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底在那漫漫少女歲月裡舊日情人陪伴了她幾年卻不曾留下一丁點兒蹤跡。而留在她心裡的又還剩下些什麼?
「她回去了揚州賣掉了祖產變現換了六千二百兩……」、「下人們一個個嚷著走……逼得她與姨娘商量把剩下的銀錢一次散……」、「那時她家裡有一口磨很是合用……她就帶著貼身丫緩磨啊磨的……」
此時此刻揚州書房裡裴鄴說過的每一句話無不清清楚楚在耳邊響起盧雲停住了他一步步退後躲回到了布架後他不敢過去了。
一直以來始終覺得自己做得很對直到這一刻盧雲都不曾懷疑過自己甚且沒有後悔過當年的選擇可此時此刻來到了顧倩兮的面前他還是得被迫面向這一切。
「盧雲啊盧雲……你還不懂麼?不管是誰只要給你牽扯了誰能有好下場呢?」這些話不知是誰說過的像是胡媚兒還是二姨娘的悲憤哭叫盧雲想著想著眼眶已經紅了他覺得好難受他想告訴顧倩兮他不是故意的當年離開京城拋下頂戴、捨棄了此生前程許多事並非是他所能決定的這是他的命數他沒得選不能怪他絕對不能……可是不知為何盧雲的眼眶越來越紅眼淚不住湧出逼得他仰起頭來沒住口地告誡自己、不能哭盧雲無論如何難受你絕對不能哭因為哭了就是錯了錯了就要後侮了一個退隱的人若要哭出了聲那就不是光榮退隱而是倉皇逃避那時連活都活不下去啊……
「只要嗣源一天不屈服他的妻女便不會有好下場……」、「大白天的就有人過來滋擾調戲……」、「皇帝動了一些酸儒前來譏嘲她的畫。」、「她爹爹死的那一早顧夫人、姨娘都哭了只有她沒哭……」
在這退隱前的最後一刻盧雲終究還是掉下眼淚了。想要拯救整個天下卻連自己的親人也無法保護。即將退隱的盧大俠此時真是哭得非常非常傷心啊……他低頭唏噓心裡恨著自己恨著上蒼何以給他如斯磨難?他真恨自己為何要走上秦仲海再三告誡他的路獻出了情人與頂戴以及自己這一生……卻什麼都不管用……
還沒登臺就要退隱了……可憐的盧大人他什麼都還沒做卻已經要走了。
此生便像給雷劈了、給瘟疫染了給馬車撞了一切都是莫名其妙誰想這般了此殘生?他真想大聲問問老天爺為何選上他?他是造了什麼孽犯了什麼錯?
不然為何要奪走他的情人、毀去他的一生讓他承受如此天罰呢?
是誰在陷害自己?是誰在背後暗捅一刀?盧雲低頭垂淚惶惶然間他張大了嘴因為他找到了今生劫難的解答。
原來如此原來一切都已經註定好了。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註定了這樣的結局因為他一直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是一條線……它從來都不鮮明卻一直放在眼前它刻在骨頭裡、混在血脈中只消心還能跳、血還能流……正道之界豈容自己一步寸讓?
如果讓了那就不是盧雲了;如果讓了又何必死撐在這裡為嗣源悲、為倩兮哭、為此生的際遇感到痛楚?如果讓了他早已登上廟堂成了當朝一大權臣……如果讓了他早已提拿殺人之劍成為為所欲為的天大王啊!
再來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盧大人的命數仍然不變。便像狼一定吃肉飛蛾一定撲火縱使奪走了摯愛、砍殺他的肉身盧雲仍舊是盧雲他絕不會背叛最初的志向。
沒什麼好後悔。想到這裡盧雲也沉靜了下來。凝視著五尺外的倩兮心裡不再感到猶豫悲傷反而隱隱感激上蒼的厚道。
讓他在遭逢了無數變故之後還能平安回到情人身邊悄悄告訴她……看……盧雲活著回來了!他走過了千山萬水終於守住了當初的約定如今的他清清白白不帶一分罪業足以俯仰無愧地向全天下宣稱……
看!盧雲回來了!他已經通過了全部的考驗完成了他的一生!
當此時刻古屋的幽靈消失了此生的悲怨也已盡數消解。
臨別之際盧雲顯得很平靜他彎下腰來像是要做出最後的告別隨即向顧倩兮長揖到地便已轉身離開。
結束了漫長的旅程已經全部走完如今盧雲已然找到了此生的終點正統十一年正月十五他瀟灑地轉身在舊日情人面前光榮地退隱從此去到了他應去的地方。
也不知過了多久顧倩兮總算站起來了她撿了半天布始終沒挑到合意的自也不知背後藏了一個怪人更不曉得自己險些給抱個滿懷也是她蹲得太久膝蓋麻了才一站起身來忽然「啊」了一聲身子向旁一晃足趾碰著了貨品只聽「咚」地一響大批布軸向旁傾斜旋即排排滾倒。
地下全是布軸這捆布一倒株連禍結少說要滾倒一兩百捆布。顧倩兮吃了一驚急急探手去攔奈何她沒練過什麼武功自也晚了一步。正等著布軸滿地亂滾老闆慘叫之聲大起卻於此時大批布軸居然凝下了它們無緣無故全數立回了原位。
元宵夜裡有奇蹟顧倩兮微微一驚不知怎會如此她轉頭去瞧老闆只見那小老頭兒兀在櫃檯算帳兩邊相距極遠自不可能是他出手來救了。可低頭去看布軸偏又一捆捆整整齊齊排列在地好似自知不該著地亂滾便都乖乖站好了。
顧倩兮眨了眨眼也不知是否自己頭昏眼花心生幻覺其實她方才根本沒撞著布軸。可說也奇怪腳趾兒明明還疼著卻又是怎麼回事?
找不出道理沒法想了。她搖了搖頭便又仰起頭來繼續去尋架上的布料。
先前瞧過了地下的幾十匹布沒一個對得上色自也不曾擦到合意的可抬頭去看頭上布架卻達十尺之高顧倩兮雖已提起了足跟伸長了手幾番卻還構不著。
有些麻煩了顧小姐雖然聰明卻也不會輕功自無法一躍而上。正想請老闆幫忙猛聽「咚」地一聲那捆布竟然落了下來正正掉在面前。
古怪的布軸無故從架上墜落直挺挺的立在面前那模樣活像個小小兵兒只在仰頭向顧小姐大喊:「別再挑了!快買俺吧!」
顧倩兮更驚奇了左顧右盼中心中益納悶了她悄悄走到布架後方察看不知那兒是否還藏了個夥計。
凝目審視架後空無一人並無異狀可那布軸卻還好好立在地下絕非自己的幻覺。
怪事益多了顧倩兮眨了眨眼也是不明就裡便再一次舉起手來朝著頭頂布軸作勢取拿她想瞧瞧布絹會否自行墜落。
伸長了玉臂布軸全無搖晃跡象顧倩兮毫不氣餒當下墊起玉趾向上起跳幾寸正努力蹦蹦之間一隻手仲了過來替她取下了一捆藏青布料。顧倩兮心下微微一凜還不及回頭去望卻聽耳裡傳來了一聲怪笑:「哎呀對不起哪老朽方才忙著算帳可怠慢了夫人。來這兒有個凳子……」不必回頭去看也知是老闆來獻殷勤了。
索然無味了此地無神也無鬼卻只有一個老掌櫃。顧倩兮默默無書接過了凳子正要踩將上去忽見對面布架晃出了一個人影他靜靜地、悄悄地從雜物堆中緩緩而過。
顧倩兮睜大了眼一時間她像是找到了謎團的解答登從凳子上走了下來打量那個沉默身影。
布架寬約五尺長長的橫在店裡架子後方躲了個男人他身長約莫八尺頭戴大氈身穿褐布長袍他輕悄悄地挪步很慢很靜、當然也很小心那模樣像是要走出門去卻又怕驚動了別人。
他甚至還壓低了大氈將臉轉到了另一側他連五官也不想給人瞧見。
顧倩兮瞧著瞧不知不覺間她也開始往前行走了她躲在布架的另一側假意瞧著布可她的心思全沒放在布上只從布架縫隙裡打量那個男人目光一瞬不瞬。
很沉默的一個人他馱著背低著頭瞧來像是做小買賣的。
那身褐衣布袍很是單薄罩在高高的身材上望來有些寬鬆足見主人翁身材瘦削也能想見他的生活並不寬裕。
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呢?是旅人吧只有外地來的人才有如此風霜之色他像是走了很遠的路經歷了無數寂寞旅程然後在這家戶團圓的元宵夜裡……他又要啟程出去到另一個遙遠不知名的外地……
瞧著那頂大氈打量那身背影恍惚之間。嘩啦啦……嘩啦啦……水珠飛濺身邊好似下起了大雨彷彿穿過了十年乾旱的正統王朝回到了揚州故鄉在那霧濛濛的雨夜中腳邊倒了一柄紙傘遠處有個孤單背影……他低著頭、懷裡裹著包袱就這樣冒雨飛奔而去……
陡然之間顧倩兮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她穿過了通道搶先守到布架盡頭。
布架再長總有個盡頭而那布莊陳設再亂大門也只有一個無論誰想闖出門都得從大門走。可大門已經給堵住了那兒有個女人她手上拿著一小塊布蹙著秀眉低頭不語她的模樣是如此專注直似在思索螺祖為何明蠶絲、黃帝又為何造出指南車總之沒把道理想通前她絕不會移步。
此時此刻無論誰想離開這間店都得從楊夫人身邊擠過去她已經硬生生霸住了道路眼見美女擋路那男子好似微微一驚卻也不敢硬闖。他本是往大門直走忽又改變主意便改朝店中深處走去。顧倩兮見那人移步了卻又站起身來慢慢地尾隨著。
尋尋覓覓了一整晚燈籠益黯淡蠟燭將盡夜漸深沉楊夫人也一步一步地逼近那無名男子也一尺一尺地向後挪移這—男一女悄悄靜靜便似在店裡玩起了捉迷藏。
「夫人吆……我的夫人啊……」都說吃力不賺錢、賺錢不吃力楊夫人東挑西撿毛病實在多卻要撿到何時方休?遠處傳來老闆的哈欠聲也是按耐不住只得從布架後探頭出來瞧瞧楊夫人究竟在忙些什麼名堂?
***……楊夫人還站在那裡不動不曉得在幹些什麼卻到底是買是不買?
老闆暗自咒罵眼看午夜將近時候已晚只得端來了板凳站到了布架底端自編了小曲兒來哼:「夜黑風又高……老頭兒要睡覺……買貨買布要趁早……」
老闆要打烊了他佔據了布架底端一邊低頭哈欠、收拾布料一邊哼曲唱歌不忘把布捆堆到了通道上嚴禁任何人靠近、轉看另一端楊夫人卻還霸佔在那兒可憐那男子已成甕中之鱉除非能推倒布架抑或將老闆一拳打飛否則已是退無可退了。
頭頂的燈籠幽幽暗暗大氈下的臉面默默沉沉顧倩兮卻無止步的意思她還在一步一步地接近五尺、四尺、三尺……
她想瞧一瞧這名男子究竟是何來歷?
三尺、二尺依稀可見大氈下露出的嘴角兒。薄薄唇角泯泯下彎看不出是愁是還悶顧倩兮屏氣凝神兩邊相差就只一尺一步踏過她便能來到那男子的身邊可朦朦朧朧之間她居然怕了起來了。她怕萬一觸到那身子聞到那身氣味卻什麼都不是……
滿心躊躇中顧倩兮不敢過去了素性將手奮力一推聽得布匹咚咚連聲一隻又一隻疊骨牌似的全倒了統通朝那男子的方位跌落。
「我的楊家祖奶奶啊!」五百匹布軸滾得滿地都是老闆忍不住大聲怪叫悲切哭號:「您不買就算了幹啥砸店啊?」
布匹滾倒、老闆慘嚎顧倩兮也鼓起了勇氣她奮力向前跨出一步來到那男子的身旁。
—聲嘆息過後屋裡忽然暗了下來。直如風神降臨頭頂燈籠猝然而滅屋內的五六隻火燭也應聲而熄黑暗襲來淹沒了屋中的每個人此時人人都成了瞎子老闆唉呀呀地叫著忙來摸黑摸索急急去尋燭臺。
屋裡暗得怕人伸手不見五指顧倩兮的膽子卻很大乍見異象生出她反而睜大了眼逕自探手出來朝面前一尺處伸去。
沒有人手指觸到了冰冷布架卻遲遲觸不到人。顧倩兮心裡忽然急了她趕忙轉過身來朝身遭四處拍打。
身邊空蕩蕩什麼都抅不到她泯住了唇慢慢垂下了手她知道那個人已經走了。她低著頭輕輕倚在布架旁心裡呆呆的忽然間稍微微一動隱隱約約中好似有什麼東西過來了。
眼裡雖然看不見身上卻有了感應。黑暗中有一隻手近身而來將觸未觸似有若無從稍到臉蛋點點殘溫彷彿要撫觸自己卻總是差了一分—毫……
心裡怦怦地跳著顧倩兮張大了眼陡地的走近了一步依稀間那股溫暖越來越近越來越熱從頭頸來到後背、來到腰際漸漸而下摟到腰、觸到臀……
相隔雖只寸毫可那人的手卻益放肆了顧倩兮雙頰暈火她嚶嚀一聲急急探出手去要將那人一把抓住。
啪地一響櫃檯邊亮起了燭火店內重現光明眼前除了五顏六色的布堆什麼都沒有便似經歷了—場幻夢。
—片寂靜中背後老闆提著燭臺過來喃喃地道:「夫人你沒事吧?」
眼見顧倩兮滿面暈紅竟是低頭不語那老闆瞧著瞧忽地醒悟過來大驚道:「好啊!那賊小子還沒走!」想起暴漢或還藏於店中老闆趕緊找了只大木棍四下搜尋怪人天幸左顧右盼一陣卻沒瞧到那頂大氈想來歹徒騷擾美女之後定已逃逸無蹤了。
他***便宜那小子了……那老闆鬆了口氣想起自己折騰了一夜卻沒賣出一尺布全是給那瘟神害的。忍不住又冒起火來他拿著棍子一路追到了店門口罵道:「什麼玩意兒別以為自己長得像白無常便能為非作歹再敢上找這兒鬧小心老頭兒即刻過去報官……」越說越氣便朝店門外走去定晴一瞧慘然道:「媽呀!這小子又來了啊!」
楊夫人醒覺過來她急急奔到了門口駐足一看面前雪花飄飄哪裡還有人的蹤影可那老闆卻瞪著地下的一隻竹凳子駭然說不出話來。
毫不稀奇的竹凳子翻側在雪地上轉看竹凳之旁卻還殘了幾隻腳印再看腳印邊兒、三尺開外地下還有一件東西。
那是一隻面擔擔上積了薄薄一層白雪想當然爾有人把東西忘在這兒了。
白無常消逝無蹤卻給本店留下了贈品老闆自是驚駭苦笑顧倩兮不曾說話她凝視著地下的面擔俯身拾起了竹凳輕輕放回了擔上跟著伸出素手拂開了擔上的藹藹白雪。
面擔還是暖的炭爐上還留著餘溫鍋裡依稀有蔥蒜的氣味他方才一定在這兒煮過了面爆過了香……
人過了三十歲貧富貴賤經歷了幾遭愛的恨的喜的愁的……一輩子都不會再變了。便算江山改了大海枯了、石頭也爛了許多事還是深深地埋在那兒便像命中註定一般早晚會冒將出來。不經意的……
好似回到了初戀時光。雪花紛紛顧倩兮慢慢俯下身去依偎在面擔旁她口中的暖氣結成薄霧將她的身子熱暖暖地裹在面擔旁不捨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