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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卷 王者之上 第三章 章臺柳(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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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相逢的時刻總是出乎意料。她坐在陌生的馬車裡來到陌生的大街上然後一個不經意的回頭就這樣撞見了她。盧雲真是傻住了他因意外而震驚因震驚而嘶啞可無論多詫異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人了是她沒錯……是顧倩兮……真是她來了!

太意外了整整十年過去盧雲本已不懷希望誰知天可憐見在此離開京城的前夕竟還能再次見到她?眼看顧倩兮即將走入店鋪盧雲眼眶紅了心也熱了他急急伸手出去想要喚住她……

「倩……」話還渾在嘴裡耳裡已聽到說話:「楊夫人啊……小老頭兒等了您一整晚可總算盼到您啦!」

楊夫人……盧雲的嘴張得老大好似給塞了一顆大饅頭他腦中嗡嗡直響依稀還聽到掌櫃呵呵直笑:「夫人啊今晚就您一個人來?楊老爺可是公務忙麼?」

雪霧飄飄老闆搭訕閒聊將楊夫人迎走了盧雲的喉嚨也啞了他低著頭默默無言自顧自的得瞧著地下的雪花。

夢裡尋她千百度如今相逢已異路……水瀑裡不知想像了多少次每當夢中與她相逢她必然哭著叫著奔向前來與自己相擁而泣。結果真到相見之時卻覺全不是這麼回事……大家連招呼都省了。

其實根本不該強求的楊夫人……她早己披上紅霞嫁入官家成了人家的枕邊人了……

正統十一年元宵深夜楊夫人只在身邊不遠顧小姐卻仍遠在天涯永遠也找不到了。盧雲孤身坐於布莊門口他以手支額輕輕吐納寒夜雪氣然後那淚水般的薄薄熱霧也從口中幽幽吐出。

走吧在這空蕩蕩的京城沒什麼值得留戀的。城門已經開了大家也都走了文楊武秦乃至於當年的顧小姐人人都有了自己的歸宿現下終於也輪到他了也該是盧雲啟程的時候了雖然遲了點但總比死撐在這兒來得強、往事俱往那些回憶已經太久遠了久到模模糊糊久到連自己也想不起來……再不走他真會成為一座石像永遠呆在這兒朝朝暮暮、歲歲年年永遠都不會醒過來……

天上雪花飄飄而降將盧雲的身子攏在雪霧裡。在這無以名之的糊塗時刻他覺得物我兩忘了。

故事結束了但最後的旅程永遠不會結束自今而後盧雲就此下落不明。

此後數十載沒人知道他去了哪兒……唯一記掛他的只剩下了天邊的晚霞與那山巔的明月……她倆告訴了天邊的小島她們見過盧大人……他坐在東海之濱他來到北山之顛他去到了蓬萊仙島……他一個人去到了很遠很遠的異鄉他一直走、一直走卻沒人知道他要在哪兒落腳也許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盧雲眼中沒有了淚水嘴角似笑非笑他緊了緊衣襟正要起身去扛面擔猛然間腦海裡傳來轟聲大響險些讓他跪倒下來。

是她啊是她來了啊……顧倩兮啊!

揚州雨夜裡她渾身淋雨在自己面前落下了淚水。京華秋色中她乍然追上了自己緊緊拉住了自己的衫袖怎麼也不讓他走……走遍了千山萬水見識了地獄與天堂盧雲還是忘不掉她不管過了多久不管她嫁了誰有些事情早已深深埋藏心底即使自己給人斬為爛泥、挫骨揚灰那屍骸裡也還懷藏著那些點點滴滴……

盧雲遙望夜空口中吐著熱氣面泛潮紅他的心在動……

拳頭在握牙關正在緊咬……什麼楊夫人、李夫人、張夫人、趙夫人……盧雲才不管他只認識那個顧倩兮那個在他懷裡哭、在他身邊笑的顧倩兮。今夜此時只消奮起身來用力回便能再一次找到她那一顰一笑、那一舉一動那字裡行間的揚崑腔全都會重現眼前……

不行……腳步正要動腦海裡已然浮出了八億四千萬個理由全都在阻擾自己要他萬萬不可以過去人家已經嫁了她有個夠本領的丈夫定也能讓她平安幸福。這些都是紅螺寺親眼所見於人於己於法於禮自己都不該再去打擾她盧雲低頭咬牙不知所以驟然間……耳邊傳來了一個嗓音大聲召喚自己……

盧雲!人生只有一次豈能不做點傻事?快去找她啊衝啊!

不怕犧牲啊!

衝鋒……咚地一聲竹凳自行倒地盧雲的兩腿生氣了它們苦熬水瀑十年常受大水沖刷卻從沒享用過一天好的它們覺腦子相當無用決定不再理會逕自朝布莊大門衝了過去。

盧雲吃了一驚不知他的兩腿想做些什麼正想點穴制止可那兩隻手卻冷傲異常只願隨著兩腿奔跑擺動好似造起了反。

完了兩腿不聽使喚兩手也抗命不從了霎時之間全身都不歸腦子管了可憐盧雲竭力遏制卻怎麼也制不住八億四千萬個毛孔的暴吼叫囂烘烘吵嚷到得後來連腦子也亂了。

一陣手忙腳亂之後盧雲醒了過來他覺自己已在布莊門口雙眼直瞅著門內「夫人瞧……」門裡有櫃檯櫃檯裡頭有個小老兒正自殷勤賣布看櫃檯前還站了一位美婦低頭聽著老闆的喋喋不休:「那這塊是小碎花……最耐洗、不掉色價錢也最便宜不過……來我這就洗給你瞧。」

在老闆的解說中顧倩兮專心觀看碎花布自不曾察覺背後有人盧雲的心則是怦怦跳著雙方距離頗近他自也看得清楚眼前的女子正是顧倩兮她身穿大紅棉襖秀黑亮亮的背向自己只消鼓起勇氣那便能和她說話了。

不管她是否記得自己不管她是誰的老婆盧雲已經打定了主意今夜一定要和她說到話哪怕給人當成登徒子一個「嗯」、一聲「哇」都值得放手一試。至於她的丈夫會否生氣怒盧雲才不管。

只是該怎麼打招呼呢?悄悄溜到她的背後朝她的肩膀用力拍落豪聲道:「喂還認識俺麼?」還是裝神弄鬼從櫃檯旁邊飄將過去讓她放聲尖叫?抑或是……抑或是不顧一切衝將前去將她擁入懷中、抱住強吻?

不好都不像話還是去找幾枝小野花來吧從這兒朝她的腦袋扔過去她會現自己的。

也是一輩子沒追求過女子盧雲如傻瓜般愣著居然不知如何是好顧倩兮也只低頭瞧著布渾不知盧雲已在背後。兩人遲遲沒聲響卻聽得「唉」地一聲那老闆轉過身去倒茶一邊偷偷地嘆了口氣。

「都快午夜了…楊夫人才來……」午夜的京城老闆低聲埋怨著:「今晚又賠本了。」

不知是誰說過的:「賺錢好似針挑眼用錢好比水衝砂」近年生意難做慶寶布莊要錢不要命連元宵夜都開門結果老闆兜售了半天楊夫人卻是一語不不知到底是買是不買也是講說得口渴了老掌櫃只得搖了搖頭提起茶杯來喝。

茶水入口哪知卻噗地一聲險些吐了出來。老闆睜眼急看驚見門外鄉了個男子瞧他兩眼直、口涎橫流只在門前偷窺美女卻是個中年登徒子上門勾搭來了。

好色男子所在多有個個狗頭生角、無恥之徒、那老闆生平最是仗義一見西門慶勾搭貞節烈婦卻要他如何忍得?正待上前飽以老拳哪知定睛一看面前男子頭戴大氈一臉陰森哪裡是什麼西門慶卻是稍早前見過的暴漢武松!

一個時辰前暴漢上門自稱要買東西當時老闆正在睡覺一見這人扛著面擔滿面窮酸想也不想便要把人打出去可還不及拿起掃把便見到窮酸眼裡的森然兇光直嚇得他魂飛天外自知撞見了舉世最窮的大窮酸當真是倒楣之至有道是「不窮不殺人殺人必窮酸」世上最窮的窮酸便是號稱「行者」的武松這人之所以給稱作「行者」是因為他的兩腳須得一直跑畢竟官差一直在後頭追趕著到哪兒都不便久留。所以老闆一聽暴漢要買大氈便曉得這人又給追捕了這才要拿大氈來遮掩面貌於是想也不想雙手奉送盼望「行者」早些上路別來這兒糾纏。

有道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眼見「行者」又行上門來了還站在門口瞄女人老闆怕得抖自知要給人送盤纏了顫聲便道:「這……又……又是爺臺啊小店今夜沒做幾樁生意哪……您瞧抽屜裡沒有現銀哪……」

正說謊間面前的楊夫人卻不知厲害兀自轉過頭去似想察看背後來了什麼人。說時遲、那時快那暴漢一見楊夫人轉頭好似見到了捕快官差竟爾溜到布架後頭急急藏了起來。

暴漢逃得無影無蹤楊夫人見背後無人便又繼續揀著她的布渾若無事。

那老闆則是滿心錯愕正害怕間忽見布架後頭又伸出一顆腦袋瞧那頭戴大氈的怪模樣竟又是那名暴漢探頭出來了。那老闆呆呆瞧著只見那暴漢頗為害羞偷偷瞧了楊夫人一眼便即縮回頭去好似瘋狗埋伏一般。

「你***……」老闆傻住了他生意一做幾十年誰是殺手好漢、誰是白面書生自是一目瞭然誰知居然會遇上這種東西。看這傢伙明明目露兇光真乃「水滸」裡的好漢武松誰知這當口羞答答的好似又成了「牡丹亭」裡的純情小生柳夢眉當真莫名其妙之至。

來人神形百變說不定是「西遊記」裡的妖怪變化而成那也難說得緊。眼看妖怪躲了起來那老闆心下寒便先摸來了八卦鏡掛到了頭頸上正要念咒施法卻見楊夫人瞪著自己他醒覺過來這才想起人家還在等著忙陪笑道:「哪夫人您瞧這小碎花好耐洗洗了幾百回也還鮮豔著……哪不信我試給您瞧……」

正說謊間忽見小碎花沾了自己的手汗早已暈染掉色。他嚇了一跳急忙將小碎花藏到了櫃檯下陪笑道:「今晚月黑風高什麼都瞧不清楚……換個別的吧。」又從櫃檯底下摸出了一匹布笑道:「還是豔麗大牡丹好價廉物美又體面……便和夫人您一模一樣……」

老闆胡說八道連馬屁也拍不好楊夫人倒也沒生氣只管低頭揀布背後的盧雲也壓低了帽簷偷偷從布架後頭溜了出來急急在店中尋找合適的躲藏地方。

店裡雜物極多紅綢綠錦高架林立布料或收於架上或堆放走道若要將自己藏得不見人影應當不是難事。他左瞧右望匆見一處布架極高足以遮住自己的八尺身高忙把自己藏了進去便又從縫隙中透出目光偷偷打量著櫃檯前的倩兮。

此時此刻不比紅螺寺的喧鬧屋裡很靜眼前的顧倩兮只在瞧著她的小碎花。四下無人打擾盧雲也只專心看著他的舊日情人琢磨著她的身形樣貌。

心裡沒什麼壞念頭更沒什麼歪宅意。盧雲只是想仔細瞧瞧瞧那嫁做人婦、睽違十年的心上人現下是什麼模樣?

十年不見她還是很漂亮縱使兩人並不相識她仍舊有本領讓自己多瞧幾眼。不過她的樣貌還是有些變了不像少女時候她早將髻梳做了包頭成了個少*婦打扮。提足直腰之際臀是臀、腰是腰看得出來她比以前豐滿了些卻也多了一抹嫵媚溫存。

她真的變了以前她是不會來布莊的還是大小姐的時候她會去買古董、買玉器除了畫畫她什麼都不會連面也不會煮、連水也燒不開。現下她好像什麼都會了不只能裁衣裳她連豆漿也能熬連豆腐也能做定還能燒得一手好菜……

看得出來她不再是少不更事的小女孩她早已是人家嘴裡的「娘」了。

「哪夫人啊……」在盧雲的感慨下那老闆又次兜售起來:「現下的官夫人都不會自己裁衣裳了像您這般好手藝定得用好東西。瞧……這是江南御貢的「七彩牡丹貴清麗」專程給您留著……這名兒有個「貴」字卻是價廉物美、惠而不費—尺一兩銀只比小碎花稍稍貴了幾錢銀……」

老闆講演得極為賣力顧倩兮卻是不為所動想來江山易收本性難移她不管怎麼變都還是當年的大小姐眼光什麼小碎花、大破花肯定入不了她的法眼。

果不其然顧倩兮看不中意了逕自走入店內挑揀。老闆倒也識相一見老主顧不滿意了便只一聲苦嘆將「牡丹花」捲了回去任憑楊夫人親手來選。

店裡燈籠幽幽暗暗顧倩兮也走入了店裡看她手拿一小塊碎布沿架比對顏色只在尋訪合適布料盧雲便也悶不吭聲只管悄悄隨她前行。

長長的布架將他倆隔了開來這是十年來最接近的—刻也是最為平靜的一刻。此時倩兮早已嫁了盧雲也顯得老了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四十二歲的盧雲已經不再流淚了反而顯得很瀟灑、很帥氣他將左手插在衣袋裡右手有一撥沒一撥的觸著架上排排布錠那眼光也是有一陣沒一陣地盡在打量他的舊日情人。

今夜此時很多往事都算了過了就算了不必多提。盧雲也很豁達他默默瞧著隔架的少*婦就像瞧望一位美麗陌生的女人。沒有打擾的意思就當做是兩人第一回相逢乍然驚豔后雨過天也晴無縈也無系那也不枉自己回來京城一遭。

在盧雲的注視下顧倩兮緩緩停下腳來低蹲下去鳳目低垂只在檢視地下的布匹盧雲藏身布架之後偷眼瞧著人家的側面他看到了長長的睫毛彎彎的柳眉與那半隱半現的雪白耳垂。

望著那玉潔無暇的耳垂莫名之間盧雲心頭一熱居然想要俯身過去親吻楊夫人的月垂讓它由雪白轉為羞紅……

似乎晚節不保了這是人家的老婆論禮教論德行自己都不該這般做。

可這念頭一上心頭便再也揮之下去現下盧雲已不是朝廷中人了他只是個面販子。這輩子來去匆匆四十二載賣面還久過當官現下的他只是個升斗小民……

升斗小民有愛有恨、有淚有笑現下什麼都不必想兩人相距咫尺咫尺即天涯可這天涯又是伸手可過。盧雲覺得很熱很難熬他從布架之後移身出來眼見佳人仍舊背對自己索性將大氈揚起露出了本來面貌。跟著大步走了過去。

十年了盧老闆再—次這麼接近顧小姐他很想將倩兮擁入懷裡體觸那身丹桂芬芳至於她的丈夫是誰家裡多有錢、權勢有多大盧老闆壓根兒就不願想。

盧雲目光熾熱站在心上人背後顧倩兮當然不會覺背後行人她還蹲在地下她的頭挽了起來後頸顯得很白很嫩可以想見她的肌膚何等玉潔。

生平第一回這麼肆無忌憚盧雲細細地凝視倩兮從頭到腳從後頸到纖腰……到她的豐臀她的腿到她的腳盧雲的日光毫不收斂他的呼吸也益灼熱……濛濛朧朧間她望來就像溫柔款款的妻子她等候自己十年就等自己過去抱地緊緊摟在懷中……深深烙上吻……

今時此地沒有了金榜題名也沒有那手亂世文章顧嗣源永遠不會回來探望他的雲兒而秦仲海不會再把他塞到小姐的床底下在這死死散散的大北京很多人都已經一去不返瞭如今只剩下這位盧老闆以及面前不遠的楊夫人。

盧雲眼眶紅了他蹲了下來靜靜來到顧倩兮背後他很大膽地伸手出來從她的腰間穿過體觸她溫軟的身子……他要將這位楊夫人緊緊擁入懷裡甚且要親吻她的後頸不顧一切……

手已經舉起身子已經進前也聞到她身上熟悉的香味忽然之間眼裡見到了一顆痣就這麼生在顧倩兮的後頸上。

小小的痣一丁點兒以前沒曾留意過……這還是生平頭一次見到盧雲微微一愣他的目光緩緩移向倩兮的纖秀手指……

這才覺了她不曾留著指甲尖兒……

不如不覺地……盧雲停下手來了他很仔細很仔細的瞧著顧倩兮的十指……

這才留意到她的指甲削得好短她真的沒有指甲尖兒、花瓣似的指甲尖兒只要是小姐夫人誰都留著可倩兮沒有這些她也沒有塗抹寇丹……莫名之中盧雲心裡很茫然、因為他根本想不起顧倩兮以前是否留著指甲尖兒他忘了。

腦裡明明白白映著銀川公主有指甲尖兒雖說十幾年沒見她了可那雙玉手卻還歷歷在目、依稀回想好似瓊芳也有指甲尖兒甚且方才分手的胡媚兒、伍定遠的老婆豔婷連這幾位練武的姑娘也都留著指甲可盧雲真的想不起來倩兮以前的指甲尖不尖?

想不起來怎麼也想不起來現下她上的玉釵手腕上的玉鐲依稀都是小姐時的舊物可凝目細瞧卻又好像不是。恍恍惚惚中盧雲停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向後退開險些撞上了布架。

什麼都似曾相識卻也什麼都想不起來唯一醒起的四個字便是「一無所有」。

水瀑光陰一晃而逝認得她也有十幾年了自己不曾真心贈給她一件飾玩物也許是英雄肝膽、俠義無雙盧雲總是個鐵漢書生從書本子到玉鐲子……

他一直來去匆匆不曾為她買過任何一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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