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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八章 小泥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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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九歲那年起算小泥鰍就獨自住在這兒了。

一個人住自由也自在。口渴了就從後院古井打水出來肚子餓了便去一里外的湖畔釣魚。天色暗了、困了他便溜到媽媽的床上睡覺。

媽媽的房舍無頂無牆只餘一張空床。只是小泥鰍從不寂寞夏日裡蚊蟲飛舞秋夜裡落葉颼颼仰臥床上眺望天際有時月照銀海、綴點繁星有時藍天白雲、小鳥翱翔不時還會降落下來棲在小泥鰍的鼻子上。

雖然這般快活可小泥鰍卻還掛心一件事不論他在捕魚打水還是讀書寫字他的眼角始終都在留意留意媽媽房裡的那座大衣櫃。

又大又破的衣櫃連線了地獄與人間破宅中的小泥鰍一直苦苦守候等那衣櫃再次開啟讓他再次見到地獄的惡鬼

滿口怪言怪語道德經雖以艱澀聞名於世卻也非無字可解一旁舅舅蹙起了眉頭附耳問向外公:「像是背錯了是不?」

外公愁眉苦臉一邊對照古文想來確實離了譜。他將小泥鰍拉到跟前嘆息囑咐:「來咱倆重新背一遍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陡然間外公咦了一聲。「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倒過來便是「人示以可不器利之國」。覺此處奧秘張口結舌的外公望著面前小童喃喃自忖:「小泥鰍你你」

「公公像是好吃驚啊?」四歲的小泥鰍嘻嘻笑著:「你不是說了麼?倒背才是如流啊!」倒背如流的小泥鰍什麼都開心。

住到這棟大房子後小泥鰍更開心了那房子好大好大從孃的臥房瞧去可以瞧見鏡子般的湖水窗外花樹綠香香藍天綠地如茵小泥鰍真覺得自個兒家財了。

那天小泥鰍背完了整本道德經便跟著外公來到孃的香閨裡他東瞧瞧、西看看還沒來得及問窗外那棵是什麼樹便給外公拉著跪倒了。

「乖乖小泥鰍。」外公帶著小泥鰍面向衣櫥他這樣笑著:「一會兒記得要背經喔。」

面前的衣櫥好大、好新望來像是一座大宅門。小泥鰍望向衣櫥忍不住咦了一聲眨了眨眼。卻聽舅舅笑了起來插話道:「小傢伙背就揹你可千萬記得莫要倒背啊!」

哈哈大笑中小泥鰍凝視著大衣櫃不知裡頭有什麼奧妙他更加驚訝起來了抓了抓腦袋還不及問話便聽外婆這樣說了:「行了、行了你父子倆出去吧這兒男人不能留。」

外公與舅舅相顧一笑父子倆各從地下爬起並肩離開小泥鰍最是懂事一聽男人不能留正要跟上外公舅舅的腳步卻給外婆拉住了。

「你別走。」外婆含笑摟來小泥鰍撫摸他的聰明小腦袋。「你得留著。」

「不要!」小泥鰍嘟著小嘴忿忿不平:「婆婆說男人不能留難道小泥鰍不是男人麼?」

「你不一樣、你不一樣。」外婆挽著小男人的小臂膀溫顏笑道:「你是男人沒錯可你是咱們楊家的心肝寶啊。」

喔楊家的心肝寶啊!生平第一回聽到這樣的稱號小泥鰍真高興忍不住手舞足蹈起來。外公和舅舅像貓兒般溜出去了既然是心肝寶小泥鰍也不急著走了正要依偎到外婆懷裡撒嬌忽然鼻端傳來香味兒引得小泥鰍心跳加促。

這是什麼味道呢?玫瑰花兒長腳走路了麼?小泥鰍眯眼嗅了嗅轉頭去望赫然訝道:「娘你你好奇怪啊」

面前的孃親從屏風後走了出來穿著奇怪的衣裳。

真是怪衣裳兩條紅線掛著一兜紅布比乞丐的破洞爛衣還少了點料子。雖然這樣小泥鰍還是呆呆望娘柔亮亮的肩頭膩膚像是擦了光漆的白羊兒紅燙燙的瓜子臉頰看來比黃昏晚霞還要暈好美好美

小泥鰍紅了臉他垂下小臉避開孃的臉龐卻不小心瞧到了孃的那雙白腿。

沒穿鳳裙的娘在小泥鰍面前露出了**那也是他生平第一回望見女人的白腿。小泥鰍害怕起來他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高聲背誦:「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是謂微明柔弱勝剛強。魚不可脫於淵國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在外婆的笑聲中娘拉著小泥鰍一同跪了下來。小泥鰍還在背誦著媽媽與婆婆將小泥鰍夾在中間三人面向那座大衣櫥模樣像是大拜拜。小泥鰍滿心疑惑只能一心二用他一邊背著書一邊猜想著

為何要跪下呢?黑灶有灶神、古樹有樹神難道衣櫥裡也有櫥神麼?正想間衣櫥裡傳來喀地一聲也打斷了小泥鰍的背書聲。他呆呆抬起頭來娘與外婆卻同時垂下頭去前額觸到了地板。

衣櫥裡有動靜像是有什麼東西要爬出來。小泥鰍不由自主地站起正要向前察看卻給外婆一把拉倒了她按住小泥鰍讓他趴伏在地。房裡的三人跪地不動小泥鰍沒學娘用額頭觸地他只用下巴抵著涼地板雖然張嘴挺費力他還是忍不住開大了嘴就像面前的衣櫥一樣。

衣櫥開了大嘴吐出了一個人男人。

那天小泥鰍實在太驚駭了他活到了四歲頭一回見到衣櫥會吐出活人。可能是太訝異了他不記得男人長什麼樣了只曉得他有個胖肚子全身黃閃閃的像個大贏家。

大贏家從衣櫥裡走出來他哈哈大笑笑得挺開心、挺得意好似怕旁人不曉得他挺快活。他走到孃的面前笑道:「寶貝兒(孫曉初稿:香蘭)可還喜歡這棟新房麼?」

娘垂下臉去她摟著小泥鰍軟軟地呢喃道:「只要是萬歲爺賞的臣妾都喜歡。」孃的嗓子像是給掐住了又柔又嗲男人更是哈哈大笑他俯下身來拍著小泥鰍的腦袋笑道:「說得好!說得好!這可是朕賞給你的龍種啊!」

男人的大手使勁拍著小泥鰍給打得好疼他有些不高興了正要開口相罵一旁姥姥急忙推了推他的背低聲道:「快道德經趕緊背」小泥鰍哦了一聲啟齒道:「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還沒名那男人便扛起了娘將她拖到屏風後頭去了。一聲嬌喚傳出男人一直哈哈大笑娘也出了奇怪聲響小泥鰍咦了一聲還沒來得及回頭去望便給外婆拉走了。小泥鰍腳下倉促心裡卻滿是納悶他回頭瞧著屏風後的人影兀自高聲背誦:「名可名、非常名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是故……

將欲歙之必故張之;將欲弱之必故強之將欲廢之必故興之是謂微明

這位「楊大人」三十五六歲年紀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強;轉看那天女則是寶相莊嚴明媚內藏好似真是須彌山的天女下凡誰也不敢心存褻玩。

這個是清雋雅公子那個是雍容麗海棠眼前這對男女氣度儀表俱是萬中選一恰如一對天潢貴胄可惜他倆並不熟絡兩人隔得遠遠的天倚在窗邊那「楊大人」則是低頭伏案誰也沒說話。

斗室裡陳設簡潔除了圓窗矮几便只一張臥床天女雖居陋室卻也不改其志。她見對座男子遲遲不語便點燃了面前的香爐隨即蜷起雙腿收到榻上道:「楊大人您還沒答我的問話您喜歡這個故事麼?」

輕煙嫋嫋滿室異香。方才說的故事叫做「靖江王陽」現下卻像是「董永遇仙」眼看天女殷殷切切對座男子卻是閉眼不動不言不答天女站起身來微笑道:「楊大人不想說話麼?還是我該稱你為」她朝書案走了幾步道:「大掌櫃?」

父老相傳董永賣身葬父感動了玉皇大帝的女兒於是下降凡塵以身相許還替他織了三百匹布還債當真是大大賺了。眼看天女近身而來那男子卻不為所動看他坐於案後左手握了串念珠右手處放了只算盤彷彿和尚撥算盤立地成佛。

良久良久這個「大掌櫃」都是端坐不動聽他鼻息沉沉卻原來去夢佛祖了天女也不吵他了便悄悄朝案上察看只見他面前的算盤參差不一排做了一道數目。依序去瞧見是「一、二、九、三、八、七、七、一」。

天女多半不會撥算盤她們居於天上有的不食人間煙火平日吃點朝露就滿足了有點飛來飛去點石成金人生喜樂至此又何必記帳做活?還好天女們大半聰明自也曉得算盤以十進位上排為五下排為一看這紅木算盤多達十五排計數必達億兆之多。

百百為萬、萬萬以億億萬為兆天上繁星無止無盡須以億萬為計可人世卻有什麼東西多達億萬呢?天女眨了眨眼低頭去望桌上卻見算盤旁還擱了一份奏章筆墨猶新或許藏了什麼機密好容易「楊大人」睡著了忙抓緊時機低頭來讀。

「景泰三十三年秋全國官民田丈量總得地計四百二十二萬八千頃夏稅米麥五百八十五萬石秋糧米二千四百萬石。」

出來了原來人世間最大的數目字便是這些米糧收成只是天女身份尊貴一輩子不碰銀錢乍然見到這麼一大段數目字兒不免有些眼花繚亂。她定了定神低頭再看下一段這回見到了一個心年號卻是「正統」二字。

「正統六年秋全國二次通行丈量限三載竣事全國官民田共計七百另一萬三千九百七十六頃夏稅米麥三百八十五萬石秋糧米一千二百九十三萬石。」

公主眉心緊蹩喃喃而讀雖說自己不懂算術可比較大小總是會的。看這奏章所載正統年間的耕地好似比景泰時多了一倍可不知為什麼收成反而少了一半她滿心疑竇低聲自問:「耕地多了收成卻少了這是什麼道理」正納悶間忽聽一人道:「旱災。」

天女抬起頭來只見「大掌櫃」含笑望著自己卻原來睡醒了。聽他解釋道:「正統朝天下大旱是以地力銳減作物難活。耕地雖多了一倍收成卻少了一半。」他見天女行近案邊便提來了一壺熱茶為她斟上。

天寒風冷熱茶來到了杯中天女暖暖的捧著只覺全身也暖和了起來。她情不自禁地仰起頭來細細打量著書案的主人。

眼前這人就是「大掌櫃」吧?他是「鎮國鐵衛」的最高主人亦是一統朝廷三大派的大人物只是這人雖然是大家口中的壞人卻比想象中來得客氣。尤其他的膚色白皙生了雙桃花杏眼一旦盯著人瞧便似能說話一般讓人怒氣全消。

兩人面面相覷大掌櫃道:「這幾日委屈殿下了紅螺塔還住得慣麼?」天女低下頭去輕聲道:「我若說住不慣你會放我走麼?」大掌櫃橫眸微笑道:「我若說會呢?您會信嗎?」將茶壺放回了爐上左手向前握住了天女的玉手隨即站起身來。

天女手中一陣冰涼卻覺掌心裡多了一樣事物。低頭來看手中晶瑩燦爛卻多了一顆紅寶石清澈深邃大若鵝卵正是名聞天下的「帖木兒紅寶」。

天女面色如常道:「這是給我的?」大掌櫃道:「物歸原主而已。」這寶石是個信物象徵了西域第一大國、帖木兒汗的無上權威這點出天女自西天而來她隨時能召喚西方的百萬大軍。當然大掌櫃也做了些回應如今「帖木兒紅寶」歸於舊主之手說明兩人已較量了一招。

天女點了點頭便將寶石取了回來收入了懷中。大掌櫃也不再多言只反身入座。

一片沉寂間忽聽房門叩叩地響了起來道:「大掌櫃宮中急報。」那「大掌櫃」並不說話徑自點頭說也奇怪明明未作聲房門卻自行開啟了一名黑衣人悄悄摸了進來模樣好似一隻貓兒只蹲到了主子腿邊悄聲說話。

大掌櫃聽了半晌頷道:「誰送進去的?」那黑衣人低聲道:「這還不知道不過皇上把兵馬調上山了」大掌櫃點了點頭道:「知道了下去吧。」那黑衣人忙道:「大掌櫃您您不去看看麼?」大掌櫃咳了一聲那黑衣人不敢再說便又悄悄轉身溜出門外去了。

天女瞧在眼裡忽道:「宮裡出大事了?」大掌櫃道:「是。」天女道:「你看來不怎麼急是麼?」大掌櫃朝硯臺倒了水自在那兒研墨道:「殿下您呢?你急麼?」天女微笑道:「您都不急我急什麼?」

說也奇怪眼前這兩人不知何故望來竟有幾分神似天女白膚柔肌雖說一身布袍便已透出滿身貴氣「大掌櫃」亦然雖無官威排場卻有王者之威。

二人對面而坐靜默了半晌天女提起暖被披到了身上請聲道:「楊大人你曉得我此行為何歸國?」大掌櫃頭也不抬一面撥著算盤一面道:「殿下是來找人的。」天女微微頷道:「楊大人所料不錯您可知本宮此行要找什麼人?」

「殿下」劈啪算珠聲中大掌櫃淡淡地道:「微臣可以擔保兩件事。其一不論您找的是什麼人臣都可以替您找到下落」伏案運筆自在薄本寫了幾筆畫見是「浙江道」三字又道:「其二等殿下找到了人臣可以在江南安排一棟房子讓殿下安心隱居。」

天女淡淡地道:「這麼說來楊大人已知我此行要找誰了?」大掌櫃道:「雖不中亦不遠矣。」天女道:「你這麼有把握?」大掌櫃道:「殿下若是不信便請轉過身去把窗子推開。」

天女哦了一聲:「我為何要這麼做?」大掌櫃道:「開啟窗子便會找到您要找的人。」

天女沉默低頭並不打算聽話「大掌櫃」也不催促只見他提起了一隻遠筒親自起身交到天女手裡隨即反身入座又在那兒幹活了。

天女瞧了「大掌櫃」幾眼卻又悄悄轉過眼眸打量背後那扇小圓窗心裡有些好奇不知窗外到底來了什麼居然是自己想找的人?

滿心遲疑中終於將之推了開來只見窗外一片寒霧白雪點綴蒼翠什麼也沒有天女看了半晌正茫然間猛聽窗外傳來一聲大吼。

「殿下!」蒼涼雄渾的嗓音穿破層層雪霧而來天女張大了嘴急忙提起手上遠筒凝神而觀驟然間兩手一震遠筒一個失落便從寶塔墮落下去。

來了那是個男人他身穿褐衣布袍從高高的樹上一躍而下便朝寶塔奔來。忽然腳下一頓挫摔跌在地似被什麼東西纏住了層層疊疊彷彿樹妖攔路、藤蔓即身讓他苦苦掙扎。

「喔喔喔喔喔喔!」男人奮力狂吼如負傷野獸嗓音遠遠傳了過來。天女緊握雪白的拳頭正激望間卻聽「大掌櫃」道:「殿下勞煩關上窗臣還在算帳。」

窗外吵得要命「大掌櫃」算心再強、定力再深也不免耳煩眼花難保不寫錯字。眼看天女遲遲不肯關窗忽然門板喀地一聲再次打了開來一名黑衣人小心走進關上了窗扉隨後向大掌櫃鞠躬致意便又悄悄離開。

「等等」大掌櫃叫住了那人道:「取剪刀漿糊來。」黑衣人答應了朝門外說了幾句話外頭便送來一應家當全是戶部的空白帳本。

轟地一聲、又是一聲、樹林裡好似起了隱雷楊大人卻不知在幹些什麼。天女深深吸可口氣雙手微顫道:「楊大人你」正欲言語面前的「大掌櫃」卻已低下頭去輕聲道:「殿下請稍等」撥了撥算盤道:「臣即刻就來」

嘎嘎嘎、嘎嘎嘎「大掌櫃」拿出剪刀從空白帳本上剪下一張紙寫了幾個字便又取出小刀從舊帳上割下一塊爛的另把新剪的往上一貼竟然天衣無縫。

「好了。」大掌櫃百忙中擦了擦汗道:「殿下有何吩咐?」話聲一齣窗外的怒嚎也驟然而止好似那男人氣絕身亡了。天女微微一驚正想開窗去看卻聽大掌櫃道:「殿下不怕他的武功極強倒不了的。」

茶壺喀喀作響水已要沸騰了屋內水霧瀰漫溫暖溼熱好似來到了南天門、須彌山、天女嬌軀微微顫抖雙頰隱泛紅潮也不知是擔憂抑或是憤怒始終未曾說話。

大掌櫃微笑道:「殿下天下雖大卻沒有微臣辦不到的事。您說吧您要找誰臣立時將他帶到您眼前。」說著取起了官印在印泥上沾了沾卻於此時聽得天女輕輕地道:「多謝楊大人的美意。不過本宮已經找到人了。」

大掌櫃還等著蓋印聞得此言忍不住停下手來眼中帶著問色。天女輕輕地道:「我此番歸國只為一人而來此人名叫」說話之間便從大掌櫃手中接過官印旋朝奏章蓋下。砰地一聲過後奏本上便現出一個篆刻大印見是:

「守正文臣經筵講官中極殿大學士兼管戶部左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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