以他帶同了母親前來護國寺禮佛。
盧雲醒了過來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趕快必須馬上走!牙關顫之間盧狀元扛起面擔便要飛奔而逃奈何人潮如大水將他緊緊包圍盧雲驚怕恐怖倉皇尋找出路正於此時紅毯上傳來一聲童稚呼喊道:「爹!娘!快點!快點!你們比奶奶還慢!」
來不及了……盧雲仰含淚望著一名男童直奔上臺咚咚聲響孩子奔跑跳笑從面前急奔而過。那小童額上繫著王佩活潑雀躍一路衝得好快眼看便要過叔叔奶奶忽然一個身影緩緩走上搶先伸手出來拉住了那名男童。
身影照人眼來盧雲喉頭哽咽嘴角無言牽動他在仰望那傲視天下的身影。
夕陽西下紅輪滿天高高在上的他身穿一品官袍望來如此尊貴凜然。他的樣貌便如紹奇一般白皙秀氣不同的是他蓄了短髭望來更加沈穩、更加尊貴更加儼然更加難以逼視他看來不像是自己認得的人就像景泰朝的那些大人物江充、劉敬、柳昂天以後就輪到他……
不同於以往的……楊肅觀啊……
盧雲呆呆望著紅毯上的楊太師拉住了男童轉身向後笑了笑霎時之間最後一個人影上來。那男童急急撲了上去歡笑道:「娘!你最慢了!」
面擔緩緩滑落砸上了腳背。盧雲熱淚盈眶嘴角卻含著一抹笑。
十年來的相思慰藉就在眼前。水洞裡日夜祈禱便是要活著見到她。此刻夢想成真終於看著她滿布幸福光輝看著她和丈夫孩子手牽著手一同走向遠方的護國寺過著再無煩惱塵煙的幸福人生……
「倩兮……」盧雲抬起手來輕輕笑道:「我回來了。」
面擔倒翻滿地都是碎瓷爛碗百姓紛紛起身驚避卻見盧雲揉著自己燙的雙眼他哈哈笑著好似要告訴身邊的每個人……
曾經啊曾經他也走過那紅地毯上他也曾經是大人物啊……
瓊芳回去望盧雲赫見他呆呆揮舞右手似是在笑又像在哭彷彿想說什麼可又遲遲沒半點聲音出來。瓊芳心生憐惜正待過去安慰猛見盧雲向下一倒已然雙膝觸地。
白水大瀑沖刷而來四面八方惡水包圍十年來所有的浪濤起伏化作了最後一個大浪一舉在紅螺寺衝倒了他。
瓊芳大為震驚急忙奔去察看還未來得及說話卻見盧雲從懷中取出一條破舊手巾雙手捧起迎向空中。
風兒輕輕吹過吹起了掌心的相思將那思念寄給不能再見的人。
再會了剎那之間路已到了盡頭自今而後人生了無牽掛。
瓊芳呆呆看著她萬沒料到盧雲會是這幅樣子本以為雲會流淚、會悲叫會有一大堆話要說卻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神情。瓊芳慌了起來悲聲哭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會是這樣!對不起啊!」
一切都是她起意的……瓊芳當然知曉一年一度的法會就在護國寺舉行今夜今時非只滿朝文武大臣全都要來連皇帝、皇后也會來。於是她把盧雲帶來了她要讓這位前朝狀元勇敢面對過去的一切只有這樣他才能脫啊。
脫了胸有成竹的瓊芳一刀戳死了盧老闆。盧雲沒有哭沒有叫也沒什麼洩怒號雙膝跪倒的盧哥哥他低著頭默默無言像是被拿走一切的大輸家他已經死了。瓊芳如中雷擊霎時飛奔前去大哭道:「盧哥哥!你不要哭、不要哭!他們不要你還有芳兒要你……」
激昂哭喊間忽然手腕忽然一緊給人抓住了。瓊芳愕然回頭赫見面前立了一名威嚴老者他凝目垂望自己神色滿是惱怒。
爺爺來了。
「不要……不要……」瓊芳哭叫吶喊縱使雙足抵地、她還是硬給爺爺拉走了正要拼死掙脫爺爺的掌握忽在此時驚見一名女郎拼命向自己眨眼卻是好友娟兒。瓊芳呆愕之間背脊一片涼正於此時背後響起一聲嘆息:「芳妹……」像是聽到哨聲的小白羊瓊芳愕然無語她心裡再明白不過夢境結束她該要回家了。
穎來了。那雙再也熟悉不過的貓兒眼走了過來黑瞳如鏡照出了瓊芳的悲傷哭叫。
青梅竹馬的情郎那曾經吻過自己、抱過自己即將娶她過門的戀人蘇穎他摟住自己的纖腰低聲問道:「你想去哪兒?」
瓊芳淚流滿面低下頭來牽過情郎的手任憑他牽著自己離開。
便在此時忽聽腳步雜沓大批侍衛湧入山門守立廣場金吾、虎林、羽林、府軍四大禁軍統領包圍紅螺山數達萬人。山門外一聲尖喊內侍提氣高喊:「眾賓拜伏——」
轟隆一聲爆竹炸鳴夜空煙火燦爛聽得千百侍衛同聲高喊:「皇上駕到!」
我建世志必至無上道歷經千辛萬苦諸多大臣前仆後繼、冒險犯難今日今時寺外百姓群起歡呼山門外爆竹聲響普天同慶的正統王朝……終於建立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