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自己名揚天下、路人皆知王一通也不知該哭該笑王押司是萬年公門看守天牢數十年官腔早見慣了。便道:讓開咱們要進去了。
眾差人放開道路內裡卻還有一道鐵門王押司提起門環依樣畫葫蘆再次敲起了暗號眾差人如臨大敵紛紛端起了火槍只消鐵門裡的人犯闖將出來立時百槍齊。
預備開門一!二!三字一齣王一通提起鎖匙一轉猛聽喀地一聲鐵門開啟面前卻是一間哨所坐了四名獄卒正自聚賭一見王押司到來紛紛起身道:老大。
王押司點了點頭還未說話卻聽轟地一聲背後鐵門已給牢牢鎖上了。
王一通四下張望眼見床鋪被褥一應俱全還放了些乾糧清水茫然便問:這這就是甲字房麼?挺不錯的啊。王押司道:這是『排房』用來窺看動靜內裡才是咱們嘴裡的『黑房』。王一通心下醒悟這才曉得甲字房看守森嚴直可說是牢中有牢、門中有門。
眼前這座排房兩面石壁前後各有一門一處通往外間一處通向牢裡通向牢獄的那扇門非但厚重尚且是楠木所制門縫更塞滿了棉花門上另有一個窺孔以來監視門內動靜。囚犯要想脫逃自是大為不易。
王押司行到門旁向囚室裡窺望低聲道:今兒沒再鬧了?眾獄卒道:昨日給了他們幾本書安靜多了。聽得他們二字王一通嚇了一跳方知甲字房裡不只住了一人正害怕間又聽王押司道:弟兄們沒和他們說話吧?
眾獄卒慌了起來:沒有、沒有那可是殺頭大罪誰敢擅自同他們說話?
王一通按耐不住低聲便問:大人為何為何不能和他們說話?王押司指著塞於門縫裡的層層棉花道:猜一猜這是做什麼的?王一通茫然道:是是防溼氣的麼?
眾獄卒笑道:防什麼溼氣?咱們一年到頭住在地底哪個不得風溼?王一通喃喃地道:那那這棉花是一名獄卒插話道:這是拿來阻隔聲音的。
眼看王一通還是滿面迷惑王押司便指著自己的耳孔道:懂了麼?魔音入腦惑亂心神勢道厲害無比。王一通大驚失色顫聲道:這兒這兒關的人很厲害麼?
一名獄卒道:當然。能持刀殺豬者入丙字房力能打虎者入乙字房你想能排進一甲金榜的卻是何許人物?王一通色變慘白顫聲道:何何許人物?
王押司道:屠龍之士也。王一通放聲尖叫正要拔腿逃命卻給揪住了。聽得王押司吩咐道:來人開門。
四名獄卒奔上前來除下了粗重門閂奮力來拉嘎嘎聲響中沉重鐵門終於開啟。
眼前一片黑暗天牢裡什麼都瞧不見王一通躲在獄卒背後左顧右盼忽見黑牢中隱隱有光凝目去望驚見鐵籠裡坐了一名汙穢老者盤膝而坐神色沉著正自低頌經書。
看這老人渾身血汙瘦弱不堪卻不知有何武功本事怎能稱為屠龍之士?王一通有些好奇便走近了幾步只聽那老人低聲吟唱: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王一通全身震動遊目四顧每間囚室裡都點了一盞燈囚徒們默然而坐有的低頭沈思、有的仰天垂淚有的奮筆疾書無論他們如何受苦眼神卻都溫潤如玉似對自身際遇早已釋懷王一通頓時張大了嘴這才明白這些人為何會關在這兒了。
丙字房關小偷乙字房押強盜住在甲字房的罪人們觸犯的卻不是法條而是天條。
他們的罪業不起於雙手而起於內心。是以氣力之大足以翻倒江海毀滅社稷他們才是刑部天牢裡最兇最惡的囚徒。
皇路當清夷含和吐明庭時窮節乃見一一垂丹青聽著誦經聲不知不覺間王一通竟然不怎麼害怕了。他默默聽著孩提時背過的正氣歌低聲附和: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在秦張良椎、在漢蘇武節。為嚴將軍頭為嵇侍中血、為張睢陽齒、為顏常山舌、或為遼東帽清操厲冰雪。
顧此耿耿在仰視浮雲白、悠悠我心悲蒼天曷有極
一片誦經聲中王一通熱淚盈眶眾獄卒則是掩耳疾走竟沒一人敢與囚犯目光相對。
也許心中苦悶、也許心下茫然總之人人都低著頭誰都不想說話。
也不知走了多久腳下已到路盡頭抬頭一看前方已是最後一間囚室。
王一通心情平靜多了他凝視鐵門輕輕地道:到了麼?王押司嘆道:是這便是甲一房俗稱『天字第一號』。王一通點了點頭已知面前囚室非同小可乃是濁濁塵世裡的第一號囚房只是裡頭關的卻是什麼人呢?嘎嘎聲響中王押司開啟了鐵鎖。
慢慢推開了鐵門迎面而來是一堵灰暗石牆王一通凝目去看只見牆上血跡斑駁大書兩個血字見是:正道。
十八層地獄的最後一關高書正道二字王一通張大了嘴呆呆望著牆上血字回頭去看王押司卻見他轉開了頭眼中帶著一抹不忍。
萬籟俱寂中誦經聲已然停息王一通深深吸了口氣道:押司大哥你你要我進去這兒麼?王押司嘆道:實話告訴你這兒住了一名極要緊的人犯他重傷垂危偏又執意絕食已有數日未進滴水若再不吃恐怕拖不過今晚
王一通醒悟道:你們要我進去喂他麼?王押司道:沒錯。你若能勸得他進食便是大功一件我可以向上奏報替你減一減刑。說著提來一隻食籃將之開啟頓時香氣四溢裡頭竟有薑絲冷牛肉、白菜煨嫩雞六菜一湯另有十來個饅頭一鍋稀粥一瓶美酒當真豐盛之至。
王一通口涎橫流哪管什麼正道妖道顫聲便道:我我可以吃些麼?
王押司道:你自便吧。王一通喜極而泣心道:老天開眼了。當下撈起一片滷牛肉大口狠嚼只覺滋味鮮美肉肥帶筋說不出的耐嚼好吃他痛咬饅頭正要再吃一塊牛肉那竹籃竟然長了腳朝鐵門溜了進去王一通心下駭然悶聲狂叫:癟狗啊。
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竹籃給獄卒提進牢裡王一通便也直追而去。好容易竹籃停下了忙一把抓住正要張口大嚼猛聽轟地一聲鐵門已然重重關起他大吃一驚正想回頭察看可瞧了瞧滿竹籃的飯菜不由釋然而笑。
人生到頭來不就是這一口飯麼?想他整日整夜未進粒米如今有了這等好菜吃便算身處地獄之中也當是上天堂了。他歡喜痛嚼正狼吞虎嚥間卻聽飯孔處傳來說話聲:老弟別自己吃完啦。王一通臉上一紅自知獄卒還在門外窺視忙放落飯碗縮在角落張望。
眼前囚室陰暗灰敗頗為潮溼天頂處卻有一孔氣窗照入了陽光只是這氣窗只有半尺長寬爬是爬不出去的僅能透光進來。王一通嘆息半晌便又四下打量卻見靠牆處置了一張石床床上蓋了一襲大毛毯想來便是王押司口中的那位天字第一號犯。
天下歹徒應有盡有有的拿小刀、有的揮拳頭憑得都是拳腳犯案。至於這甲字房囚禁的都是讀書人作案就憑一隻筆、一張嘴依此看來床上若非躺了竹林七賢、便是建安七子總之騷人墨客手無縛雞之力一會兒惹火自己小心被一通大哥打死。
王一通放下心來當即橫手橫腳晃了過去傲然道:兄弟咱是新來的你好啊。
床上那人沒有應答也不知睡著了還是死了王一通懶得多想什麼端了碗稀粥慢慢來到石床邊兒還未掀開毛毯便見床畔垂下了一隻手軟綿綿地全無氣力。
王一通大感欣慰:我猜的沒錯果然是個弱不禁風的。朗聲道:老哥你聽好啦咱奉命來餵你吃飯你最好乖乖聽話不然別怪我欺侮你啦正威脅間黑暗中慢慢睜開一隻眸子光彩晶瑩很是漂亮可不知為何另一隻眼卻閉著。
王一通微微驚奇眼看這眸子好美不知這人是什麼來歷莫非是女人不成?正想間那眼兒朝自己上下打量一陣便又緩緩閉起帶了幾分疲憊。四下昏暗什麼都瞧不清楚王一通茫然半晌忽見地下擱了只包袱便伸出手來朝內裡掏掏摸摸卻撈出了一隻金鎖片。
阿傻不傻嘻嘻哈哈歲歲年年永保安康。娟兒姊姊贈。
王一通皺眉道:娟兒姊姊贈?誰是娟兒姊姊啊?牢獄裡男女有別難不成自己和娟兒姊姊關到了一塊兒?那不是有豔福了?
王一通越起疑了他打量起那隻手掌但見五指修長、指節處也不見什麼厚繭黑泥望來真似女人的玉手。他吞了口唾沫悄悄伸手出去正想摸一摸人家的小手卻突然咦了一聲他揉了揉眼珠再次探手而出和女人家的小手比了比。
這一比之下當真寒毛直豎這手掌之大竟比自己大了兩倍有餘宛如熊掌一般。
王一通張大了嘴恰於此時那犯人背過了身子面向石牆藉著微光去看只見那人背後滿是血汙依稀可見一處刺花卻是一幅猛虎下山圖旁書: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虎額上卻有一個西字。
媽呀!王一通抱頭鼠竄一路衝到鐵門旁朝門外淒厲叫喊:押司大人!這兒關的是什麼人啊?鐵門外傳來咳嗽聲道:怒蒼山.五虎上將。
王一通嚇得魂飛魄散不覺啊地一聲慘叫出來。
過去王一通曾聽人提過西北怒蒼住了些吃人魔個個青面獠牙身高十尺飢食人肉渴飲人血還常拿活人的頭蓋骨喝酒與妖怪幾無二致。王一通大哭起來這才覺自己被騙了看這囚犯之所以不肯吃飯定是菜餚不對胃非得拿活人下酒不然食不下飯。一時拼命拍打鐵門哭喊道:押司大人!你行行好!放我出去!我不要在這兒!不要在這兒!
拍打良久門外卻無人應聲想來王押司等人早已溜了。還在淒厲吶喊忽聽鐵鏈聲大響當琅琅地甚是刺耳。王一通回頭一看驚見背後來了個巨大黑影渾身手鐐腳銬俯望自己王一通拿出了老命對著鐵門又踢又撞尖叫道:救命啊!來人啊!
正哭間黑影伸出手來朝自己拍了拍王一通轉身後竄碰地一聲背靠鐵門哭道:你你別亂來我我搶劫過紅螺寺武功很厲害的
牢獄黑沈那人又揹著光瞧不見面貌惟見手掌向上似要討什麼東西。王一通嗚嗚哭笑沒想乞丐到處都有牢裡也能遇上幾個忙掏了掏褲袋偏又空無一物正想脫褲相贈黑影已自行伸手過來從左手裡取走一物正是方才的那面金鎖片。
王一通啊了一聲這才覺自己無意間拿了人家的東西忙道:對不住我我不是有意偷你的黑影沒有說話只馱下了背一拐一拐地走了回去。
鐵鏈當琅琅作響這人實在高王一通打小到大還沒見過這般魁梧之人彷佛便是佛殿裡的四大天王走了出來再看他渾身腳鐐鐵鏈一端釘於石床上一端綁縛身上那鐵鏈更有手腕粗細想來此人定有九牛二虎之力方才讓獄卒們這般拴著。
那黑影回到了石床慢慢坐了下來天光映到他的右頰上只見這人兩鬢霜白五十來歲與伍爵爺差不多年紀長相卻遠為俊俏龍眉鳳額儀表崢嶸依稀便是戲臺上的錦馬千人敵、萬人迷。
傳聞中的怒匪就在眼前王一通卻不由揉了揉眼。過去朝廷提到這批反賊總說他們樣貌如何兇惡如何古怪好似都是餓鬼般的魔物沒想今日乍見卻是相貌堂堂英俊挺拔相形之下朝廷官軍反而更像匪軍個個青面獠牙醜得不成話。
歲月不饒人錦馬雙鬢斑白成了老馬不過要打死自己一樣吹口氣便成了。王一通不敢作聲那黑影也沒說話他手持金鎖片坐於床沿似在沈思什麼。
正瞧望間王一通忽然心下一凜:啊他受傷了。
眼前這老馬全身是傷或刀傷、或火燒右手的幾處傷口深可見骨想來曾與朝廷激烈交戰。依此看來他八成是被伍爵爺抓到了方才關在這天字第一號房中。
良久良久老馬慢慢躺回了床上呼吸低微王一通心念微轉猛地想起王押司之言好似這人斷食已久不吃不喝、偏又受了重傷也許是不想活了。王一通善心忽動便想過去勸他可轉念想起自己的處境不由長嘆一聲便又怔怔坐倒下來。
陽光燦爛今兒是個大晴天王一通仰起頭來只見窗外那點藍天好生深邃明亮便像老天爺的眼睛正自打量牢裡的一通。
天色已明老婆應該起床了吧?自己整夜沒回家她會否急得淚汪汪呢?
昨日一早出門雖只過了一天一夜卻似歷經了一生一世妻子孃親的容貌竟都有些陌生了。王一通把臉埋在膝蓋裡閉緊了雙眼慢慢咬住了下唇。
人生到此前程茫茫什麼搶劫殺人、什麼正道邪道一通都不想知道此時此刻他只求和妻小見上一面讓她們知道一通還活著。
王一通背心起伏無聲無息地哭了起來。
苦窯的第一天開始了。兩名囚徒各懷心事誰也沒說話只有天頂的陽光灑落地下陪伴著他倆共渡這漫漫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