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英雄志》小說信息

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四章 新年新氣象(第1頁,共2頁)

字體:

新年新氣象阿秀也有個新夢想他要成為一個「壞人」。

之所以盼望當壞人是因為「好人不長命壞害遺千年」每回阿秀聽姨婆說起故事那幫好人現身出來總是身無分文哀哀啼哭四處受人追打羞辱彷佛為人不夠懦弱便構不上那個「好」字也是為此阿秀便想通了既然當個好人又命苦、又氣短若要長命百歲一輩子威風得意、吃香喝辣便得學得又奸又壞。如此一來人間便是極樂世界又何必再尋什麼天堂?

「哈哈哈哈哈……」阿秀縱聲狂笑心情爽利只想幹件天大的壞事最好十惡不赦、人神共憤成了個元兇巨惡那才叫痛快。誰要「竊鉤者誅、竊國者侯」呢?

「嘿嘿嘿……」阿秀目露兇光沿街獰笑忽見路邊一家酒鋪頗為眼熟赫然便是詐騙自己錢財的那間黑店念及伍伯母送來的金元寶阿秀怒火中燒飛奔而入破口大罵:「還我錢來!」

此時已過午膳時光店裡只三五夥計正自聚賭。眼看孩童闖入店中兇喊狠嚷便只斜瞄半眼不以為意。阿秀毫不氣餒大喊道:「沒看到壞人來了麼?快快還錢來!」

夥計們沒空理他正要擲出骰子卻聽砰地一聲一張板凳扔了過來聽得阿秀怪吼道:「再不過來小心大爺砸了你們的店!」

「小鬼……」一名夥計懶懶起身道:「又是你啊還嫌被咱打得不夠麼?」

正所謂冤家路窄這夥計恰是欺侮阿秀的那名奸人一個時辰前先拐了他的銀錢後又毒打了他一頓這當口狹路相逢阿秀不免有些怕他可想起自己已成壞人理當天下無敵便又戟指警告:「你千萬別惹我小心一會兒吃不完……」

「兜著……」那人提起手來擰了擰阿秀的黑麵頰笑罵道:「走……吧!」

哎呀一聲那夥計把腳一踢阿秀便又滾跌出去了。眾人哈哈大笑正等著孩童啼哭鼠竄哪知阿秀卻急急起身怒吼喊話:「臭小子別得意!大爺我練成了厲害武功要找你一對一放單!你敢不敢?」那夥計茫然訝異:「什麼?你要找咱放單?」

「沒錯!」阿秀把胸膛拍得老響:「大家誰也別找幫手打個你死我活怎麼樣?」

「哈哈哈哈哈!」那夥計捧腹狂笑回頭朝店內同伴喊道:「弟兄們這小子硬要送死大家怎麼說啊?」

「成全他!」眾人暴嚷起來:「願賭服輸打死為止!」

那夥計嘿嘿一笑沒料到這小鬼捱了一頓不夠不過一會兒功夫便覺得人生漫長了。他伸了伸懶腰道:「小子既然你一心求死爺爺也不好攔著你。你想打這就快快放馬過……」

來字方出砰地大響阿秀飛奔已至竟將那夥計撲壓在地冷笑道:「哪不是來了嗎?」那夥計駭然震驚:「等等有話好……」

「說!」阿秀大叫一聲掄起拳頭直望那人臉上狠打。砰砰砰砰阿秀身形雖小蠻力卻大左右重拳連出直打得那人兩眼昏。卻聽四下爆出喊聲:「臭小子!住手!」

阿秀抬頭急看驚見店中夥計一聲喊全都奔出門來了或袒胸凸肚、或滿身黑毛或手持剁骨大菜刀料是廚子一類。算來足達七八人之多。

眼看對方來了幫手阿秀慌道:「等等咱們說好放單……你們……你們不守規矩……」

「不守規矩?」一名夥計森然冷笑:「你拿我送官啊?」眾夥計一齊仰天狂笑阿秀則是欲哭無淚只見那帶頭夥計雙手叉腰傲然冷笑:「小鬼今日教你一個道理什麼是『規矩』?誰的拳頭大誰說的便是規矩懂了吧?」

「懂了。」背後探來一顆大腦袋不忘嘻嘻一笑。眾人一齊回過頭去驚見後頭立了一條大漢涎臉直笑頭黑白雜生。眾人顫聲道:「你……你是什麼人?」那大漢提起拳頭裂嘴笑道:「拳頭大的人。」說話間兩條眉毛緩緩立起又濃又髒既兇且怪。

來人樣貌異常形似江洋大盜體如朝廷命官半正半邪、不正不邪、忽正忽邪滿身妖魔之氣。眾夥計駭然退後阿秀則是大喜道:「大叔你可來啦!」

那大漢道:「不過一會兒功夫你便跑得不見蹤影我能不跟來嗎?」阿秀笑道:「大叔你教我的法子真管用憋住一口氣猛一下便撞倒那傢伙了!」

那大漢搖頭責備:「你小子初練乍學便想殺人放火了?記得了下次要挑對手也得撿個人樣的。欺侮弱小算什麼好漢?」看這一大一小旁若無人徑自聊了起來那帶頭夥計暗暗惱火低聲道:「***……這不是尋死麼?」抄起地下木棍來到那大漢身後雙臂急揮便望他後腦狠狠敲下。

「砰」地一聲大響那大漢猝不及防竟已趴倒在地。那夥計哈哈大笑:「什麼玩意兒生了個空大個純是嚇唬人啊。」眾夥計哈哈大笑卻見那大漢緩緩爬起伸手摸了摸後腦勺嘆道:「誰打我?」那夥計兀自笑道:「乖孩兒爹不過抽你一記便要哭了啊?」

那大漢回過頭來淡然道:「你說什麼?」那夥計哈哈笑道:「你耳背啦?告訴你方才打你的人便是……」話還在口二人目光相接突然打了個冷戰顫聲道:「不……不是我打的……」

那大漢道:「不是你打的卻又是誰?」那夥計哭喪著臉眼看同伴便在左近便胡亂指了過去那大漢目光掃過滿街夥計全怕了起來哭道:「不是我、不是我……」

阿秀走了上來手指那名夥計告狀道:「大叔就是他!方才就是他暗算你的。」

那大漢撇眼過來沈聲道:「此話當真?」那夥計嚇得沒魂了雙手連搖腳下抖嘴裡喔喔啊啊盡是怕。那大漢摸了摸後腦勺竟帶了些血跡便道:「很好。許久沒人偷襲我了你挺帶種來讓爺爺仔細瞧瞧你。」夥計駭然道:「不要!不要!」

那大漢拂然道:「才誇你有種這又不帶種啦?過來!」伸出五指招小狗般地揮了揮手神情頗為不耐。

那夥計原本滿身黑毛厚背寬肩也算個粗壯的可一旦與那大漢目光相對卻嚇得快哭了腦中盤來旋去盡是「死」、「半身不遂」這些字眼止都止不住。他越想越怕、越怕越慌情急下提起木棍「喝」地一聲大喊正要突施暴手卻覺身子一痛向後直飛碎裂聲響過後竟已腦漿迸裂死於道旁。

那夥計啊呀一聲驚喊雙眼圓睜定睛來看這才覺自己還好端端站著原來先前慘死只是幻覺。他張大了嘴只見那大漢站在面前慈笑招手:「來啊乖啊怎還愣在那兒?」

世間第一兇險之事便是伸手捋虎鬚。那老虎趴伏在地明明閉眼不動也能使人膽顫心驚彷佛隨時都要撲將上來。更何況這大漢比虎還兇、比熊還壯、準一個魔星下凡任誰見了他都似攀到了萬仞懸崖上頭暈腳晃心生幻覺。

眼看大漢駝背彎腰、裂嘴而笑大步朝自己行來那夥計嚇得哭了打也不是、逃也不是兩腿麻花似地盤旋搖動那大漢越加不耐暴吼道:「還抖!快站直了!」

來到了對街卻是賣餛飩的那大漢晃了進去拉開凳子拍桌喝道:「來兩碗肉餛飩多下點蔥!」阿秀心裡佩服便也學著怒拍桌子大吼道:「快拿酒來!多下點蔥!」

那老闆魂飛天外先前他躲在店裡看著眼見這兇漢大鬧對街嚇得一干惡夥計東滾西爬當時還暗呼痛快豈料現世報、來得快轉眼便輪到自己了?他顫巍巍地送上一壺酒幾碟小菜忽然間身子微微哆嗦寒聲道:「大爺等等……小人……小人先去……先去……」

那大漢淡然道:「先去撒尿是吧?記得洗完手再回來。」那老闆哭謝恩德忙奔到門口嘩啦啦直尿起來。阿秀訝道:「大叔你怎知他要撒尿?」那大漢道:「常人一見我來小則面白、腿抖重則擺子中邪這人能忍到這一刻算是不容易了。」

阿秀笑道:「是嗎?咱可不怕你啊?」那大漢嘿嘿兩聲邪笑阿秀突也一驚險些尿了褲子。那大漢哈哈一笑替阿秀斟上酒水安慰道:「來、喝點酒、壓壓驚。別尿褲子了。」

阿秀又羞又氣一時急於挽回顏面忙舉起酒杯咕嘟飲盡大喊道:「你才尿褲子哪!」

眼看阿秀喝酒爽氣那大漢自是驚喜萬分:「好小子你娘讓你喝酒啊。」啪地一聲阿秀拍開了花生扔了兩顆入嘴傲然道:「三歲便開始喝啦還要誰恩准嗎?」

難得可以喝老酒、當無賴阿秀自是目露兇光便手舉酒杯學著壞人的模樣獰笑道:「大叔咱們這會兒要吃白食了對吧?」

那大漢搖頭道:「別胡說。咱這輩子吃飯一定付錢什麼時候白吃人家的?」阿秀呸了一聲想他這輩子吃多少、付多少心情早感苦悶豈料做了壞人後還得乖乖付錢?拂然道:「吃飯還得付錢那你還自稱什麼壞人?」大漢笑道:「誰說我是壞人了?我當然是個大大的好人。」

阿秀鬼臉道:「騙人。那官差為何追拿你?」那大漢長嘆一聲:「那些都是往事囉。反正新年新氣象自今往後咱要洗心革面、循規蹈矩一切都照規矩來。不負當年如玉愛我一場。」阿秀茫然道:「誰是如玉你老婆嗎?」

大漢欲言又止便提起酒杯咕嘟飲盡嘆道:「阿彌陀佛要修行啊。」

阿秀呸了一聲他本還想上山入夥幹番事業孰料這人卻要改邪歸正了?不滿地道:「原來你也是好人啊那我還跟著你幹什麼?咱要回家啦。」正要起身卻聽大漢道:「怎麼不想找你生身父親了?」

阿秀咦了一聲想他此番出走正是為千里尋父而來忙道:「大叔你真認得我爹麼?」

那大漢嚼著花生抖腳道:「當然認得了。古往今來上天下地沒人比我更認得他了。」

阿秀興奮道:「是嗎?那……那我該上哪兒找他?」大漢道:「這麼快就忘了?我要去什麼地方啊?」阿秀喃喃地道:「你說你認得湯圓姑媽要去紅螺寺……」大漢頷嘉許正要再說卻聽老闆嗚噎道:「兩位大哥……餛飩來了……」

二人回頭去看只見老闆戰戰兢兢端上兩碗肉餛飩也是他怕得厲害熱湯濺出直燙得雙手紅卻也不知疼。那大漢倒也好心便伸手接過了派給阿秀一碗道:「多少錢啊?」

那老闆寒聲道:「不要錢、不要錢……服侍大爺是小人前世修來的福份……」那大漢拍桌怒道:「看不起我麼?多少錢?」那老闆啜泣害怕:「兩……兩文錢。」

那大漢提起湯匙咬了幾口餛飩一邊伸手入懷正掏摸間突然臉色微變忙向阿秀道:「你……你有錢麼?」阿秀白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方才有個傻子好大方啊把咱的元寶送去壓驚了現下哪來的錢?」那大漢慌道:「這可糟了……我也沒帶錢……」那老闆哽咽道:「大哥真的不用錢……」那大漢狂怒道:「你少囉唆!我一會兒想辦法給你。」

阿秀看不過去了附耳便問:「大叔你幹啥固執啊人家都說不用錢了。」那大漢怒道:「不行就是不行!在你面前咱定得立個好榜樣出來。」隨口吃了兩隻餛飩道:「不說了咱們去找銀子吧。」拉起了阿秀便走出店外。

寒風撲面而來阿秀卻不覺得冷只是怦然心動:「大叔咱們……咱們要打劫了麼?」那大漢惱道:「你又來了。搶劫偷竊全是犯法的。咱們得想些正經營生才是。」

阿秀納悶道:「正經營生?」那大漢努了努嘴把手指向街尾阿秀凝目去看但見滿街燈籠中閃爍了一面招牌上頭兩個字不認識讀做「阿阿大銀莊」下頭另有一個天鬥巨字正是一個「當」。阿秀愕然道:「大叔要進當鋪?你……你身上有值錢東西麼?」

那大漢道:「沒有。」阿秀皺眉道:「那你要當些什麼?」那大漢四下探看忽見地下一團狗屎黃黏微熱狀極新鮮不由大喜道:「有了。」阿秀愕然道:「有什麼?」

那大漢並不多言只管取來兩根樹枝將狗屎小心夾起隨即向前行去。

當者當也。世上第一救窮的便是當鋪。這人生在世什麼都有個價錢總說「一夫當關、萬夫莫敵」想一個人連虎牢關都能拿來「當」了爹孃還留著做什麼?親爹三兩、親孃五兩兄姊妻女一齊當掉還可以多賺點利錢。也是百姓們益領悟這些道理「萬寶大銀莊」自是壯大興隆天天都有人借賒典當贖銀度日。

「靴老爺……在下有幅字畫……想當些銀子……」方才過完年生意便好得不成話只見一名男子手展一幅捲軸只在那兒細聲探問奈何櫃檯後的「薛老爺」聽不到唯獨桌上翹了一雙腳高高舉起輕輕搖晃看那靴底髒得不成話想來整年沒洗。

這「薛老爺」其實不姓「薛」這個「薛」字是由「靴」字脫胎換骨而來只因客人們只見過他的靴底沒見過他的廬山真面目遂以「靴老爺」相稱久而久之已成渾號。

「薛老爺、薛老爺……」那男子連喚數聲始終不聞應答只能拿手去推靴底大喊道:「薛老爺!」靴底微微一震主人翁終於睡醒了聽得櫃檯後嗓聲尖銳:「幹什麼啊?」那男子細聲道:「我要當字畫。換些銀子用。」

「拿來。」鐵欄杆後傳出冰冷嗓音聽入耳中讓人沒來由的心中一寒。

這當鋪管事又稱「朝奉」此本大漢官名原稱「朝奉請」專來安排百官朝覲事宜。八方諸侯若欲見到漢天子金面便得過他這關。也許平日太刁難了抑或禮品私藏多了久而久之便成了當鋪管事的通稱。

那男子取出一幅捲軸低聲道:「靴老爺瞧了這是咱耗時三年、工筆精繪的『長江萬里圖』雖不敢與前人名家相比卻也是在下畢生心血所就……您……您看看能當多少錢?」

靴老爺把那雙靴子高高翹起從腳縫裡透出冰冷目光看櫃檯上不只這幅「長江萬里圖」另有數十卷字畫層層迭迭森然便道:「來人。」一旁行上了夥計應道:「小的在。」

靴老爺道:「拿桿秤來秤秤多重。」那夥計取來桿秤將字畫吊起秤了一秤。靴老爺道:「一共多少斤?」那夥計朗聲道:「十斤。」欄杆後傳出算盤聲聽得靴老爺道:「我算算你這些東西一共十斤差不多值得……」猛聽砰地一響那雙靴子朝桌上重重放落總結道:「三兩銀。」那男子忙道:「一幅三兩?」靴老爺道:「一斤三錢十斤三兩。」

那男子張大了嘴沒料到自己一生心血居然秤斤賣了怕比豬肉還賤些咬牙便道:「靴老爺你欺人太甚了這幾十幅畫是在下歷時三年、嘔血三升、竭盡才華所做……」靴老爺道:「老弟你嘔一升血值多少錢?」那男子大哭道:「這哪能用錢算!」

靴老爺道:「不能以錢計那便是不值錢你要麼趕緊當要不早點滾少在這兒鬧。」靴底一併啪地聲響四下走來了幾條大漢冷冷地道:「帶著你的破畫滾!」

眼看那雙靴子翹得老高不忘左搖右擺好似掛著一幅冷笑那男子哭了起來只能收拾家當正待離開猛聽櫃檯後一聲斷喝:「慢!」那男子大聲道:「你還想羞辱我嗎?」

靴老爺道:「你那堆字畫裡有樣稀奇東西可否讓我瞧瞧?」那男子大喜過望曉得靴老爺看走了眼忙取出「長江萬里圖」正要雙手奉上卻聽道:「不是這幅你望下找。」

那男子急急忙忙正要取出得意大作「水仙」靴老爺又道:「再望下找!」翻來找去終於取出一道捲軸霎時欄杆裡伸出一手急急奪過讚歎道:「無價之寶啊!」

左右保鏢聞言驚奇紛紛探頭來看卻見畫紙上乾乾淨淨的竟是空無一物?紛紛訝道:「這……這是白紙啊怎能是無價之寶?」靴老爺嘆道:「俗人們這可不是尋常東西看看這兒這摺痕是什麼?」眾保鏢喃喃地道:「就是些摺痕了還能是什麼?」

「蠢才!」靴老爺憤怒了:「這是李後主的澄心堂紙啊難道沒聽說過?」那賣畫男子一臉疑惑眾保鏢也笑了起來:「什麼澄心堂?敢情是賣藥的?」

這「澄心堂紙」可遇不可求乃是南唐後主李煜所創號稱「膚如卵膜、堅潔如玉」天下只剩百紮當年歐陽修得了一紮驚喜萬分立時拿來書寫「新唐書」蘇東坡、黃庭堅也各藏了一紮沒想卻重出人間了。正激動間靴老爺忽又咦了一聲直瞪著那幅「長江萬里圖」顫聲道:「等等你……你這畫工筆上色不尋常……把顏料拿來瞧瞧。」

那男子喃喃開啟畫箱取出筆墨色料靴老爺大駭搶過驚道:「紫狼毫、血丹青!三十多年沒見過了!你……你是開封人對麼?」那男子喃喃地道:「是啊咱世居開封、祖上是道君皇帝的畫師……」靴老爺長嘆一聲:「難怪了不然你哪來這許多寶貝……唉……」低頭撥了撥算盤道:「把這些東西當了吧白紙一張算你三百兩筆墨丹青另計怎麼樣啊?」

那男子滿面驚喜:「好、好……」他扒面撓腮忽又瞧見自己的大作忙道:「靴老爺那小人這些字畫呢?該值多少錢?」靴老爺道:「一斤三錢十斤三兩。」那男子愕然道:「一斤三錢?這……這價錢怎麼算的?」

靴老爺道:「紙是澄心紙、筆是紫狼毫、色是血丹青分開來都是寶貝只可惜……」砰地一聲靴子再次翹上了桌痛惜萬分:「讓你畫成了一幅畫。」

那男子駭然道:「什麼?分開來值錢變成畫就不值錢了?」靴老爺嘆道:「老弟你是宋徽宗麼?」那男子結巴道:「不……不是……」靴老爺道:「你是黃公望麼?」那男子大聲道:「我姓周名臣字舜卿!」靴老爺淡淡地道:「這就是了你既非宋徽宗也非黃公望這澄心堂紙若讓你畫成了一幅畫你曉得叫什麼?」那男子愕然道:「叫……叫什麼……」

「叫汙損。」靴老爺嘆息搖頭那男子則是哇地一聲大哭起來了靴老爺道:「老弟家裡還有什麼寶貝趕緊拿來當可別再汙損了。」

「殺了你!」男子暴怒飛撲卻聽砰地一聲腦袋撞著了鐵欄杆頓時暈了過去。靴老爺卻是一無所覺只低頭寫著賬本淡淡地道:「世人無知啊。」

天下萬物什麼都有個價錢卻唯有才華不值錢。靴老爺打了個哈欠霎時又是「砰」地一聲雙腳再次高高翹起傲然道:「下一個。」

「娘!我肚子餓!肚子餓!」門外嚷了起來卻是個小姑娘只聽一名女子慌道:「娘馬上來當了這個之後咱們就有錢了……」櫃檯上的雙腳不耐煩了怒吼道:「下一個!」

連連催促中屋裡便響起腳步聲聽得一名女子怯怯地道:「靴老爺我……我想當點東西……」靴老爺哈欠連連也是穿了整日靴子腳底不免悶熱便脫下鞋來道:「拿出來。」

那女人解下一隻布包小心取出一幅捲軸絲緞綁縛足見珍貴低聲道:「這……這是我夫君的傳家之寶意義非凡只能當、不能賣……」

好似照本宣科每回過來典當之人不外這一套。靴老爺打了個飽嗝索性赤腳上桌分開腳趾哈欠道:「拿來。」那女子忙道:「你……你別亂來……我……我自己展圖。」她細心解開絲帶將軸畫展開只見圖上密密麻麻全是字筆畫彎斜宛如異國文字。靴老爺冷笑道:「什麼玩意兒?你女兒的習字本?」

那女子道:「你望下看自會知曉。」捲軸展開其上密密麻麻滿是文字圖中另有一條紅線自東而西如蜿蜒神龍另有無數花花綠綠的岔枝南北開展如蛛網般散佈天下。

靴老爺皺眉道:「這是地理圖?」那女子道:「龍脈圖。」砰地一聲櫃檯上的雙腳震落下地探來一顆腦袋雙眼睜得老大。

眼看「靴老爺」現身了那女人卻也嚇了一跳只見此人五官扁平、膚皺嘴小、長得倒與他的靴底有幾分神似想來那雙腳翹是不翹並無分別。

尋常地理圖長寬不過數尺這幅圖卻大大不同看它是羊皮硝制細薄如紙絹拉開數尺、又是數尺捲軸極長隱含連綿不盡之意。靴老爺深深吸了口氣道:「這圖是誰繪的?」那女子低聲道:「劉國師、姚天師。」靴老爺皺眉道:「誰?」那女子翻過捲軸展示署名見了兩個清晰漢字一是「劉基」一是「姚廣孝」。

砰地一聲靴老爺收起了腳昂然站起再也坐不住了。

國師劉基太祖之張良;天師姚廣孝永樂座下鬼谷子。北京號稱「八臂哪吒城」依的便是這兩位術士的靈感。靴老爺微微喘氣復又細細來看那圖只是紅線來到甘陝一帶竟是驟然斷裂不由大驚道:「怎麼斷了?」

那女子道:「不瞞您說此圖因故一分為三一幅下落不明一幅流落西疆惟有這份還留在京師。」靴老爺愕然道:「何以如此?」那女子道:「靖難大戰。」

屋內靜了下來靴老爺撫了撫面大口喘氣自知找到了朝廷秘寶:「河洛神機圖」。

西起天山、東入夢海這幅圖洩漏了風水龍脈乃是天下第一地理圖。過去僅見諸於典籍誰也沒見過。直至今日方才重現人間。

靴老爺是舉人出身景泰年間屢次不第流浪京師落得替太監們整理宮中典籍沒想幾千本書翻下來天朝文物盡收眼底練就了一身考據本事只是昔年江充不愛古玩珍寶不曾重用他直到唐王爺復出這才將他請出山來執掌通號成了這個威震京師的「大朝奉」。

靴老爺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這……這圖是怎麼到你手中的?」那女子道:「我說過了這是我夫君的傳家寶。」靴老爺低聲道:「你夫君?他……他姓啥名誰?」那女子幽幽地道:「我夫君姓王他祖上有一位風水先師便是王嚴大人……」

靴老爺顫聲道:「神運算元王嚴!他……他是姚廣孝的徒弟?」那女子道:「沒錯。王嚴公是姚天師的六弟子靖難大戰後奉師父之命守護這幅河圖。其後天師歸隱山林不知所蹤這圖便一直留在我家裡直至今日……」

多少年了不論正統還是景泰江充還是唐王他們早已忘了本自也不知世間還有這幅關乎龍脈的河圖。靴老爺顫抖雙手提筆醮墨先依著當鋪行規自在簿本上寫落了物品之名共只四字見是:「天下國家」其下則是此物的估價見是:「無價」。

萬里江山無可鑑價故謂之「無價」。靴老爺壓下心中亢奮忙道:「別說這些了你想怎麼當?」那女子眼眶一紅低聲道:「我……我要死當。」靴老爺心頭怦怦一跳忙道:「你……你要當多少錢?」那女子細聲道:「三……三百兩銀子……」砰地一聲靴老爺拉開了抽屜捧出大把金元寶正要胡亂砸過去卻聽那女子慌忙道:「等等、等等!」

靴老爺大急道:「等什麼?我要給錢啦?」那女子低聲道:「你別急先讓我想想……」靴老爺心下一寒自知煮熟的鴨子要飛了一時懊惱氣憤大罵自己胡塗。

這女人很聰明她懂得察言觀色已然猜到此圖非同小可只怕是要加價了。

靴老爺朝奉生涯十年經手珍寶不計其數什麼魚腸劍、西施裙、周公鼎在他都是小菜一碟。可如今遇上千斤鮑魚偏又讓人看破了用心一時又恨又氣直想狠抽自己三千個耳光咬牙道:「你……你想要多少?」那女人低聲道:「三……三千兩。」

靴老爺心頭一跳正要高聲答應那女人卻又遲疑了忙改口道:「等等就……就三……三萬……」萬字才出卻聽撲嚕一聲靴老爺放了個響屁聽他大喊道:「三……兩……銀。」

這價錢一齣那女人頓時愣了忙道:「三兩銀?」靴老爺道:「是就是三兩銀。」

要幹當鋪的大朝奉要緊的不是鑑價而是殺價。靴老爺不是出不起價錢便算三十萬、三百萬他也拿得出手。可惜麻煩不在買東西的錢而是在賣東西的人。這女人太聰明了只消自己出高了價錢反會讓她拼命望上加到時等她覺了此物的身價那還不趕緊拿去獻給正統皇帝換個關內侯回家還輪得到自己分油水?

當此一刻自己只能行險她越覺得東西賣不出自己越能買得到。

聽得靴老爺出價極低那女人便也哼了一聲道:「三兩銀?你留著自己用吧我不當了。」朝大門走了幾步卻聽屋外傳來喊聲:「娘!我肚子餓!肚子餓!」

靴老爺心下冷笑早已算到了這步棋。女兒嚷肚餓娘心如刀割要那女人如何不就範?果然那女人滿面痛苦乖乖轉了回來低聲道:「靴老爺……我看這樣吧我這裡減減價算你兩萬五千兩……」猛聽砰地一聲靴老爺兩隻腳再次放回了桌上聲腔拔得天高:「三兩銀!你當還是不當?快快交代一聲別礙著老爺做生意哪。」

眼看靴老爺只在那兒哈欠好似真不要了那女子慌了手腳忙道:「等等、我再減減算你兩萬兩…這是最少了……我……我夫君還在牢裡等著使錢……」靴老爺心下大喜:「什麼?你丈夫坐牢啦?」那女人醒了過來忙道:「不、不是你聽錯了……我丈夫好好在家裡……」

靴老爺暗暗冷笑驀地把腳用力一蹬大吼道:「下一個!」那女人驚道:「你……你幹什麼?」靴老爺冷冷地道:「我幹什麼?小娘子你請吧這樁生意老爺沒法做了。」

那女人傻住了:「為什麼?」靴老爺森然道:「我這行是功德事業救急救窮活人無數卻老是讓人陰損。你說實話不論咱拿多少銀子給你你都覺得咱在趁火打劫對麼?」

那女人低下頭去卻是無言以對靴老爺道:「說正格的你這圖能值多少錢我也沒把握我今日若給你幾千兩別說我自己不放心恐怕你也會覺得不足以為我在訛詐你日夜咒我是個奸商想我堂堂正正做人又何必受這個閒氣?」霎時暴吼一聲:「下一個!」

那女子大驚道:「等等!等等!別趕我走!靴老爺價錢的事大家好商量……」

靴老爺心下暗暗得意要知世上寶物無分來歷其實都只有兩個價錢一是三百萬兩買不到一是三兩銀沒人買一天一地差別只在識不識貨。惟今之計就是趁虛而入只要能唬倒那女人便能讓她心甘情願交出河圖。

眼看那女人怕了靴老爺便道:「也罷我是個修佛的人慈悲心腸看小娘子這麼可憐我也於心不忍。這樣吧你若真想當這幅圖便得拿點誠意出來。」那女人低聲來問:「我……我該怎麼做?」靴老爺傲然道:「跪下來求我我可以多加點銀子。」

靴老爺出狠招了。天下一切都有個價錢卻只有臉面不要錢。凡人一旦不要臉什麼都好談屆時要殺要剮手到擒來還有什麼是拿不走、要不到的?

眼看那女人低著頭淚水在眼眶裡轉來轉去想是悲憤已極。靴老爺笑道:「唉唉唉這沒什麼可恥的照我看哪什麼忠孝仁愛、信義和平還不都有個標價在那兒?尤其廉恥二字不怕沒人賣就愁沒人買你現下跪了以後兒女有飯吃、有衣穿有主子餵養有朝一日等他們光宗耀祖便換別人跪你啦。」

那女人淚水颼颼而落膝蓋慢慢彎下正要屈膝跪倒忽然眼光一轉那捲軸上明明白白寫著「劉基」、「姚廣孝」的大名均是開國時的奇人霎時勇氣倍增大聲道:「算了!不當了!」

靴老爺吃了一驚:「不當了?」那女人咬牙道:「我只是一時缺錢不是真心要賣這幅圖。否則此圖乃姚天師、劉國師監修便幾萬兩銀子也值得。你不識貨那是你沒本事我何須在此受你的閒氣?」轉過身去冷冷地道:「奸商把你的三兩銀留著吧。總之我不當了。」

眼看那女人好生剛烈靴老爺不禁慌了手腳忙道:「等等、等等你一個女人家粥粥無能的若不典當維生卻想靠什麼養家活口?」那女人道:「不必你管。反正我什麼都當就是尊嚴不當。」正要傲然離開卻聽砰地一聲那兩隻靴子高高翹起傲然道:「且慢!」

那女人轉過身來冷冷地道:「怎麼?想求我啦?」靴老爺森然道:「誰求你了?告訴你吧你那爛圖便送了我我也不要。」那女人冷冷地道:「既是如此你喊住我做什麼?」靴老爺道:「衝著你那句尊嚴不當大爺咽不下這口氣。」

那女人莊容道:「聽好了!這世上豈只尊嚴無價?無價的東西太多了親情無價、性命無價、人品無價……」正說間猛聽「碰」地一聲櫃檯上扔來一張銀票靴老爺森然道:「過來把我的靴子舔上一舔只消舔一口這一百兩銀票便是你的。」

那女子吃了一驚:「你……你說什麼?」靴老爺道:「看你是個美人兒想必自負貌美吧。不過咱告訴你我既不要你脫裙子也不要你來脫我褲子。我只要你來舔靴子舔一口百兩銀金口一開銀子就來這生意划算吧?」

門外女兒哭得震天價響直嚷著肚子餓那女人自也呆住了她盯著百兩銀票自知這是全家老小的救命錢只消忍過一時屈辱待日後闖過了難關誰又曉得今日之事?正猶疑間臺上的雙腳真似癢了只相互搓弄隔靴搔撓不忘大笑催促:「快啊!不肯做我還怕找不到別人舔嗎?一口一百兩!便公主娘娘也搶著舔啊!哈哈哈哈哈!」

都說人窮志短一個人舔完了靴子還有什麼是不能做、不能賣的?這才叫做釜底抽薪之策。正哈哈大笑間靴子微微一動真似讓人舔了靴老爺頓時仰頭狂笑:「哈哈哈!哈哈哈!胭脂三兩、肚兜十兩狗也似地舔靴子無價!」正要再說幾句無聊的卻聽櫃檯下傳來小孩的嗓聲大喊道:「有人在家嗎?咱要當東西。」

靴老爺定睛一看驚見一名男童手提樹枝惡形惡狀正朝自己的腳底狠戳不覺怒道:「那女人呢?」那男童道:「她邊跑邊哭給你氣走啦。」靴老爺怒道:「什麼?跑了?」心下氣惱正要命人追她回來轉念一想卻又壓住了焦念。

都說「放長線、釣大魚」此刻若要遣人去追萬一河圖之事因此洩漏出去自己還能渾水摸魚麼?不如暗中遣人跟蹤慢慢誘之以利威之以勢那才是正理。他想通了道理傲然道:「滾得好省得老爺看得煩。」淡淡又道:「小鬼你來這兒幹啥?」

那男童道:「我要當東西。」靴老爺哈欠道:「無知小兒能有什麼東西當?出去、出去。」那男童拂然道:「你別看不起人我這兒有件無價之寶包管你看了大吃一驚。」

靴老爺有些累了只脫下靴子自在桌上摳腳懶懶地道:「聽你誇口的左右無事拿來瞧瞧吧。」那男童捂住鼻子道:「你等等啊……」低頭下去用樹枝夾起一物置入靴老爺的趾縫間道:「夾穩啊。」

靴老爺咦了一聲只感趾縫熱呼呼、黏答答的饒這五趾經歷豐厚什麼玉石金銀、古董字畫乃至三山五嶽的奇珍異寶無所不夾卻不曾有此異感。忙凝神來看卻見趾間一團黃黏黏不由愕然道:「這……這是什麼?」那男童道:「哮天屎。」

靴老爺呆住了:「哮天屎?那是什麼?」那男童笑道:「真笨。二郎神養的狗叫做什麼?」靴老爺道:「哮天犬。」那男童道:「是了。哮天犬拉的屎叫做什麼?」靴老爺愕然道:「就……就是哮天屎麼?」

那男童儼然道:「對啦。哮天犬性子傲飛得高專在五寶大雪山上拉屎我朋友費盡千辛萬苦方從山頂挖了一塊你要不要啊?」靴老爺氣極反笑:「你……你要當多少錢?」那男童道:「三百萬兩。」靴老爺狂怒道:「來人!把這頑童拖將出去!打斷他的狗腿!」

左右保鏢大喝一聲紛紛奔上前來正要將幼童揪住毒打卻聽門外傳來吐痰聲:「幹什麼?幹什麼?不過當個東西怎就出手打人啦?」

滴滴答答店裡傳出尿臊之氣隨即腳步大作似有人奪門而逃。靴老爺卻是渾然不覺只管找來草紙一邊擦拭趾縫狗屎一邊皺眉道:「怪了飯前才解了手怎又想尿啦……」

正想去尋夜壺櫃檯旁卻傳來腳步聲想是武師回來了靴老爺哈欠道:「人轟出去了麼?」聽得一人道:「轟了。」靴老爺微笑道:「打斷腿了麼?」那人道:「快了。」握住了靴老爺的腳踝聽得砰地大響靴老爺哎呀一聲正正撞在欄杆上睜眼驚看赫見櫃檯外來了一條虎也似的大漢生了一雙怒眼額上還有一個「罪」字。

靴老爺尿意大盛尖叫道:「你……你是誰?」那大漢道:「你管我是誰我的寶物呢?我不當了。」靴老爺寒聲道:「什麼寶物?」那大漢皺眉道:「哮天屎啊怎麼你偷吃了?」

靴老爺心下一醒才知那頑童另有靠山卻原來是一夥的不由手酥腳軟顫聲道:「大爺要哮天屎是吧您等等啊……」撕下簿本在趾縫裡忙了半天捧起了一小團黃黏細聲道:「大爺久等了來這是您的哮天屎。」

那大漢打量半晌作勢嗅了嗅忽地暴怒道:「這不是哮天屎!」靴老爺陪笑道:「怎麼不是呢?方才拿進來的……氣味多純啊……」那大漢怒道:「放你媽的屁!哮天屎多大一塊就這麼點?」召來男童喝道:「這人偷竊咱們的傳家之寶抓住他的腳把他拖出來!」

那男童自是阿秀了嘻嘻一笑便與那大漢各抓一腿奮力急拉聽得轟然巨響靴老爺兩腿穿過柵欄奈何胯檔出不去便正正撞上欄杆直痛得他縱聲慘叫幾欲昏暈。

那大漢怒道:「搞什麼!不信拖不出!」阿秀心下大樂正欲再拉卻聽靴老爺哭道:「且慢!且慢!」忙取出一把碎銀慘笑道:「壯士小本生意沒什麼錢銀小小意思請您笑納。」

那大漢狂怒道:「混蛋!當我是強盜麼?告訴你!我只要我的哮天屎!」雙手揪住鐵欄杆一聲低吼碗兒粗細的鐵欄杆竟已彎曲當即抓住那人的雙腿沈聲運氣:「不信拖你不出一、二……」三字未出靴老爺已然大哭道:「饒命啊!饒命啊!小人還想活命啊!」

大漢怒道:「你要活那我就該死了?快把哮天屎還我!否則要你賠命!」靴老爺情急生智慌道:「等等!等等!小人想起來了我早把您的哮天屎收入府庫……這東西既經典當不克歸還……」那大漢緩下了臉色:「原來已經當了怎沒當票呢?」靴老爺忙取來票子陪笑道:「好了、天界哮天屎一塊咱已收下啦……來來來這是您的票子。」

那大漢冷冷地道:「當了多少錢?怎沒寫上?」靴老爺駭笑賠罪忙提起毛筆劃上一橫那大漢暴怒道:「一兩?當我是乞兒麼?」靴老爺顫聲道:「誤會!誤會!小人沒寫完哪。」說著添了一豎成了個「十」那大漢還是不悅森然道:「十兩?老子不當了。」

寶物不當了便得原物歸還還不出便得死。靴老爺哭了起來提起毛筆二一添做五哽咽道:「五十兩夠了吧?」

阿秀心下不滿朝他腳底搔了搔靴老爺哈哈大笑毛筆一偏在十字頭上添了一斜阿秀咦了一聲:「十上多了一斜那是五……五……」霎時雙手一拍大喜道:「五千兩!」

一塊哮天屎典當五千兩應當不必贖回了。靴老爺心如刀割痛惜哽咽:「你倆高興了吧?嗚嗚、嗚嗚……我的銀子啊……」正心疼間兩腳一縮碰倒了一枚印章正正落到了當票上「五千」之後竟又多了一字阿秀凝目訝道:「這字筆畫好多啊有草、有田唸作『阿』……」

正胡說間腦袋遭人狠拍聽那大漢不悅道:「什麼咿咿啊啊?這是萬!」阿秀忖忖喃喃:「五……千……」霎時大驚起跳:「萬!」

砰地一聲靴老爺昏暈在地兩腳卻還仰天高翹擱放桌上。那大漢滿意地道:「五千萬兩龍銀這才是哮天屎的身價。算你識貨。」拍了拍靴老爺的腿道:「好啦金銀收在哪兒?咱們要兌銀了。」喊了幾聲這人都是一動不動也不知是真暈假昏那大漢奮起臂力聽得「轟」地一聲欄杆已是連根拔起便道:「算了咱們自個兒找。」

阿秀一輩子沒見過銀庫忙攀過櫃檯狂奔而入那大漢手持鐵欄杆朝牆壁上一陣亂刺猛聽轟地一聲牆壁破開白銀傾瀉而下險些將阿秀壓死在地。那大漢嘖嘖稱奇:「這老賊挺能斂財哪瞧至少十萬兩白銀在此。」

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風流阿秀讓元寶壓到了腳趾雖說抱腳蹦跳卻也是淚中含笑忙找了一隻大布袋拼命去裝那大漢卻只撿了兩隻元寶收在腰間道:「走吧。」

好容易入了寶山那大漢卻要空手回了阿秀不覺愣了:「大叔怎不多拿些?」那大漢聳肩道:「帶不慣。」眼見阿秀一臉愕然便解釋道:「跟你說吧我很多年沒用過錢了。」

阿秀愕然道:「沒用過錢?那……那你怎麼吃飯?」那大漢聳了聳肩道:「就是吃。」

阿秀駭然張嘴方知那大漢要什麼、拿什麼想什麼、吃什麼又何必帶什麼錢兩出門?豈不勞什子太重?相形之下自己反倒落了下乘。

一大一小當了哮天屎滿載而歸奈何阿秀的布袋裝得過飽至少拿了百斤白銀比身子還重些自是死拖活拉氣喘吁吁:「大叔……等等我、走不動了……」那大漢駐足下來淡淡地道:「誰要你這般貪心?這可知道厲害啦?」

阿秀求情道:「大叔你……你幫我扛銀子吧好重啊。」那大漢搖頭道:「那可不行。自己偷的自己背、自己盜的自己扛。這是道上規矩。」阿秀哪管什麼規矩猛地抱住大漢的腿哭纏道:「大叔求求你嘛、幫我背銀子吧!幫我背銀子吧!」

阿秀每回假哭耍賴總能心想事成那大漢卻是鐵石心腸淡淡地道:「拿點骨氣出來別學孬。」自顧自走回先前餛飩鋪招來老闆喊道:「老兄付帳啦!」說著把元寶砸了過去轟地一聲險些撞破泥牆。

那老闆駭道:「大爺這……這錢好大咱找不開啊。」那大漢坐了下來一邊吃著餛飩一邊道:「誰要你找了?都留著吧。」那老闆顫聲道:「不成!不成!兩碗餛飩哪值這許多錢?」那大漢拍桌怒道:「要你拿便拿!囉唆什麼?」那老闆怯怯喜道:「是、是。」

天冷風寒餛飩全涼了那大漢吃了幾口湯油都結了凍那老闆低聲道:「爺要不要我替你熱熱?」那大漢搖頭道:「不了我的弟兄還在前線吃苦這般挺好。」說了幾句卻沒見阿秀回來濃眉微蹙便走出店外察看。

來到店門外街上只是空蕩蕩一片也不知阿秀是迷路了還是摔跤了那大漢心裡擔憂正要上街察看忽見一名小童蹲在店外腳邊還擱著那隻麻袋不是阿秀是誰?那大漢鬆了口氣道:「外頭冷怎麼不進來?」阿秀冷冷地道:「我幹啥要聽你的你是我爹麼?」

那大漢道:「你衣衫薄快進來別受涼了。」阿秀大聲道:「我受涼關你什麼事?你走開!」那大漢訝道:「呵?使小性啦?」聳了聳肩轉過身去徑朝店鋪走入。阿秀愣住了喊道:「喂!喂!你不是要帶我去找我爹麼?就這樣走了?」

那大漢停下腳來道:「你不聽話我帶不了你。」阿秀大聲道:「我為何要聽你的話?是你先不管人家死活的!」眼眶一紅咬牙道:「不帶就不帶有什麼了不起的……」也是倔性作身子一轉正要飛奔離開忽然眼前晃過一條手帕七彩刺繡帕上一名美女攏側身左臂托腮好像真人一樣看那身上卻是……

光溜溜的!

阿秀倒抽一口冷氣停步下來顫聲道:「這……這是什麼?」那大漢微笑道:「這是當鋪裡摸來的。方才那庫裡多少寶貝你都沒瞧見?」阿秀喃喃地道:「沒……沒瞧見……」

阿秀眼裡只有錢自不知當鋪裡最多珍寶又是古董、又是字畫自也少不了這些好東西。那大漢壞得很了提起手帕慢慢揮到東、阿秀便看到東、慢慢飄到左阿秀便望向左眼看小孩子迷了魂便道:「這手帕共有十二張都在我口袋裡你現下看到的是第一張叫做『春光乍現』。」阿秀大驚道:「那……那第二張呢?」那大漢道:「叫做裙裡乾坤。」

阿秀如中雷擊想他過去雖也曾拜讀「金海陵」一類名作可書裡插圖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男人女人抱在一塊兒好似兩隻熊落得個只能意會不能言傳眼看那大漢身懷異寶顫聲便道:「大叔……借我瞧瞧……」大漢道:「別說借你送你也成。」

阿秀大喜道:「真的麼?」大漢微笑道:「你先進來屋裡陪我吃完餛飩之後咱們再說。」

請將不如激將、激將又不如派遣女將果然阿秀便乖乖回來了。那大漢吃著冷餛飩道:「你方才在門口四處張望是在瞧什麼?」阿秀低聲道:「我……我在找當鋪裡的那個女人……」

那大漢哦了一聲:「你覺得她可憐?」阿秀細聲道:「是啊我……我想送她些銀子……」

那老闆咦了一聲回過頭來眼裡滿是嘉許那大漢卻是頭也不抬徑道:「別忙了你這種來歷不明的錢不是人人都肯收。」阿秀茫然道:「為什麼?」那大漢嚼著餛飩道:「那還要問嗎?人家可是好人哪。」

阿秀啊了一聲卻也懂了都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看這世上的好人必定循規蹈矩有背良心的事不做、來歷不明的錢不收為所當為知所進退一輩子縛手縛腳無怪總是英年早逝、斷子絕孫了。

阿秀哼了一聲更加不想做好人了道:「大叔為何世上總有這許多笨蛋?他們幹啥和自己過不去啊?」大漢道:「你這不是明知故問麼?想當個好人第一要緊的功課是什麼?」

阿秀喃喃地道:「不可以做壞事是麼?」那大漢道:「照啊那什麼事算是壞事?」

阿秀咦了一聲居然被這話考倒了看他平日聽夫子教誨這不行、那不該彷佛處處陷阱可此際猛一回想究竟什麼是壞事居然說不準。他凝思半晌喃喃地道:「偷東西算是壞事對吧?」那大漢道:「是啊那偷東西的人算不算壞人?」

阿秀頷道:「當然算啊好人絕不會偷東西的對吧?」那大漢道:「那你方才偷走了霍天龍的火槍是不是也算壞人了?」阿秀大吃一驚忙道:「不是、不是我才不算是壞人!那霍天龍才是壞人!」大漢哦了一聲:「那姓霍的哪裡壞了?」

阿秀大聲道:「他欺侮小孩他才是大壞人!我偷壞人的東西不算壞人。」

那大漢搖頭笑道:「小子這不是你說了算的偷就是偷管你偷的是好人壞人、男人女人在那幫好人眼裡你仍舊該去坐牢的。」阿秀大聲道:「為什麼?」大漢一口喝完了餛飩湯舉袖抹去嘴漬道:「沒法子這就是『規矩』啊。」阿秀愣道:「規……規矩?」

那大漢吃著小菜道:「想當好人便得守規矩天經地義。那姓霍的打小孩固然是壞人可人家壞歸壞你還是不許偷他的東西不然你和他有何不同?」阿秀大聲道:「不公平!那……那姓霍的欺侮人家我難道不能還手嗎?」

那大漢嘴裡嚼得渣巴渣巴響道:「別人守不守規矩那是別人家的事情。你便算被欺侮了、被打了還是得問問你自己你有沒有守住規矩?算不算個好人?懂嗎?」阿秀呸道:「白痴!傻蛋!姨婆說得對!好人全是笨蛋!我死也不做好人!」

那大漢哦了一聲:「怎麼?你姨婆這般教你的?」阿秀大聲道:「是啊!姨婆最聰明了她說守規矩的人全是笨蛋!明明直路可通卻得繞路來走可每次回頭一看那些不守規矩的人早就一步登天啦咱們若不想做傻子便得學壞!」

那老闆聽得頻頻嘆息想來這話道出他的心情了。那大漢笑道:「你姨婆聰明啊不過她這話也不大對。依我看來這幫守規矩的人其實不傻他們也是經過精打細算的。」

阿秀起疑道:「是嗎?好人不都天生老實還會算計嗎?」那大漢拿起饅頭咬了一大口道:「你先看看我我像個好人嗎?」阿秀嘻嘻賊笑:「不像。」那大漢笑道:「為何不像?」

阿秀道:「你看你吃饅頭一口就是半個比妖怪食量還大你不像壞人誰像壞人?」那大漢哈哈笑道:「是了。我個頭大、食量大、膽子大、火氣大樣樣都大你看那幫好人見了我卻該怎麼辦?」阿秀茫然道:「怎麼辦啊?」那大漢喝乾了酒笑道:「將我縛起來啊。」

阿秀訝道:「縛起來?」那大漢道:「這規矩像是條繩索將天下人緊緊來縛。你看那幫守規矩的人有的沒本領、有的沒膽氣一聽說要把雙手縛起自是樂得沒魂了卻要那幫膽大的如何甘心?可憐大夥兒二一添做五個個捆手綁腳垂頭喪氣卻便宜了一群小人。」

阿秀訝道:「小人?誰啊?」那大漢喝了口酒把手望天上一指阿秀皺眉道:「什麼啊?」

那大漢道:「這兒立個招牌嚴禁百姓通行那兒開個大洞專讓大小舅子來鑽你想這些人是誰?」阿秀滿臉迷惑支支吾吾那老闆卻細聲苦笑:「是……是朝廷的人……」

阿秀喃喃忖忖驟然間把手一拍大聲道:「對呀!所以大家要做好人壞人其實看的就是朝廷了?」那大漢哈哈笑道:「孺子可教也。」

朝廷者天下之規矩方圓。這規矩若是假的、歪的、斜的誰還願意守規矩?從此好人活不了、不壞不行了由是天下大亂連神佛也不能收拾了。

天下病了人人都在尋找病因可到底誰才是禍元兇?是文楊、是武秦?是正統皇帝?還是哪路仙佛妖魔?店裡忽然靜了下來。鐵腳大叔、小阿秀店裡老闆人人各懷心事。良久良久忽聽阿秀道:「大叔其實什麼好人壞人都是一樣的都只是想吃飯過日子而已對嗎?」

那大漢道:「不對。」阿秀訝道:「不對?」大漢道:「世上有些人寧可餓死也不願去偷去搶。他們守的是心中的規矩。」阿秀驚道:「有這種傻子麼?」大漢道:「當然有我自己就認得一個。」阿秀呆呆地道:「誰啊?」那大漢輕輕地道:「盧雲。」

阿秀大驚起跳:「又是這姓盧的!他就是我的親爹爹麼?」那大漢怒道:「別逢人就叫爹丟死人了。」把桌子向前一推轉身便走。阿秀驚道:「大叔、大叔等等我啊!」拖著麻布袋追到了店外那大漢卻走得好快居然不見蹤影了。

阿秀心裡慌正要放聲喊人忽又轉了念頭:「我可傻了錢都到手了幹啥還死死跟著他?快回家找姨婆吧。」心念一動立時掉轉了身子不忘冷冷一笑:「傻子真以為我要找爹麼?有錢就是爹一會兒姨婆要是見了這許多元寶定會誇我是好寶寶。」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