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童教授喝了點紅酒,多年不飲酒的習慣,被兩個北方來客打破了。
由於長年滴酒未沾,身體對酒精格外敏感,才喝一小杯,教授就有點微醺。今晚韓姐做的菜很合教授口味,一條糖醋鯉魚,一盤煎烤大蝦,一碗三美豆腐,一碟拔絲山藥,正宗的魯菜,家鄉口味。特別是三美豆腐,佐以白菜、奶湯烹製,是教授最喜歡的一道菜,這也是教授夫婦喜歡韓姐的原因之一。在香港,有名的魯菜館倒有幾家,但找一個會做魯菜的傭人不太容易,具備這樣條件的女傭更是鳳毛麟角。教授啜著酒,哼了幾句呂劇,卻沒有非常愜意的感覺,滿桌子上的家鄉菜倒是可口,心裡卻堵得慌。
堵心的,是張幕。
當年,教授對這小子可真是不薄,夫人從湖邊把他救回來後,每個禮拜都盛情邀請到家裡,噓寒問暖,鼓勵他、鞭策他。張幕的確沒有辜負教授夫婦的殷切期望,大學畢業時,每科成績都是a,成為最讓震旦大學驕傲的學生之一。只可惜,他心裡再也裝不下另一個女人。除了楊桃,其他女人他都可以無視,包括教授的女兒童笙。女兒當時痴迷著張幕,她望著張幕的眼神,教授至今仍難以忘懷。那種飽含渴望、清澈見底又充滿哀怨的眼神,讓教授夫婦心痛,明知自己得不到,又希望得到,沒有比這種眼神更折磨父母的了。他們多希望張幕能接納女兒啊!可是,愛情這件事,真的不能強求,緣沒到,怎麼湊合都沒用。教授是個有學問的人,他明白這個道理。
有一次,教授想去客廳拿茶葉,還沒進門,就聽見張幕正在跟童笙大聲說著什麼。他躲在門邊往裡一看,見張幕和童笙坐在一起,捱得很近。張幕正眉飛色舞地給童笙講述化學方程式,那陶醉其中的表情根本不像在講述枯燥的化學,而像講述一部聞名世界的愛情名著。
教授記得張幕說過,別人認為枯燥無味的化學分子式,他卻可以用欣賞文學名著的心思去學習、去揣摩,其跌宕起伏的變化,猶如文學作品中周折復回的情節,比小說還豐富多彩,你還沒來得及咀嚼,它卻已變成了另外一副模樣。
童笙跟張幕不是一個專業,她是英語系的,專長是怎樣讓翻譯出來的句子達到「信、達、雅」,化學分子式對她來說,猶如天書,跟她所掌握的知識風馬牛不相及。但女兒沒有打斷張幕,也沒有表現出厭惡這個話題的樣子,而是託著腮,認真聽著。她的面部表情隨張幕變化而變化,隨張幕喜悅而喜悅。愛慕一個人,能迅速把一個人的智商降低到兒童水平,甚至認為聽自己愛慕的人胡說八道,也是人間第一享受。
教授知道,張幕講述的只是他自己心中的化學分子式,他不在乎聽眾是誰。教授悄悄退了出來,不忍心打擾他們。更多的是,不忍心中斷女兒心底的那股暗流。這暗流是溫暖的,充滿愛意的,緩緩地在河床上流淌。這樣的感覺一個人只有一次,過了這段,就再也沒有了。教授心疼女兒,把最寶貴的暗流獻給了一個不愛他的男人。
夫人劉子晨扶著教授坐在沙發上,桌上的碗筷由韓姐收拾,自己去洗臉間用開水燙了一個熱毛巾,敷在教授的額頭上。她知道教授揣著的心事,她的內心又何嘗不是呢?
教授微闔雙眼,享受著熱毛巾帶來的陣陣暖意,心裡想著唐代詩人皮日休描述酒後的詩句「夜半醒來紅蠟短,一枝寒淚作珊瑚」,寫得多好啊!魯迅譽他為「唐末一塌糊塗的泥塘裡的光彩和鋒芒」,就是對皮日休文采的高度評價。的確,那個唐末詩人稱得上這個讚譽。此刻,教授心裡的「紅蠟」正是女兒童笙,「短」的不是燃燒一夜的蠟燭,而是該不該跟童笙說張幕來了。
童笙在一家英國人開的船舶公司當翻譯,一直獨身。在她心中,愛情死了,心也成了一口枯井。教授不忍心跟女兒提起張幕,十多年沒張幕訊息,現在突然出現,恐怕會給童笙平靜的生活帶來麻煩。心扉關閉的女人,最害怕敲門聲。可是,去北方,童笙之前是知道點訊息的,一旦成行,怎麼可能瞞著女兒?蘇行的到來更把本來相對簡單的事情搞得雲山霧罩,讓教授不知何去何從。更讓教授難受的是,張幕很可能是個冒牌貨。如果真把張幕的皮扒下來,不單單教授夫婦心疼,童笙也承受不了。誰也不想面對一個忘恩負義的騙子欺騙自己一生的善意。如果瞞著童笙呢?家裡發生這麼大的事,教授不可能棄女兒而去。
教授正為難著,童笙回來了。
童笙穿著一身深色的洋裝,短,收腰,顯出婀娜的身段,一抹白色的小尖領從外衣領口翻出來,像兩面小鏡子,把童笙的臉龐襯托得白皙透明。以前的大辮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頭短髮,從耳朵上捋過,別在後面,襯托出大大的眼睛,水汪汪的,顯得精幹利落。她不愧為洋商公司的高階職員,氣質、舉止,一手一足都比周圍的小家碧玉大方得體。不管從哪個角度看,童笙都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美女,雖然年過三十,看上去卻比實際年齡小五六歲,顯得非常年輕。
孤身女人一身的器官總處於最敏感狀態,童笙一進門,就問:「爸,誰來了?」
看來,什麼也瞞不了,她能聞到生人的氣味。
「張幕。」教授答道。剛才還猶豫呢,沒想到答案卻滑口而出。
「誰?」童笙渾身一激靈,「誰來了?!」
教授又答了一遍。這次,童笙聽清楚了。這個男人的名字太過遙遠,遠得已經讓童笙想不起還有這麼個男人。往事像只無形的手,重重地把她的心碰了一下,讓她很不適應。
「他來幹什麼?他怎麼找來的?他怎麼知道我們住在哪兒?」童笙一連串問話,讓教授根本接不上嘴。
夫人進了裡屋,客廳裡只剩下教授和童笙,她想把空間騰出來,好讓女兒的心有地方翻江倒海。
教授說:「童笙啊,今天家裡發生了兩件事,非常重大,爸爸也拿不住主意,想跟你商量商量,你年輕,腦子快,比爸爸看得清楚。」
童笙心裡一沉,問:「爸,發生了什麼事?」
教授嘆了口氣說:「是一件事,分成了兩頭,我們家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十字路口,而且沒有退路,他們不可能允許我們往後退,只能向前,可是邁出這一步,將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啊!」
童笙的臉色變得嚴峻起來,她從沒見過父親這麼猶豫、這麼膽怯過。在她心中,父親總是高瞻遠矚,說一不二,甚至有點固執。她知道,男人的固執就是主心骨,往往可以決定全家人的命數走勢,或者輝煌,或者一敗塗地。
「爸,這件事跟張幕有關嗎?」
教授點了點頭。
「爸,那你告訴我吧!什麼也別瞞,什麼樣的結果,我都會接受。張幕到底怎麼了?他來幹什麼?」童笙的語氣明顯羼雜著不安。她已經意識到,張幕不是來看望他們的,而是另有要事。
教授把張幕和蘇行來家裡所談的事大概講了一遍。童笙一聽,反倒放下心來,她笑吟吟地說:「以前只知道他學習成績很優秀,沒想到後來還涉及政治領域,變得越來越有出息,更沒想到的是,他竟然是北方那邊的人。他善於審時度勢,一定大有前途。」
教授愣了。女兒嘴裡的「他」無疑指的是張幕,但他搞不明白,女兒是真讚賞張幕還是諷刺挖苦。
「童笙,你這是……」教授想確認一下女兒的態度。
「爸,以我的判斷,我不覺得張幕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身上帶有證明信就是假共產黨,沒帶的反而是真共產黨,這未免有些武斷,也沒有必然的聯絡來佐證這個觀點。所以,我認為,下結論尚早。」
「是早,但是……」教授有些急了。他沒有想到,消失這麼久的張幕,竟然還對女兒有著不可分割的影響。
「一個要辦大事的組織,怎麼可能空口無憑呢?」童笙說,「肯定要有證明信來證明自己的正確,如果按照那個什麼蘇行的觀點,他們今後辦什麼事,都會空口無憑,這像是一個將要推翻蔣家王朝的革命者嗎?不像,這是土匪鄉賊乾的。」
「童笙,別說這麼難聽。你聽爸爸說,我沒說蘇行這邊沒有證明,他們的證明不是白紙黑字,而是人,沒有比人更能直接證明一件事的了,你說是吧?你看法庭上,必須有證人出庭這個環節,如果一張紙可以證明,何來勞煩證人呢?再說了,紙可以偽造,人是不能偽造的。你知道嗎?蘇行可以提供我多年的好朋友來證明……」
「結果呢?你的朋友來了嗎?」童笙問。
「結果,我那個朋友在報社出事了。」
「多巧啊!爸爸,你覺不覺得這就像是一部小說,一部懸念叢生的偵探小說……」童笙顯得有些激動。
教授心裡暗暗叫苦,他本指著女兒提供點有價值的建議,誰知道女兒一聽張幕,便一味袒護他。教授沒有料到,十多年前愛過的一個男人,時過境遷後,仍然可以使一個女人致盲。難道為了一個根本沒愛過她的張幕,女兒就可以不顧父母的命運嗎?童教授心裡升騰起一股無名火,他拄著柺棍站起身,語調嚴厲地說:「童笙,你聽我說,那個朋友不是什麼普普通通的朋友,而是你爸爸交往二十年的老朋友,你也應該認識,《大公報》的塗哲,塗老先生,你一直叫他塗叔叔的。在眼下這個關鍵時刻,蘇行能把他搬出來,我覺得比張幕的證明信更能說明問題,只是現在的問題是,他還沒來得及搬出來,塗哲就出事了,他被綁架,失蹤了,到現在都下落不明。我並沒有說必須相信蘇行,而懷疑張幕,我想說的是,我們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商量,還沒下結論呢,你不能只知道維護張幕……」
童笙笑了,她扶著教授坐下,說:「爸爸,彆著急,我不也在幫你分析嗎?我想說的是,我不太相信張幕會加害我們,在生人和熟人面前,我寧願相信熟人……」
女兒的幼稚讓教授吃了一驚。他原本以為經過這麼多年生活的磨礪,女兒的思維應該比較成熟了,他才想把這件事攤開跟女兒商量,沒想到女兒沒有提出什麼有價值的建議,反而給他心裡添堵。
「童笙啊,你難道不知道,害人的人,往往都是被害人的熟人嗎?如果不熟,對方就沒有機會下手,你冷靜點,我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
童笙點著頭,說:「爸爸,我現在很冷靜,我在想,張幕說要接走我們全家,同時還肩負接走其他想投奔北方的進步人士的重任,而蘇行,只接走你和媽媽,爸爸你說,誰更大氣?誰更豪邁?誰像幹大事的人?」
「這是秘密行動啊,童笙,」教授準備冒火了,「怎麼可能比規模呢?要是比規模,國民黨更大,它是中華民國政府,它領導全中國人民投入到腥風血雨的抗戰中,他的抗戰部隊該比共產黨規模大吧?但是,全中國人民並不領情,反而對它恨之入骨。為什麼?因為他們忘卻了一個革命者對人民的承諾,他們貪汙腐敗,搜刮民脂民膏,把自己的子女送往美國,用人民的鮮血當供品,大肆饕餮,享盡榮華富貴。他們『朱門酒肉臭』,老百姓『路有凍死骨』,他們把全中國人民的心都貪涼了。」教授越說越激動,頭髮都在跟著情緒抖動。
童笙不說話了,她知道爸爸說的是事實,連忙緩下語氣,說:「爸爸,你別生氣,我有些衝動,但我也是為了咱們家好。你剛才說的我都懂,國民黨的腐敗我也同樣恨之入骨,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這點沒有改變。其實,我……也想去北方……」
「是的,我知道,」教授耍著脾氣說,「你不僅僅是個兢兢業業的翻譯,你的抱負、理想不是把拉丁字母變成漢字,而是更高更遠。」
童笙一下子笑了,她說:「還是爸爸瞭解女兒。這樣吧,等見了張幕,我來跟他談談,我來辨別一下真假。也許,女人的第六感,會幫助我的。」
教授的怒氣還沒完全消失,他說:「童笙,我不准許你單獨跟他談,我一定要在場,現在,我不相信任何人了。」
「爸爸,」童笙嗔怒道,「你也太小心了,我就不相信張幕能害我,即使他是北方的冒牌貨,他也沒有理由加害於我啊!爸爸,別把這個世界看得那麼黑暗,不是人人都是你想象的那樣不擇手段,我相信,大多數人是光明的、簡單的、心地善良的。」
教授一時語塞。關於張幕,父女倆從來沒有開誠佈公聊過,教授總把他當成女兒心中的痛,不想去觸及。現在看來,童笙對張幕的感覺超乎教授的想象。過去,教授想做的是把童笙往張幕身邊推,現在他極力想做的是,把童笙從張幕的陰影中拉出來。但是,拉出來談何容易,比推過去困難百倍。
教授第一次感到束手無策。
半夜,韓姐進來通報,說有兩個男人找教授。教授心裡突突直跳,不知道又要發生什麼大事。他問韓姐:「是什麼樣的兩個男人?」
韓姐說:「有一個是下午來過的那個年輕人,另一個不認識,沒見過。」
教授知道是蘇行來了。
「那請他們進來吧!」教授對韓姐說。
趁韓姐出去迎客,教授趕緊穿好衣服,攏好頭髮,清了清嗓子,來到客廳,正襟危坐,像一個準備迎接考試的學生。
蘇行和周啞鳴在韓姐的帶領下來到客廳,隨後韓姐沏好茶,退了下去。
蘇行小聲說:「深夜叨擾,請教授見諒,實在是有萬分緊急的事需要向教授說明。這裡說話方便嗎?」
教授不免心裡一陣緊張,他謹慎地點了點頭,問:「發生了什麼事?」
蘇行指著周啞鳴說:「童教授,這位是我們的負責人,姓周。」然後又指著教授對周啞鳴說,「這位老先生,就是我們要接走的童江南童教授。」
二人寒暄後,周啞鳴直截了當地說:「童教授,請你趕快收拾一下,我們準備把您和夫人轉移到一個比較安全的地方。」
「現在?」教授沒想到事情來得這麼快。
「是,情況相當危急,他們已經下手,再耽誤,恐怕要出更大的婁子。」
「老塗怎麼樣?有下落嗎?」
周啞鳴搖搖頭,說:「他在新西伯利亞咖啡廳被挾持,然後乘坐一輛計程車離開,現在下落不明。我們的人去追蹤這輛計程車,不幸的是……」周啞鳴嗓子哽了一下,「教授也應該認識,塗哲的報社同事,編輯辦公室副主任許才謙。」
「許才謙?是啊,我認識,而且還比較熟。他怎麼了?」教授睜大眼睛問。
「他在運輸署追查計程車號牌時被人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