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赴省城趕考以來離鄉已有二十餘載漂泊四海茫茫以田地為家期間不只一次動念返鄉卻又屢次打消了念頭畢竟家裡已無親人便算回去了又有什麼滋味?「
漫漫人世間無以寄懷誰還能是自己的牽掛?眼看盧雲眼眶微紅滅裡忽道:」盧參謀你想不想見銀川公主?「盧雲醒覺過來愕然道:「你你找到公主了?」滅裡笑道:「這你不必多問你先跟我說你想不想見見她?」這話一問反倒讓盧雲躊躇起來滅裡笑道:「別怕閣下與公主之間的事情在下早有耳聞。」
盧雲吃了一驚忙道:「將軍我我與公主之間天地可表不染纖塵便如眼前這片白雪」正想來個有詩為證卻聽滅裡微微一笑:「大人其實這正是我佩服你的地方你我若是易地而處只怕我早已」聽得滅裡似有所指盧雲不由咦了一聲轉頭打量著他沉吟道:「將軍您說這話是」滅裡不願多談徑道:「別說了要見公主便隨我來吧。」
兩人踏雪尋路轉朝寺西而去。來到了一處山道凝目遠眺眼前卻是一片白雪山巒遠方依稀可見幾處樓閣濛濛的藏在雪霧裡望來便似仙鄉畫境一般。
滅裡忽然停步下來指著路邊大石道:「盧大人我看這兒風景不錯咱們先坐坐吧。」盧雲道:「也好歇歇腳吧。」山道上站了
個小沙彌手提掃帚自在那兒掃雪見了兩人坐下便只合十欠身宛然便是個小小高僧。滅裡向他笑了笑便又眺望遠山道:「盧大人在你的心裡頭什麼樣的女人最美?」盧雲不假思索徑道:「別人的老婆最美。」
小沙彌愣住了轉頭打量盧雲好似見到了西門慶滅裡也笑了出來搖頭道:「江湖傳言山東盧雲天性篤實不苟言笑原來傳聞有誤。」盧雲淡然道:「這不是開玩笑在我心裡頭是別人的老婆最美。」滅裡恍然而悟頷道:「是了在你而言這確實是實情。」
顧倩兮是別人的老婆住在別人的家裡睡在別人的床上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湯這看在盧雲眼裡自是有苦難言。只是事已至此夫復何言?他嘆了口氣不願再談此事便道:「將軍自己呢?你心目中最美的女人卻該是什麼模樣?」
聽得這兩個男子言語無聊小沙彌又起疑了只在偷偷察看不知是否採花大盜在此聚頭。卻見滅裡笑了笑把手向西一指道:「參謀請看。」
盧雲站起身來眺望群山萬壑忽見遠方依偎著一對巍峨寶塔雪裡濛濛隆隆的正是大名鼎鼎的「紅螺塔」。不由疑惑道:「這這是」
滅裡笑道:「知道了麼?寶塔裡住了誰?」眼看盧雲還在沉吟小沙彌不由白了他一眼道:「紅螺天女。」盧雲啊了一聲失聲道:「公主公主在塔裡?」滅裡拍了拍小沙彌的肩頭示意嘉勉笑道:「走咱們過去瞧瞧。」
下了坡來眼前已是一片松林遠遠望去已能見到寶塔頂端盧雲正要過去卻見滅裡含笑不動不由茫然道:「怎麼不走了?」滅裡微笑道:「參謀先請一會兒便知。」
盧雲沉吟半晌不知他有何詭計反正自己早已是瘟神一個誰見他、誰倒楣自也不必害怕什麼便舉起腳來直朝松林裡走去。
行不樹步盧雲忽然停步下來沉吟不前滅裡微笑道:「怎麼不走了?」盧雲道:「這兒有些不對」滅裡道:「哪兒不對?」滅裡道:「哪兒不對?」盧雲答不沙鍋來只能再次向前走了幾步這回腳步才一踏入松林心頭立時怦地一跳好似前方有張大網子只等著將自己收進去。
練武人修煉元神五感遠較常人靈敏盧雲收足回來慢慢閉上了眼躊躇半晌把眼一睜瞧向了西北處一株大樹已然見到黑衫一角。霎時點了點頭道:「是了這兒有埋伏。」
滅裡笑道:「了不起盧參謀不愧是武學宗匠洞察細微。」拉過了盧雲指著林間樹幹根莖道:「瞧瞧這兒。」
盧雲低頭一望立時見到一隻小小雄鷹雙翼全展紅漆所繪正是「鎮國鐵衛」的符記。
盧雲點了點頭看這紅螺寺乃是皇帝行駕所在滿山遍野都是兵馬又是「御林軍」、又是「正統軍」這紅螺塔下便有高手駐派那也不足為奇。他行到樹林邊上側耳傾聽但覺樹上那人呼吸濁重不一會便是一吸一吐相隔甚短依此功力觀之甭說不能與靈定、嚴松等高手相比便與帥金藤相較武功也是大有不及。
眼看守衛本事不過爾爾盧雲自又放下心來道:「將軍咱們過去吧。這樣的佈置咱倆應付得了。」滅裡微笑道:「還是老規矩參謀先請。」
盧雲笑了起來也不知這是客套、是遊戲袍袖一拂便又朝深林裡行去。
看林中守衛伏於東盧雲便遠遠避開了轉朝西面繞行行不數步卻又聽到了呼吸聲離自己約莫十來尺。不過這人呼吸依然粗重諒非高手不足為介便也不加理會只管向前行去。
約莫又走十來尺突然之間盧雲卻又咦了一聲再次停步下來。
前方又有呼吸聲離自己約莫也是十尺這回卻是在東北一角盧雲心裡隱感不對便又退回了一步霎時又聽得先前那人的呼吸聲。說來也怪這人的呼吸聲雖也是粗急濁重卻與東北角那人合節合拍一收一放間幾無先後之分若不細加分辨只怕要以為此地僅有一人。
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聲眼看滅裡始終守在原地盧雲忙退了出來滅裡微笑道:「察覺了嗎?林子裡有什麼?」盧雲道:「有套陣法。」話到口邊猛地醒悟過來忙道:「是六道陣?」滅裡笑道:「比那個大些。」盧雲皺眉道:「什麼意思?」
滅裡笑了笑眼看不遠處有株參天古樹高達數十丈便道:「走咱們上去。」
二人攀援而上來到樹頂俯身鳥瞰先見了一名黑衣人隱身於松樹之後右手約莫十尺處又有一人順延而去又是一人佈列了一個又一個蜂巢放眼望去足有百來個陣式之多。
盧雲看得頭皮麻道:「這這是」滅裡道:「這就是楊大人的佈置要見到公主便得闖過這一關。」二人立於樹梢盧雲慢慢蹲下一五一十的數著人頭道:「這這怕有百來人吧?」滅裡道:「由內而外共計一百另八人。」盧雲低聲道:「這陣法究竟有何奧妙?」
滅裡道:「據林先生說這便是統御萬物之法世稱天訣。」盧雲微微一驚:「天訣?這便是天絕神僧的」滅裡道:「沒錯這陣法便是楊大人的師父傳下的。林先生說此陣乃是天數無法破解所以我也不敢硬闖。」
盧雲道:「為何說不能破解?」滅裡道:「林先生說過六是世間最大的數兒只因上合天道故能無盡相加。陣式越大威力越強到得上百人以上便可達兵法裡的‘以一圍一’足使天下一切高手束手。」
今日上午盧雲去了楊家曾在廢院裡遇上六名好手當時六人結陣、聯手招招式居然精巧難言互補有無。自己若非仗著內力深厚怕已大敗虧輸如今樹林裡非只一個陣式而是連綿不盡無止無盡的蜂巢宛然便是一個「六道大陣」。
盧雲心下多少明白了看紅螺寺高手雲集卻原來守衛最森然的處所並非是正統皇帝的祖師禪房而是眼前這兩座寶塔憑著這套大陣無論來者人數多少、武功多強也無法穿越層層陣式帖木兒滅裡便算調集百名高手怕也無法救出公主。
兩人高坐枝頭遠望浮屠寶塔盧雲默然半晌忽道:「將軍你專程帶我來此地想必有什麼話要說吧?」滅裡微微一笑:「參謀所言不錯有些話不能早說也不能晚說。只能選在這兒說那才能說動你。」
盧雲聽他打起了禪機便笑了笑便笑了笑:「將軍也想勸我趕緊刺殺楊大人對嗎?」滅裡搖頭道:「參謀誤會了刺楊一事那是琦小姐、林先生的主意我帶你過來此地是希望你能承諾一件事。」盧雲哦了一聲:「什麼事?」
滅裡道:「你別急我先問你你可知公主此番為何歸國?」盧雲凝望寶塔想起昨夜義勇人領所言便道:「公主想找出父皇讓他重登三寶是麼?」
滅裡道:「盧大人你被騙了。」盧雲大吃一驚:「什什麼?」滅裡道:「我今早找到了一位姓樊的老宮女從她口裡問出了一些事情。」盧雲茫然道:「老宮女?她又是」
滅裡道:「她便是景泰皇爺臨終之時隨侍身旁的宮人。」盧雲張大了嘴呼吸加促又聽滅裡道:「據這老宮女說當年復辟之後景泰皇爺立時被幽禁起來之後便一病不起沒多久便死了。據說他死時很是淒涼皇后、公主、親信都不在身邊只有這姓樊的老宮女獨自伺侯著他看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
盧雲呆住了昨夜義勇人的「琦小姐」親口所言這景泰皇帝便藏在楊家後院的那口井中楊肅觀、銀川公主乃至於琦小姐自己莫不以此為注全力以赴也才有了「刺楊」之請孰料此刻聽滅裡這麼一說景泰皇帝早就不在人世了?
盧雲怔怔坐著突然之間心裡什麼雜念都消褪了只剩下了一件事:景泰皇帝死了。
繁華熱鬧的景泰朝相爭相扶的江劉柳三大派如今都隨著景泰的死永遠不會再回來了。念及景泰皇帝對自己的恩情盧雲以手掩面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滅裡也不說話只任憑盧雲低頭飲泣。過了良久方才道:「昨夜義勇人與你會面時我心裡便覺得奇怪想這天無二日兩皇相爭景泰皇爺是死是活那可是正統朝廷第一等緊要的大事要說楊肅觀有膽子將景泰藏在家裡那可真是匪夷所思了。後來我聽老宮女說了才知景泰死時正統皇帝曾親自到場入殮眼睜睜看著他入了陵寢這才放下心來。」
盧雲深深嘆了口氣低聲道:「這事情何等要緊你昨晚怎麼不說?」
滅裡道:「一來我對天朝的事情一知半解二來礙在林先生的面子上這便隱忍不直到今早見了這位老宮女心裡才有了底。」盧雲默然半晌仰起頭來輕聲道:「既然景泰皇爺不在了那照閣下說來那口井裡藏的又是誰?」
滅裡道:「井中人的身份我並不清楚不過我敢斷言此人絕非景泰皇帝而是一位‘琦小姐’想要營救的人。」盧雲深深吸了口氣:「這麼說來這琦小姐打一開始便想騙咱們了?」
滅裡道:「沒錯。我猜井中人對她意義十分重大可憑她一己之力卻又救不出此人只好放出景泰皇爺還在人世的風聲也好引來外援。」
盧雲沉吟道:「這個外援便是公主殿下?」滅裡道:「不單是公主殿下還有皇帝陛下。我猜琦小姐不斷放出風聲必是想引來正統皇帝以天子之力開啟這口井可惜當今天子早已見了景泰下葬自然不會上這個當。」
自始至終盧雲就沒信任過這位琦小姐只覺得她事事透著算計陰謀絕非豪傑一類若非靈智方丈居中斡旋又有韋子壯擔保盧雲壓根兒不願與之為伍。如今聽滅裡一說自己恐怕真是被設計了他嘆了口氣又道:「那林先生呢?他也被矇騙了嗎?」
滅裡道:「那倒沒有。我猜這林先生也和公主一樣早就知道景泰皇帝不在了。」盧雲愕然道:「什麼?公主公主早就知道父皇不在了?那那她為何還回來?」滅裡笑了笑:「盧大人在你眼裡公主是什麼樣的女人?」盧雲低聲道:「堅忍沉毅目光遠大。」
滅裡道:「說得貼切。正因她的堅忍沉毅她把許多事情都埋在心裡並未告訴我甚至且也未曾告訴林先生打一開始她就把底牌藏了起來誰也沒露口風。」
盧雲靜默下來只是忙著滅裡聽他道:「這趟公主歸國大家各有算計。林先生有自己的打算所以才私下與琦小姐接頭公主亦然。她也有自己的安排。實不相瞞在下手裡還握有一道密令事先連林先生也不知情。」盧雲雙眉一軒:「什麼密令?」
滅裡道:「公主要我去找一位唐王爺請他重啟仁智殿的密道查一查這密道究竟通往何方。」盧雲低聲道:「仁智殿的密道?莫非便是當年劉敬掘出來的政變密道?」
滅裡道:「你說對了一半。這條秘道確是劉敬當年舉兵之地可這條密道卻不是他掘出來的。」盧雲茫茫然地:「不是劉敬?那那又是誰」滅裡道:「是隆慶帝。」
盧雲聞言一怔看這隆慶帝便是武英、景泰之父豈料他身後不單留下了兩個兒子還遺下了一條密道卻是想幹些什麼?
盧雲低頭忖量半晌又道:「後來呢?你們你們進去密道了?」滅裡道:「進去了。公主挑選的這個唐王爺真是個厲害角色他請東廠的房總管相助這便潛入了禁宮也在仁智殿找出了密道。其後我暗中尾隨卻去到了一處地方人稱‘楊家村’。」
盧雲吃了一驚:「什麼?楊家村?」滅裡道:「當地居民全姓楊故以此名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盧雲呼吸不由微微加快:「這村子可與楊肅觀一家有關?」
滅裡道:「這就不清楚了當時唐王爺一進村裡聽得自己到了楊家村也是大感意外這便找了當地許多耆老來問卻又問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只能上訪祖廟不意竟遭到了大批高手攔截打了個天翻地覆。」盧雲點了點頭:「是鎮國鐵衛的人出手了。」
滅裡道:「沒錯。當時我看情勢不妙只能現身一戰也好讓唐王一行人從容逃離。其後我返回京城便將祖廟裡的事情一一回報給公主。」盧雲低聲道:「你你在祖廟裡查到了什麼?」滅裡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盧雲蹩眉不解:「天知地知?什麼意思?」滅裡道:「到了此處線索便斷了。不過我已用蜂鳥傳書將這八個字回稟了公主。」說著從腰間取出了一隻遠筒交到盧雲手中。
這株大樹與紅螺塔相隔裡許盧雲提起遠筒凝目遠眺只見兩座寶塔幽幽暗暗雖在雪霧裡兀自透散紅光他慢慢移轉遠筒突見右方塔頂窗兒點了燈光依稀坐得有人。
盧雲啊了一聲已知銀川公主便坐在窗邊卻讓自己瞧到了。他凝視良久始終不見窗兒開啟自也見不到公主的身影只能放開遠筒低聲道:「將軍你看楊肅觀為何要囚禁公主?可是要逼脅什麼?」滅裡搖了搖頭:「我猜楊大人也和咱們一樣都想弄明白公主此行的打算。」
盧雲心下一凜:「你你是說即使楊肅觀也不明白她要做些什麼?」
滅裡道:「沒錯我猜公主定然知道些什麼卻是練楊大人、林先生都不曉得的所以她才會瞞著我一面私下密會楊大人一面給我一道密令要我去尋唐王。」
盧雲沉思半晌又道:「將軍你護送公主東渡歸來路上也相處了幾個月她可曾向你透露過什麼?」滅裡道:「公主口風很緊什麼都沒透。反倒是林先生告訴了我他說公主此番返國當是為破解一個詛咒而來。」
「詛詛咒?」盧雲次聽說此事不免滿面詫異滅裡又道:「參謀也當知曉在下本是契丹人並非回民對鬼神之事向來半信半疑不過我聽林先生說了方知這詛咒真有其事只怕涉及天朝的另一個秘密足以上震龍庭。」
盧雲掌心出汗低聲道:「什麼秘密?」滅裡道:「潛龍。」盧雲聞言悚然饒他武功深湛身子仍是一晃險些從樹上墮落下去滅裡眼明手快便一把將他拉住了。
潛龍這名字確實如同詛咒一般每回盧雲只消聽說了天下必有大禍降臨。他腦中微起暈眩低聲道:「除了除了這個詛咒公主還有什麼指示?」滅裡道:「她命我尋訪彼者將一幅圖畫交給他。」盧雲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了幅圖道:「就是你給我的這幅圖是吧?」
滅裡道:「是。」盧雲深深吸了口氣低聲道:「將軍這幅圖有些有些玄。」滅裡道:「我曉得。這畫已有百年之久可畫中之人卻是楊肅觀。為此我汗國武士大驚小怪便稱楊肅觀為‘易卜劣斯’。把他當成了古蘭經裡的妖魔。」
雪花一片一片飄降下來兩人也不約而同靜下盧雲遙望寶塔只不住推敲銀川公主的用心。
現今朝廷波譎雲詭內有八王爭立外有怒蒼之亂正統皇帝卻又與楊肅觀互不對盤此時京城便似一桶火藥般隨時會炸開來。當此一刻各方上下焦頭爛額都是朝不保夕卻只有銀川公主一人還未出手如今看她直搗黃龍莫非手上真還握了什麼天牌?
女人心、海底針想當年銀川還只是個待嫁公主少女情懷卻已能提得起、放得下種種堅忍卓絕之處盡顯無遺如今多年曆練城府謀略只怕不容小覷。
盧雲望著山林寶塔不由又想到了顧倩兮。他輕輕嘆了口氣道:「將軍先別說這些了現下汗國太子已經來了公主卻讓人扣了起來這事你打算如何應付?」
滅裡道:「我沒打算應付。在下這趟東渡中土本就沒打算再回去。」盧雲吃了一驚:「你你不想回汗國了?」滅裡道:「我是契丹人從白山黑水而來西域非吾故土什麼‘煞金汗’、什麼‘汗國第一勇士’在我都只是一紙虛名隨時可以放下。」
盧雲低聲道:「既是如此你你又為何留在汗國?」滅裡輕聲道:「你應該知道理由的。」聽得此言盧雲越感到不對勁了低聲道:「將軍你和我說這些事究竟是想」
滅裡道:「參謀記得麼?我方才要你答應過一件事那是什麼?」盧雲低聲道:「你你要我做個承諾」滅裡面露欣慰之色道:「很好你還記得。盧云為了公主日後的幸福我希望此間事情一了你能帶走她。」
盧雲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說什麼?」滅裡道:「你別慌先聽我把話說完。」拉住盧雲的手示意安撫又道:「公主利用了我也利用了你把我們都當成了棋子可我全不在乎在我的心裡面只記了一件事。」盧雲低聲道:「什什麼事?」
滅裡輕輕地道:「我希望她能快活。」盧雲啊了一聲剎那間好似大夢初醒心道:「他他愛著銀川公主啊」
其實自己早該看出來了這帖木兒滅裡不過三十來歲正值春秋鼎盛、大開大闔的時候豈料他面少歡容、語多落寞追根究底原來他也愛上了別人的老婆。
滅裡很苦因為銀川不只是別人的老婆還是皇家的媳婦這段情已經註定了結果。
滅裡低聲道:「盧大人公主是個大人物她之所以大不是因為身份大而是她的志向大。一生所繫、心心念念全以天下大局為重故能動心忍性忍人鎖不能忍。可我必須問你一句當年他拋下自己一生的幸福嫁入汗國的那一刻她對你說了什麼?」
當年銀川西嫁離國最後話別之人正是盧雲如何不知她臨別的言語?一時低下頭去不願回話。滅裡柔聲道:「她在你面前哭了是嗎?」
盧雲嘆了口氣總算點了點頭滅裡輕輕地道:「盧大人告訴我吧公主既已放棄了一生那天她為什麼還哭了?」眼看盧雲默不作聲只在那兒裝聾作啞滅裡便道:「因為她是女人她愛你她卻不得不離開你所以她哭了您說對嗎?」盧雲喉頭乾澀把頭垂得更低了。
滅裡又道:「盧參謀啊她再怎麼精明強幹、再怎麼高高在上其實也不過就是個女人。人生就此一回、貞潔就此一身卻要全數獻給一頭豬落得與他共度一生。人生到此一步只一句話差堪可比。哪句話你知道嗎?」
眼看盧雲又啞巴了滅裡徑道:「麻木不仁。」
眼看盧雲面露劇痛之色好似被刺了一刀滅裡卻還不放過他又道:「盧雲我常在想是什麼樣的男人會眼睜睜看著女人踏入火坑無所作為?」盧雲低聲道:「像我這樣的人。」滅裡道:「你知道就好。」
兩人盤膝仰頭各自眺望霧裡的紅螺塔誰也沒說話滅裡道:「盧大人說正格的北京政局如何演變朝廷怒蒼是勝是敗都與我無關我心裡在乎的只有公主一人」盧雲打斷了說話道:「將軍既是如此你為何不自己帶走她?」
滅裡低聲道:「有些事情勉強不來。」盧雲道:「什麼意思?」滅裡霍地抬起頭來怒道:「聽不懂麼?她不會跟我走!這世上能帶走她的只有你盧大人!」
盧雲腦中「嗡」地一聲好似讓人打了一拳。滅裡道:「盧雲我實話告訴你今日我若不出面求你公主今生的命數就註定了。她當年嫁入汗國就不會背反汗國哪怕再恨再怨她也會乖乖回去守著那頭豬到得那一刻她她再次受了禁錮我的心也也永遠得不到自由」拱了拱手道:「在下言盡於此剩下的事你自己琢磨著辦吧。」言迄縱身下樹大踏步走了。
四下空蕩蕩的又剩下自己一人盧雲手上拿著遠筒彷彿傻了一般。
帶走銀川盧雲怔怔仰頭望著那兩左紅螺塔心裡竟是茫茫然的說不出是何滋味。
滅裡責備的是自己確是鐵石心腸居然坐視一個女人埋葬一生。然而當年自己沒帶公主離去這並非是沒心肝而是因為沒本事他心裡明白自己一定逃不過朝廷的追捕。可如今事過境遷盧雲的武功直追「劍神」憑著卓凌昭也似的武功他帶得走銀川。
盧雲很久沒見銀川了依稀記得她貌美嬌小背在身上挺輕很是愛哭。至於她現今是胖是瘦是否生了孩子日子是否安樂自己沒一件事知道。可滅裡偏要自己帶走她這有是什麼道理?難道這真是公主的本心?
回想公主的為人處世盧雲不由嘆了口氣。他所認得的銀川真乃是端莊智慧母儀天下似她這般莊嚴之人真能拋下子民的付託隨自己這個浪子遠走天涯麼?想那餘愚山的字條不過是繪聲繪影便足以為瓊家帶來滿門浩劫倘使公主貿然隨一個男人走了汗國豈不兵百萬誓報此仇?到時兵禍連天人人怨恨咒罵以公主的性子豈能無動於衷?
心念於此盧雲自是大搖其頭:「是了滅裡這番話絕非公主的意思。她真要走當年早該走了怎會拖到今日?再說她金枝玉葉的臨到老來把宮裡的錦衣玉食全拋了隨我這窮漢吃粥熬米、賒錢借糧這又是何苦來哉?」
無稽之談不可理喻盧雲不免仰天喟然:「難怪契丹人要亡國了。我看這壓根兒是滅裡自己的一相情願她想帶走公主卻怕公主不肯這便推到我這兒來。沒錯當年公主是吻了盧某一記可這親嘴又不是鎮國鐵衛的烙印就朝腦門正中這麼一吻便要情定終身了?都十年了她非瘋非傻的幹啥非得死死認定我不可?」
心念於此便有了結論:「沒錯這一切都是滅裡自己搞出來的。他苦戀公主未果這便來吃我的飛醋非逼我表示不可。我若誤信哀嘆的鬼話真要把公主強押擄走豈不嚇死她了?」
想起汗國還有百萬兵馬盧雲自是冷汗滿身忙定了定神:「行了都什麼時候了大戰將即、百姓即將流離失所倩兮又要來寺我怎好在這兒胡思亂想?」想到此處心情已然轉為平靜正要縱身下樹忽然眼角一轉卻又瞧見那兩座紅螺塔。
濛濛朧朧的紅螺塔遠望而去幽暗迷茫盧雲忍不住又駐足下來怔怔思量。
不知不覺間想到銀川離別時的淚水盧雲又嘆了口氣眼看自己還拿著滅裡送來的遠筒便又怔怔舉起默默遠眺。
天邊飄雪雪雲厚實兩邊相距又遠什麼都是若隱若現灰濛濛、霧茫茫瞧不怎麼真切。盧雲心裡悶悶的正要放下遠筒忽然風勢加大雪飛霧散只見寶塔頂端坐了一名女子凌窗斜倚手持遠筒若有所思不正是銀川公主是誰?
「殿下!」盧雲大驚失色縱聲大喊那女子身子劇震手中遠筒一鬆便從窗邊直落而下。盧雲張大了嘴一顆心好似停了下來霎時之間雙腳貫力身子飛離大樹便望樹立裡縱去。
盧雲又衝動了先前死也不肯動上一步現今一見公主的面什麼汗國百萬軍、什麼瘋漢吃飛醋全拋到九宵雲外。當此一刻公主又成了當年那楚楚可憐的姑娘自己則是那剛毅果敢的「盧參謀」就等著再把她救離苦海。
盧雲飛奔入樹林直朝紅螺塔而去正激動間忽聽「砰」地一聲背心吃痛竟然捱了一記他急急轉身正要守禦猛然又是「砰」地一響背後同一部位再次受擊。
盧雲痛得眼冒金星雙掌對開趕忙佈下一個正圓正是「正十七」。這聽「嗡」、「嗡」幾聲數條黑索襲來卻被他的正圓擋了開來。眼看機不可失正要朝寶塔奔去腳下一痛已被黑索纏繞盧雲急忙向前一撲趴倒在地甩開了絆馬索卻於此時地下竄出三條黑索狀如毒蛇吐信便朝自己蜿蜒而來。
盧雲心下駭然連忙飛身起跳這下可慘了但聽砰碰連聲密如暴雨盧雲痛入骨髓背心、小腿、腰腋無一不中便又摔回了地下。
直至此時盧雲才知滅裡在怕些什麼原來這「六道」是守不住的。兩人一線、三人一面到了六人聯手時那就是「上下」、「左右」、「前後」六道同時來襲倘使陷於陣中的是伍定遠、秦仲海以他倆身手之快、招式之兇怕也走脫不出。
啪啪數聲敵方攻勢如狂風暴雨、盧雲接連捱打饒他內力深厚這幾十鞭收下卻也漸漸支撐不住。心道:「不行這樣下去真會死在這兒盧雲你快想個法子啊」
天下萬物都該有其弱點「六道」縱然真是「天之道」、「佛之道」也一定有跡可循。眼見一道黑索撲面而來盧雲喝喝喘息猛地探出手去牢牢抓到了手裡大怒道:「出來!」
「啊」地一聲苦喊樹林裡枝搖葉動一人腳步跌跌撞撞已被盧雲硬扯了出來。
那人翻著白眼面容僵硬宛然便是個瞎子盧雲無暇思索只管死命拖拉但聽啪啪連聲盧雲全身上下無處不捱打可他就是抵死不放這條黑索心裡一個念頭他縱然破不了陣法至少也得抓到一個人霎時奮起生平氣力這水瀑裡十年勤修苦練的內力出卻要那瞎子如何承受得住?腳步蹣跚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盧雲深深吸了口氣正要將他擒下突然間樹海搖盪入眼所及林間黑衫黑影滿場黑衣人居然都被迫現身了。
陣法開始轉動盧雲心下一醒當此一刻他總算看出了端倪知道該如何破解這個「六道大陣」了。
這六道陣彷彿便是天下國家之所以能互為奧援萬眾一心其實所仗便是各人的方位陣中人都得各司其職各盡本分上下左右任一人的防衛都不能動一旦動了便是牽一動全身人人都得隨之而動。
越是精密的東西越禁不起拆解。盧雲明白了正因這「六道」精微巧妙存乎一心要使這龐然大物倒塌便得使其自亂陣腳唯有使陣中人各存異心各作打算這「六道大陣」便要轟然坍塌再也凝合不起。
一尺、兩尺、三尺那瞎子離自己越近了一眾同伴拼命來救狂抽狠打陣法反而越見越亂盧雲吐納丹田搬運內力正要一鼓作氣抓住那人突然間滿場黑衣人奔回了原位不再朝自己出招盧雲微感詫異暗道:「他們他們要認輸了?」
轟地一聲眼前那瞎子突然把手一抽盧雲不由「啊」地一聲竟被對方硬生生拖了回去。
盧雲大驚失色不知對方哪來這等巨大氣力?放眼望去卻見林裡的黑衣人再次坐定諸人黑索相連結成一個又一個大蜂巢已將數百人的力道灌注於那瞎子一人身上。盧雲啊了一聲暗道:「對了這就是天訣」
團結天下的心念便是「天訣」樹林裡的黑衣人眾不再彷徨不再叫嚷他們各守本分團結出一股豐沛雄偉的神力便如一隻神佛大手將小小的盧雲捏於掌中。
六道陣再次動此時此刻「六」即天數「六」即天道當年秦始皇登基之日便以「六」為紀符法冠皆六寸、與六尺、以六遲為步乘六馬故說「六」就是王者之道引領天下的不2**。在這股大力之前伍定遠的真龍體、盧雲的正十七俱都渺小無用畢竟區區一個生靈要如何與整個天下相抗?
盧雲害怕惶恐好似來到了咸陽城、見到了始皇帝突然之間兩道黑索纏來鎖住了他的喉嚨已使他舌頭外吐轉眼之間盧雲已是吸不進氣、說不出話胸腔彷彿要炸裂開來腳下更是漸漸軟已要跪倒下來。
眼前情勢彷彿是重回白水大瀑一般水瀑滔滔滅我頂兮、絕我魂兮想要向蒼生哭喊呼救卻見不到一個人。盧雲眼前一黑正要俯身跪倒驀地想到了生平志向霎時伸出手來搭住了黑索胸腔一個鼓氣嘶聲怒吼。
「我不服!」盧雲仰天哭叫那嗓音好似忠臣哭嚎聲聞數里別說伍定遠、滅裡、銀川公主說不定連正統皇帝都聽到了哭聲。但見他須俱張左右兩手各抓了一條黑索猛力所過之處整片樹林如海濤搖晃「六道大陣」受力劇蕩已近崩坍。
千錘百煉出深山盧雲開始反擊了神智不清間他彷彿回到了白水大瀑手上內力一波接一波、如排山倒海就是要死守住瀑布上的這座小小孤島留得清白在人間。
彷彿真是與天下國家相抗盧雲一直哭、一直叫他就是不服他就是不要屈從於六道之力那掙扎之裡好生淒厲一點一滴看似微弱渺小卻又如此激憤頑強!
盧雲武功所強在於兩者一是「正十七」可卸一切臨身外力再一個就是水瀑裡練就的內力他曾以此抗擊過白天水大瀑從神佛手裡撿回了一命現今身臨死境盡拋所有盧雲以平生之修為迎擊楊肅觀親手佈置的六道大陣。
盧雲手上氣力加大六道陣式已被迫縮小隻是黑衣人眾卻不畏懼哪怕陣裡來了個妖魔他們仍是咬緊牙關不怕死、不畏難須臾之間索上傳來的力道竟是更大了十倍不止。
盧雲錯了「六道陣」不會倒也不能倒此陣相互統御、彼此共濟一旦想憑外裡推倒它以一己信念橫加其上便犯了他的大忌。外力屈辱只會使它更加堅毅團結絕不退讓。
兩邊氣力越驚人在場黑衣人萬眾一心共抗外侮畢生榮辱都放到了陣上盧雲也是瘋狂嚎叫生死許之猛聽「嘎」地一聲那黑索已然斷裂了。
這黑索不知什麼質料鎖就堅韌牢固始終不破如今卻讓兩邊扯裂了又聽「嘣」地一聲清脆響亮黑索斷成兩截盧雲也是啊呀一聲大叫身子撲天而起從樹林裡飛了出去。
砰地一聲盧雲由高處墮落這回摔了個四腳朝天大批黑索正要包抄而來卻見盧雲衣襟敞開露出懷裡一塊金牌上書:「鎮國鐵衛之令」咻地一聲六道黑索同刻回縮回了入樹林。盧雲也倒在地下力盡難動。
盧雲內力枯竭倒地喘歇只聽不知名處傳來了古琴聲卻也沒人再來壓迫自己他想爬起身來手腳卻沒了氣力撐了幾撐跌回地下慢慢眼皮漸重睡意漸濃眼看便要昏睡過去忽聽一名女子道:「夫人留步我自己出去可以了。」
這女人咬字帶了揚崑腔卻是南方口音盧雲聽在耳裡自是雙眼大睜暗道:「是是倩兮?」此刻雖已近昏暈但心上人就在身邊怎能躺著不動?霎時雙腿灌力奮然站起正要過去察看突然間腳下一滑好似踩到了什麼陡坡便一路滾了下去。
此時百哀齊至不單筋疲力盡腦袋偏又插到了雪堆里正悲鳴間樹林裡又傳來嘆息聲聽得一人道:「其實你也別自責了當年我把阿秀託付給你現下又怎會怪你什麼我看他要不多久便會乖乖回家了唉倒是害得你兩夫妻爭執我真是過意不去」這嗓音帶了一抹嫵媚字正腔圓說不出的好聽盧雲聽著說話一時心下震動暗道:「這這是七夫人?」
呵秀的生母此刻便在林中說話?心念於此盧雲滿腔熱血不知多少話想問她幾番想撐起身子偏又爬不起來待想張嘴吶喊滿嘴都是雪塊生母聲音也不出又聽七夫人嘆了口氣:「楊大人現下就在塔裡你真不去見他?」
顧倩兮的嗓音平平淡淡道:「他真想見我自會過來找我。不是嗎?」七夫人道:「你倆是夫妻啊你都不問問他在塔裡做什麼?」顧倩兮道:「他在和一位公主說話對嗎?」
聞得此言盧雲雙眼圓睜方知銀川真在左近眼看天下美女都到齊了霎時奮起生平餘勇一個運勁吐納昂然起身果見樹林裡站了兩個女人一個身穿道袍未施脂粉另一個容貌清麗神情隱帶憔悴不是顧倩兮卻又是誰?
一直以來盧雲都沒打算現身此刻卻是拔腿直奔只想用力抱住她突然間腳下再次踏空便又咚隆隆地滾下了土坡隨即撲通一聲摔到了一處池塘裡。
水花四濺轟然巨響顧倩兮微微一驚:「這這是什麼聲響?」腳步微動正要靠近察看七夫人卻拉住了她低聲道:「別過去方才林子裡嚷得響說是有刺客。」
腳步聲一頓顧倩兮沒作聲了可憐盧雲泡在水塘裡神智漸**子怕都快結冰了又聽七夫人嘆了口氣道:「你別嫌我多嘴其實有些事情你不能全怪楊大人他也是身不由己的就好比那位公主吧她執意要見楊大人說是要講個故事給他聽卻要他怎麼推託」
顧倩兮淡然道:「還有這等事?她想說什麼故事?」七夫人道:「說叫小泥鰍。」
「小泥鰍」盧雲疲憊之至話到口邊身上再無一分氣力便慢慢閉上了眼好似化為一具凍泥鰍順流而下卻不知要飄向何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