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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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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來客再不自報姓名,他臉上的笑容肯定不會保持太久。

「童教授,我是張幕。」來人也想結束教授的尷尬,他摘下禮帽,自我介紹道。

「張幕?」童教授嚼著這名字,腦子裡迅速搜尋著。

「張幕……」來人繼續提醒著。

童教授一拍腦袋,好像能把這個人從腦袋裡拍出來。他做到了,的確拍了出來,他記得張幕。

「哎呀,是張幕啊,」教授激動地拉著張幕的袖子,「我怎麼可能忘了你呢?你告訴過我,你的名字是你父親從杜甫他爺爺杜審言的五言律詩『解紳宜就水,張幕會連沙』取來的,看看,我的記性沒錯吧?」

「沒錯沒錯,教授的記性真好!」

說到這裡,童教授不禁感慨萬千。當年在震旦大學,教授就很欣賞這個學生,也很看重他的才華,甚至曾有意把女兒的終身託付給他。教授的女兒叫童笙,長得非常漂亮。她皮膚白皙,眼眸又深又黑,性格活潑可愛,喜怒張露,很惹眼。當年震旦大學裡有很多學生追求她,她都沒看上眼,她的眼裡只有張幕。

如煙往事一幕幕浮現在教授眼前,讓教授的大腦有些恍惚。夫人在旁邊碰了一下教授,教授這才清醒過來,「快坐快坐!」教授拉著張幕的胳膊,鬍子微微顫抖著。其實,不能怪童老一時沒有認出張幕。歲月是最殘酷的化妝師,張幕從一個風華正茂的學子,一下子變成兩鬢斑白的中年人,誰也不可能一眼認出來。

「這個……」教授忽然發現張幕額頭上的傷疤。

張幕摸了摸額頭,不好意思地說:「時光鐫刻的,磨不掉。」

一旁的夫人更加唏噓,「唉!這孩子遭了多少罪啊!」

張幕攙扶著教授,一同落座。

張幕動情地說:「十多年了,我真的很想念你們,你們二老可好?」說著,眼眶便潮溼了。

「我們都好,都好……童笙上個月還唸叨過你,說你可能已不在人世,不然,怎麼……」

張幕抓緊教授的手,說:「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是啊,是啊!」

「教授的腿有些好轉嗎?」張幕問。

教授敲著自己的腿,說:「唉,這輩子恐怕也好不了了。」

張幕過去只知道教授有一條傷腿,但教授從沒說過為什麼受的傷,他也從來沒有問過。現在看來,教授的傷腿可能與在柏林的那段生活有關。當年蘇聯在柏林投下不計其數的炸彈,整個柏林都是殘垣斷壁,沒有一塊好地方。局座在介紹這次任務的背景時也交代過,教授是從廢墟爬出,才得以活命的。也許,或者肯定,教授的腿就是被蘇聯的炸彈炸傷的。

張幕和教授在交談的時候,站在一邊的教授夫人悄悄擦起了眼淚。夫人身材不高,微微有些發胖。她的兩鬢花白,皺紋也爬滿額頭眼角,但眼睛仍然像年輕時那樣炯炯有神。她上身穿一件白色的薄毛衣,下邊是一條黑色的裙子,腳上蹬著一雙黑色皮鞋,看得出來,夫人對自己的衣著非常講究。

她當然記得,女兒童笙當年最愛的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十多年前,教授夫人把失魂落魄的張幕從湖邊帶回到家中。他們得知張幕心儀的女同學楊桃跟另一個男同學李雨情定終身,他悲痛至極準備自殺。教授聽說後,語重心長地教育了他。為安慰張幕,夫妻二人還命令他每個週末必須到教授家去,給他做美味佳餚,像親人一樣對待他。

這時,教授家女傭韓姐走了過來,端來一壺剛沏的龍井,放在張幕面前的桌子上。韓姐名叫韓蓉,大約40歲,白白胖胖的,穿著中式斜襟布衣,寬褲腳,下面是一雙乾乾淨淨的黑布鞋。教授以前的女傭去年剛去世,韓姐是童教授大學裡一個姓胡的老勤雜工介紹來的。一年多來,韓姐的表現相當稱職,教授夫婦對她非常滿意。

夫人示意韓姐退下,她自己親自把茶倒給張幕,然後用埋怨的口吻說:「你也是,這麼多年,沒有你的一點訊息,我和教授經常唸叨你呢!」

張幕起身給夫人鞠了一躬,「夫人……」他怯怯地說,「望您見諒!近十幾年時局繁亂,國內黨閥紛爭,加上中日之戰,國人顛沛流離,居無完巢,性命難保,何況天南海北這麼大,尋找一個人真的很不容易。我打聽過你們二老,沒有任何訊息。」

童教授向夫人擺擺手,說:「子晨啊,這事不能怪張幕,自20世紀以來,國內就再沒有安生過,尤其中日戰爭,對中國來說,就是一場世紀浩劫。不算中國軍人,光是無辜百姓,就有1700多萬人死亡失蹤。唉!中日本是一衣帶水的鄰邦,如今溝壑之深,其仇其恨其傷,恐怕幾代人也無法抹平。好不容易把小日本趕回去了,你看現在國共兩黨……」

教授似乎要滔滔不絕闡述下去,夫人連忙咳了兩聲制止了他。

氣氛有些尷尬,夫人又急忙向張幕解釋,說:「我們只研究學問,國家大事不是我們能駕馭的,我覺得無論在任何場合,莫談國事為好,免得引火燒身,自身難保。你說是吧,張幕?」

張幕微微笑了笑,說:「夫人太謹慎了,我覺得目前形勢下,每一箇中國人都不可能遠離政治,尤其在北方取得優勢的情況下,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做出選擇,否則就會誤入歧途,貽誤終生。」

他把「北方」兩個字說得特別重,效果馬上出來了。

「北方?!」童教授不由得驚呼一聲。

「是的,北方!」張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童教授。

空氣似乎凝固了,童教授甚至能聽見自己和夫人劉子晨的嗓子眼在咕嚕咕嚕作響。

「教授,您老沒聽錯,是北方。」張幕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是——從——北——方——來——的。」

教授意識到自己剛才有些失態,他不該對「北方」二字反應這麼強烈。

「哦,張幕一直生活在北方嗎?在哪個部門高就?」教授不經意似的問著,好像「北方」跟他沒有任何關係一樣。

「不!我不在北方。我一直在上海震旦大學理工學院化學系任教。但是,教授應該明白,我現在說的『北方』不單單指的是地理位置,教授應該知道它是什麼意思。」

「我所知道的是,我國南北方的劃分,向來以秦嶺為界……」

「哈哈哈,」張幕大笑,「教授真是揣著明白裝糊塗,越說越遠,博人行先生。」

「博……博人行?」教授的背脊像被一根燒紅的鐵棍捅了一下,騰地直了起來。

「教授還需要我再說下去嗎?」張幕直視著教授,目光咄咄逼人。

童教授像被重拳擊倒似的,身子順著椅子直往下斜,他顫顫巍巍,激動地說:「好了,我知道北方,我怎麼會不知道它的含義呢?我只是沒想到,真的沒想到,張幕你是那邊的人。張幕啊,快別賣關子了,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教授,我也不想再繞彎子,」張幕說,「我是受組織委託,特地來香港接你們二老的。」

「真的?」

「千真萬確!」張幕像魔術師揭開謎底一樣微笑著說。

童教授站起身,一手拄著柺棍,一手抓住張幕,連連說:「太好了!太好了!終於把你們給盼來了!這些日子,就等你們的訊息呢!」

一旁的劉子晨也激動地說:「我剛才心裡還納悶,張幕這麼多年都沒找到我們,怎麼現在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呢?原來,原來……」

張幕說:「我剛才說在偌大一箇中國找一個人是多麼不容易,現在知道了吧,我個人哪裡有這麼大本事,是組織告訴我你們在香港的地址,我才尋找上門的。教授你知道嗎?當時我一看名字,原來是你們,這可是讓我朝思暮想的教授啊,我非常激動,好幾天都沒睡好覺呢!」

「是啊,是啊!讓我再想一萬次,也想不到會是你來接我們。這是緣分,前世修來的緣分。」教授的手一直拉著張幕,說話的時候不停地顫抖。

張幕從西服內袋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教授,一臉正色地說:「既然是公事,就應該公事公辦,必不可少的環節還是要的。這是組織證明,您老請過目。」

童教授一個勁點頭,笑眯眯地撕開信封,拿出內頁,匆匆瀏覽起來。內容很簡單,就一行字,證明張幕共產黨身份,前來接童江南教授到北方,落款是李克農。

「他是……」童教授抬頭疑惑地問。

「也許你不知道他的名字,組織上也不允許過多地透露什麼,不過,也許接下來幾天,你就知道他的分量了。」

「分量……」教授唸叨著。此刻,他沒絲毫感受到這個人的分量,要他幾天以後感受,他有點等不及。

張幕瞭解教授的疑惑,他問:「教授肯定知道周恩來周先生吧?」

「周先生大名鼎鼎,令人敬仰,我當然知道!」

「這就對了,您只需要知道,這次行動,是周先生親自部署的。」

「哦!」教授眼皮一鬆,似乎放下心來。

「根據組織規定,」張幕突然很生硬地說,「這份證明看過必須燒燬,請教授把證明信交還給我!」

教授好像覺得這張紙燙手似的,急忙把信封連同內頁,一起交還給了張幕。他看著張幕拿出火柴,把信封和內頁點燃,瞬間化為灰燼。說實話,他很想把那封珍貴的信多拿幾分鐘,好像那封信長著一雙有力的大手,能把他和夫人立即拽到北方一樣。燒燬後的信,變成黑色的灰,變得無足輕重。他擔心起來,覺得剛才發生的一切恍然如夢,那幾塊燒黑的灰根本託不起它的真實感來,可他又不願意從這個夢裡醒來,生怕殘酷的現實擊碎他的希望。

「接下來……」童教授暈乎乎地說,「接下來……」

張幕信心滿滿地答道:「接下來的事就好辦了。」

「好辦?」張幕這麼有信心,讓教授感覺很詫異,「據我所知,我已經上了他們的黑名單,我懷疑我家附近就有特務監視,想要離開香港半步,談何容易?」

「特務?你是說這個住宅附近有特務監視?你怎麼知道?」張幕問。

「張幕啊!我的嗅覺還沒退化到不知天下滋味的地步,」教授頗有點不服氣地說,他最討厭誰懷疑他思維遲鈍,「甚至比很多年輕人還靈敏呢!」

張幕似乎對「特務」一詞不屑一顧,他說:「有監視也不怕。教授,放心吧,莫說幾個小特務,就算把你關進大牢,我們也有把握把你營救出來。我們向來說到做到,而且善於把不可能的事變成可能。教授你想想,就在半年前,誰又能相信中國是現在這種格局呢?一幫靠土槍土炮起家的人,竟然打得國軍節節敗退,這是比希臘神話還神話的中國神話。」

教授為之一振,抖擻著拉著張幕的手說:「張幕啊,你這番話讓老夫聞到了新世界的味道,老夫這輩子趕上這麼個好時代,也不枉在世上虛走一遭,哈哈哈……」

「快別這麼說,教授老當益壯,正好為新中國添磚加瓦,新中國需要您,不然組織上也不會派我來接您了,教授您說是吧?」

「是是是,」教授連說三個「是」,好像少說一個「是」張幕就不接他走了,「我欲用一生餘熱,點燃中華民族的華燈。」

教授突然冒出這麼一句半詩半文的句子,讓張幕立即回想起,教授喜歡舞文弄墨,尤其喜歡詩歌。當年在教授家吃飯的時候,教授就經常給他朗誦詩歌,尤其德國詩人歌德的名句「青年男子誰個不善鍾情?妙齡女人誰個不善懷春?」更讓教授倍加推崇。

教授朗誦詩歌的時候,眼睛像蒙了一層霧。他說當濃霧籠罩眼睛,就是他陷入詩歌意境無法拔出了。張幕悄悄看了教授一眼,果然,教授的眼睛像當年一樣,霧濛濛的,像盲人那樣茫然若失。當然,張幕想,不排除教授現在老眼昏花,一直有霧。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需要向教授說明,」張幕抬手在空中揮舞了一下,像要驅散教授眼裡的濃霧,「教授知道,就目前的財力物力,我們不可能只接教授一家人到北方,更不可能分批分期,那樣更耗費資源。我們應該集中力量,把想要去北方的人們捏成一個拳頭……」

「你的意思是,還有另外的人一起走?」教授問。

「是的。輪船已經租好,從海上走最安全。」

「那麼,另外的人是誰呢?」

「這就是我們下邊要著重解決的問題了。教授,你想方設法提供給我一個名單,把那些有識之士組織在一起,越多越好,新中國像需要教授一樣需要他們……」

教授打斷張幕:「不不不!張幕,這個太為難我了,我不知道誰有這個打算,不可能挨個問我的朋友,在國共兩黨打得難解難分的敏感時刻,誰也不可能說真話,也不敢說真話。這個太難辦了!」

張幕帶著懇求的口吻說:「教授,幫助我就是幫助新中國,這是組織交給我的最重要的任務,也是組織上委託教授協助我完成的任務。完不成這個任務,別說我交不了差,就是教授,我想,也一定會影響您以後的前程。」

童教授一聽,渾身無力,癱坐在椅子上。這個任務對於他來說,比登天還難。看來,去北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呆呆地望著張幕,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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