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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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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行向那幾個流浪漢走去,然後站在那裡聊了幾句,又匆匆轉身朝謝曉靜走來,向她揮了揮手,一同朝別墅走去。蘇行低聲對謝曉靜說:「我們的人去晚了一步,張幕已經跑了。」

「這麼快?」

「那還不快?我想,在失去對塗哲的控制的同時,他就應該立即選擇失蹤,他不可能笨得等我們去抓他。」

「真狡猾!」

「不狡猾保密局也不會派他來了,千萬不要低估他們,他們的智商可是百裡挑一的,不是傻子。」

一進教授家,蘇行感覺客廳裡有一絲異樣的氣氛。教授、夫人、女兒都直直地站在那兒,好像要拒絕他們進來一樣,教授更是拄著柺棍怒目而視。蘇行忙問:「童教授,家裡發生什麼事了嗎?」

「外面那幾個臭烘烘的人,是你們派來的嗎?」教授不客氣地喝斥道。

「是。」蘇行不卑不亢答著,同時坐在了客廳的一張圓椅上,然後轉身又招呼曉靜坐下,很淡定的樣子。

「我問你,你們是在保護我,還是軟禁我?」教授的聲音提高了一倍。

「教授別急,慢慢講。」蘇行仍然不緊不慢,他了解教授的心情。

「我和我女兒想出門買點東西,他們攔著,死活不讓我們出去,這已經嚴重干涉了我的人身自由。」

「教授,之前我們不是說好,家裡的生活必需品最好由我們代買嗎?」蘇行微微笑著,「其實,誰也不想製造緊張氣氛,是形勢逼迫我們必須這麼做。《大公報》許才謙被害,計程車司機老何被殺死在家門口,咖啡廳姑娘邛莉的失蹤,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圍繞著教授您發生的事情。為您的安全著想,我們不得不採取這樣的措施,以防再發生意外。至於生活用品,如果您實在不放心我們代買,或者覺得讓人家代買很彆扭,家裡不是還有女傭嗎?您可以讓女傭出去購買。」

「你總說這個犧牲,那個失蹤,可我並沒有看到。」教授揮舞著雙臂,似乎憤怒還未平息,「是你們緊張,而我一點都不緊張。從昨天開始,我就沒有出門,我什麼都不知道,就像關在黑黑的牢房裡一樣。我問問你,我的老朋友塗哲怎麼樣了?找到他沒有?」

「我正是為此事而來的。」蘇行突然收斂住笑容。

「怎麼?塗哲有訊息了?」教授揚起眉毛。

「是的,有訊息,而且這訊息……」蘇行轉向童笙,「是您女兒最先帶給我們的。」

「什麼?是童笙?童笙怎麼了?」教授一下子變得很緊張。

「您女兒在對面那幢印刷廠舊樓,救出了塗哲。」

「啊?!」這個答案讓教授大吃一驚,他問童笙,「是真的嗎?」

童笙點點頭,說:「不是我救出,是我剛好碰到。」

「剛好碰到?你去那裡幹什麼?」教授問。

「我……我想見見張幕,看看他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想知道他到底是怎樣的人,更想知道他是共產黨還是國民黨,還想……」

「童笙!」教授怒氣沖天,「你知道你幹了一件多麼傻的事嗎?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危險?我當然知道,我會把握分寸的。」童笙淡淡地答道。

「在沒有判斷出他們到底孰是孰非的時候,我不允許你去見張幕。我現在誰也不相信,除非拿出讓我相信的理由。塗哲現在在哪裡?」教授問蘇行。

「嘉諾撒醫院,生命垂危,正全力搶救中。」

「他怎麼了?」教授顯得更加焦急。

「被人下了毒,可以肯定,是張幕乾的……」

「那現在……」

「教授剛才不是埋怨我們軟禁您嗎?那好,現在您就跟我們出門,到醫院去。如果塗哲能清醒過來,哪怕一分鐘,就讓他當著教授您的面,給我來一個莊嚴的證明。」說到這裡,蘇行的嗓子有點發哽。

「好!我跟你們去!」教授二話不說,抓起柺棍回身對夫人說,「把我的外套拿出來,我馬上去醫院看老塗。」

「爸爸,我也去!」童笙說。

蘇行說:「這樣最好,路上也好有個照顧教授的人。」

一行人急匆匆趕到嘉諾撒醫院,一上樓就見周啞鳴正在醫療室外面的走廊裡徘徊,腳下全是菸蒂。

蘇行問:「情況怎麼樣了?醫生說過什麼沒有?」

周啞鳴搖搖頭,什麼也沒說。

蘇行幫童笙把童教授攙扶到走廊的一條長椅上坐下,然後眼睜睜看著醫生護士面色凝重,在走廊裡穿來穿去,在醫療室進進出出,沒有一個醫生出來向他們通報一下情況,好像他們壓根兒不存在一樣。謝曉靜的同學彭威廉也一直沒有露面,他正在參與搶救,根本沒空歇口氣。謝曉靜幾次踮著腳,在醫療室外玻璃門窗前向內張望,可什麼也看不到,留給她的只有失望。

天擦黑的時候,彭威廉終於從醫療室走了出來,大家一擁而上,想從他疲憊不堪的臉上看出塗哲是否有所好轉。

彭威廉站在中間,周圍是蘇行周啞鳴謝曉靜童笙,教授仍然坐在長椅上。教授顯然餓壞了,或者等待太久,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

彭威廉看了看他們,頓了一下,然後低沉地說:「我們已經盡力……」

這句話基本宣告塗哲沒救了。

大家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但仍舊緊緊盯著彭威廉,希望他說「不過……」

「不過……」彭威廉真這麼說了,「在他離開人世之前,似乎有話要對你們說。」

「他現在可以說話了嗎?」周啞鳴急切地問。

「可以,抓緊時間吧,趁他還能說個隻言片語。」彭威廉說道。

大家攙起童教授,一起進入醫療室。在一張鋪著潔白床單的病床上,塗哲半躺在上面,脖子後面墊著很高的枕頭,他的鼻子裡插著氧氣管,見周啞鳴蘇行他們進來,想欠身坐起來,被周啞鳴按住了。

「老塗,你不能動!」周啞鳴心裡難受極了,說話的聲音都有點顫抖。

塗哲的樣子,大家看了既心酸,又恐懼。他的身體已經由剛開始的腫脹,逐漸縮小,縮小到讓人不敢相信他原來是個魁梧高大的人。過去深邃的眼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死魚一樣發黃的眼睛,鼻樑塌陷,嘴唇紫黑,嘴角已經不上翹了,而是向下撇著,好像在抱怨老天。本來光光的腦袋,現在則皺皺巴巴,像個曬蔫的柚子。

謝曉靜和童笙畢竟是女人,見到塗哲這個樣子,嚇得倒退了好幾步,尤其謝曉靜,忍不住抽泣起來。

塗哲的眼睛先是盯著周啞鳴,然後慢慢轉向蘇行,又轉向謝曉靜童笙,最後定住,再也不轉——他看到了童教授。

童教授見老友這個樣子,心都碎了。他上前,抓住塗哲的手,顫巍巍地問:「塗哲啊!是誰把你害成這個樣子?」

塗哲勉強笑了笑,然後收住笑容,冷冷地盯著教授,搖了搖頭。他好想告訴教授,一切都晚了,都淡然了,都可以收場了,誰害的已經不重要。

「童老,連……累……你擔驚……了……」塗哲費力地蠕動著嘴唇,斷斷續續地說。

「塗哲,你會好起來的,你要相信醫生,你會康復的。」

塗哲無力地搖了搖頭,他知道,自己留在這個世界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童教授更緊地抓住塗哲的手,動情地說:「塗哲,我又寫了一篇文章,比那篇《中國:用歷史照亮未來》還要精彩,我還等著你來編輯呢!你還記得我們經常聊到深夜嗎?聊中國,聊世界,聊我們,聊孩子。等你出院,我們還接著聊,一直聊到天亮,聊到中國天亮。」

聽到這兒,塗哲的嘴角動了動,彷彿想笑,又無力笑出。一顆晶瑩的淚珠從他眼窩溢位,很快從腮邊滑落下去,滴在枕頭上。

氣氛有些傷感,但可以肯定的是,塗哲此時大腦非常清醒,也可以勉強說話。蘇行擔心另有意外,他靠近塗哲,說:「老塗,還記得昨天下午我們的約定嗎?」

塗哲點了點頭。

「那好,」蘇行鄭重其事地說,「你現在當著教授的面,把你該說的話說了吧!我需要你的證明,教授也需要你的證明。你的口頭證明非常重要,如果沒有你,我們接教授到北方去的計劃就會全部泡湯。教授信得過你,組織上更信得過你……」

「那個人……叫……叫張幕吧?」塗哲突然問。

「誰?」蘇行沒聽清楚塗哲說什麼。

「害……我的……人……叫什麼?」塗哲咳嗽起來。

「是張幕,他是叫張幕。」蘇行答道。

「我……我……」塗哲想坐起來說什麼。

「你躺著別動!」蘇行擔心塗哲的體力只夠說幾句話的,「就躺著慢慢說!」

「我……我……咳咳咳……」塗哲的嘴角溢位血來,他仍然堅持要坐起來說。

蘇行和周啞鳴只好架著他的胳膊,把他從病床上扶起來。

塗哲盯著前方沒有人的地方,眼珠差不多要掉出來了,他大口喘著氣,聲嘶力竭地喊道:「張幕,我操你祖宗!!」

人們驚呆了。

塗哲的聲音震耳欲聾,大過人們的想象,整個醫療室的人都被這駭人的聲音震懾住了。更讓人驚駭的是,塗哲突然罵出來的粗話。塗哲是個溫文爾雅的人,從來沒人聽到他嘴裡能吐出這樣的髒話。他也許是氣憤過頭了,才這樣失控的。

「老塗,我們會為你報仇的。」蘇行咬牙切齒地說。

童教授見老友口吐鮮血,心頭一陣不忍。他拉住塗哲的手,說:「塗哲,你聽我說,事情是這樣的,張幕是我十多年前在上海震旦大學時認識的,跟我們家很熟。昨天早上,他來到我家,說是代表共產黨,準備把我接到北方,助新中國一臂之力。你知道,這是我內心最渴望的事情,我當然十分激動。可是,中午過後,情況有變,家裡又來了一位名叫蘇行的人,也聲稱是共產黨人,接我到北方。家裡一下子來了兩個共產黨,讓我沒有了方向。他們都聲稱自己是真正的共產黨人,張幕有書面證明,而這個蘇行,則說由你來口頭證明。我現在很為難,不知道該信誰。按蘇行的說法,文字證明似乎是不太可能的,因為到北方這個事是秘密行動,共產黨不會傻到用白紙黑字來暴露自己。我心想也是這個道理。那麼,你的口頭證明,對我來說,當然也是對蘇行來說,就非常重要了。」

塗哲也抓住童教授的手,喃喃地說:「我的證明……當然……當然……重要……」

塗哲的手非常冰冷,教授下意識地往外縮了縮,但最終沒有抵住塗哲手指的力量,他被塗哲的手牢牢鎖住了。

「教授,我們……朋友……一場……」塗哲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我非常……非常……感激你,帶給我……很多的……快樂……從成都那次事件……中……我們就……」塗哲停下,說不下去了。

蘇行和周啞鳴看到這個情景焦急萬分,他們擔心塗哲一口氣喘不上來。沒想到這時,塗哲猛地坐了起來,不需要誰攙扶,他瞪著眼睛對童教授說:「教授,下面的話,你要記牢,我塗哲說……說……的話全是真的!」

教授的眼淚滾落了下來,「塗哲,你說吧,我聽著呢!」

塗哲一字一句地說:「蘇行是保密局特務,周啞鳴也是保密局特務,而張幕,是真正的共產黨人,他是共產黨。我說的全是真的,一字一句全是真的,請相信我吧!教授,相……信……我!」說完,塗哲身子一挺,噴出一口鮮血,一下子仰倒在病床上。

塗哲這番話,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屋子人全部瞠目結舌,呆若木雞。蘇行的大腦完全蒙了,嗡嗡直響,腦仁突突跳著,似乎那裡有東西要爆出來。幾分鐘後,他回過神來,衝上去發狂地抓住塗哲的胳膊,使勁搖晃著,大聲喝斥道:「塗哲,你胡說些什麼?啊?你瘋了嗎?你還是不是共產黨人?謊言!謊言!謊言!!!塗哲,告訴我,你是誰?你到底是誰???」

塗哲一動不動,他死了,什麼都聽不見,也什麼都說不出來。他的胳膊軟塌塌的,身子越來越小,每個部位都嘶嘶響著,像揭開蒸籠蓋的茄子,慢慢癟去。

周啞鳴和謝曉靜也驚呆了。他們懷疑塗哲的大腦已經被張幕弄壞,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大腦,而是被張幕控制住的可以發聲的機器。張幕想讓他說什麼,他就說什麼,但是剛才他分明還很清醒。

童教授更沒想到老友塗哲會這麼說。在他的心中,基本已經認可蘇行周啞鳴並否認張幕。可是,他剛才聽到的不是這樣,答案相反,角色相反,整個局面都相反,就好像身體內各個器官長錯了位置。

半晌,他緩緩轉過頭,問童笙:「童笙,剛才你聽清楚你塗叔叔說了什麼嗎?」

童笙露出笑靨,輕輕說:「爸爸,我聽清楚了,聽得很清楚,一字一句都非常清楚。來,爸爸,我們回家吧!」

她攙起父親,冷冷地掃了蘇行、周啞鳴、謝曉靜一眼,然後慢慢地朝醫療室外走去。在她心中,張幕的形象彷彿高大起來,像門外的陽光,斜斜地射進她的心裡。她的心變得暖暖的,像一攤曬軟的泥,泥上有一個人在跳舞,在歌唱,在向她招手。她捂著自己的胸口,生怕那團泥從心裡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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