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救了!貴人駕到恩公蒞臨元宵節裡喜慶多該不會遇上大善人了!
嗚嗚喘息中面前來了一雙黑頭宮靴順延靴頭望上先見了一身大紅官袍樣雲緊簇之中官袍上仙鶴卓卓下群正於雲端拖法眼鳥瞰浮生大地。
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毋庸置疑面前站的是一品文職大員。看他頭戴烏紗帽面如冠玉唇蓄短髭卻是個四十歲不到的英俊男子。」楊大人!「眾官差端正身形一齊喊出了來人身分叫聲才出那宰輔便急急掀開轎簾慌道:」哎呀楊五輔您怎麼下轎來了?「那年輕官員搖頭道:」沒什麼事。只是見道路堵了這便下來瞧瞧。「
眾官差瞪著王一通大吼道:」臭小子!瞧瞧你做了什麼好事!「王一通嚇了一跳趕忙回頭去望驚見整條街水洩不通一頂又一頂官轎動彈不得全給自己堵住了。還沒來得及告饒眾宮差便又圍攏過來打算活活打死攔轎惡丐」住手。「那年輕官員淡淡一句話卻已喝住了眾差人。
俗話說了官不威而牙爪威一品閣臣有令眾差人自又一聲喊全數向後退開。王一通心頭惴惴不知是吉是兇正憂慮間那年輕官員已然蹲身下地道:」當街攔轎者必有冤情在身。告訴我你可是遭遇了什麼委屈?「
難得遇上貴人垂詢王一通自是喜出望外忙道:」冤啊!冤啊!小民昔時是藥鋪夥計三個月前無辜丟了差家中不巧又添了丁實在缺銀使喚請大人務必做點好事賞給小民三兩銀啊……「嬰兒吃奶要娘娘坐月子要錢。那年輕官員聽聞泣訴心裡多少有譜淡然便道:」行了你捱了他們多少棍?「王一通摸了摸疼背忍淚道:」五六棍有吧。「
那年輕官員領會意伸手入懷取出了金絲錢囊。王一通自知有錢拿了他心頭撲通通跳著雙膝跪地高高摔起雙手一時淚中帶笑低聲道:」多謝大人。「
一個、兩個、三個……
四個、五個、六個……
六個銅板兒放入掌心整整齊齊排作兩列。王一通張大了嘴他呆呆望著手中的六枚銅板驚道:」這……這算什麼?「
那官員淡淡地道:」你攔轎申冤情有可憫朝廷不該打你。「王一通愕然道:」不該打我?所以呢?「那官員道:」所以一棍一文錢以來補報你的皮肉苦。「說著說便將王一通扶了起來替他拍去了膝間泥灰轉身便行。」別走!「王一通抱住貴人的腿激動呼嚎:」求求你!您定得給我三兩銀!小人今夜要是湊不出錢內子便要墜入風塵了!三兩銀!快給我三兩銀啊!「
乞丐毆官怎麼得了?兩旁官差大吼一聲一個個勇字當頭精忠報國把那禮義廉恥記心頭便又要過來毒打惡丐那官兒搖頭道:」住了!朝廷的棍子能這般用麼?「
眾官差一聲喊再次退了開這回王一通卻不怕了他自己撲了過來拉住眾官差的褲腳尖叫道:」別走啊!不是一棍一文錢麼?你們儘管下手打!姓王的今日算你們一個便宜讓你們狠打三百棍賺個三兩銀了!快呀!快動手啊!別客氣啊!「
王一通異想天開說什麼也不放手眾宮差反而下敢下手了。王一通爬到那官員面前喘息道:」大人你……你定得救救我。「二人一個站、一個跪那官員低下頭來反問道:」你我一來非親非故二來我也沒虧欠閣下我為何要救你?「
有道理啊各人過各人的憑什麼人家要救他呢?王一通微微一愣一時望見也說不出話來他仰頭看著那人但見藍天白雲在上從那官兒背後飄過陽光掩映玉面但見此人白皙俊雅滿身光輝一雙眸子尤其漂亮。
世上若有天神便該生得這般好樣貌吧?一瞬間王一通心裡找出了答案他抱住那人的腿大聲道:」因為你是官!我是民!所以你得出手救我!「
朝廷威權在上百姓疾苦在下萬萬不該推諉。那官員聽得此言頷便道:」說得好。「他點了點頭看那玉白手指緩緩栘入懷中輕輕取出光閃閃的東西瞧那兩邊翹翹的眫寶模樣不正是自己朝思暮想的……
「三兩銀啊!」官規龍銀現出王一通哇地歡笑如餓犬撲肉、又似蒼蠅叮屎正要撲向前去那官員擋下了他輕聲道:「且慢片刻。朋友看你模樣像是讀書人可會撥算盤麼?」王一通喜道:「會會會怎麼不會呢?我日日都在鋪裡撥著呢……」
那官兒伸手一招便從隨人手裡接過了紅木算盤道:「那好下官給您銀子前得先請你替我加個數兒可好?」王一通大喜過望此時甭說一道算題便算百道難題、三道謎題--也是甘之如飴。忙道:「行!行!行!隨你愛加幾千萬小人都奉陪到底!」
那官員將算盤嘩啦啦一撥交給了王一通真個報起了數字。「二千四百九十九另加一。」王一通不假思索接過了算盤撥十進位怡然道:「那是兩千五。」那官員摸了摸唇上的短鬚含笑道:「再來是兩千五乘二千一百三十九。」一堆大數目出來了王一通不由低呼一聲慢慢撥了撥算盤喃喃算道:「那是…五百三十四萬又……又……」尾數還未撥清那官員卻已空手計數了答道:「是五百三十四萬另七千五百。」王一通乾笑道:「是、是您真能算。」話聲未畢那官員叉道:「另加一千二百四十一萬。」王一通急急加總了蹙眉道:「一共是……一千七百七十五萬另…另……」話聲末畢那官員逕自道:「另七千五百名……乞丐。」聽聞「乞丐」二字王一通不由驚呼一聲方才曉得這數字的來歷。那官員目向街邊群丐解釋道:「二千四百九十九便是東直門大街的乞丐。至於那個‘一’呢……」說著朝王一通望去道:「便是閣下了。」王一通苦笑幾聲道:「挺好的人越多益熱鬧了。」
那官員幽幽叉道:「全國似這般乞丐窩共計二千一百三十九處。兩者相乘共得五百三十四萬七千五百名乞丐那一千二百四十一萬人呢則是西北災地的荒民。」
那官員蹲身下來左手搭在王一通的肩上遙指滿街乞兒輕聲道:「朋友億萬眾生嗷嗷待哺可天旱無雨上蒼卻只交給我這麼多米糧……您說我若獨厚閣下一人對他們公平麼?」
王一通呆呆聽著入目所見東直門全是哭喊吵鬧的可憐乞丐一個個如螻如蟻猶在爭奪地下的幾個爛錢子兒。小王嘆了口氣方知天下水深火熱若要他獨自一個人生確實沒這個道理。他搖了搖頭低聲道:」這……這確實下公平。「
那官兒聳了聳肩淡然道:」那我該怎麼辦?「王一通想了半晌怱地雙手一拍笑道:」那還不容易麼?大人您只管記得‘普渡眾生’啊你讓每個人都快活那不就天下太平啦?「
那官員恍然大悟也是雙手一拍喜道:」是啊我怎沒想到呢?來來快領賞了。「
東拉西扯之後總算可以領餉了王一通歡呼喜悅一時雙手高舉掌心向上便來恭迎大元寶。那官員含笑頜逕自伸出了指甲兒自朝元寶擦了擦似替它撓癢了。王一通笑道:」恩公。元寶夠亮了您就甭擦啦快給錢吧。「
那官員笑了笑將手指甲輕輕彈了彈但見一點銀粉徐徐飄降好似天女散花。王一通咦了一聲低頭去看掌心驚見手裡銀閃閃的多了一點粉末不由駭然道:」這……這算什麼?「那官員淡淡地道:」三兩銀。「
王一通大怒道:」胡說!你給我的是銀粉連一毫也不到!「那官員搖頭道:」你別生氣;是您要下官普渡眾生的。這三兩銀分作一千七百七十五萬份便得此數。「
-片駭然間一股微風吹來幾自把銀粉送上了九重天消失不見了。工一通愕然坐地不知該說什麼邪官兒卻又俯身下來柔聲道:」朋友輪迴六道眾生皆苦想要普渡眾生前別忘了兩句話稱作‘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阿彌陀佛恭喜您闔府光臨……地獄道。「當即雙手微敞做歡迎狀便自轉身而去。
王一通錯愕之間眼見那官員便欲離開他大喊一聲緊緊抓住那人的腳踝咬牙道:」且慢……為何是‘我入地獄’不是‘你入地獄’?王八蛋……趕緊把你貪汙的銀錢交出來!否則休想走!「王一通撕破了臉已有賭命犯上之意。左右官差正待上前打人那官員卻再次蹲了下來道:」你別生氣我佛制定這個輪迴從來便是這樣沒半分道理可言。不如這樣下官雖無力為你改造六道卻可以為你指點一條出路。你想聽麼?「王一通聽了說話:心頭又生出希望忙道:」說!你快說!「小老百姓聲嘶力竭那修白的五指便舉了起來指向遙遠的城外。王一通喃喃看著那官員便又附耳過來輕聲道:」朋友你從東直門望外走……穿過了東廠衚衕朝南走約莫三里過後便會見到……「」永定河!「王一通歡喜大叫。他世居北京地理自足詳熟耳聽永定河附近埋有寶藏不足心下枉喜慌忙道:」好了、好了再來呢?小人見到永定河之後該望哪兒挖?「」不必挖……不必挖……「那官員附耳低聲:」閣下見到永定河後只管……「說著附耳輕聲做了個手勢出來。」望下跳?「王一通下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瞠目結舌中顫聲便問:」那……那兒水深麼?「那官員點了點頭道:」非常深。金水河下漩渦湧在下親身所試。「王一通心頭震怒:」好啊!那你還要我跳!你想害我淹死麼!「那官員微微嘆息」朋友言重了……宇宙共分六道各有各的緣法業報。您既然厭倦了輪迴六道何妨試試這條解脫捷徑?「他見王一通張大了嘴便拍了拍他的肩頭幽幽說謁道:」唯生不戀生生非生死不懼死死非死……「說著合十欠身靜靜地道:」再會了。「
那官員語氣慈愛行徑卻是冷酷無比在左右隨人的陪伴下他登檻入轎便叉回到天界了。只把王一通獨個人留在地獄裡兀自瞠目結舌。
官府官府好生辛苦。它管婚姻順便收田租管販貨還兼著賣房屋僧道凡俗給它管黎民百姓歸它管士農工商任它管由南到北從西望東總之人只消沒死、獸只消拉屎全都聽官府來官」可說也奇怪官府管盡了天下萬物就只一件事不管。
「***!」王-通氣得淚水直流:「真不管我死活麼?」
王一通越想越恨想起過去田租賦稅一兩沒少交如今向朝廷求個三兩銀卻是推三阻四他滾地哭喊:「奸臣!把我繳的稅銀還給我!還給我!-破口大罵間便追著那轎子而去天幸罵聲夾雜哭聲官差聽不清楚否則此人毀謗官府不免又要入獄關關。
正放聲咒罵間街上一頂又一頂華轎接踵而來卻把他擠到街邊去了。王一通邊哭邊罵一路追著轎子竟然奔出了安定門也是天無絕人之路王一通心下忽想:」等等!這許多大官傾巢而出卻是去哪兒啊?「他反覆探看只見轎子魚貫而過全是朝北方而去王一通恍然大悟:」啊呀!我怎地忘了今兒是元宵他們這是去紅螺寺啊!「
紅螺寺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朝廷舉辦祈雨法會的寶地。連著三日燈會下來北京的達官貴人全上廟裡去了王一通腦中靈光一閃心中撲通撲通地跳了起來:」有救了!有救了!我幹啥在這兒糟蹋時光?要找善心的大老爺該去紅螺寺才是啊!「
街上百姓自私涼薄紅螺寺的善男信女卻都是大好人一會兒只消遇上好心的宮太太、善心的大小姐還怕湊不齊三兩銀麼?王一通越想越覺道理他仰頭去望天際但見紅日西斜已然過了中午他袱袖子大喊道:」三兩銀!老婆!阿孃!女兒!爹爹這會兒拼上啦!「
小王覺了大秘密街上眾乞兒卻還在你爭我奪搶那三文兩角。朝不保夕的年頭王一通也無暇理會別人的死活了忙將破碗收入包袱直衝北門而去:紅螺寺位在京北頗有路程只是王一通早已豁出了性命路上逢車借坐過河過橋只管死命趕路。日頭越來越斜將至申牌之際終也看到了紅螺塔。香火錢在前希望也在前王一通哈哈大笑:」三兩銀!吾來也!不及擦抹熱汗便要上山行乞去也。
「站住!」方才來到山道上猛見一顆光頭飛也似地趕來就地便是一聲怪吼。王一通吃了一驚急忙去看面前卻來了一名冷眼知客僧聽他森然道:「乞丐不準入寺。」
兇狠的和尚來了。紅螺寺是北宗氣功聖地門裡僧人便如少林武僧一個個功夫在身。看那知客僧手提棍棒王一通手無寸鐵自然不敢硬闖。他陪笑幾聲心道:「好你條看門拘專往低處瞧啊。」眼看僧人模樣兇冷當下也不求饒便溜到山邊樹後取出光鮮衣裳換上。
第二回出征王一通哪裡還是乞兒看他身穿長袍玉樹臨風卻又變回了大洪堂的掌櫃氣派。那僧人依舊守在道上猛見一名香客大搖大擺行來長相卻頗為面熟趕忙攔住了道路冷然道:「你是幹啥的?」
「幹啥的?」王一通傲然一笑將手揮出但聽噹噹亂響手上的六個銅板全數滾入了缽中已然驗明正身。
「施主請進。」如客僧枚落了棍棒躬身道:「今兒香客雲集熱鬧花燈美侖美奐您老多走走。」王一通含笑答禮心中卻默默唸咒:「死賊禿你爹睡你娘合計六隻腳。」人有兩條腿狗長四隻腳疊起來一共六隻、王一通嘻嘻哈哈連三個月的悶氣一掃而空總算有了笑容。
走啊走來到了山門前王一通滿心喜樂站在山門左瞧右看但見四下燈籠高懸廟門廣場盡是攤販賣花燈的、打陀螺的煮麵燒茶的熱鬧得不下成話卻獨獨不見乞丐。王一通微微一笑心道:「咱今日做得是獨門生意一會兒可要財了。」
無論做啥事總得用點小聰明靠著皮疼肉痛換來的買路財今日王一通公然上山入寺成了闔山唯一的乞兒。瞧紅螺寺裡信眾無數一會兒這個三毛救濟、那個五錢施捨聚沙成塔非但能渡過今夜之危說不定連下月的飯錢也有著落。
王一通哈哈大笑越想越是得意他見一株樹下頗為寬敞草皮尤其柔軟想來合適打滾哭喊。便笑吟吟地來到樹匠打算喬裝行乞。
拿出了破碗正待取出汙衣換上卻聽背後一人笑道:「這不是綠竹巷的王一通?也來看花燈啊?」耳邊傳來熟悉的話聲王一通回頭望去卻見面前站著一名男子正對著自己指指點點看這人嘴歪鼻塌醜得怕人不是花貓巷裡的董老五是誰?
屋漏偏逢連夜雨好容易來到紅螺寺哪知財神爺沒來卻先遇上禽獸逛花燈。這個董老五世居花貓巷鎮日打著鄰人老婆的念頭算是半個地痞。想起董老五平日言行無恥王一通額頭冷汗涔下趕忙舉袖遮面假作不識。
董老五起疑道:「王一通!你不認得我啦?」眼看王一通拼命閃避董老五更是疑惑他低頭一見猛地見到一個破碗不由驚道:「他***你死小子拿個爛碗?可是做乞丐啦?」
聽得乞丐身分被人揭破王一通大為害怕全身冷汗涔涔而下。
眼前道理再明白下過人心涼薄雪中送炭絕無僅有要找落井下石之輩真乃俯拾皆是。自己落難事小萬一給董老五得知自家慘況這地痞必會想盡法子誘拐妻女。說下得這當口決計不能承認身分。當即喝道:「去!什麼王一通王二通!本大爺姓黃不姓王!」
「放屁!」儘管王一通堅稱不識董老五卻似咬定了他登時喝道:「老子嘴斜鼻子歪這雙眼可沒歪個半點。就是你王一通。」說著東瞧瞧、西逛逛蹙眉道:「聽說大洪堂生意不好遺了幾個夥計回家你該不是其中之一吧?」王一通不敢再說了趕忙收拾包袱便要換處地方行乞。偏生董老五起了疑心卻只死纏下放、兩人繞樹打轉怎麼也甩脫不開。
頭頂太陽漸漸下山時光寸寸流逝可憐綠竹巷裡的美男子、大藥鋪裡的好夥計如今熱汗滿身卻拿不出一點辦法。
-旦夜色降臨房東上門收租那就保不住房子了萬一無家可歸自己的愛女便要送入大戶人家做丫鬟美貌妻子則要墜入青樓賣笑連董老五那廝也能嫖……
不行!當此生死時刻唯有向天下蒼生呼救。王一通咬住銀牙握緊雙拳挺起胸膛自望地下跪倒雙手高揮道:「好心的小姐太太、英俊的少爺老爺快賞小人一文錢啊……」晚霞漫天在董老五的哈哈大笑中王一通大喊大叫自向四境蒼生求救華轎紛至沓來達官貴人步上高臺但聽噹啷一聲錢子兒飛入香油筒又聽噹啷一響銅板捧到攤老闆的桌上說也奇怪善男信女好生慈悲王一通的碗裡卻沒有半點東西。
太陽一點一點下山王一通一個又一個頭拼命磕著、可不知怎麼回事行人來來去去望著一通的眼神帶著訝異帶著納悶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晚霞曬上王家男主人的背暖呼呼的可一通的心裡卻是一片冰涼他不懂為何沒人施捨他……也許是因為他喊得太細聲也許是他的模樣不夠可憐也許是淚水弄花了假黑泥總之除了董老五的冷笑譏嘲就是沒人可憐他。
最後一線晚霞隱沒太陽終於下山了「咚」地一聲王一通也磕下最後一個頭。
大地昏暗面前的碗卻還是空的這場歹戲總算演完了。一通軟倒在地呆呆喃喃:「怎麼回事?怎麼回事?」正要舉袖拭淚忽然心下大驚這才醒覺自個兒的衣袖仍是寶藍色的。
原來如此……也難怪無人理會自己……原來他還穿著那身寶藍長袍根本沒換上汙衣裳啊。誰會可憐他呢?
原來……如此……啊……先前給董老五一鬧什麼都忘了可憐這輩子煎過幾千帖藥從未出過半點差錯今日卻在陰溝裡翻船。王一通想要保住妻小他雙手向天揮舞喃喃地道:「不要這樣……饒了我再給我一個機會……求求你們……」
好似在回應他的悲喊遠處砰地一聲爆響山門傳來爆竹聲四下百姓也成了要飯的。竟隨王一通跪倒在地聽得眾人同聲高喊:「萬歲!萬歲!萬萬歲!」奉天承運皇上駕到董老五也隨勢跪倒在地他偷眼望著小王微笑道:「小王甭哭啦有啥困難儘管要你老婆來跟我說啊何必客氣呢?嘿嘿?」
嘻嘻哈哈中皇帝莞爾百姓歡呼人人都擠到山門前慶賀元宵。無人廣場裡連董老五也走了地下只餘下一名乞丐、一隻空碗。王家男主人打了一個大敗仗他低垂臉面輕聲問道:「老天爺…老天爺……」他揚起臉面忿恨握拳向上蒼慟聲悲訴:「求求你!讓我一家活下去啊!」
當……
天籟響起老天爺終於賞臉了。小王啊了一聲急急去看碗裡不覺張大了嘴。
碗裡沒有錢卻扔來了一柄刀它壓碎了破碗靜靜立在地下像個傲然的小兵兒。
「是你在……」沉雄的嗓音響起如斯問。
「呼喚人麼?」
奇怪的人來了……
面前來了一隻鐵腳冷冷地站在刀旁小王全身抖抬眼向上先見到了一雙火眼之後才見到那頭黑白雜生的華黑焦黑白燼白此人全身如受火焚那兩道濃眉更似火焰飛騰之狀極具霸氣。王一通心頭大震他雖不認得此人卻曉得面前的男子決不是解救蒼生的眾神他比較像魔。
不管是神是魔此時只要能解救一家老小那便是親爺爺。王一通把鋼刀扔開反手抱住那人的鐵腳哭道:「爺!爺!小人不要刀小人要的是錢啊!三兩銀錢啊!」
錢錢錢錢就是道理錢就是仙丹。身無分文的一家人活下過三天。
王一通哭著要錢那華男子卻下答話他靜靜看著王一通默默無言間競似要離開了。小王不知從哪兒冒出的膽氣趕忙扯住那人的手掌喘息道:「不能走不能走爺您聽著您定要給小人三兩銀……不然您絕不許走……不許走……」
不許二字說出已有放話威嚇之意。瀕臨絕境的王一通他有不能鬆手的理由此時此刻必須抓緊眼前的機會縱是死他也得拿回三兩銀……
華男子下言不動他沒有甩開王一通也沒有出言喝罵只把那雙火眼眯了凝視著面前可憐的小老百姓。
說不出那是什麼眼光那裡頭像是懷藏了怒火、又似帶著一抹憂傷總之王一通見到了那對火眼他感到身子漸漸熱也覺自己的眼眶漸漸溼紅……
絕情無義的人世間往事一幕一幕飛躍眼前回思藥鋪老闆的冷酷無情、店中掌櫃的勢利涼薄再看方才董老五的無賴冷笑……王一通嗚地一聲兩行熱淚終於滾落腮邊。
整整掙扎了一天終於哭出來了悲哀催動了淚水而那淚水又助長了怒火渾身怒火中王一通咬牙道:「爺!您看到我的苦了麼?給我三兩銀…三兩銀!求求你!趕快……」
王一通越是求懇那人容情越見輕蔑只見他的嘴角撇向一旁撲地一響竟然啐了口唾沫出來。陡見這幅神態王一通終於大吼起來他拾起地下的鋼刀厲聲道:「殺了你!」
鋼刀戳出正中那人的肚子王一通全身大震這才覺自己正在行兇他啊了一聲好似大夢初醒慌忙扔下刀柄哭道:「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對不住…爺爺…我……我給你賠命……」
王一通滿面愧疚那人卻似不痛下癢他將兩根手指提了起來笑了笑看那柄刀好端端地夾在指縫間競不曾傷了他一分一毫。
對方身懷絕藝王一通自是驚喜交迸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正要跪倒謝罪那人卻將他一把揪了起來;跟著左手摟住了可憐人的肩頭右手食指點出定向遠處的佛寺山門。
順著那人指端去望卻見山門前行來兩名僧人四手合抬大木箱箱體沉重帶得僧侶腳步蹣跚可四周百姓卻下體恤他倆的辛苦仍下絕拋入銅子兒。
當、當、當不消說箱裡全是香油錢。
王一通呆呆望向華男子喉頭嘶嘶沙啞說下出話來。那人並不多做勸說只反手拍了拍良民的腦袋面露嘉許之色跟著轉身離開。
絕望降臨希望也降臨王一通下再跪地不再哭嚎他遙望紅螺寺但見遠處煙火奔騰炸亮了夜空寺前百姓拍手歡笑都在慶賀元宵到來。轉看那董老五兀自縮在人群裡嘻笑想來還在打什麼如意算盤。
命運巨輪即將轉動。做了一輩子良民如今來到了界線上王一通低下頭深深吸了口氣猛地高高仰起頭來望向那無盡璀璨的三千里夜空。
天頂明月高懸在這無情大地裡她是唯一的有情眾生那自小看著自己長大的月亮姐姐仍在亦步亦趨地守護一通。她並沒有放棄自己。
人兒月兒倆相視王一通看著美麗的月亮姐姐淚水不覺湧了出來他想向月兒姐姐解釋讓她明白自己的苦衷。奈何他讀書不多硬是說不出什麼為國為民的大道理。他紅了眼、低下頭泯著唇陡然間心頭一片閃亮想到了四個字。
「皇天在上!」
王一通雙手緊緊握拳向天頂穹蒼淒厲哭喊。
皇天在上……皇天在上……王一通陶膛起伏大口喘氣四下不聞一點回音唯有體內十億八千萬個毛孔曉得他的苦隨他一起掙扎呻吟陪他一起尖叫慟嚎。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吾為人夫亦為人父……」
鋼刀離地而起來到了羊中那冰冷刀身好生晶亮它輝映著月光也映出小王的莊嚴容情。
說不出來像誰刀子裡的王家男主人沒有咬牙也不曾忿恚此時此刻他顯得很肅穆、很莊嚴在那三十五年的傲慢歲月裡沒一刻比此時更聖白了。
明月掩面天地一片黑沉無極幽冥裡傳來啜泣聲:「老天爺……您不讓我活……」
「我便自己活!」
鋼刀迴旋如瘋似狂的王家主人出了令生最大的怒號他抓緊了冰冷鋼刀已然殺向喜氣洋洋的紅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