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大漢窮兇極惡乃是欽命要犯多少人想殺他?現下自己有了銀子正該是分道揚鑣的時候何必還陪著他冒險?正得意間猛聽背後傳來砰砰敲門聲聽得一人暴吼道:「掌櫃的!方才有人過來報案說有一大一小兩個強盜闖進當鋪當街行搶你可瞧見他們的蹤影了?」
阿秀回頭一看驚見餛飩鋪門口來了好多官差正自翻身下馬入店查案。
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眼看官差來抓人了阿秀自是嚇得魂飛天外背起銀子轉身便跑。這不跑還好一跑之下眾官差立時察覺蹤跡紛紛戟指怒吼:「臭小子!給老子站住!」
阿秀哪敢停留只管拔腿狂奔布袋裡雖有五十斤白銀此刻也顯得輕了好容易奔過了街口卻又「哎呀」一聲摔了個正好
阿秀抬頭一看卻見一條大漢坐在路邊手提酒壺把腳伸得老長不免絆了自己一跤正是鐵腳大叔。還不及說話卻聽背後吼叫再起:「臭小子!有種再跑啊!」
官差追來了阿秀嚇得快哭了正要轉身逃命卻讓鐵腳大叔按住了肩頭道:「別動。」手持酒壺緩緩起身不忘仰頭來喝一名官差暴吼道:「還喝?」
當琅一聲鐵腳大叔把酒壺砸在了地下那官差突然嚇了一跳雙手驚搖腳下急急退後砰地一聲摔了個四腳朝天。鐵腳大漢雙手叉腰道:「差爺們找我有事?」眾官差與他目光相接驀地心頭一跳忙道:「不、不是……咱們……咱們是找他……」把手指向了阿秀正要過來抓人那大漢卻攔住了:「怎麼我兒子礙著你們了?」
聽得「兒子」兩字官差們無不張大了嘴阿秀卻是咦了一聲心頭覺得怪怪的那大漢道:「說話啊你們找我兒子什麼事?」差人們彎腰陪笑:「誤會、誤會方才有人過來報案說有兩名江洋大盜闖進了萬寶大銀莊劫走了幾萬兩銀子……」
那大漢道:「江洋大盜?長得什麼模樣?」一名差人道:「大的四十歲小的十歲……」話還在口便讓同伴捂住了嘴那大漢卻是哦了一聲自問阿秀道:「你幾歲啊?」阿秀欲哭無淚低聲道:「三……三歲……」
鐵腳大漢哈哈笑著忽然眼光一轉提起地下麻布袋訝道:「等等萬寶大銀莊?是這幾個字嗎?」眾人低頭來看驚見麻布袋上明明白白刺了幾個字不是「萬寶」是什麼?阿秀正想舉手遮掩卻聽眾官差驚道:「不是、不是這幾個字……您弄錯了……」
鐵腳大漢愣道:「什麼?我弄錯了?」提起元寶走回了餛飩鋪喊道:「店家!店家!看看這布袋上刺了什麼字?」那店老闆哪敢出來?只縮在櫃檯裡顫聲道:「我……我不識字……」那大漢道:「是嗎?方才還見你寫字記帳啊怎會不識字?」
店老闆哭道:「我有時識字、有時不識字……」那大漢道:「那可沒法子了。」轉頭望向官差道:「好吧多謝各位通報了我若見到了可疑人等自會向諸位舉。你們去忙活吧。」
眾官差大喊一聲人人連滾帶爬正要翻身上馬忽聽那大漢吼道:「站住!」
「完了……」眾官差欲哭無淚好似讓人點上了啞穴一時鴉雀無聲那大漢道:「差爺我想向你們借匹馬可以麼?」眾官差拼命頷:「可以、可以您隨便挑吧。」腳步慌慌淚水汪汪這回兒連座騎都不要了沒命價地逃了。
那大漢笑道:「真是趕著去投胎嗎?」眼看街上十來匹馬便在那兒挑選。正怡然間卻見一名小孩兒鬼鬼祟祟悄悄朝小巷鑽去那大漢道:「想去哪啊?」阿秀顫聲道:「我……我要去找姨婆……」那大漢道:「不過一會兒功夫就不想找你爹了?」
阿秀低聲陪笑:「不了城裡好亂我心裡有點擔心想回去看看姨婆……」那大漢道:「好吧咱們這就分手吧。」挑了匹青蔥馬翻上馬背駕地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阿秀愣住了他本還擔憂鐵腳大叔一口回絕沒想此人居然這般大方?一時反慌了手腳忙道:「大叔!等等!」那大漢拉住了馬蹙眉道:「又怎麼啦?」阿秀抱著銀子憂慮道:「我……我等會兒要是遇上了官差該怎麼辦啊?」
那大漢笑道:「原來是煩惱這個啊?小子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何苦死死巴著?你現下把銀子一扔兩手空空誰還認得出你是歹人?」
阿秀咦了一聲都說「人贓俱獲」看自己扔掉了布袋沒了贓款官差哪知他幹過什麼?到時路上大搖大擺人人都當他好寶寶誰還疑心他?心念於此便將布袋鬆開站開了兩步。
那大漢道:「好樣的提得起、放得下這才是男子漢的氣派。」阿秀低聲道:「大叔我這就走啦。」大漢道:「快回去吧路上別又貪玩了。」
都說「無官一身輕」阿秀扔掉了銀子總算可以回家找姨婆了只是這會兒身無分文腳下不免虛虛浮浮搖搖晃晃走兩步、回回頭就盼能再看銀子最後一眼。
這銀子是自己生平第一筆賺的錢若要平白扔掉實在捨不得。可萬一遇上官差來個人贓俱獲那可划不來了。正心如刀割間忽見布袋躺在地下袋口滾出一隻元寶亮晶晶地甚是動人阿秀怦然心動暗道:「撿一隻吧。沒人知道的。」
一隻元寶二十兩那可是鉅款了。當下急急奔回撿起一隻塞入衣袋又想:「對了我的褲袋還空著可以多塞一隻。」趕忙再撿元寶塞入褲中忽覺兩手空空可以再握東西便又多拿兩個再看懷裡空虛少說可以裝三個便又多撿幾隻手忙腳亂間最後連襪子裡也藏了一個這才心滿意足笑道:「大叔咱們再見啦。」
還沒轉身走上一步全身元寶咚咚隆咚盡數掉了出來他「嘖」了一聲脫下上衣將之裹成一大包又嫌不大牢靠正愁間忽見路邊躺了一隻布袋便如數裝了進去霎時奮力背起還不及邁步而走忽又雙眼圓睜愕然道:「又回來了!」
那大漢笑得喘了:「行了、行了你慢慢兒來我先走啦。」正要駕馬離開卻讓阿秀攔住了路大喊道:「等等!不許走!」那大漢道:「小子到底走還是不走拿個主意吧?」
阿秀低頭苦笑看這大漢心裡一個主意便是要帶自己去紅螺寺誰知他究竟有何打算?可若不陪他去這些元寶該怎麼處置?真要丟棄路邊麼?正躊躇間忽然心念一動想到了楊紹奇:「對了祈雨法會連辦三日叔叔定也在那兒我何不去找他?」一時心花怒放大聲道:「大叔!我和你去紅螺寺吧!」
那大漢笑道:「小子繞了個大遠路總算想通啦。」阿秀心下冷笑:「傻子我是利用你哪還不知道嗎?」看叔叔也是個亂用錢的見到自己帶了元寶回家必會誇自己是個乖寶寶到時兩人就地分贓也不愁搬不動這筆鉅款了。
他越想越是高興忽然身子一輕已讓大漢抱上馬來阿秀大驚道:「等等、銀子!銀子!我的銀子還沒拿!」那大漢搖了搖頭嘆道:「小氣鬼一個真不知你像誰。」
噠噠蹄聲中一大一小騎著青蔥馬這便動身了。只是說也奇怪看方位卻是朝天橋而去阿秀訝道:「大叔不是要去紅螺寺麼?怎麼望南走了?」那大漢道:「別急。我得先找個朋友拿幾件東西。」阿秀茫然道:「你不是逃兵麼?還有朋友啊?」
還待問話馬兒驟然停下路旁卻是一座硃紅大門。抬頭一看卻見到了兩盞紅燈籠幽幽光。阿秀眨了眨眼只覺此地有些眼熟喃喃地道:「大叔這是什麼地方啊?」
那大漢道:「宜花院。」阿秀大驚道:「什麼?這……這就是宜花院?」正覺如雷貫耳間大漢已翻身下馬朝門內大喊:「有人在嗎?」叫了十來聲院子裡總算有了動靜聽得一名男子懶洋洋地道:「誰啊?」那大漢道:「我來找個朋友勞駕開門。」
那人煩悶道:「真是好色也得看時辰吧。還沒申牌便急著上門了?」嘎地一聲大門開啟卻是一名僕役不耐地道:「你找誰啊?」那大漢道:「我找小青姑娘。」那僕役哈欠道:「小青?沒這個人。」正要關門離開那大漢卻伸出鐵腳卡住了門那僕役嚇了一跳顫聲道:「你……你要幹啥?」那大漢向阿秀招了招手:「借我點銀子。」
阿秀愣住了:「什麼?還有大人向小孩討錢的?你是乞丐嗎?」那大漢死皮賴臉掌心向上五指搓搓阿秀哼了一聲霎時拿出做爹的氣派從布袋裡掏出元寶怒道:「省著點用!」
那大漢接過了元寶朝那僕役手中一塞道:「想起來了麼?小青姑娘?」都說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僕役見了元寶金光閻王爺都不認識了大喜陪笑:「大爺啊咱這院裡紅橙黃綠、梅蘭竹菊小人都叫得出來可真沒有小青這個人……」
那大漢道:「小青是如玉的使婢以前住天府院裡專替如玉彈琴的。」
「如玉……」那僕役皺眉苦思:「這個也沒聽過……」那大漢道:「叫個老人來我和他說。」
那僕役也有五十好幾了哪還是什麼新來的?他怔怔凝思猛地啊呀一聲:「等等我……我想起來了!這個如玉可就是咱們院裡以前的花魁『天府磬壁』玉姐兒吧?」
那大漢道:「混蛋一個當年名動公卿替你們掙了多少錢?現下便忘了她啦?」那僕役苦笑道:「大爺這都幾十年的事啦小人能記得已經是狀元爺的記性啦。」那大漢道:「閒話少說。小青姑娘人呢?領我去見她。」那僕役陪笑道:「爺爺這有些不方便哪青姐兒昨晚接了客現下還陪人睡著咱若過去敲門怕要捱罵哪。」
那大漢微微一愣忙道:「陪人睡著?她……她不是琴娘嗎?」那僕役笑道:「當年是琴娘現下是老孃不陪人睡上街討飯去嗎?」那大漢心下煩厭便朝阿秀伸手喝道:「拿來。」阿秀心下惱火從布袋裡掏出元寶大吼道:「拿去!」
那大漢丟擲元寶森然道:「帶我去見她。」僕役接過了銀子眉花眼笑什麼都好說了:「大爺這般豪氣小人這便冒死過去通報啦只不知您尊姓大名如何稱呼?小人這就去說。
那大漢道:「你跟她說秦仲海來了。」那僕役笑道:「是、秦仲海來了、秦仲海來了……」話到口邊突然腳步一頓寒聲道:「秦……秦什麼……」
那大漢道:「秦仲海。」那僕役哈哈乾笑:「秦……秦仲海?」那大漢猛地抬起頭來目露兇光厲聲道:「秦仲海!」那僕役放聲大哭嚷道:「秦仲海來啦!秦仲海來啦!」看他逃得好快碰地一聲腦袋撞在門上竟爾暈了過去。
鬧了半天一無所獲那大漢搖了搖頭猛地想起阿秀便在一旁這會兒聽了說話必然心中害怕正等著聽他牙關顫抖哭叫跪地哪知卻久久不聞聲息轉頭去看這小孩卻已自己走遠了不忘在院子裡喃喃自語:「有人在嗎?我叫楊神秀有很多錢……」卻原來這小鬼到了宜花院的地界腦袋迷糊便算天邊劈下雷來那也是不知道了。
那大漢哈哈一笑行上前去牽住了阿秀的手道:「走咱帶你逛逛。」一時穿廊入院頗見熟門熟路阿秀則是心中怦怦只是路上沒見什麼人卻不知這宜花院只在夜裡開門白日里自是安安靜靜便如墳場一般。
眼看那大漢越走越快轉過了一座長廊阿秀拖著元寶喊道:「大叔、等等我啊!」正追趕間那大漢忽然停下腳來道:「應該是這兒了。」阿秀凝目來看眼前卻是一座三合院三面長廊屋舍相鄰屋子略顯老舊皺眉便道:「這……這就是宜花院?沒啥了不起啊。」
那大漢道:「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你去房裡看看便知玄機。」阿秀心跳加快眼見不遠處有間包房正要破門而入卻讓大漢提了回來笑道:「先別鬧了咱們還得找人。」
阿秀喔了一聲圈起了嘴正要暴吼「小青」二字卻又讓那大漢拎了回來手指門上木牌道:「識字不?」阿秀臉上一紅才知門上寫了姑娘的花名。
一大一小沿廊巡查阿秀每逢一處房門便來貼門偷聽正心跳間卻聽不遠處傳來敲門聲:「小青你在房裡麼?」阿秀暗暗嘆息沒想這麼快便找到人了只是那大漢連喊幾聲房裡頭的人卻似睡得熟了始終沒個聲息。
那大漢有些不耐煩了可要破門而入卻又怕嚇著了人阿秀忙道:「大叔讓我試試吧。」咳嗽一聲輕喊道:「有人在家嗎?咱們是來還錢的。」一聽好的來了果然房裡便有了聲響聽得一個男人喜道:「誰啊?」那大漢道:「我找小青請她出來一趟。」
那男人哈欠道:「呵徐娘半老了還有人搶啊?」那大漢不耐煩了提起手來用力敲了敲沈聲道:「小青過來開門。」
「誰啊?」門裡傳來女子的嗓音那小青總算給吵醒了那大漢道:「我是如玉的朋友有事問你。」那女人吃了一驚:「玉姐的朋友?你等等啊。」門裡傳來穿衣聲那男人惱道:「你幹什麼?不許過去。」聽得一聲尖叫似有拉扯打罵聲阿秀驚道:「大叔快進去吧!」
那大漢點了點頭舉掌一震將門破了開來隨即大步走入房裡阿秀躲在後頭看著門裡站了一名男人只穿了件裡褲正扯著女人的頭看那女子衣不蔽體想來便是「小青」了。那嫖客怒道:「好小子居然闖進門來了找死是嗎?」
鐵腳大叔並不多言只管解下外袍扔到了小青身上道:「披上。」
那嫖客惱火了行到面前猛一見到了阿秀立時冷笑了:「什麼?連孩子也生啦?」正要說幾句難聽的忽聽那大漢道:「出去。」那男人冷笑幾聲揪住那大漢的衣襟兩人目光相對突然咦了一聲牙關喀喀作響:「您……您是……」
阿秀提起腳來朝那男子屁股上一踹罵道:「要尿去外頭尿!別撒在屋子裡臭!」
「救命啊!」那男人顧不得天冷便已赤腳狂奔衝出門外去了。阿秀呸了一聲頗感得意忽聽屋裡傳來哽咽聲:「你……你回來了……」
阿秀回頭去看卻見那個小青姑娘裹著厚袍呆呆望著鐵腳大叔好似久別重逢了。鐵腳大叔咳嗽一聲道:「我回來拿我的東西一會兒便走。」
啪地一響小青揚起手來反手打了那大漢一個耳光阿秀咦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問話小青已從茶几上抓起一柄剪刀便望那大漢身上撲來尖叫道:「禽獸!你還有臉回來麼?」
阿秀駭然道:「大叔快躲啊。」那大漢咳了一聲提起阿秀的布袋當地一聲剪刀正中元寶清脆悅耳。那小青連戳十下都沒傷到人只能舍下剪刀撲入那大漢懷裡使著拳頭猛打哭喊道:「婊子生的男人!死沒良心的禽獸!和你拼了!和你拼了!」
那大漢低頭挨著粉拳褲腳卻讓阿秀拉了拉低聲道:「大叔她……她幹啥打你啊?她是你老婆麼?」聽得阿秀說話那小青卻已啊了一聲道:「你……你是楊神秀?」
阿秀咦了一聲:「你……你認得我麼?」小青忍淚半晌道:「我認得你母親。」抱住了他抽抽噎噎哭了起來。
阿秀無端被抱了個滿懷自是滿心錯愕眼見小青衣不蔽體大腿光滑便又有些好奇正想偷偷摸上一記腦袋卻捱了一記打聽那大漢道:「如玉的東西都收在哪兒?帶我去拿。」
「如玉?」小青恨恨抬頭大聲道:「畜生!你還有臉提她的名字麼?」那大漢嗯嗯啊啊卻也懶得和她爭坐了下來自己倒起了熱茶正要翹腳歇息小青卻伸手奪過了茶碗怒道:「畜生!別弄髒了我的杯碗!滾出去!」舉起小手又在那兒揮打。
碰地一聲腳趾踢著鐵腳小青疼得淚水潸潸只抱著腳哭了。那大漢道:「看這不弄疼了嗎?來把腳丫伸過來替你看看。」小青哭罵道:「走開!不要碰我!」
只消是女人沒有不哭的。只消是壞男人沒有不笑的。那大漢不好太過嬉戲便嘆息道:「是……是……」小青怒道:「還笑?」那大漢忙道:「不笑了、不笑了。」
小青低頭哽咽:「你們男人就這個德行……當年她死心塌地跟著你你卻不肯娶她把她送給了柳昂天可後來呢?」話到口邊嗓音又提了起來:「後來你為何還招惹他?你知道她為你擔了多大的干係?」
那大漢豎指唇邊朝阿秀屁股上拍了拍咳嗽道:「小聲些他什麼都不知道。」小青一見阿秀更是起怒來揮拳尖叫:「秦仲海!你到底想幹什麼?你為何帶著他!你造的孽還不夠麼?」哎呀一聲粉拳打中硬腦門疼得抱手直哭。
聽得「秦仲海」三字阿秀卻也嚇了一跳顫聲道:「大叔你……你是秦仲海?」那大漢嘆道:「是。」
先前在那座破宅子裡這大漢打噴嚏、流鼻血穿著一條髒褲子一看便是個可憐蟲其後霍天龍、張胖子、宋公邁都來抓他卻又嚇得落荒而逃不免讓阿秀心裡害怕可這鐵腳大叔偏又嘻嘻哈哈東倒西歪沒一個正經不免又讓阿秀鬆懈了戒心。此刻終於聽小青道破他的身分阿秀自是雙眼圓睜面色驚白正要抱頭鼠竄而去那大漢卻已提起布袋送到小青腳邊低聲道:「你別老是生氣看這兒都是銀子……你儘管拿去用……」
阿秀狂怒道:「那是我的錢!」便又奔了回來自在那兒爭奪打罵那小青卻不接銀子只是哭那大漢沒輒了只得拉住了阿秀道:「算了咱們走吧。」阿秀大吼道:「誰要和你走?還我錢來!」雙手扯住布袋大叫大喊大的哭、小的叫不知伊于胡底那大漢道:「罷了、罷了我自己走便是了。」正要離去卻聽小青嘆了口氣道:「等等。」
那大漢停下腳來道:「你肯幫我了?」小青不言不語只管凝視阿秀忽然蹲了下來輕輕地道:「阿秀你還記得我麼?」美女挨在身旁香軟軟的阿秀便又吞了口唾沫顫聲道:「記得……記得……我在夢裡見過你……」正想搭訕幾句小青卻笑了笑撫著他的臉蛋道:「你孩子時在這兒住了兩個月知道嗎?」
聽得自己嬰兒時便上過宜花院阿秀自是大喜欲狂:「真的麼?」小青朝那大漢看了一眼道:「知道他是誰嗎?」阿秀啊了一聲想起先前小青的說話顫聲道:「他……他是秦仲海是嗎?」小青點了點頭道:「知道該怎麼稱呼他嗎?」
阿秀害怕搖頭示意不知小青撫了撫他的面頰道:「不要怕他來告訴姊姊他找你做什麼?」阿秀低聲道:「他……他說要帶我去找湯圓姑媽……」
小青默然半晌朝鐵腳大漢看了一眼低聲嘆了口氣:「你們等等我去換件衣裳。」解開大漢披來的外袍徑自露出了肚兜轉到屏風去了。
眼看肚兜丟到了地下屏風裡的影子不怕冷已經一絲不掛了阿秀心頭怦地一跳便急急尾隨而去正要就近觀察卻又被大漢拖了回來罵道:「畜生!」阿秀怒道:「你才是畜生!」那大漢罵道:「你比我更像畜生!」
一大一小打了起來忽然鼻端傳來芬芳那小青已拉住阿秀的手道:「跟我來吧。」
三人出了廂房小青牽著阿秀當前領路那大漢只在背後跟著行不數步面前已是一座院子大門深鎖匾額上卻刻了「天府琴院」四字那大漢道:「還是老地方?」
小青取出了鎖匙輕輕地道:「那年柳昂天死了玉姐逃過一劫無家可歸楊大人便買下了這間院子讓她有個棲身之地。」阿秀咦了一聲:「楊大人?是我爹麼?」小青沒應聲只斜了那大漢一眼開啟了朱門跨檻而入。
院門一開但見一牆之隔眼前假山泉水花木扶疏竟是別有洞天。阿秀喃喃地道:「這兒……這兒挺漂亮的……」正在院裡東張西望卻聽鐵腳大叔道:「難得院裡的佈置一點也沒變。」小青道:「東西沒變只是人變了。」
阿秀撇眼去看只見小青姊姊倚在院門旁兒似有無限傷感那大漢道:「這倒是。你好好一個琴娘怎淪落得陪人睡覺了?」小青嘆了口氣:「玉姐走後院子裡沒人能唱。我還能有這個落腳處已是萬幸了。」
那大漢道:「你也三十多了怎還不嫁?」小青悽然一笑:「嫁誰呢?」行上前來到了屋舍門口取出鎖匙開啟了房門。
房門一開倒沒什麼黴味想來小青常過來打掃。阿秀東瞧西望只見屋裡鋪著紅毯靠牆處一張床錦繡被褥一應俱全另一邊則是衣櫃衣櫥窗邊另有一張琴。聽得小青姊姊道:「如玉姊走後便把以前的東西都留在這兒你要什麼自己拿吧。」阿秀興奮無已正想和鐵腳大叔東拉西扯卻見這大漢走到窗邊撫著那張琴低頭沈思。
這鐵腳大叔天不怕、地不怕便在「徵西大都督府」遭人圍攻也不見他嘆口氣現下眼眶卻似紅了。阿秀低聲道:「大叔你怎麼啦?」鐵腳大漢醒覺過來道:「沒……沒事……」
鐵腳大叔流淚了可他不願說。阿秀怔怔看著忽然走了過去握住了他的大手。
眼前這個「鐵腳大叔」據說便是秦仲海阿秀理應要怕他可不知為何阿秀就是不怕比起霍天龍、張胖子、朝廷裡的那些官差阿秀毋寧更喜歡他一些。
屋裡靜默一片眼見鐵腳大叔還是不說話阿秀便把手放到了琴上伸手亂撥弄得箏箏大響正要踹上一腳果然鐵腳大叔有知覺了嘿地一聲罵道:「胡鬧!你幹什麼?」
阿秀哼道:「我要彈琴啊!」鐵腳大漢罵道:「琴不是這樣彈的看清楚了。」把弦輕輕一撥霎時琴音悠揚頗見悅耳。
阿秀訝道:「大叔你真會彈琴啊?」鐵腳大漢儼然道:「那還要說?我是有功力的。」雙手撫弦按著「宮商角徵羽」但覺琴音鏗鏘錯落有致赫然便是一曲「將軍令」。阿秀驚道:「真會彈哪!」小青默默聽著忽道:「也真難為你了都幾十年了你還記得琴譜。」
那大漢輕輕地道:「佳人親授豈敢旦夕相忘?」阿秀茫然道:「到底是哪個佳人啊?對牛彈琴還不夠還要教牛彈琴?」小青笑了起來:「這他倒沒吹牛。他年輕時真在這間房裡向如玉學了三個月的琴。」阿秀皺眉道:「到底誰是如玉啊?聽你們說個沒完。」
小青欲言又止只把眼望向鐵腳大叔良久良久方才低聲道:「如玉……就是你那湯圓姑媽。」阿秀驚道:「湯圓姑媽?她……她以前是宜花院的婊子嗎?」
嗡地嗡地大響琴音斷絕鐵腳大漢按住了琴絃沈聲道:「阿秀我不許你這樣說她。」阿秀茫然道:「為何不行?婊子就是婊子不然要怎麼說?」啊呀一聲腦袋被敲屁股被打耳朵還被亂扭一通慘遭土匪凌虐了。阿秀苦罵道:「你幹什麼啊?」
那大漢道:「只消是人誰不是謀口飯吃?如玉只是出身低不是人品低。」阿秀醒悟過來忙道:「對對對姨婆說官太太裡婊子才多我跟你說喔我認識一個女人叫做淑寧是個老娼……」正要細細解釋那大漢早已走開了道:「我的衣服都收在哪兒?」
小青開了櫥門道:「自己來看看吧。」阿秀興沖沖來看見是些衣服靴子件件都洗了收拾得整齊乾淨。另有一柄腰刀鞘做深紅以黑墨寫了幾個字阿秀拿起來把玩低聲念道:「虎……虎噴左阿……什麼啊?」那大漢道:「什麼嗯嗯歪?跟著我念虎賁左衛。」阿秀茫然道:「什麼是虎賁左衛?」那大漢道:「我坐牢前乾的玩意兒。」
阿秀低聲道:「大叔你……你坐過牢啊?」那大漢不理他提起佩刀抽出了小半截道:「這柄刀不是讓獄卒收走了?怎會在這兒?」
小青道:「那年如玉不是去牢裡看你麼?她帶不走你只能帶走你這些家當了。」一邊說、一邊將櫥裡衣物取出來道:「那年真是亂又是戒嚴、又是抓人的……唉後來你逃離北京生死不明她便常來這房裡坐著一待就是一下午。出家之後才把這些東西舍了下來。」
那大漢道:「她為何這般做?」小青道:「你說呢?不是巴望你回來又是為什麼?」
聽得湯圓姑媽如此痴情阿秀也不禁感動了仰頭便道:「大叔湯圓姑媽待你很好啊你怎麼不娶她當老婆呢?」那大漢道:「滾一邊去小孩子懂什麼?」阿秀喔了一聲走開兩步小青卻拉住了他附耳道:「別和他說話畜生的心思和常人不同你猜不透的。」
常人受此奚落早已惱羞成怒那大漢卻是天生可以關耳朵的低頭在衣物堆裡翻找取出一件官袍穿上了身另又扔掉了破靴子穿回了黑頭官靴把腰刀掛上赫然之間竟是紫袍紅衣兩肩飛虎透出了滿身威武昂藏。
阿秀猛吃一驚:「這……這不是御前侍衛麼!」小青嘆了口氣:「他坐牢前本就是御前帶刀四品官秩有著大好前程的。」阿秀茫然道:「那……那他為什麼坐牢啊?」小青嘆了口氣:「這你得問他了。」找出了一塊令牌還不及送出阿秀已伸手搶過大聲道:「讓我看看。」
令牌上刻篆文無一字可懂可姓氏那幾筆卻像一支大傘亙古不易任誰都能一眼認出那正是個「秦」字。直至此時阿秀方才信了眼前這人真的是秦仲海。
刀在手令在腰秦仲海真個回京了看他威勢凜然身長八尺四腰懸御刀足踏虎頭雲履胸前補子繡了一隻大猛虎再也不是那個打赤膊、流鼻水的「鐵腳大叔」而是那傳聞中虎踞西北、領導萬軍的「怒王」秦仲海!
怒王虎立在堂目光一掃只見阿秀怯怯畏縮小青則是目不轉睛只在怔怔瞧望自己便道:「怎麼啦?」小青臉上微紅別開頭去啐道:「陷阱。」阿秀害怕道:「什麼……什麼陷阱啊?」秦仲海道:「她說我是陷阱良家婦女見到了容易掉下去。」阿秀哈欠道:「厲害專抓瞎子是吧。」秦仲海惱了雙眼一瞪暴吼道:「操!」
阿秀鼓起胸膛怒眼罵道:「幹!」眼前這人雖是秦仲海卻還是那個打打鬧鬧的「鐵腳大叔」傻不隆冬、沒半點用兩人大眼瞪小眼正相況兇殘間小青來到了背後取過官帶忽然雙手合圍抱住了鐵腳大叔的腰道:「我替你係上。」秦仲海道:「不用了我自己來。」小青道:「你別多手。」徑從背後環住了腰細心綁縛道:「衣頻寬了你瘦了不少。」
這秦仲海頗有幾分壞男人的天資高大威武卻又不拿一點架子想來小青過去也曾看上他場面有些尷尬小青卻不鬆手秦仲海咳嗽道:「小丫頭勸你別來招惹我。老子可不是讀聖賢書的。」小青附耳低聲:「我也沒打算立貞節牌坊。」
這話一說秦仲海不由嘿地一聲握住了人家的玉手惱道:「還不放?」正說話間阿秀已拍了拍棉被笑道:「床鋪好了快來啊。」這話一說小青滿面暈紅立時放開了手阿秀嘆道:「就這樣啊?」秦仲海冷笑道:「不然怎麼樣?小小年紀學得混蛋。」
眼看衣裝已畢秦仲海將腰刀懸上另將雜物打做了一隻包袱背上了肩道:「小青多謝你了秦某無以為報……」正說話間卻又見到阿秀的布袋便又道:「這兒有些銀子你拿去用吧過幾天舒服日子……」阿秀大驚道:「又來了!那是我的錢。」哭鬧吵嚷抱住了鐵腳捶打卻聽小青姊姊道:「把錢拿回去我不會收的。」
阿秀大喜欲狂抱住了布袋孵蛋似的壓住抵死不放小青笑了笑撫了撫他的頭道:「看這孩子的性兒倒很像他娘。」阿秀只管死命護住家當哪管她說些什麼?小青替他梳理頭忽地見到他眉心的傷痕便又靜默下來了。
阿秀眨了眨眼不知小青姊姊又怎麼了?抬頭來看只見她神色幽幽低聲道:「你現下帶著這孩子究竟有何打算?」秦仲海道:「你該知道的不必我說。」小青道:「你真覺得如玉想見你?」秦仲海道:「想見也好、不想見也罷都不干你的事。」
小青默然半晌道:「你們……你們要da進jingnetg來了對嗎?」秦仲海道:「這事別問我我已經不幹了。」阿秀咦了一聲回過頭來小青也是一臉錯愕:「不……不幹了?」
「累了。」秦仲海搔搔腦袋、不置可否。小青低聲又問:「你……你不是最講義氣嗎?要是弟兄們吃了baizhang你都不救?」秦仲海道:「放心我們不會輸的。」拉住了阿秀的手正要離去忽聽小青低聲道:「已經失去的東西再想拿回來那可比登天還難了。」
砰地一聲鐵柱子粗的臂膀按在牆上秦仲海俯身低頭沈聲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青強作鎮靜慢慢低下頭去道:「我是好心提醒。你若一意孤行只怕要si在紅螺寺裡。」阿秀呆呆看著只見鐵腳大叔豎起了兩條灰眉毛沈聲道:「什麼意思?」小青道:「你有沒想過也許如玉恨不得你死?」鐵腳大叔別開了頭嘴中並未作聲小青姊姊又道:「當年你捨得下今日便該放得開。你若還參不透這一點只想一家團圓、父子相認恐怕已經遲了。」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氣道:「阿秀我們走。」轉身出房大踏步走到了院外阿秀喔了一聲正要尾隨卻被小青拉住了聽她輕輕問道:「孩子你以後真想跟著他嗎?」阿秀茫然道:「跟誰啊?」小青朝院外指了指低聲道:「與他一起浪跡天涯。」
阿秀吃了一驚:「不、不要我……我只是跟他去玩兒的。」小青道:「他可是怒王秦仲海你不怕他擄走你?」阿秀起抖來了這才想起鐵腳大叔的身分他殺過人、坐過牢、造過反乃是天底下第一大反賊自己卻和他混跡同行這可如何得了?
小青低聲道:「聽姊姊的話別和他走。」阿秀顫聲道:「可是他……他會打你的……」小青搖頭道:「不會這人是條好漢無論怎麼動氣也不會傷害女人……」話到口邊卻又見到阿秀眉間的傷印便又閉上了嘴。
兩人默默相對阿秀忽道:「姊姊你……你知道我親生爹爹是什麼人對嗎?」小青嘆了口氣點了點頭:「我知道可我不能說。」阿秀茫然道:「為什麼?」小青柔聲道:「我答應過你那湯圓姑媽你的身世只能讓她告訴你。」阿秀眼眶一紅語帶哽咽:「姊姊我爹……我爹爹是個壞人對嗎?」小青低聲道:「為什麼這樣問?」
阿秀垂淚道:「從小到大從沒一個人告訴過我……我的親生爹爹是誰……我其實早就猜到了他……他一定做了很多很多壞事……對不對?」小青也紅了眼睛哽咽道:「孩子我們不說這些來讓姊姊送你回家吧。」阿秀大聲道:「不要!我不回家!」
小青忙道:「你不回家那你要去哪兒?真要隨那個人走麼?」聽得此言阿秀不自禁朝院外看去卻又見到鐵腳大叔的背影小青拉住了他道:「孩子別任性和姊姊回楊家吧不然去找你姨婆也行……」阿秀搖頭道:「不要。」小青忙道:「你不怕他害你?」阿秀沉默半晌道:「不會。他不會害我的。」小青道:「你怎麼知道?」阿秀大聲道:「我就是知道!」
阿秀已經起疑了眼前這個鐵腳大叔自稱是「秦仲海」當世第一大反賊想那城外多少餓鬼他不去陪著去一起造反卻為何在此嘻笑怒罵陪自己這麼個小孩兒胡鬧?
不想可知眼前這個「鐵腳大叔」必與自己的身世有著重大關連。小青姊姊知道鐵腳大叔知道惟有阿秀不知道。
眼見小青不說話了阿秀便道:「姊姊你若沒有別的事那我要走了。」小青沉默半晌忽道:「等等姊姊還有話告訴你。」不待阿秀答應便將他摟到懷裡附耳道:「見到你湯圓姑媽時記得向她要一柄弓。」阿秀茫然道:「工?什麼工?」
小青道:「那是一柄藤製的大弓你湯圓姑媽始終拉不開你記得向她要這柄弓就說她以前拉不開現下換你替她拉。」阿秀訝道:「為什麼啊?」
小青道:「去了就知道不過你要記得這事至關重大恐怕關係這位秦大叔的生死。」
阿秀吃了一驚:「什麼?」小青不再多言徑朝阿秀背後輕推道:「去吧別再問了。」
行入院裡秦仲海早在等候牽住阿秀的手道:「她跟你說了什麼?」阿秀回頭望向小青哼道:「她說你是畜生要我小心。」秦仲海笑道:「胡說八道。」正要離去卻聽院裡傳來了喊聲:「等等。」回頭一望卻是小青來了她走出門來輕聲道:「秦將軍我祝福你們。」
秦仲海沉默半晌道:「謝謝你了。」夾起了阿秀縱上牆頭小青靜靜看著他倆忽然奔上前來喊道:「秦將軍!我……我以後還能見到你麼?」秦仲海淡淡地道:「不會了這回是我倆最後一次見面。」小青點了點頭低下頭去眼眶徑自紅了。
這小青無依無靠只是個賣身妓女處境可憐此去一別恐怕再無相見之日阿秀心下不忍正想將自己的元寶送她卻聽砰地一聲秦仲海跳下牆來從懷裡取出一物道:「收下。」
小青接過一看手裡卻是隻竹筒低聲道:「這…這是……」秦仲海道:「日後只消你遇上了麻煩便到空曠處將竹筒拉開自有高人出手相助。」小青掩嘴驚呼:「這…這是怒匪的……」
秦仲海道:「別多問總之收著吧盼你一輩子都用不著它。」阿秀見好玩的來了便也跳下牆來興奮大吵:「大叔我也要一隻!我也要一隻!」抱住了鐵腳嚎啕大哭。
秦仲海奈不住吵只得再拿一隻阿秀興沖沖接過看這竹筒長不過半尺其後有根紅線不知作何之用正要使勁拉動卻聽鐵腳大叔怒道:「不許拉!這號炮非同小可一旦施放上天立刻會驚動整個朝廷!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能輕易拉開!」
阿秀心下一醒已知這是煙花霎時滿口答應心裡卻暗暗亢奮:「真好玩一會兒來亂扔吧。」想他本有一隻「五里笛」卻讓張胖子、霍天龍等人搶了走沒想又得了一件怒蒼寶物忙揣入懷裡預備到空曠處亂放。
眾人說過了話一大一小已要動身了小青自知訣別在即便又跟到了牆邊強忍淚水怎麼也不肯走。秦仲海嘆道:「別這樣搞得生離死別似的日後若是有緣咱們還會再見的。」小青大喜道:「真的嗎?」撲了過來抱住鐵腳大叔嗚嗚地哭了。
眼見小青淚如雨下秦仲海也不知如何安慰只得向阿秀道:「看她愛上我了。」阿秀嘆道:「飢不擇食啊。」小青聽見了暴怒道:「你們說什麼?」秦仲海驚道:「沒…沒事……」夾住了阿秀忙朝牆下一跳一溜煙跑了。
出了院子回到了窄巷那青蔥馬卻還拴在路旁並未讓人盜走。二人正要上馬忽聽阿秀嘻嘻笑道:「大叔其實你心地很好的。」秦仲海先是一愣隨即笑了起來:「我心地好?可惜就是脾氣不好啊!」哈哈笑聲中先將阿秀捧上鞍去隨即翻身上馬駕地一聲便朝北門而去。
兩人來到了街上正等著聽阿秀胡說八道哪知這小孩卻一反常態始終沒個聲音低頭一看只見他只歪著小腦袋怔怔望向自己的眉心似在察看什麼。秦仲海訝道:「怎麼啦?為何這般看我?」阿秀臉上一紅急忙別開頭去哼道:「誰看你了?」
秦仲海伸出手來拼命朝他腋下撓搔道:「快說!你在看什麼?」阿秀哈哈苦笑:「好啦、好啦我說就是了……我……我在看你有沒那個記號。」秦仲海訝道:「什麼記號?」
阿秀翻開額傲然道:「看佛眼。」霎時急急伸手撥開鐵腳大叔的額卻見了一個血紅猙獰的「罪」字。阿秀咦了一聲正想問話忽聽前方傳來喝罵聲:「別推!別擠!把文碟拿出來!全列好隊了!」
阿秀吃了一驚放眼看去只見道上車馬擁擠原來已到了鐘鼓大街。城下更有大批官軍來回賓士百姓們則是怨聲載道:「軍爺!咱們什麼時候可以出城?」、「是啊!對啊!何時放咱們走!」吵罵聲中不時傳來小兒哭喊:「爹!娘!二毛打我!」
阿秀慌道:「大叔前頭都是官兵咱們……咱們出得了城嗎?」秦仲海道:「別急我先瞧瞧。」策馬向前來到了街口凝目去看只見北門下旌旗飄揚正是「北威」、「北寧」皺眉道:「好傢伙正統軍的兩鎮都在這兒。」阿秀駭然道:「他們……他們認得你嗎?」
秦仲海道:「這我也不清楚一會兒試試便知。」阿秀小臉蒼白乾笑道:「大叔我……我看我還是回家好了你自己出城吧……」正想溜下馬去卻讓秦仲海拉住了:「別跑你一跑反而讓人起疑。」阿秀顫聲道:「那……那咱們該怎麼辦?」
秦仲海微笑道:「就這麼辦。」駕地一聲策馬越過了人潮直朝城門飛衝而去。
阿秀大驚失色看眼前便是正統軍的大巢穴自己非但身懷贓款還陪在「怒王」身旁二人若真闖了過去豈不便是自投羅網?
「北威」二字越顯眼了看看已離城門不到百尺阿秀嚇得沒魂了索性把兩眼一閉、腦袋一歪裝成無辜幼童模樣反正自己已遭歹徒擄走若有什麼罪名儘管望「秦匪」身上一推至於贓款從何而來、是否毆打過當鋪老闆自是一問三不知了。
馬蹄隆隆賓士阿秀緊閉雙眼心裡也是怦怦直跳猛聽一聲大喝門下傳來怒吼聲:「來者何人!」阿秀呼吸停了、心也不跳了正等著雙方大打出手血沫肉塊橫飛可不知為何耳中卻遲遲不聞聲響。阿秀卻也不敢睜眼來看只縮在馬上抖。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邊始終沒打起來又過半晌阿秀實在按耐不住便偷偷睜了右眼驚見眼前一片曠野草原居然早已離開了北門?
阿秀呆住了仰頭駭然:「大叔……你……你是怎麼脫身的?」秦仲海淡然道:「忘了麼?老子造反以前是幹什麼的?」阿秀呆呆地道:「你……你是宮中侍衛?」秦仲海微笑道:「別說什麼侍衛我就是個武人便和他們一樣全都是為國家打仗的。」
阿秀啊了一聲:「所以……所以他們便放你出城了是嗎?」秦仲海微笑道:「對。他們一見到我心裡就覺得親切彷佛遇到自家兄弟一般不會為難我的。」阿秀喃喃聽著忽道:「大叔那……那你又為何要造反啊?」
這一問真問到了心窩子裡秦仲海仰望天際忽然笑了笑道:「忘了。」
朔風呼嘯吹得兩人亂飛揚阿秀默默看著他卻也沒再多話了。
蹄聲漸緩秦仲海放開了韁繩任馬兒信步而去正無言間猛聽道上喧譁聲大作:「阿花!跟上!」、「孩子的爹!你有點氣力行不行?」、「爹!娘!二毛又打我啦!」
阿秀轉頭來看卻又見了牛車騾車四下盡是攜兒帶女的百姓全是城裡出來的不由愣道:「大叔這些人要去哪兒啊?」秦仲海道:「他們要去紅螺寺。」阿秀訝道:「怎麼大家都去紅螺寺啊?」秦仲海道:「那兒是天子腳下躲到那兒可以安心些。」
大戰將即聰明的百姓早已出城避難阿秀看著百姓忽又想到姨婆還在城裡心裡起了掛記低聲便道:「大叔我……我想拜託你一件事可以嗎?」秦仲海微笑道:「說吧。但教力之所及我定會為你辦到。」阿秀喜道:「你……你是說真的?」
秦仲海微笑道:「開口吧別要我摘天上的星星便行。」阿秀大聲道:「大叔你可不可以叫餓鬼回家?」秦仲海愣住了:「什麼?」阿秀低聲道:「我……我不要你們打仗……」
秦仲海嘿嘿笑道:「怎麼有誰教你這麼說?」阿秀低聲道:「沒人教我這是我自己說的。」他伸出小手握住了鐵腳大叔的大手怯怯地道:「大叔如果你們不打仗了那……那你就可以和我爹爹、和伍伯伯做好朋友了。大叔你……你可以答應我麼?」
秦仲海道:「好我答應你。」阿秀又驚又喜:「真的嗎?」秦仲海頷道:「真的。」
阿秀高興極了正手舞足蹈間卻見鐵腳大叔遙望遠方怔怔無言不由擔憂道:「大叔你怎麼不說話了?你不高興麼?」秦仲海仰起頭來輕聲道:「沒事我只是想到我自己的爹爹。」阿秀茫然道:「你……你爹爹?」
秦仲海微微一笑:「孩子我過去也和你一樣不知自己因何而來、不知欲往何去人海漂流譬如一小舟……有時夜半念及自己的身世真是悲從中來但覺生身父親遺棄了我。可轉念一想也就釋懷了。」阿秀低聲道:「什麼意思啊?」
秦仲海伸出手來輕撫阿秀眉心的傷印微笑道:「孩子人生其實就是那麼回事。親生爹爹也許不是最好的可他就是你來到人世間的理由你早晚總得見他一面對不對?」阿秀啊了一聲:「大叔你……你也沒見過自己的爹爹是麼?」
秦仲海道:「其實我見過他的可惜咱們沒有相認。」阿秀愕然道:「為……為什麼?」
鐵腳大叔微微一笑擠出了額上深深的幾道皺紋道:「等你到了我這年紀你便懂了。」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阿秀難得呆鐵腳大叔也是默默無言二人各懷心事便又一路向北而去。
不多時但見前方山嶺層巒山腰旌旗招展赫然便是「金吾」、「羽林」、「虎賁」、「府軍」四戴維。不消說此地已是大名鼎鼎的「紅螺山」。眼看青蔥馬毫不停留便朝山道行上。阿秀驚道:「大叔你……你又要直闖過去嗎?」
秦仲海笑道:「不然呢?還能掉頭跑嗎?」提韁駕繩反而更加催促了馬兒隆隆馬蹄聲中已見了大批官兵打著「府軍」的旗號正是皇帝的禁衛軍在此駐紮。
先前是「正統軍」現下又是「禁軍」阿秀暗暗害怕卻又不免有些好奇只想看看鐵腳大叔怎麼應付過關正張望間猛聽一人暴吼道:「你們是幹什麼的?」
眾兵卒湧上前來連刀都抽出來了阿秀本還等著看戲此刻便又起抖來顫聲道:「我……我是……」正要多嘴秦仲海卻已翻身下馬取出了令牌送將過去。眾兵卒接到手裡不過瞄了一眼便放開了道路笑道:「原來是虎林軍弟兄!那可是自己人哪!」
秦仲海道:「勞駕幾位兄弟我來得晚了不知虎林軍駐地怎麼走?」眾兵卒道:「老哥哥入寺之後便向左拐……自會見到一座亭子……」正說話間卻聽一人道:「怎麼誰來啦?」眾兵卒回頭一看紛紛喊道:「李都統!」阿秀凝目一看面前來了好一員大將膚色黝黑鼻孔朝天形貌醜惡偏又生得長大異常不知不覺間抖得更厲害了。
那都統道:「這小子是誰?」眾兵卒道:「是虎林軍的弟兄。」那都統哦了一聲接過了令牌見是虎林軍的符印無誤便點了點頭正要舉手放行猛見馬背上趴了一名孩子在那兒颼颼抖不由愣道:「隨扈巡狩怎還帶著一個孩子?你上頭是怎麼管你的?」
阿秀心下大驚腦袋趴得更低了秦仲海卻嘆了口氣:「都統大人卑職家中欠和我家那口子突然回孃家了實在沒人照料這孩子只能接上山來。盼您給個方便吧。」眾兵卒笑了起來:「大嫂跑回孃家啦?敢情老哥哥又招妓啦?」
秦仲海嘆道:「**宿娼誤國害家。大家心裡有數就別出我的醜了。」那都統仰天長嘆:「這話說得是金吾虎林本是一家大家都有**的時候就別相互取笑了。」拍了拍秦仲海的肩頭道:「快回去覆命吧別誤了公事就好。」
秦仲海端正抱拳啪地一聲勁響凜然道:「卑職在此謝過了。」隨即翻身上馬駕地一聲便朝山門而去。
好容易過關了阿秀自是大大鬆了口氣坐直了身子正要說話卻聽後頭傳來喊聲:「等等!別走!別走!」阿秀嚇得寒毛直豎便又縮了回去只見山門口飛也似的追來一員大將正是方才那位「李都統」。
大批兵卒趕了回來阿秀附耳顫聲:「大叔!快逃啊!」秦仲海沈吟半晌反而拉住了馬只見那都統一路奔到馬邊喘道:「你……你忘了東西啦!」說著取出了令牌送將回來。
阿秀咦了一聲才知是令牌忘了秦仲海翻身下馬歉然道:「瞧我這記性有勞都統了。」那都統笑道:「吃飯家伙下回可得收好啊……」正要將令牌送回忽覺手中鐵牌有些鏽蝕不由咦了一聲終於低頭來看了喃喃便道:「景泰三十二年己巳……你……你資格挺老啊……」
秦仲海道:「在下是年長些。」那都統笑道:「原來是景泰老卒那可稀奇了老哥哥姓啥名誰?怎麼稱呼?」秦仲海指著令牌道:「瞧上頭有卑職的姓。」
那都統低頭一看見到了一個「秦」字不由失笑道:「好小子什麼不好姓居然姓這個反字?」把令牌拋了回來笑道:「快走吧萬一被人當成了怒匪那可糟啦。」
阿秀心中一寒秦仲海卻是哈哈笑了:「都統這話就不是了這天下姓秦的何止萬千真要見一個、抓一個那弟兄們不累死了?」兩人相顧大笑那都統笑道:「跟你說句玩笑話還和我當真?看你額上也不見個罪字腳上也沒見鐵腳……」說著低頭朝下望了望忽然咦地一聲又朝秦仲海看了一眼兩人面面相覷突然間一齊哈哈笑了。
秦仲海笑道:「都統不會懷疑我吧?」那都統笑得淚眼滲出:「這……這哪兒來的事……胡說八道……」腳下向後退開來到了山邊一處斜坡突然向後一滑整個人滾了下去。
「秦仲海來啦!秦仲海來啦!」咚咚隆咚、咚咚隆咚那都統口中狂喊偏又滾得好快喊聲遠去漸不可聞眾兵卒聞聲急來:「誰在嚷嚷?」阿秀乾笑道:「是……是我……」
眾兵卒茫然半晌又道:「都統人呢?上哪兒去了?」秦仲海咳嗽一聲指了指山坡道:「好像自己跳下去了。」眾人大驚失色:「什麼?跳下去了?」
「來人啊!快取繩索來!快啊!」一時間全軍急取繩索已要下山搜救。眼看阿秀目瞪口呆秦仲海淡淡地道:「走吧。」
喝酒享樂要趁早撞見魔王不得了。阿秀欲哭無淚便與大魔頭一同走了怕是越陷越深了。
行入山門遠遠已能見到佛寺飛簷算來已在紅螺寺的地界了。約莫行過了百尺前方卻是一條長長的石階秦仲海忽又緩下馬來沈吟不語。阿秀憂聲道:「又……又怎麼了?」
話還在口秦仲海猛拉韁繩翻身落馬阿秀也是哎呀一聲便被他拉下馬去了。二人趴在草叢裡阿秀疼唉唉地苦罵道:「你幹啥啊?」
秦仲海附耳道:「噤聲這兒有高手。」阿秀茫然道:「高……高手?」話聲未畢山門處煙塵瀰漫竟已奔進了百餘騎眾騎兵高舉一面王纛卻是「德王薊」。
轟隆隆、轟隆隆……看這批軍馬打著「勤王」的旗號雖只百人在此卻是聲勢浩壯一路從面前疾馳而過便從石階旁的右側山路進去了。
阿秀不敢起身只趴在草叢裡低聲問道:「大叔你說的高手便是這些人嗎?」秦仲海道:「當然不是。」把手向上一指附耳道:「抬頭看看那株松樹。」
山道旁便是陡坡懸崖只見一顆松樹橫生而出俯踞萬仞高空地勢可說絕險。阿秀眨了眨眼道:「你……你要我看什麼?」秦仲海附耳道:「別用眼睛看用心看。」阿秀不知所以正要再問忽然間咦了一聲只見松葉裡露出一隻褲腳真有人躺在樹上顫聲道:「好厲害!這……這人不怕高嗎?」秦仲海附耳道:「仔細瞧瞧這人是誰?」
阿秀滿心好奇便大著膽子慢慢向前爬了幾尺抬頭一看只見那人的腳伸到了懸崖外身上還蓋了件厚衣好似在睡覺一般。當下大著膽子慢慢起身猛一見到那人的臉面不禁吃了一驚暗道:「是他!」
來人長方臉蛋長覆住了眉心傷印豈不便是今早城頭見到的「三眼大叔」卻又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