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天冶颼颼鍋子裡的湯滾了筍也孰了。
咚咚咯鍋旁擱三隻碗全是空的望來便是二張小鳥嘴仰天啊啊嗷嗷待哺。小鳥肚子餓了湯瓢最懂小鳥的心事它舀入鍋中乘來一隻香嫩雞腿直向第一隻瓷碗而去。湯瓢知道這隻碗是給老婆準備的坐月子的女人不能不補。空碗漸漸滿了裡頭有濃湯、兩隻嫩雞腿、外加一瓢筍。應該夠吃了。勺子四下搜尋這回又撈起一大瓢雞爪轉向第二隻空碗而去。這碗是給孃親的。老人家這兩日犯咳身子要緊。湯瓢撈撈找找便又把雞頭、雞屁股、雞脖子找全了這些統通留給女兒吃還在長大的乖乖小姑娘不能不吃肉。
三個女人三隻碗老婆、親孃、小姑娘卻把鍋子掏光了。可憐還有個人杵在那兒此人姓王名一通三十五歲他是這個家的阿爹。
湯瓢子搖來晃去小王口涎橫流可憐他也餓了只想偷口雞湯來喝。該偷誰的呢?
偷老婆的?她剛生產坐月子自己再卑鄙無恥千百倍卻也不能偷她的。嘗女兒的好了?身為人父居然欺侮愛女豈有顏面去見祖宗?
偷孃的?不孝有三偷竊父母不知多大八成比無後還來得大。
可惡……陣陣香氣撲面而來。小王卻如木頭人一般他忽然抓了抓腦袋心下暗暗忿恚:「可惡啊……為何公雞不像蜈蚣呢……」
那樣就有一百隻雞腿了大家都能吃飽了……
小王越想越惱越惱越餓終於不顧一切趴頭向桌嗖嗖嗖三聲每碗各偷一口濃雞湯最是公平不過。
嗯……小王嘴角抖閉目回味彷佛神遊太虛。
「來!來!來!」後廚布廉掀起王一通端著木盤出奔笑喊道:「瞧瞧什麼來啦!」
「雞湯!」元宵這日大清早北京銅罐衚衕綠竹巷爆出一聲歡呼寒舍裡一家三口如數轉過頭來齊聲歡叫。王一通望著玉雪可愛的小姑娘笑道:「瞧這是什麼?」
「雞屁股。」小姑娘從爹爹手中接過湯碗歡容嬌喊:「燙!燙!燙!」小姑娘燙得跳腳卻也燙的心裡歡喜三步並做兩步不顧雙手紅通通徑自拿起筷子上桌大嚼起來。
小王嘴角含笑取起第二隻湯碗交到孃親手中聽得老邁笑聲響起:「哎雞爪子呀!可多久沒吃羅?」笑完之後除了那呼嚕吸吮之聲便只餘下嗯嗯讚賞聲其餘再無聲息。
晨曦普照小王身穿寶藍印花長袍他輕輕坐到床邊對著家中最後一個女人微笑頷柔聲道:「來我服侍你喝湯吧-」
第三隻湯碗送出床上迎來了一雙玉臂。清秀的老婆坐起身來她懷抱剛出生的小嬰兒輕聲笑道:「好香呢瞧不出你這麼好手藝。」
小五微微一笑送來了一調羹雞湯替老婆呼了呼熱氣。老婆卻不張口吃只柔聲問道:「你自己呢?吃過了麼?」小王乾笑道:「吃了早在廚房裡便吃飽了。」眼看老婆還要多問趕忙舉手來硬將湯瓢塞入她的嘴裡。
竹筍鮮湯慢火燉了烏骨雞吃得全家和樂融融但見老孃吮雞腳女兒啃雞嘴連老婆也給喂得滿頭是汗再也吭下出氣來。
小工笑吟吟地看著自從門後拾起一隻包袱道:「你們慢吃啊我得走了。」老孃小女正忙著無暇理會老婆卻放落了湯碗訝道:「今兒下是元宵麼?你們藥鋪還開門啊?」
「是啊。」小王哈哈笑道:「春冬交際傷風咳嗽的人多了這兩日忙得不成話呢。」
老婆秀目一眨輕輕「咦」了一聲還待要問小王卻將頭一撇急急出門走了。
「讀書好讀書妙綠竹巷裡問大字找了一通便識字。」
看今晨便如過去多少年王一通一早起床先替家中老小安頓了飲食之後昂闊步嘴裡哼曲便朝京城第一大藥鋪而去。
風雨無阻的二十年打弱冠開始王一通便在藥鋪裡幹活除了初二、十六兩日關鋪休憩每日天光一亮便該是上工時候這時他也要行過長長的五里路方能抵達上工地方。
五里不算近可這五里風光不俗走來一點不累。
「嗨一通。」回頭去看東鄰鳳娘回眸笑直了柳腰送秋波。王一通還不及抱拳作揖便又聽一聲輕嘆:「嗨王哥。-轉頭再瞧西窗丫鬟推窗扉含情脈脈羞羞嘆。」早啊!大家早啊!「王一通精神爽利向左鄰右舍的姑娘們道早問安眼角堆滿笑意。
王一通廣受婦女歡迎這倒不僅是因為他樣貌好也不是為了他嘴巴甜而是因為他能」顧家「人人都曉得銅鑼衚衕裡最好的男人便是王一通。
好男人不是自誇的要作好男人便得照顧一家老小。說起這點王一通可是深明奧要他上有高堂下有妻小想讓她們平平安安度日一得有心二得有錢三還得有閒缺一不可。王一通打小孝順侍親當然有心他不是什麼達官貴人自也有空閒唯一缺得便是錢了。不過他雖沒有萬貫家財卻還有個依靠。」大洪堂?您……您在大洪堂當差?「每回街坊鄰居聽說此事莫不先吸一口氣。再從胸膛裡鼓出一個大字:」好啊!「」大洪堂「不是普通地方而是全國第一大藥行店裡夥計家世清白、能言善道個個有本領一能識字二能算賬三還得通曉藥理……傳說」大洪堂「的夥計若去鄉試十個有五個考得中秀才。也是如此每回一通大哥從鄰家門前走過都要害得少女們氣鼓鼓死瞪後廚的櫃子。沒法子誰要櫥裡擱了成堆的」晚「呢?」讀書好、讀書妙綠竹巷裡問大字找了一通便識字。「
王一通洋洋自得正感讀書之樂樂無窮忽見天光高照不免驚道:」晚了碗了……可得走快些……也是他太受婦女喜愛沿途只顧著陪姑娘們招呼不晃耽誤了上工時辰一時慌了手腳正半走半跑間忽見一名老漢迎面而來神色有些不善。王一通見這老人像是窮苦乞丐忙駐足避讓免遭糾纏。
老乞丐低頭行過忽然現了王一通他喝地一聲快步奔來喊道:「別走!你別想走!」老乞丐攔路想來憎恨有錢人。王一通只得咳了一聲將頭別了開那老漢重重哼了一聲左手搭住王一通的肩膀跟著右手一伸掌心向上森然道:「拿來。」
拿什麼呢?也是王一通心地善良當下嘆了口氣先提起手來將老漢的五隻指頭掃落下去跟著又從口袋裡掏出一隻爛銅板便望老漢掌心賞落。
「**!」銅錢賞出卻得回這三個字那老漢怒了:「真當我是乞丐麼?」
有骨氣的年頭乞丐不食嗟來食王一通眨了眨眼還不及致歉衣襟卻又給老漢揪了起來聽他咬牙切齒地道:「臭小子!你到底在想什麼?整整拖欠我三個月的房租卻想塞個爛銅板蒙過去?枉費老漢專程找你收租你……你不覺得自己可恨麼?」
啊難怪有些眼熟……原來是自家的房東來了。
王一通認出人來了趕忙陪笑道:「哎呀原來是賢翁啊這是利錢、利錢。」
「利你個大頭!」老漢忿忿下平他拿起爛銅板往地下恨恨一砸怒道:「我大兒子下月討媳婦了正愁沒房子住。你今兒下把租銀給我小心老頭兒轟你全家出門!」耳聽老房東說得很王一通不驚反怒霎時大吼道:「老丈!恕王某耳背!請你把話再說一遍!」
老虎下威當真變病貓?「大洪堂」的大爺怒了只嚇得老漢倒退一步。
大洪堂!大洪堂!上好的藥方不外賣!這便是威震京畿的藥鋪大洪堂聽得藥鋪的赫赫威名老漢心下一醒自知話說得重了忙陪笑道:「對不住、對不住都是老頭兒缺錢缺得急這才口無遮攔……」形勢逆轉王一通冷冷便道:「夠了!這個月我老婆生產。家裡事忙這才忘了給你房錢。你今晚吃過飯記得過來收租我另加三錢銀子給你打賞。」
「賞」字拖得長長的也賞得老漢謹身肅立聽他朗聲道:「多謝一通大哥您慢走。」
「勢利鬼!」王一通斜廠他一眼揚高哼便自掉頭而去元宵節裡討晦氣一大早便滿肚火王一通沿途咒罵倖幸而去。他一路穿過了祟文門來到了一條大街名喚「東廠衚衕」跟著見到內城門名喚「朝陽門」他穿過門下駐足停步瞻仰著面前的大藥鋪。
金字招牌閃閃生輝不清說此地正是「大洪堂」。也是王一通從小到大上工的地方。
王一通嘴角微笑正想跨進大門上工猛聽藥鋪門裡傳來如雷暴吼:「你新來的啊!都上工半年了連煎個藥也不會麼?」
老掌櫃破口大罵語言淒厲王一通停下腳來用力嗅了嗅一股焦臭隔空飄來已知藥材給煎糊了。也難怪老掌櫃火天候幹早農作難生藥材得來加倍不易怎能給這般糟蹋?但聽吼聲頻繁左一個喝哩哈抽、右一句媽媽哇啊藤條揮打迭聲老掌櫃拿出絕活大冷天裡猛抽小腿小夥計跳得老高沒準要撞上屋樑了。
王一通搖了搖頭心道:「老的不會教小的不會學真是看我過去救人吧。」他儼然閉目整理了衣裝還不及跨出步伐卻聽老掌櫃罵著罵著嘴裡居然罵出了自己的姓名。
「臭小子!瞧你這般德行莫非想學王一通麼?」
老掌櫃疾言厲色邊揍小夥計邊罵那小孩兒原本還嘻皮笑臉聽得「王一通」三字竟然嚇得哭了起來慌道:「不要啊!不要啊!我不要學王哥啊!他好慘啊!好慘啊!」
「還知道慘啊!不想和他一樣下場那便認份聽話!否則惹火了大少爺休怪他轟你出門便像轟走王一通那般!讓你一輩子回不來!」老掌櫃提起藤條亂抽小夥計的哭聲更是不絕傳來:「不敢啊!不敢啊!求掌櫃的開恩啊!小人不敢了啊!不敢了啊!」
不敢了……不敢了……王一通淚眼朦朧一時垂下頭去口唇喃喃好似也在低聲哀求。
三個月前為了一樁不平事自己對著大老闆的公子拍桌怒喝當場便給人掃地出門。自此之後自己不再是京城第一大藥鋪的夥計而是門外的過路漢。
王一通默默聽著小夥計的哭聲他的模樣光鮮依舊可那眼神卻早已茫然。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馱著背、低下頭終於轉身離開。
自十五歲起算直到現今三十五歲王一通二十年來如一日每天黎明即起準時上工每日里都要來一趟大洪堂。即使他不再是此地的夥計他還是得走這一趟路好似一日不來他便覺得這天還沒開始。
一翻兩瞪眼的年頭一拳槌上了桌砰地大響過後什麼都沒了。小夥計的哭聲漸漸遠去王通腳下悠悠慢慢卻也遠離了大洪堂。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二個月下來找不到一份差事卻把全北京遊歷遍了今兒該怎麼打時光呢?前天才去永定河畔賞景昨門又溜到鐘樓底下睡覺今兒真不曉得該做什麼?
王一通嘆了口氣自知又要瞎混一日當下默默走著回到了朝陽門大街、時候還早朝陽門大街遊人無多望來空蕩蕩一片小王此時得了自由身卻不曉得該做什麼只能倚在牆角呆。他慢慢坐了下來笑道:「什麼玩意兒幹啥為五斗米折腰瞧我多清閒啊?」他懶懶打了個哈欠正啊啊欲睡間忽然「啊」字拔尖成了一聲慘叫。
摻了、慘了……自己怎麼忘了今晚房東要收三兩銀啊!
三兩銀每月房租一兩銀。可小王沒錢了。昨日兒子滿月小王拼出全身上下十隻銅板總算替家人熬了一隻雞如今數遍全身卻只剩一個破銅板該怎麼辦呢?
想起老房東的小頭銳面王一通慌忙自忖:「不行!今兒可得認真幹活了!」他左瞧右望眼見街上無人趕緊躲入暗巷先脫下一身光鮮衣物之後開啟包袱左手捏鼻右手抖顫巍巍地拎起全套破褲衫。
破衣爛褲全身補釘一股惡臭撲鼻而來霎時之間小王也已驗明真身他不再是大洪堂的大夥計而是京城裡的汙衣名丐「王阿通」。
三個月來找不到活兒幹家裡卻是老的老小的小全都等著吃。眼前局面險惡無比王一通非只花光了全身積蓄尚且拖欠了三個月的租銀再不去街上撿銅板兒卻要怎麼辦?
王一通搖了搖頭咒罵兩聲自從地下撈起爛泥望臉上拍了拍。霎時滿臉爛泥渾身臭黑好似換了個人。
啦啦啦讀書好讀書妙讀書之樂樂何如臭氣熏天鬼不如。
不知不覺間兩行熱淚滾落腮邊也洗出王一通原本的玉潔白膚。他咬緊牙關又從地下抹起黑泥奮力再朝臉頰亂打:「王兄弟!沒什麼可恥的!別怕、別伯!行乞而已不偷不搶啊!」說著揮拳舞腳振作士氣:「老婆!女兒!孃親!你們瞧好了!今日我定要替你們討回三兩銀!否則誓不為人了!」
「三兩銀、三兩銀……」春眠下覺曉行乞要趁早王一通振作起來一時口中嚷嚷腳下急急趕緊溜上了大街趁著天光還早他要搶佔街頭第一號行乞大位大利市一番。
來到了東直門撇眼看去地下已然躺了名老乞丐正自呼呼大睡王一通捏著鼻子蹙眉道:「老丈借個光啊。」他將臭烘烘的泥腳搬開就地坐了下來。他整理了一下臉上黑泥跟著咳了咳取出破碗拉開歌喉唱道:「三、兩、銀……」王一通敲碗試唱頗見怡然當下清了清嗓子引吭高歌:「好心的大爺行行好救人救命要趁早。一兩賞銀不嫌多一文子兒不算少多積陰德哪錯不了哪……錯不了……」在蓮花落的歌聲中滿街的乞兒聽了王一通的召喚也都打著哈欠起身。王一通微微一驚:「嘿啊一山還比-山高啊……」
太陽漸漸升起同行同業如同雨後春筍全都冒出來了。但見老的老、小的小、躺的躺、倒的倒滿街全是衣衫襤褸的乞兒沿道望去幾達數百人之多。
這幫乞兒全是鄉下來的。天干地旱收成無著老天不給活莊稼漢若不想做土匪便只能這般活了。也是京城裡乞丐越來越多朝廷便頒下了一條規矩今後乞丐若想討飯只准上東直門大街聚集。其餘地方要見了汙衣大小丐一律威武棒伺候。
這條規矩頗見道理久住京城的都明白這東直門便是朝廷六部衙門所在一來官差多巡邏方便二來乞兒聚居一處也不易驚擾良民可說一舉數得。也是為此王一通若想入行便得來此地報到了。
辰時已到衙門開堂眾乞兒也全數起床了。看這些人懶洋洋的有的一醒便拎起破酒瓶咕嚕嚕地灌著臭酒有的則是就地拉屎撒尿弄得滿街腥臭。少下了給乞丐鄰居一陣撾打。整條東直門大街鬧烘烘地王一通自也無心多看只懶懶坐地等候生意上門。
一片吵嚷間街上忽然安靜下來了每個乞丐鼻孔噴氣全在望著街頭的一名行人。
今日第一樁生意上門了看那行人抱著厚厚一疊公文卻是一名洽公百姓。他站上街頭先瞧了瞧街尾轉角處的六部衙門又看了看街邊兩旁的乞丐神色膽怯好似下敢過來。
「來吆來吆……」眾乞丐嘻嘻而笑紛紛招手呼喚:「別怕啊想到六部衙門辦事便得經過這兒吆。」
朝廷第一德政便是將乞丐聚在六部衙門卻不知是哪個混賬官員出的餿主意。那行人面色寒偏生有事在身不得不走他遲疑良久終於一聲喊低頭直街而過。
三兩銀!給我三兩銀!王一通第-個悲情慘叫卻沒能攔住那人身邊老乞丐同仇敵愾大哭大吼:「別走!你沒瞧咱們多可憐?快拿出你的良心來啊!」大街上滾動哭嚷有的乞丐擂胸頓地有的倒地慟哭更有大批兒童邁步飛奔不住去追那人的褲角。
「救命啊!」行人慘叫起來都說豐年口袋飽路上行乞少荒年褲帶縮滿街要飯多這人八成也是個窮酸一見乞丐追捕自己趕忙拼出了老命逃進了工部衙門。
咚大門關上了滿街乞丐叉滾又爬叉倒立-見財神爺走了便又懶洋洋地躺下。王一通惡狠狠地呸了一聲罵道:「小氣鬼!」
早歲不知世事艱昔年王一通也曾風光過想那時他路過東直門每回見得街邊乞兒總要笑其懶惡其形嗤之以鼻豈料風水輪流轉今日輪到自己討飯方知乞丐一點不懶一點不好做。
嗚呼哀哉太陽昇到頂了已在午飯時分行人過去了幾百個有的拔腿便跑有的掩面而過眾乞兒徒然喊得口乾舌燥卻拿不到幾文錢。眼看今兒生意不好遠處居然還飄出了炊煙不知是哪戶缺德人家蒸起了包子蒸籠米麵飄香一眾乞丐饞涎欲滴霎時大的哭、小的叫滿街哭喊吵嚷嚇得路人更是落荒而逃乞丐餓了王一通自也餓了他今日僅喝了三口湯不免頭暈眼花。一時捧著空肚子呼呼喘氣轉看身邊的老乞丐不愧是前輩竟然準備了一個窩窩頭望來黑巴巴的好似是跟棍子。那老乞丐倒也大方一見王一通瞧向自己便笑道:「小兄弟一塊吃點兒吧?」
王一通一臉靦腆不由低下頭去俗話說得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看人家已經是要飯的自己居然還想找要飯的討飯、卻該算是什麼?正臆測著自己的新身分那老乞丐已從地下摸起了磚塊狠狠朝窩窩頭砸落。
轟隆一聲磚塊粉碎窩窩頭聞風不動老乞丐不慌不忙只提起黑赤腳來一陣亂踩將之踏為兩塊。他俯身拾起一塊小的便遞給了王一通笑道:「吃吧香得很。」
王一通心下害怕有點不敢吃可要說傲慢不接必會惹得老丐生氣當下雙手捧過低聲苦笑道:「多謝老丈。」眼見那老乞丐呵呵笑著一邊摸著花白鬍須一邊吃起了窩窩頭王一通乾笑道:「老大爺就您一個人在這兒?您家裡人呢?」
那老丐樂天知命只哈哈笑道:「甭提羅有等於沒有。管他去死的。」王一通見他豁達心下倒也佩服暗忖道:「原來是個孤家寡人難怪這般自在。」
他拿著窩窩頭左右探看怱覺街上乞兒有老有少有大有小卻都是男兒並無一個女子。王一通心下暗歎:「這幫人倒有先見之明自知早晚要成乞兒這才沒成親倒不似我老老小小拖著蝸牛殼……」
王一通懶洋洋地想著也是按耐下住肚子餓便咬了一口窩窩頭。臭氣衝來不由嘔地一聲正要嗚嗚流淚身旁卻有人搶先哭了但見一名乞童低頭走來沿途掩面哭道:「媽媽……娃娃肚子餓娃娃要找媽媽……媽媽……奭聲感染鄰近幼童全都哭了起來一個個哭嚷找親孃氣得親爹又喊又罵卻阻不住孩子們的哭聲。
「怪了……王一通眨了眨眼看街邊乞兒既然有孩子想來他們也有娘。可這些女人上哪兒去了?為何乞丐的老婆全不見了?」
王一通呆呆想著忽然啊地一聲滿口窩窩頭碎層墜下卻也讓他看懂了道理。
懂了這幫乞丐並非全是光棍可他們既已淪落到這個境地他們的老婆便不會過來這條街。為了養家活門她們會默默去到隔壁的另一條……那條好像叫什麼花……什麼柳……
渾沌間見到妻子的下場王一通卻也放聲尖叫起來:」三兩銀!***三兩銀啊!「王一通如痴如狂他拋開可窩窩頭直直衝上大街逢人便是六個字吐出:」***!二兩銀!「眼前的情勢再明白不過一旦繳不出房租一家老小便要流落街頭屆時為了養活一家老小以妻子的賢慧貌美她必然挺身而出為家人賣身下海。」快!快!誰快給我三兩銀快啊!「王一通邊跑邊喊無能的丈夫窩囊的爹爹、下孝的兒子三條大罪壓上頭來逼得他心急痴抂四處追討錢銀。
三兩銀不是小數目王一通越是心急越是嚇得路人落荒而逃。整整追跑了小半個時辰王一通精疲力竭他跪倒在地目望滿街行人哭道:」各位大爺求求你們快把銀兩交出來!錢帶多了……難道……難道……「」不賺重嗎?「
咚地一聲腦袋觸到了地下正要倒地不起抖聽嘩啦一聲無數銅板飛天而起錢子兒灑得滿地都是王一通大吃一驚:心道:」怎麼了?真有人賺錢重麼?「正疑心間卻聽街心處傳來粗聲吶喊:」宰輔……出巡!元宵……打賞!「
大官來了。威武官差賞剛開道後頭還跟著長長一列轎子那兩隻手向天揮動撒得銅子兒開花似的飛起惹得一群群乞丐歡呼跳起搶繡球般的爭著銅子兒。
王一通心下大喜他行乞資歷甚淺自不知每年元宵還有這等甜頭、他擠到人群裡正要起跳誰曉得」哎喲「一聲竟給人推倒了眼見一枚銅子兒滾到面前正要伸手去抓又是」喔啊「一聲手掌給人踩痛了銅錢卻給摸走了。
當琅琅當銅錢滾花花王一通腦袋也開花他掙扎半天東奔西跑卻始終拿不到半個子兒倒是捱了不少拳好容易一枚銅錢直飛腦門而來總該是他的了當下拿著腦袋一頂將之擋到了腳邊正要伸手去撿卻又給身旁的老乞丐搶先撈走了。
可憐的老乞兒無依無靠體力微弱自難和別人爭搶。看他顫巍巍地拾起銅板笑呵呵地放入嘴裡想來他渾身破衣爛褲獨獨這張嘴牢靠。眼見人家比自己悽慘十倍王一通自也不忍心下手來搶他轉望著滿街哭嚷叫喊的乞兒不禁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算了……縱使撿到了十隻銅板那又能如何呢?現下他可不是要幾文賞錢去買鰻頭而是要整整三兩房銀。籌不出家不保身為家裡唯一的男子漢他必須替老老小小找到生路。
官差腳步越來越近閣揆大人的轎子已在眼前王一通咬住銀牙當下不顧一切撲到了路上攔轎大喊:」人人!小民有冤情呈報!請您務必救我全家!「
轎伕嚇了一跳不覺震動了腳步簾裡的高官似正飲酒當場給潑了一身王一通還沒及跪下威武棍掃出已將他打翻在地王一通自知全家性命此一舉自是顧不得痛楚仰頭便叫:」大人!賞我三兩銀!求求您!這是我一家的救命錢!「
呯地一聲背後重棍砸來只打得王一通脊骨欲斷聽得官差怒道:」賤民!路倒死猴逢人乞!滿地銅板兒你自個兒不會撿麼?「王一通大哭道:」下夠啊!不夠啊!小人家裡有妻有小定得湊足三兩銀啊!各位大人若下救我內子可要墜入風塵了!「」去你媽的!「頭頂官差一腳踹落罵道:」你老婆不做妓女天下光棍能睡誰?「這句風涼話當真寒入冰心王一通面色泛青大驚道:」你……你說什麼?「」說什麼?「一旁官差提起威武棍罵道:」說你不識相!要你老婆早些掛牌出道!咱們兄弟也好去捧場啊!「
哈哈大笑中王一通氣得眼冒金星胸腔打鼓便望宮差懷裡撞去眾官差大為驚訝:」這小子窮瘋了!「眾人一聲喊十來條威武棍反手砸下隨時能讓小王腦漿進流。
生死危難時刻一隻手掌橫空而來但見修白的手指輕輕一撥第一根旋轉飛出餘勢所及第二根、第三根……帶得十來條棍子一同飛上了天。宛如魔法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