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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卷 八王世子 第八章 小泥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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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紅一大套冗冗長長之後終於得回三字清爽正是大掌櫃的名號佛曰:「楊肅觀」。

屋中靜了下來誰也沒說話。「大掌櫃」見了官印蓋了便坐了下來啜飲熱茶。天女也回到了榻上默默而坐。

「左日右月威伍文楊」正統朝第一武將是伍定遠最年輕有為的大學士則是楊肅觀此人是「經筵講官」意思是他常在皇帝面前講學「守正文臣」之意則是說他參與過復辟之變有過極大的功勞。

兩人面面相覷楊肅觀點了點頭只管提起算盤再次忙了起來。天女輕輕地道:「楊大人你一直沒告訴我你喜歡我方才說的故事麼?」楊肅觀頭也不抬徑道:「小泥鰍?」

「是。」天女尊貴而坐眼觀鼻、鼻觀心道:「楊大人不知您可喜歡這故事?」

「萬惡淫為、百善孝為先」劈啪算珠聲中楊肅觀淡然道:「只要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臣全都喜歡。」天女低垂鳳目:「照此說來小泥鰍後來得到善報了?」

「行善者善必得良報。結局自然光明。」楊肅觀提起了紅木算盤嘩地一聲讓算珠歸整又道:「反之為惡者惡兇人還得惡鬼磨他的下場註定黑暗。」

看楊肅觀門口廢話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卻是風馬牛不相及天女聽他言不及義只能低頭飲茶道:「楊大人不如這樣問吧您覺得小泥鰍是好人麼?」天女打破沙鍋問到底楊肅觀卻又埋帳本道:「殿下只能歸返光明城者必是好人。」天女哦了一聲道:「照你這麼說小泥鰍去了光明城?」

「故事是您起得頭。」楊肅觀低頭察看帳本淡淡地道:「該問您才是。」

推搪、敷衍、顧左右而言它面前的男子總有法子託辭不答。天女微起嘆息活像遇上官府刁難的小婦人輕輕地道:「楊大人無怪您這麼大的官兒真能推搪。」

「臣有罪辜負聖恩。」楊肅觀抖開官袍正要站起聽訓天女卻笑了笑:「楊大人青坐吧你著本必恭必敬倒似你是囚犯我是獄卒了。」

「謝殿下賜座。」楊肅觀又坐洗啊了俯身開啟一隻木箱捧出更多帳本想裡又要幹活了。

劈劈、啪啪算盤珠兒又響了起來楊肅觀查了查帳本沉吟半晌正要將數字兒抄上了帳本。忽然長眉一挑便從木箱抽出了一本帳簿上書「西川土司歲支實錄」翻閱對照隨即苦苦沉思起來。

天女忽道:「楊大人這些本子很急麼?」楊肅觀道:「是下午便得呈上。」說話間放落了那本「西川土司」另抽出了「成都府」的帳本細細比對。過不半晌又翻出了「北川道」、「上下川東道」桌上越堆越高連身子都快給遮住了。

四下孤冷陰寒唯有一疊又一疊的奏章陪伴眼前這位「大掌櫃」。看他丰神如玉英挺過人照理也該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誰知此人不彈琴、不吹簫拋下了一切公子勾當卻躲到奏章帳本之後消磨掉自己的大好青春。

眼看楊肅觀又忙了起來天女也不說話了只從几上取起羅漢豆輕輕巧巧地吃了起來。

羅漢豆又稱「胡豆」自西域張騫帶回中原後已有千年歷史。只因形如蠶繭有讓中原百姓稱為「蠶豆」。油炸浸酥之後香脆好吃沒想天女這般尊貴之人也愛吃這些點心。

這邊打算盤那邊吃豆子兩邊喀喀有聲此起彼落彷彿唱和似的天女提起暖被暖呼呼地鋪在腿上不忘找來一本書左手捧讀右手磕豆讀到興味昂然處不覺得嗤嗤笑了。

聽得笑聲楊肅觀略略抬頭自從奏章後向外瞧望卻見天女手裡的書冊印了一行字見是「算命不求人」書背還印有一行小字:「華山吳天師神術推命秘法大公開每本五文」。

眼看楊大人望著自己天女嫣然笑道:「楊大人要吃胡豆麼?」楊肅觀躲回奏章之後頭也不抬便又打起了算盤。

男人便是這樣一旦忙了起來最恨女人一旁吵著可一旦覺女人另有專注卻又要橫加干涉。耳聽算珠聲緩了下來天女曉得可以說話了她直直伸出手來拍掉了手上豆渣淡然道:「楊大人你以前去過我父皇的內書房麼?」

「不曾。」楊肅觀放落了算盤從卷宗裡找出了一串佛珠方才道:「臣昔年官職不到無權行走乾清宮。」乾清宮是皇帝的御書房卻也是禁城的一道界限過了乾清門向北便是後宮朝廷裡若非一品閣員誰也不能受召內書房更別說見到皇帝的天眷了。

天女點了點頭道:「如此說來我若不回國你我便永無相見之日了?」楊肅觀提起茶壺再次添了水送上了炭爐道:「那倒未必。臣雖不能入乾清門卻有門路可進景福宮。」天女道:「是了柳昂天曾領你入宮拜見太后對麼?」

「殿下高見。」楊肅觀微微頷:「柳侯爺雖受太后器重卻因性情剛武時有扞格逢得國中大事必命微臣陪同晉見以利勸說。」天女道:「太后很疼你吧?」

楊肅觀欠身道:「天恩浩蕩臣結草銜環猶不能報。」天女微笑道:「楊大人您可知太后她老人家為何疼愛你?」楊肅觀恭敬道:「太后錯愛臣終日惶恐至今仍日夜念念在心。」

天女道:「太后曾說你很面熟。他好象在哪兒見過你卻又想不起來。」楊肅觀咳嗽一聲道:「色思溫、貌思恭、言思敬是以忠信守禮之人必面善。」天女微笑道:「夫禮者忠信之薄亂之。楊大人以為如何?」

這段話摘自「道德經」意思是禮多失於偽反喪純樸厚德。意思是楊大人滿口廢言可以省了。兩人沉默半晌天女又道:「楊大人太后也曾說過一段話是關於你父親的你想知道麼?」楊肅觀道:「為人子女豈感敢聞父母之過?」

天女微笑道:「楊大人這話就不是了您怎知太后所言是褒是貶?」楊肅觀道:「是貶。」天女哦了一聲:「為什麼?」楊肅觀道:「太后曾言景泰朝廷裡最忠的是江充最果敢的是劉敬滿朝文武的忠奸賢愚她心裡都清楚。卻獨獨只有先父一人她始終看不明白。」

天女微笑道:「是了你已經打聽過了。那照楊大人的猜想太后為何說這話?」楊肅觀道:「先父深暗老莊之道為官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是以反招上忌。」

天女微笑道:「說得好寵辱若驚貴大患若身。那照您說令尊一生無功無過那是聰明還是愚笨呢?」楊肅觀道:「既是絕頂之聰明亦是無比之愚鈍。」

天女道:「此話怎說?」楊肅觀道:「宦海生涯即使狡猾如江充、精明似劉敬亦不能全身而退。先父盼自己不惹眼不出頭但幾十年做下來毫無傷反而是太惹眼、太搶眼了。」

天女微笑道:「是了人人都出鋒頭的時候卻只有令尊沒有。他這一聲好像都在擔心什麼楊大人說是嗎?」楊肅觀道:「人生在世誰不憂惱?便不急於富貴亦不免急於生死。舉世皆然豈獨先父一人?」

天女聽他這話暗蘊佛理不由笑了笑道:「楊大人聽說你以前是個和尚?」

楊肅觀伏案運筆頭也不抬應道:「是。臣少年時曾剃度為僧十八歲藝成方得還俗返京。」天女道:「難怪你的儀容靜得很一點也不如傳聞裡的風流。」

楊肅觀抬起頭來朝天女望了一眼便又低頭寫字不與置評。

小風流嬉皮笑臉大風流一臉深情「大掌櫃」卻乎兩者之上看他一身佛門之氣沉眉斂目之際頗有幾分高僧風範定能使女子戒心盡去了。

天女道:「楊大人你的夫人呢?你不是答應了要帶她來見我?」大掌櫃道:「內子人在家中一早又有賓客不克來此拜見殿下。若有機緣晚間祈雨法會便能見到了。」天女道:「那就好。等我見到了她定要她把你的鬍鬚剃掉。」

劈劈啪啪之聲不絕於耳楊肅觀右手撥算盤左手卻不自禁撫了撫自己的短髭皺眉道:「這鬍鬚有何不好?」天女道:「你這鬍鬚好生難看和五官全然不搭我若是你妻子定要你全數剃掉。」

面前的楊肅觀其實不像壞人只像壞男人看他號稱「風流司郎中」形貌當然俊美膚色也很白皙雖是三十五六歲的人卻與少年形貌相仿。可惜他的唇子上多了一抹短髭好似個醒目標記讓他猛一下老了十來歲。

難得天女打趣調侃楊肅觀忍不住也笑了他提起筆來低頭抄寫道:「殿下取笑了。臣這點鬍鬚由來已久早在成親前六年便已留在臣的唇上了。」銀川哦了一聲道:「成親前六年?那是什麼時候?」

「景泰三十三年。」楊肅觀不再撥算盤了只喝了口清茶道:「臣兵敗少林的那一年。」

聽得是十年前的往事銀川不由哦了一聲道:「兵敗少林的那一年?你也是那時候被逐出朝廷的是麼?」楊肅觀道:「殿下所言不錯那年臣屢遭變故從此揮別輕狂步入中年。」

十年前楊肅觀代理徵北都督之位奉命出征卻在少林寺打了一場大敗仗此後慘遭皇帝罷黜貶為庶人。想來此事情對他打擊至為沉重。銀川點了點頭道:「楊大人你恨我父皇麼?」

楊肅觀道:「回殿下的話微臣離開朝廷是遲早的事情先皇廢不廢我毋需縈懷。」銀川鳳目低垂道:「你既不恨我父皇又威嚇打擊如此之深?莫非你那一年還遭遇了別的事?」

「是。」楊肅觀低頭研墨悠悠地道:「那年臣與業師生死訣別他傷重垂死之刻我的青春也隨即消耗。」景泰三十三年王朝末日此後天下風起雲湧非只楊肅觀被黜、柳昂天身死連景泰王朝也就此結束。從此柳門分崩離析人人都走入了中年。

十年過去了景泰朝永遠不會回來了現下已是正統朝而當年的「敗戰將」也搖身一變成了眼前的「中極殿大學士」楊肅觀。

屋中靜了下來一男一女對面而坐天女托腮一手撫著柔柔的長一邊打量著面前的男人忽道:「楊大人你可認得一個叫做‘楊刑光’的人?」

楊肅觀放下了茶杯目光如電在天女面上掃了掃道:「殿下您想問什麼?」兩人靜了半晌天女凝眸頷微笑道:「沒事。只是想問問楊大人你信不信天理報應?」楊肅觀道:「殿下臣已經說過了只要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臣都喜歡。」

天女含笑道:「這麼說來楊大人是相信報應了。」

楊肅觀道:「今生之業今生得受此即現世之報。臣既學佛便不會懷疑業報之說。」

天女微笑道:「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是嗎?」楊肅觀笑了笑道:「應該是吧。」天女含笑道:「既然如此那照楊大人看來你日後受的是善報?還是惡報?」楊肅觀默然半晌忽道:「殿下別總是問我那您自己呢?您銀川公主現下受的是善報?還是惡報?」

天女原來叫「銀川」聽得此言她居然跌坐榻上神色怔怔過得好久方才道:「你說呢?我我受的是善報還是惡報?」楊肅觀道:「殿下太后曾有評語於您不知殿下想不想聽?」銀川低頭剝著羅漢豆輕聲道:「太后怎麼說我?」

楊肅觀道:「太后曾言銀川是她最心愛的孫兒心地之善良好像是觀音菩薩一般可惜這孫女就是太過聰明了故而沒人救得了她。」

這銀川公主端莊秀——

麗坐在榻上白衣白袍真如一尊活菩薩也似聽得說話便慢慢仰起頭來輕聲道:「楊大人我聽不懂你的話。既然本宮是聰明人又何需被誰解救呢?」

楊肅觀道:「太后說了正因銀川公主太聰明了讀了太多書想得也太多所以一生下來她就覺得自己有罪也因此他命中註定會被剝掉女人最珍貴的東西遭受天罰。」

銀川公主端坐如常望來還是那尊菩薩可臉上卻滑落了兩行淚水。

楊肅觀俯身彎腰輕聲道:「殿下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臣不是多話的人生平也絕少做什麼承諾可一旦把話說出了口就一定會做到。你的業報在你自己的手中。」

逝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先前「大掌櫃」曾做了兩個允諾一是答應為銀川尋人二來擔保她日後的平安。只消公主願意江南江北海闊天空任其遨遊。縱使「須彌山」的帝王遣使降罪那也無須擔憂因為公主的背後也有人撐腰那便是「摩婆娑宮」的阿修羅王。

良久良久忽聽銀川道:「楊大人你可知紅螺天女的故事?」楊肅觀道:「臣聽說過。」銀川輕輕地道:「那你告訴本宮吧天女最後去哪兒?」

楊肅觀道:「返回天上去了是嗎?」銀川幽幽地道:「你說對了。天女從何而來就該回去哪兒這就是她的宿命。」楊肅觀默默聽著忽道:「殿下你知道臣如何看您嗎?」銀川輕輕地道:「楊大人請說。」

楊肅觀道:「您是佛六道中的大施主肉身佈施普濟諸窮苦。」

銀川嘆了口氣低聲道:「那你呢?你也是大施主嗎?」楊肅觀道:「殿下您也許不知道臣初讀佛經時就好生佩服一位神明您可知他是誰嗎?」天女淡然道:「我不知。」

「修羅。」嘩地一聲大掌櫃提起算盤將之歸整了隨即俯身過來凝視著她的眼眸靜靜地道:「因為六道之中只有他敢質疑佛。」

聽得如此忤逆言語銀川嬌軀微顫一時間也不知是怕、是驚。楊肅觀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凝視著她。兩人相距咫尺呼吸可聞半晌銀川忽然伸出手來捧住楊肅觀的俊臉輕聲道:「楊大人你可知我第一次見到你是在什麼地方?」

天女總是如此舉止一定出人意表楊肅觀掙脫了她的手並未回答卻聽銀川道:「是在西域。」楊肅觀眼中現出錯愕銀川微笑道:「楊大人你沒去過西域是麼?」

楊肅觀默默聽著突然提起手來敲了敲桌子道:「六當家。」話聲一齣卻聽腳步聲響房門外行入一顆光頭陪笑道:「小的在。」楊肅觀起身離座穿上了外袍道:「把奏本送到祖師殿其餘全帶回府中。」

那六當家忙了起來只將帳本分門分類但見「上下川東道」、「川西道」、「川北道」層層疊疊全是「大掌櫃」方才忙活兒。

楊肅觀起身了什麼都沒說銀川也不多追問她靜靜坐著只見那個「六當家」不住迴避自己的目光想必也認識自己。她察看半晌忽道:「你是羅摩什是嗎?」那光頭吃了一驚忙道:「殿下殿下認錯人了臣臣確實是羅摩什可又不是羅摩什」銀川聽不懂了:「什麼意思?」那光頭咳嗽道:「以前的羅摩什已經死了現下這個是新的」

聽得羅摩什的胡言亂語銀川忍不住笑了:「羅摩國師當個壞人其實也不容易是嗎?」羅摩什默然半晌忽地嘆了口氣:「殿下活著這件事本來就不容易。」

來者正是羅摩什昔年號令萬軍算無遺策還打算把公主活活燒死何等氣勢格局如今年歲已老卻成了這等淒涼模樣。眼看羅摩什低頭不語銀川道:「你們帳都算好了?」

羅摩什醒覺過來趕忙哈哈陪笑:「外外帳好了。」銀川秀眉微蹩:「什麼意思?」羅摩什嚅嚅齧齧不敢擅言楊肅觀便道:「給皇上看的帳稱為外帳。」

銀川沉吟道:「那內帳呢?」楊肅觀伸手一指只見羅摩什分好四川爛帳便又從案上拿起更多帳本山西山東、河南湖北數之不盡便一一收入木箱之中扛到肩上如苦力般走了。銀川道:「這些帳本不用給皇上看麼」楊肅觀道:「不了這種東西我一個人看行了。」

爛帳一堆、混帳一群。省以下有府、府以下有州有縣只消一位布政使的帳目錯了舉國糧餉總數便跟著錯了。看這「西川土司」交來的帳目八成喲誤害得楊肅觀焦頭爛額算了大半天總算察出了錯便又在那兒剪剪貼貼至於剩下的大堆爛帳怕還有得編了。

銀川靜靜看著忽也醒悟過來。這世上若有報應這些人早已在親身領受了。正沉思間左手卻讓「大掌櫃」握住了聽他輕輕地道:「殿下咱們該走了。」銀川低沉眉宇:「去哪兒?」

楊肅觀道:「去見下一任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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