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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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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在來的路上仔細回憶了一下,當時我和老許從報社出來,只去了新西伯利亞咖啡廳,然後在咖啡廳門口分手。他去運輸署,我去祥和公司向你彙報情況。如果這個女殺手盯上老許,應該是在從報社到咖啡廳的路上,或者隱藏在咖啡廳附近,從我和老許分手開始跟蹤。」

「當時你在咖啡廳門口沒發現什麼異樣的情況嗎?」周啞鳴問。

「從咖啡廳出來時,我特意觀察了一下四周,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人,或者可疑的情況。」

「她肯定躲在暗處,你只是沒看到罷了。這個狡猾的女特務應該知道事情的全部經過,在塗哲被人從咖啡廳扶出來時,她肯定看到了計程車,知道那輛車是唯一留下的線索,於是她跟著許才謙到了運輸署。她知道許才謙到運輸署的目的,她必須掐斷這根線索,保護那個疤麵人,所以,她毫不猶豫選擇在運輸署下手。」

「可是,她怎麼認定老許去運輸署,而不是我呢?她也應該跟蹤我啊!」蘇行不解地問。

「我分析,她認識塗哲,也認識同在《大公報》的許才謙,她只是不知道你是誰而已。在你和許才謙兩者之間,她當然選擇《大公報》的人,只能說,這次她選對了。不過,也可以說選錯了,她跟蹤許才謙,只能掐斷一個線索,她要是跟蹤你,就跟到祥和公司去了。那樣,就不是損失一個許才謙,而是毀滅我們在香港的整個工作小組了。」

「按照你的推理,這個女殺手下一個要尋找的沒準就是我。」蘇行說。

「對,殺死一個許才謙,只能讓許才謙停止追蹤那輛計程汽車,還有一個人也知道那輛計程車的情況,她仍需要繼續追蹤。毫無疑問,那個女殺手下一個目標就是你。她本來可以輕易在運輸署碰到你,只是她作案後不可能待在原地,也就錯過了你去運輸署的時間。」

「看來,他們起碼有兩個人參與進來,一個負責綁架塗哲,掐斷塗哲證明我身份的唯一聯絡;另一個人,也就是這個女人,負責掃除一切沒有清理乾淨的蛛絲馬跡。」

「我想也是這樣。這說明什麼呢?」

「我差不多猜出來了。」蘇行很自信地答道。

「你說!」

「他們這樣做的唯一目的就是,讓童教授不信任我,信任他們。那麼,他們一定派人去接觸童教授了,他們做的是跟我們同樣的事,接走童教授。」

「沒錯!」周啞鳴說,「還有一個問題你想過沒有?」

「什麼問題?」

「按童教授的信仰,他怎麼可能跟他們走呢?不可能!他們肯定非常瞭解教授的思想,教授是擁護我們的,這是毫無疑問的,教授沒有理由跟他們走。」

「我想也是,即使我們接不走,他們也無法接走,除非他們採取慣用的綁架手段。」

「不,他們開始還不會採取這樣強硬的手段。他們不傻,其實這個問題很好解決。」周啞鳴說。

「怎麼解決?」

「冒充。」

「冒充我們?」

「對!冒充共產黨接走童教授,只有這樣,才能保證童教授毫髮無損。而綁架童教授,只能發生在冒充失敗,或者魚死網破的時候。」

「所以他們必須掐斷塗哲這條線,讓我無法取得教授的信任。那,他們又怎麼證明他們是共產黨呢?」

「這點小事是難不倒他們的,他們有部門專門幹這個,偽造證明,模仿筆跡,辦的手續比咱們還正規。教授是無法分辨這些的。也許在教授腦子裡,有證明信就是最正確的。你要記住,搞科學的人信證據,他們最恨的就是,空口無憑。」

蘇行一拍大腿,說:「怪不得!教授問我有沒有證明信,還問我認識不認識李克農。」

「教授這樣問過你?」

「問過。」

「這說明,已經有人給教授出示了證明,並以李克農的名義,妄想堂而皇之接走教授。」

「可是,我們沒有傻到用一張紙和一個人名來暴露自己的地步吧?」

「是,我們不會,但他們認為我們會,認為我們像政府機關正規文書往來一樣,有證明,有公章,有簽名。他們也不想想,既然可以如此,那我們還搞什麼地下活動?我們正大光明地幹上一仗不就行了?」周啞鳴激動起來,「沒關係,我們會成全他們的,再過段時間,我們就正大光明瞭,我相信這一天馬上就要來到。」

「下一步怎麼辦?」蘇行焦急地問。

「我讓曉靜迅速通知那邊的同志們,馬上做好戰鬥準備。無論是誰,想要接走教授,殺無赦!我倆呢,首要任務是救人,別再耽誤了,馬上去深水埗,到憲髮針織廠找到那輛神秘的黑色摩利士,司機何龍鈞會告訴我們疤麵人把塗哲弄到哪兒去了。」

夜深了,何龍鈞強撐著疲憊不堪的身子,駕著車在街上游蕩著。這種高強度的工作很少有人幹了白班還加夜班,身體受不了。長年累月下來,不到中年就廢了,但老何不一樣,他必須掙錢,給臥榻不起的老婆看病。計程汽車公司的老闆知道老何的情況,就同意了老何加夜班的請求。其實,老何沒力氣再熬夜開車,他真的太累了,他真想趴在方向盤上睡一會兒,哪怕睡上5分鐘也行。

在外人眼裡,老何日子過得相當不錯。膝下三兒一女,女兒何麗英是老大,在憲發紡織廠上班,去年嫁給了紡織廠一個叫王平富的工頭,生有一子。工頭利用自己的小小權力,在紡織廠一幢舊樓給老丈人找了間房。託閨女的福,老何一家才在深水埗有了一個遮風避雨的地方。時逢國內戰亂,成千上萬的難民湧向香港這個彈丸之地,割給英國人的這片地成了全中國最安全的地方。第22任香港總督葛量洪(siralexanderwilliamgeorgeherdergrantham)接納了他們,但這個精瘦的禿頂英國男人不允許他們在高樓大廈間棲居,那有辱大英帝國的形象,難民們潮水般地湧向深水埗。這裡成了他們最理想的居住場所,他們拖家帶口,露宿野地,或者找點油毛氈、席子、木棒,臨時支起一個篷子,一家人擠在裡面,便算是一個新家了。要幾年後,深水埗才有聞名世界的「籠屋」。在當時,老何一家能在紡織廠有個正經房子住,在難民眼裡,那可真算是有點檔次了。

老何的三個兒子都不大,大的叫何旺龍,剛滿17歲,跟老何的一個朋友出海打魚。最小的兒子何上和才10歲,還不懂事,整天跟比他大3歲的哥哥何百和在紡織廠院子裡彈玻璃球。老何有房,還在計程汽車公司上班,每天開著黑色的摩利士在紡織廠進進出出,把很多人的眼睛都漲疼了。

然而,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老何的老家在福建,父母早亡,他跟著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姑姑過,家裡窮,娶不上媳婦,老何打光棍打到30多歲,才由鄰居說親,娶了鄰村一個傻乎乎的老閨女,叫吳九姑。吳九姑給老何生了三兒一女,還給老何帶來了她家族的遺傳病:大脖子。隨著年齡的增長,吳九姑脖子越來越大,當她的脖子比臉還粗時,就開始整天躺在床上咳。一到晚上,她就變成一臺巨大的風箱,一晚上呼呼呼的,能將樓頂掀翻。治病就需要錢,可老何開計程車的薪水,除了能剛好維持家裡的生計,哪裡有多餘的錢給老伴治這種疑難雜症呢?

老何到處借錢,春節前閨女還在紡織廠通過女婿借了一筆,可那點錢,對治療老伴的病是杯水車薪。老伴的身體就是一個大窟窿,借的那點錢就如同一顆小石子,丟下去連個聲響都聽不到。要是多遇見幾個今天那樣的乘客就好了。那個乘客看上去並不像個有錢人,但出手闊綽,他遞給老何一疊大鈔,就扶著另一個有病的乘客下車了。老何想找零,但那人擺了擺手,把腦袋伸進車窗,伸進來的腦袋把老何嚇了一跳,那人的額頭全是坑坑窪窪的疤痕,像燒壞的。老何心裡突突直跳,說:「我馬上找零,馬上!」

但那人又一次擺了擺手,說:「不,剩下的你拿著,」並用一根指頭豎在嘴唇前,又說,「你應該懂。」

老何懂,那是乘客讓他閉嘴的意思,多餘的錢等於封口費。

老何見過這樣的場面:一個男人扶著一個醉醺醺的女人下車,然後塞點小費,要求老何別對任何人提及下車的地點。通姦的事太齷齪了,老何恨不得下一分鐘就忘掉,誰管你在哪裡下車?可今天這個,男人扶著男人,還要求緘口莫提,老何還是第一次遇到。他們有什麼不可告人的事情呢?這讓老何有了興趣。關鍵是,那人給的小費,出乎老何的預料。

這個世界有些人是不在乎金錢的,但老何在乎。他一想起老伴越來越粗的脖子,就更在乎了,沒有什麼比金錢更讓人愛的。老何想,在那人下車的那條街轉悠,說不定還會碰到那個出手大方的男人。計程車司機就是這樣,他們知道該在哪個地方等候乘客更能掙著錢。

老何在那條大街一直轉到深夜,也沒見到那個人出現。期間他搭乘過另外幾個乘客,離開過那條街,是不是在這個時間錯過了那個人呢?老何懊惱不已,心想,再有其他乘客搭車就說車壞了,需要到修理廠修理。有句俗話,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現在老何倒捨得孩子,可狼始終沒有出現,老何只得回紡織廠,心想明天白天再來,他不相信那個人這輩子只搭乘一次計程車,他一定還會出現的。

快到紡織廠時,老何發現路邊有人招手停車,是兩個男人。這麼晚搭客是件很危險的事情。老何把車小心翼翼地停到路邊,右舵的車,左邊的手才有空間發力。一般的人沒那麼大力氣,但老何不同,他是左撇子,力道全集中在左手了。老何的左手握著一把鋒利的尖頭鋼錘,一旦發生情況,鋼錘可以瞬間砸進人的頭骨,再狠命一攪,足以致人死命。

一個穿著白色西服,面色黝黑的年輕人,把腦袋從車窗探進來,笑吟吟地問:「是何伯吧?」

老何一驚,心想他怎麼知道我姓什麼,他邊點頭,邊捏緊左手上的鋼錘。

年輕人說:「何伯,耽誤你點時間,我們打聽個事。」

原來不是搭乘車的,老何本想一踩油門走了,但轉念一想,對方怎麼知道他是誰呢?這勾起了他的好奇心。老何問:「什麼事?你說。」

年輕人問:「今天下午,何伯記得在新西伯利亞咖啡廳門口,搭乘過兩個男人吧?一個男人扶著另一個上的車。」

老何心裡更覺蹊蹺。下午那個滿臉有疤痕的乘客給了他封口費,現在就有人來打聽這件事,看來,下午那兩個男人是有問題的,不然也不會那麼大方地給他一疊鈔票不找零。老何想,什麼封口費不封口費的,眼前這個年輕人給他兩疊鈔票他就講。現在,他腦海裡浮現的是老伴的大脖子,而不是下午那個疤麵人。

老何說:「記得,我怎麼不記得。但是……但……」他停住了,看見年輕人手裡有一疊鈔票,比下午男人給他的厚多了。

「夠交一個月住院費的,」年輕人把錢遞過來,說,「我們從不虧待幫助過我們的人,當然,也不會忘記不幫助我們的人。」

「你們是什麼人?」老何伸出手,捏住年輕人手裡的鈔票,他試著往外扯,沒扯動。

年輕人笑了:「說吧,我只需要知道他們在哪裡下的車?」

老何盯著鈔票,他覺得那疊鈔票比手裡的鋼錘還鋒利,已經插|進他的心臟,讓他心疼不已。

「畢……畢……」老何使勁捏著鈔票,「畢打街。」他終於說出來了,同時,手一鬆,鈔票變戲法似的來到自己手上。

讓老何沒想到的是,事情還沒完。對方顯然被「畢打街」這三個字驚到了,兩個男人對視了一下,然後急切地問老何:「何伯,你能確定是畢打街?」

「確定。我不會記錯地方的。」老何語氣肯定地說。

「那何伯,你再想想,他們是在畢打街哪個地段下的車?附近有什麼標識性建築?比如銀行、郵局、書店、公寓……」

「在一幢褐色的大樓前下的車,」老何說,「很好認的,畢打街就那麼一幢褐色的大樓,四層,以前是個印刷廠,你一去那條街就能看見。」

「哦,那麻煩何伯了,謝謝你!」年輕人有禮貌地頻頻點頭,然後揮揮手,和另外一個男人消失在黑暗中了。

老何愣了一會兒神,盯著手裡的那疊鈔票,感覺像做夢一樣不真實。他感覺老天憐憫他,在最困難的時刻幫他來了。想著想著,他的眼角溼潤了。他嘆了口氣,鬆開離合,踩著油門,讓車緩緩向前走著,剛才一身的疲乏早已雲消雨散,反之,他感覺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老何決定把錢放回家,順便看看病榻上的老伴,然後幹個通宵。

車駛到紡織廠大門,昏暗的路燈下,彷彿站著一個人。老何用大燈閃了一下,那人向他招手。都要到家了,還有生意,今天是怎麼了?老何心裡突突直跳,他從沒感覺自己離老天這麼近。

老何把車開到那人跟前,這才發現,招手的是個年老的女人,穿著開衩很高的旗袍,右手拄著一根柺杖。此時,海風襲來,吹散老婦的白髮,遮擋住她的面孔,在陰慘的路燈下,老何看見老婦塗得很紅的嘴唇。

夜這麼深,突然看見這樣的老婦站在路燈下,老何心裡有點發顫。

老婦舉著厚厚的一疊鈔票,比剛才那個年輕男人拿給老何的還要多。老婦說:「我要上車,開門,扶我一下,我走不動了。」

老何不發顫了,他覺得那疊鈔票在顫,甚至整個世界都在顫。那疊鈔票就是老伴的脖子,他真想捏住它,捏住就能變細。

他下了車,繞過車身,向白髮蒼蒼的老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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