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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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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塗哲的下落後,周啞鳴、蘇行、謝曉靜便急匆匆趕到了陳陸愛珍診所。喬大柱他們害怕走漏訊息,不敢去大醫院,只能把塗哲送進附近這傢俬人小診所。

周啞鳴等人到達診所的時候,正看見診所的陳陸愛珍太太哭喪著臉,向喬大柱張二喜說著什麼。陳陸愛珍年近中年,身材肥胖,矮矮的,皮膚白皙,圓臉,是個虔誠的基督徒,她創辦的這個小診所是公益性質,主要為貧困的市民服務。診所終歸是診所,規模小不說,技術上也跟大醫院有很大差距。

看到塗哲的病情後,陳陸愛珍更是束手無策,連連催促喬大柱張二喜把塗哲送到大醫院去。周啞鳴一看,塗哲的情況非常糟糕,腳踝磨破的傷口都是小事,關鍵是整個人都腫,像發麵一樣,胖了一圈。尤其脖子,更是嚇人,粗大得跟臉龐尺寸一樣,好像馬上要爆裂似的。嘴唇的顏色又紅又紫,舌頭肥大,溢位口外,流著涎液。

蘇行謝曉靜也都驚呆了,他們沒有一個人見到過這種病情,一時也沒了主意。謝曉靜最先清醒過來,她對周啞鳴說:「嘉諾撒醫院有我一個同學,是神經科主治醫師,我們不妨把老塗送到那裡。你放心,我同學會保守秘密的,他也是革命家庭出身。快點吧,救人要緊,再耽誤下去,老塗只有等死。」

周啞鳴點點頭,當機立斷說:「好!送嘉諾撒醫院。」

嘉諾撒醫院(canossahospital)由嘉諾撒仁愛女修會於1929年創立,位於舊山頂道一號與羅便臣道交界處,周啞鳴一行人到達這裡的時候,醫院正在整修會診大樓,遠遠看上去,醫院就像個工地,塵土飛揚,一片亂糟糟。醫院的護士們很專業,見有急診,便快步如飛地拿著擔架,把塗哲抬了進去。謝曉靜的同學叫彭威廉,曉靜找到他,跟他說了大概情況,彭威廉又馬上找到醫院一個內科專家同時會診。

從神經系統觀察,塗哲已處於驚厥、昏迷狀態,從呼吸頻率、深淺、肺部有無水泡音上檢測,以及血壓、心律、瞳孔大小、對光反射、皮膚顏色、多汗或乾燥等方面診斷,初步認定,塗哲為中毒,臨床症狀非常明顯。謝曉靜的同學和那個內科專家一時還無法確認是哪種物質導致的中毒,食物、藥物、金屬,都有可能。無論何種原因中毒,首先應該處理病人休克、心跳驟停等方面的情況,以便為進一步搶救和治療爭取時間。催吐、洗胃、灌腸、導瀉是必不可少的步驟,醫生隨即把周啞鳴一行人從醫療室趕了出來。

看到塗哲的樣子,大家心裡都非常焦急。醫生說一下子查出病源很困難,只能按照治療中毒的一般方法進行搶救,至於有沒有效果,誰也不敢保證。幾個人一聽,更是陷入一片悲憤之中。

謝曉靜把彭威廉從醫療室叫出來,問:「情況到底怎麼樣?你能不能給個準信兒?」

醫生對各種疾病早已司空見慣,任何緊急的病情在他們眼裡都是稀鬆平常的事情。彭威廉身材修長,長相斯文,戴著一副黑邊眼鏡,穿著一身修裁得當白大褂,顯得特別乾淨。他笑著對謝曉靜說:「曉靜你彆著急,我們也無法確認是哪種毒物,但解毒的治療辦法,我們還是知道的,我們會嚴格按照治療方案,盡全力搶救他。」

「可是……我看他……很危險……」

「是的,病情很危急,先靜脈滴注葡萄糖液試試吧,沖淡體內毒物濃度,並保護肝腎,增加尿量,加速腎臟對毒物的排洩。當然,必要時,我還會加入呋塞米利尿……哎,我就不跟你囉唆了,我先進去,救人要緊。」

說完就轉身朝治療室走去,謝曉靜還想張口問什麼,被周啞鳴拉住了胳膊。周啞鳴說:「曉靜,問多了也沒用,先讓醫生搶救吧,別耽誤他。」

幾個人坐在治療室外面的長條板凳上,面面相覷,誰也不知道下面將發生什麼。

蘇行吩咐喬大柱和張二喜到醫院門口執行警戒任務,嚴防有可疑人員接近醫院,然後對周啞鳴說:「如果老塗發生意外,你看這樣行不行?我現在馬上到童教授家裡去,把他接到醫院來。」

「接到醫院?」

「不論老塗病情好轉還是惡化,我想在醫生的搶救下,也許還能堅持一會兒。我們往最壞的結果去打算,一旦老塗出了問題,能證明我身份的這條線就斷了。那麼……」他頓了一下,接著說,「如果老塗能清醒過來,哪怕只有幾分鐘,我想,趁這個時間,讓他當著教授的面,親自證明我的身份,我擔心……擔心……老塗凶多吉少,再也沒有機會為我證明了。」

周啞鳴想,如果塗哲能清醒幾分鐘,那就應該盡職盡責,把他能做的事做好,這是一個革命者必須具備的素質,沒有犧牲精神,參加革命幹什麼?如果情況真的向最壞的方面發展,他相信塗哲能站好最後一班崗。

周啞鳴說:「好吧!你趕快去吧!另外,據喬大柱說,塗哲是被教授的女兒童笙救出來的,我很奇怪,她怎麼一個人到那幢大樓裡去了呢,她見到張幕沒有,她和張幕的關係到底是怎樣的,我們都無從知曉。你這次去,爭取從側面多瞭解一下教授家與張幕的關係,尤其教授的女兒,也許她才是個最關鍵的人。」

「嗯,她對我們的疑心比教授還大,給我感覺,她更信任張幕。」

「這需要我們去做更紮實的工作,畢竟張幕跟教授家人更熟悉一些,我們是暫時處於劣勢的。」

「放心吧!我相信,此次任務一定會圓滿成功,畢竟我們是光明的,而他是冒充的,假的永遠是假的,永遠真不了。」

「還有,讓曉靜陪你去,以防路上出事,也好有個幫手。我們已經失去許才謙,現在老塗又生死未卜……我擔心你……」

蘇行拍了拍周啞鳴的肩膀,說:「沒問題,大風大浪都挺過來了,還能在香港這個小泥塘翻船?曉靜還是留在醫院吧!如果真的出事,曉靜也幫不上太大的忙,沒準還要搭上性命。」

一旁的謝曉靜很不服氣,說:「你不要這麼看不起人好吧?你就是想說,一個女人沒多大用嘛!不但幫不上忙,還沒準是個累贅,是這個意思吧?」

蘇行連忙擺手,說:「我可不是這個意思,你別誤會。」

謝曉靜噘著嘴,一揚手裡的小皮包,說:「好像裡面那玩意兒是兒童玩具似的,告訴你,銀色柯爾特,見過嗎?它可不是滋水的,是射真子彈的。」

周啞鳴和蘇行都被謝曉靜逗笑了。只有沒殺過人的人,才會炫耀武器;殺過人的人,不會在乎武器是什麼,在乎膽量。曉靜沒參加過正式戰鬥,也就是說,她還沒有完全破膽兒。要知道,扣動扳機射出子彈,這一系列動作就是殺人。這是一個人心理上最大的一道坎,在沒邁過這道坎之前,任何豪言壯語都是蒼白的。

周啞鳴好像有意鍛鍊一下謝曉靜,他對蘇行說:「帶上她吧,每個人都要經過實戰的檢驗,才能獲得經驗,不然,只能永遠停在空中樓閣。曉靜的父親是非常優秀的黨員,我相信,虎父無犬女,給她一次機會。」

蘇行只好點頭同意。

電車上,蘇行告訴謝曉靜:「其實,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意思,我沒有看不起你,反而,我倒很欽佩你呢!」

「欽佩我什麼?」謝曉靜歪著頭問。

「小小年紀,又是個女孩,對革命竟然這麼忠誠,信仰還那麼堅定,在我看來,這已經很難得了。」

「嗯,是受我父親的影響吧,父親的志向,往往能決定子女的志向,有這說法吧?」

「沒聽說過,是你編的。」蘇行笑了。

「很多家庭都是這樣的啊!比如喬大柱張二喜他們,父親都是練武的,他們也都功夫了得,子承父業嘛。而你……對了,我還不知道,你父親是幹什麼的?」

蘇行說:「我父親是個裁縫。」

「裁縫?」

「是啊,是裁縫,煙臺一帶最有名的裁縫。」

「裁縫可以做世界上最好看、最新、最合體的衣服,我最佩服他們。等革命勝利了,我們就到山東去找他,讓他給我裁一條最漂亮的裙子,好嗎?」

「唉,可惜他已經不在人世。」蘇行悵然嘆道。

「哦,對不起,他老人家怎麼去世的?」

「唉,十多年前的事了。1938年年底,日本軍隊從青島出發,開始對山東半島發動掃蕩戰,老百姓手無寸鐵,他們拖家帶口,毫無方向,四處躲藏。一聽說鬼子要來,我父親連夜帶著我娘、我、我妹妹,從老家煙臺逃到了萊陽。沒想到第二年萊陽就被鬼子給佔了,我們一家人又往棲霞跑,結果棲霞也被佔。後來,我們才知道,我們跑反了,是迎著鬼子跑的,越跑離他們越近,越跑遇到的鬼子越多。老百姓哪裡知道鬼子從哪兒來啊!我父親以為離開煙臺就行,誰知道鬼子胃口大,整個中國都想佔。後來,鬼子佔領了芝罘,就是現在的煙臺,我們全家已經筋疲力盡,再也沒有力氣跑了。我父親說,不跑了,我們回芝罘,與其到處跑,還不如回老家,反正到處都是日本人,就算死,也要死在老家。就在回煙臺的路上,碰到一夥鬼子兵,他們看上了我妹妹,非要把我妹妹拉走。我父親平時看上去只是一個柔弱的裁縫,這時候突然變成了豹子,為了保護我妹妹,他跟鬼子拼了,結果被鬼子一槍掀開了天靈蓋。趁著我父親跟鬼子拼命的工夫,我娘一腳把我踹進河裡,讓我逃命,她卻摘下銀釵,一頭衝向鬼子,準備跟鬼子同歸於盡,結果,被鬼子用刺刀捅死了。我那時才十多歲,沒有力氣,也沒有膽量跟鬼子對著幹,只有拼命地往河心遊。我邊哭邊遊,心想,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總有一天我要回來把這些王八操的腦蓋一個一個掀開。鬼子的三八大蓋射得真遠,我游出去好幾百米了,還能夠著我。子彈在我身邊跳躍,像驚起的小魚,所幸的是,子彈沒有射中我,我撿了一條活命。」

「那你妹妹呢?」

「被鬼子拉走了,下落不明。她肯定遭那幫鬼子蹂躪了,她才13歲啊!我那可憐的妹妹。」

謝曉靜聽後,心裡很不是滋味,她問:「後來,你再也沒有你妹妹的訊息嗎?」

「後來我在山東打游擊,每到一處,都會打聽妹妹的下落,但一直沒有訊息。她可能……已經不在人間了……」蘇行頗為傷感地說。

「只能化悲痛為力量,狠狠地打那些鬼子。」曉靜安慰著他。

「我正是這麼做的,」蘇行的眼睛裡閃爍著淚花,「我把每一個鬼子都當成殺害我父母的仇人,所以我打鬼子特別狠,從來就沒有手軟過。後來我跟了共產黨,在山東河北一帶打游擊戰,擔任游擊隊的狙擊手……」

「你是狙擊手?」謝曉靜吃驚地問。

「是啊!」

「那你打槍一定很準了。」

「準,是基本功,狙擊手必備的功夫。要想成為一名優秀的狙擊手,還應該具備膽識與仇恨。膽識讓你可以毫不猶豫扣動扳機,而仇恨則是膽識的最大動力。沒有這個動力,再好的狙擊手在殺過幾個人過後就會心慈手軟。」

「我相信你不會,因為你的父親、母親和可憐的妹妹。」

「對!我在瞄準鬼子的腦袋扣動扳機的一剎那,都會輕輕叫我的親人一聲,好像要告訴他們,我為他們報仇來了,以慰九泉之下的他們。」

「所以,戰爭讓你沒有繼承父親的事業,而成為了一名優秀的狙擊手?是這樣吧!」

「是的,戰爭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我也不例外。我想,裁縫只能給一個人做一身新衣裳,可以讓一個人光鮮漂亮,卻從本質上改變不了一個人的命運。所以,我要當一名戰士,當一名可以改變世界的戰士,我要讓每一箇中國人,不但可以穿上漂亮的衣裳,還要漂亮地站在世界之巔。」

謝曉靜聽後,激動著說:「你真棒!現在,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教我打槍。」

「好像那玩意兒是兒童玩具似的,告訴你,銀色柯爾特,見過嗎?它可不是滋水的,是射真子彈的。」蘇行模仿曉靜剛才在醫院說的話。

謝曉靜不好意思地笑了,說:「別笑話人家,人家哪裡有你經驗豐富嘛!你是狙擊手,我連槍都還沒開過呢!我怕你不帶我去,我才故意那樣激你的。」

「我是不想帶你走,不是瞧不起你,是另有原因。」

「什麼原因?」

「我想讓你多陪陪他。」

「陪誰?」謝曉靜問。

「還能是誰?」

謝曉靜的臉騰地紅了,嗔怪道:「你別胡說,不然我會生氣的。」

「曉靜,你聽我說,我們現在從事的是世界上最危險的工作,每一次相聚,都可能是生命中最後一次。周啞鳴對你是怎樣的,我知道,你心裡更知道。所以,我不想讓你參與任何有危險的任務。」

「那我還參加什麼革命啊!好好守著書店,過我自己的日子唄!找個愛自己的或我愛的男人結婚,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多幸福的畫面啊!可是,我不想那樣,那不是我的理想。你因為仇恨而把自己變成了戰士,我何嘗不是因為這個原因?我父親在漢口被國民黨特務槍殺,你以為我不想報這個仇嗎?」謝曉靜一下子激動起來。

「我只是覺得,你還年輕,不該過早地捲入到腥風血雨中來。你要真的如你剛才所說,找一個相愛的男人生兒育女,白頭偕老,其實,我更想鼓勵你那樣。」

「為什麼?」

「因為那樣的生活,正是我們共產黨人流血犧牲要換取的,那是我們的目標,要不然,我們為什麼要戰鬥?為什麼跟腐敗的蔣家王朝對著幹?」

「可是,我想加入你們,而不是提前享受安穩的生活。況且,國內戰事這麼激烈,想過安穩的日子也不可能啊!」

蘇行知道說服不了謝曉靜,便嘆了口氣說:「我只想讓你好好對他,你們倆都好好的,不要出什麼事。等到勝利的那一天,你們就會得到自己的幸福,這是我想看到的,也是你們想看到的。」

聽到這裡,謝曉靜的臉又紅了。從蘇行大度的話語當中,她彷彿領悟到了什麼,又什麼也沒悟到。總之,她感覺蘇行話裡有話,少女的矜持,使她無法開口直截了當問蘇行,只能暗暗在心裡揣摩。兩個人沉默了,好像多說一句話就能捅破窗戶紙一樣。感情這件事,掖著藏著是目前最好的選擇。蘇行說得對,革命尚未成功,個人的小私小情都是渺小的,尤其從事隱秘戰線工作的人,更要隨時做好腦袋搬家的思想準備。人是感情動物,不是機器,但感情應該服從革命。真正的革命者,都會把最真摯的情感擱置在內心最深處,謝曉靜明白這個道理,也要求自己必須這樣做。

她的確做到了,她何嘗不知周啞鳴的心?少女的敏感就像一個個觸角,只要一探測到男人,便會及時退縮,她在保護自己,也是保護周啞鳴。她沒有想到的是,蘇行也對她有那個意思,她的觸角當然知道,她反覆探出,想確定,但她明顯感覺到,蘇行退卻了,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

車外嘈雜的街頭,熙攘的人群,炎炎的天空,暖暖的海風,似乎都與他們無關,他們坐在窄窄的車廂裡,默默無語。

快到教授家的時候,他們看見附近多了好幾個陌生的面孔,從打扮上看,像是遊手好閒的流浪漢,衣著骯髒,鬍子拉碴,不修邊幅,看見蘇行和謝曉靜走來,他們把目光全都轉了過來。

謝曉靜有點緊張,緊緊捂住自己的小皮包,她悄悄問蘇行:「會不會是保密局特務?」

蘇行抿著嘴,笑了,說:「看把你緊張的,周啞鳴看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別擔心,是我們的人。」

「我們的人?」

「嗯,形勢急轉直下,而且非常危急,光是喬大柱張二喜,已經很難保證教授一家的安全。你看,現在喬大柱他們在醫院,那教授這邊怎麼辦?不可能不設防,讓國民黨特務鑽空子。組織上有考慮,今天早上就派來了幾個廣州的同志,一同加入我們的行動小組。」

謝曉靜興奮地說:「那敢情好,就是他們的打扮有點讓人接受不了。」

「呵呵,為迷惑敵人,什麼樣的打扮都是正確的,你站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過去問他們個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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