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幕是在童教授家吃了午飯走的。他本來想等童笙回來,見見當年熱戀自己的那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午飯吃完很久,也沒見到童笙的影子。
當年,要不是他的心被楊桃佔據,說不定他會娶了童笙。可惜,緣沒修到那個份上,怎麼撮合都是白搭。張幕不想再等,又不是隻來這一次,這段時間他會不斷地跟教授家發|生|關|系。再說,十多年過去,人早已被歲月揉捏成另外一副模樣,尤其女人,變化更大。他怕被失望擊倒。既然如此,還不如讓童笙永遠儲存在光滑水靈的過去,讓美麗永恆,那是對美麗最大的讚美。於是,他藉口說還有點重要的事要辦,並囑咐教授儘快把名單湊齊,一個星期以後來取,便起身匆匆告辭。
教授有午休的習慣,吃完飯總想靠床上打盹。上歲數的人,食物一旦進入腸胃,就如同一劑藥力十足的催眠藥,讓人眼皮發沉,意識模糊,但今天不行。張幕的突然到訪,讓教授睡意全消,他靠在沙發上,回味著張幕的每一句話,一會兒興奮,一會兒沮喪,心裡像有隻貓爪,撓得教授渾身難受。
就在教授心裡七上八下,沒有著落時,有個陌生男人叩響了教授的家門。
來人二十七八歲,面色黝黑,眼睛不大,但炯炯有神,頭髮微微曲捲,看上去精悍敏捷。從穿著上看,這個人非常體面,一身質地考究的白色西服,鋥亮的西班牙皮鞋,隨手提著一個一尺見方的黑色羊皮包,有點像海外的生意人。他自稱姓蘇,大名蘇行,行動的行。
「這位先生就是童江南童教授吧?」蘇行有山東膠東的口音。教授也是山東人,籍貫菏澤,這讓教授對來人有了一點好感,先前的不舒服漸漸散去。
「是的,我就是。」
「這位是……」蘇行轉向一旁的劉子晨。
「老夫拙荊。」教授文縐縐地答道。
「哦,失敬失敬!劉女士,你好!」蘇行身子向前傾了一下,表示謙恭。
看來,來人對教授家的情況瞭若指掌,這讓教授不免有點緊張。
「蘇先生,請問有何事賜教?」落座後,教授乾脆開門見山,對於眼前完全不熟悉的來客,教授覺得沒有必要太過客套。
蘇行似乎有點靦腆,他呷了一口夫人端來的茶,低聲說道:「我是從北方來的。」
教授的腦子徹底蒙了,「北方?」這兩個字不像從教授嗓子眼兒滑出來,倒像是從腦後一個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是的,北方。河北,西柏坡。」
「這是什麼地方?」教授不解。
一旁的劉子晨冷冷地對蘇行說:「對不起,這位先生,我們家跟什麼坡沒有任何關係。」
「是不會有什麼關係了,」蘇行平靜地說,「北平已經和平解放,這個月下旬,我們就要從那兒搬到北平去,今後你們只能跟北平有關係。」
教授和夫人面面相覷,心裡不知道什麼滋味,高興也不是,不高興也不是。一連串的西柏坡、北平、北方,把老兩口徹底託入雲端,半晌掉不下來。
教授舒展幾下眉毛,讓自己平靜下來,試探著問:「請問這位先生蒞臨寒舍,有何貴幹?」
蘇行嘴角上翹,笑著說:「童教授,我受組織委託,專門來香港接你們到北方的。」
教授和夫人的心都快從嗓子眼兒跳出來了,「受組織委託」這五個字跟張幕說得一模一樣,而後者的語氣比張幕更加有力,更加權威,更加不容置疑。
教授使勁嚥著口水,不知道怎麼應答蘇行。是上前緊握對方的雙手上下搖動,說終於盼到你們來了,還是面不改色穩如泰山?他感覺怎麼都不合適,因為在他之前有個張幕。
「情況很緊急,煩瑣的細節我就不多說了,你們儘快收拾一下,東西越少越好。」蘇行不顧教授夫婦驚訝的表情,接著說,「你們的女兒童笙只能暫時留在香港,等全中國解放後,我們再來接她。」
從大清早到午後發生的事,一波接一波,讓教授喘不過氣來。他家裡先後出現兩個從北方來,準備接他們老兩口到北方去的人。也就是說,同樣的組織,同樣的任務,卻派出兩個人一前一後來執行,這絕對不可能。教授穩了穩情緒,長吐一口氣,又深深吸了一大口,以便讓自己從混沌中清醒過來。教授知道,張幕和蘇行兩人之間,一定有一個是真共產黨,一個是冒充的。
「請問……」教授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蘇行,「我何以信你?比如,你有沒有……」教授用手比畫著一張紙的樣子,「證明信,對,是證明信之類的東西……畢竟我們素昧平生……」
「應該的,應該的,」蘇行似乎料到教授會質疑他的身份,他依然保持微笑,不動聲色地說,「是啊,教授沒錯,怎麼才能讓教授相信我呢?」
「這麼說,你沒有證明信?」教授瞪著眼睛問。
「沒有,」蘇行搖搖頭,「也不可能有。」
「此話怎講?」
「這次行動非常保密,組織是不會把這次任務的一切蛛絲馬跡寫在紙上的,一旦被捕,白紙黑字將會洩密。我們不會這麼幹的。雖然我們對治理一個新國家還缺乏經驗,但也不至於在建立這個國家時表現得如此幼稚。」
「你的意思是說,不可能有人拿著證明信出現在香港?」
「絕對不會!如果有,只能有一個答案。」
「什麼?」
「冒充。」
教授和夫人不由得渾身一震。
「怎麼?你們看到什麼證明信了嗎?」蘇行警惕地問。
「沒有,沒有,」教授連忙否認,「我只是覺得『冒充』很不好,冒充意味著欺騙,意味著坐上賭桌,一旦被拆穿,只能你死我活,這是多麼殘酷的事啊!」教授打著哈哈,應付著蘇行,腦子裡想著的卻是他的學生張幕。但是,沒有真正搞清楚蘇行的身份之前,教授不想把張幕兜出來。雖然他對張幕已經有點失望,那可是自己曾經最喜歡的學生啊!江湖險惡,人心不古,誰也看不透這個世界,別說一個十多年不見的學生了。教授眼前浮現出張幕額頭上那些坑坑窪窪的傷疤,突然感覺張幕離自己很遠很遠,那些傷疤不屬於教授曾經喜歡的張幕,而應該屬於另外一個人,那個人的故事是教授不曾瞭解的。教授隱隱覺得,張幕不簡單,就像他額頭上的傷疤,深淺不一,排列無序,而眼前的蘇行,一樣不簡單,雖然他額頭光滑得像一面鏡子,但教授在上面看到了傷痕累累。
蘇行說:「沒有就好。不過我給教授提個醒,目前國內形勢特別嚴峻,尤其香港這個地方,更是三教九流,龍蛇混雜。我們希望教授去北方助新中國一臂之力,那麼,肯定就有人不希望教授這麼做。」
「是的,是的,肯定有人百般阻撓。蘇先生,你知道……這事……謹慎為好,不可大意。我想問的是,誰部署了這次行動?我心裡沒底啊!」教授繼續試探蘇行。
「無可奉告。」蘇行冷冷答道。
教授碰了個硬釘子,身子像蝸牛的觸角被碰觸一樣,嗖地縮了回去。張幕說,此次行動是周先生部署的,蘇行卻守口如瓶。到底哪個是冒牌哪個是真的呢?教授覺得,事情已經說到這個份上,沒有必要扭扭捏捏,躲躲閃閃,應該開啟天窗說亮話。
他直截了當問蘇行:「蘇先生,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不出一個星期。」蘇行的語氣更加肯定而幹練,好像早就把答案放在嘴邊,隨時準備拿出來應付教授。
「還有其他人嗎?」
「教授的意思是……」
「我想知道,有沒有其他想投奔北方的人跟我們一起走?」
蘇行皺著眉頭,不解地問:「其他投奔北方的人?我沒有懂教授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教授有點不耐煩地說,「你這次來,只接我和夫人走嗎?」
蘇行點著頭,說:「教授,組織上只委派我來接你們二老,沒有其他。我想,其他想去北方幫助建立新中國的人,組織上會另有考慮。您想想,如果大家一起走,人多,目標大,肯定不利於安全地離開香港。據我們掌握的情報,教授的住宅已受到國民黨保密局特務的監視,能順利離開這裡,已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我們沒有考慮把這次行動擴大化。」
在這方面,蘇行和張幕的說法截然不同,這更加堅定了教授的肯定,他們絕不是同一組織的人。這兩個人哪個說的是真話,哪個是在冒充,他暫時無法分辨,心裡不免焦躁不安。去北方,是教授最渴盼的事情,但他不可能糊里糊塗跟他們任何一個人隨便上路。仔細想想,張幕和蘇行都號稱受組織之託來香港接他去北方,但方式、方法迥然不同。張幕聲勢浩大,恨不得召集所有在港的進步人士,光明正大地奔向北方。蘇行則謹慎小心,行動越隱蔽越好,憑直覺,後者更接近於真實。從內心講,張幕曾經是他最喜歡的學生,教授不願承認他是假的,而蘇行素昧平生,讓教授心裡更沒底。
童教授想起一個問題,也許這個問題可以幫助他解決眼前的疑惑。
他問蘇行:「你知道李克農這個人嗎?」
蘇行立刻警覺起來,他問教授:「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
「我想……想了解一下。」
「教授,這個……這個……有些人,有些事,不是隨隨便便都可以讓人瞭解的。我只能這麼告訴教授,不瞭解反而更安全。」
「哦。」教授顯得很尷尬,搓著手,試探著說,「我覺得,如果這次行動是這位李克農先生簽字證明,我心裡要踏實一點。」
蘇行笑了,問:「誰告訴您這次行動是李先生指揮的?即使是,我們有組織紀律,不可能透露給您,況且不是。請問,教授家的電話在哪兒?」
「蘇先生要用電話?在那裡。」教授指了指客廳右邊一個高高的桌子,「蘇先生的意思是……」
蘇行說:「我們不用證明信證明,用人。在部署這次行動時,組織上充分考慮到了教授的警惕心,我們有這方面準備,我們不會冒失地闖入您家把您接走,這不是共產黨的風格。再說,如果您不相信我,會跟我走嗎?」
「是啊!會跟你走嗎?」教授隨口附和著,心裡急切地想讓蘇行趕快證明自己。
「所以,我會找個人來證明。這個人你肯定認識,豈止認識,可以說是非常熟悉,甚至親密。」
「親密?」教授略微有點吃驚,蘇行果然有備而來,他了解教授密友的密切程度。
「對,很親密的朋友,而且你百分百信任他,只有這樣,才能打消教授的疑心。」
「這樣最好。」教授點頭稱是,但這個人是誰呢?教授迅速在腦子裡搜尋周圍的朋友,一時還沒搜尋到準確的目標。
「塗哲,塗主任,教授應該不陌生吧?」蘇行問。
教授「哦」了一聲,微微點了點頭。他和塗哲是交往了十多年的老朋友,「是的,我們不陌生。」教授漫不經心說,好像塗哲跟他並不親密似的。
「塗哲,北大中文系教授,現任香港《大公報》主任編輯,教授昨天以化名博人行發表在《大公報》的文章《中國:用歷史照亮未來》,正是塗主任親自編輯校對的。我說的是這個塗哲,有誤嗎,教授?」
「無誤。我認識的人中,只有這一個塗哲。」
「那,教授還記得當年發生在成都大川飯店門口那樁轟動中外的流血事件嗎?」
「哦,當然記得。」聽到蘇行提到這件事,教授不免感慨萬千,「我怎麼會忘呢?成都市民上街抗議日本在成都設立總領事館,在正府街打死《每日新聞》特派員渡邊洸三郎和記者深川經二,海內外報紙都是頭版頭條,鬧得路人皆知。我當時就在成都。」
「教授的記性不錯,」蘇行說,「教授更應該知道,策劃那次示威遊行的負責人之一,正是塗哲,而教授您……」蘇行停頓一下,好像這樣才能顯得後面的話分量很重,「也在那次秘密策劃會上,並且……」蘇行又停頓下一下,「成都警方開槍鎮壓,處決了市民蘇德勝、劉成先,打傷無數群眾,其中有一個從四川新津鄉下來的女人……」
「薛乃群,我記得她……」教授不由自主地順著話茬兒。
「對,她腹部、腿部中彈,是教授親自安排人把她秘密護送到鄉下的。」
「對,對,」教授激動起來,「她現在人在哪兒?還好嗎?」
蘇行沉吟一下,說:「她後來去了上海,在地下黨吳瘦鏞家裡臥底當女傭。可惜……」
「可惜什麼?」教授欠起身子緊張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