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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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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照在河北平山縣這個小山村時,槐樹上的鳥兒早就醒了,它們肆無忌憚地聒噪著,吵得一群鴿子心煩意亂,紛紛飛向天空。

滹沱河北岸,有一列馬隊正急匆匆地朝村裡趕來。小山村叫西柏坡,位於華北平原和太行山交匯處一片向陽的馬蹄狀山坳裡,三面環山,一面環水,西扼太行山,東臨冀中平原,易守難攻,是一所不可多得的戰略指揮所。

它的確配得上這個稱號。

1947年,胡宗南大舉進攻延安,共產黨隨時都有可能喪失這塊寶地。當務之急,是馬上尋找一個既安全又可以指揮整盤戰役的指揮所。毛澤東從聶榮臻口中得知,河北平山西柏坡是一個可容納千軍萬馬的富足之地。抗戰時,聶榮臻一直轉戰晉察冀,對這一帶非常熟悉。按他的話說,西柏坡民風淳樸,地域遼闊,山水相間,滹沱河兩岸土質肥沃,物產豐富,可保障部隊機關充足的給養,是晉察冀邊區的烏克蘭。於是,中共中央派劉少奇、朱德急赴西柏坡,為共產黨首腦進駐西柏坡打前站。當年11月12日,石家莊被共軍攻陷,它是國共戰爭中共產黨在國民黨手中奪得的第一座城市,意義重大。西柏坡距離石家莊只有90公里,比以往更加安全。於是,毛澤東從延安撤離,遷入西柏坡辦公。後來,中共在這裡指揮了轟動世界的遼瀋、淮海、平津三大戰役。真可謂,中國命運定於此村。

馬隊一路小跑,一直到村西口一排平房前停下,幾個精幹的小夥子,動作麻利地從馬背躍下,與守衛在平房門口計程車兵互敬軍禮後,徑直進了第一間屋。

屋裡煙霧繚繞,坐在炕上的幾個人黑著臉,抽著煙,炕下全是菸頭。早春的河北還很冷,屋裡卻暖烘烘的,一座圓形鐵爐子放在屋子中間,從爐子的脖子旁邊伸出一根胳膊粗的鐵皮管子,彎彎曲曲伸向房頂,從一個豁開的圓洞捅了出去。爐子上燒著一壺開水,壺蓋噗噗響著,已經燒開很久,但沒人管它。

來人中有一個高高大大的男人,眉毛粗粗的,眼睛不大,鼻樑也不挺,皮膚黝黑,但身材敦實,像座鐵塔似的。一進門,就衝坐在炕頭的一個人大喊一聲:「報告鄧處長,王大霖前來報到!」

被叫作鄧處長的人名叫鄧傑,軍帽的帽簷向上翹著,眉毛粗黑,嘴唇寬闊,瘦瘦的臉頰上架著一副黑邊眼鏡,他的職務是中共中央社會部二局情報處副處長。

中央社會部是中共的特工機構,成立於1939年2月,其前身是1937年冬天成立的「中央特別工作委員會」。1939年中共將「中央特別工作委員會」和「中央敵區工作委員會」合併改為「中共中央社會部」,又稱「中央情報部」,部長康生,副部長李克農。在康生的主持下,中央社會部依照蘇聯國家政治保衛局「格伯烏」(ogpu)的結構組織建制,使社會部成為門類齊全的情報反間諜機構。社會部下轄有五個局:一局主管組織、人事;二局主管情報;三局主管反間諜;四局主管情報分析;五局主管特工訓練。社會部還有兩個直屬部門:保衛部和執行部。為了培養派往國統區的特工人員,以及根據地急需的肅反幹部,社會部還辦有西北公學。

鄧處長說:「來得很準時嘛!」

王大霖嘿嘿笑著,回答說:「接到命令就騎馬趕來了,又不遠,當然準時。」

王大霖是中央社會部直屬部門執行部行動大隊的大隊長。從職務上看,他比鄧傑低,但他有尚方寶劍,有逮捕任何人的權力,包括中共高階幹部。在延安,王大霖名聲在外,很多打入中共內部的國民黨特務,都是他親自逮捕並槍決的。他和鄧傑部門不同,表面上看,鄧傑負責情報,他執行命令,工作上必有聯絡,其實不然。王大霖執行的是更高層的命令,而非二局。所以,接到迅速趕往二局的命令時,他以為要執行逮捕任務,後來才知道,是接受任務。他有點納悶,他從來沒接受過來自二局的任務,但命令如山,必須執行,何況他和鄧傑的私人關係相當不錯。當年他倆曾接受秘密指令,一起打入國民黨內部,配合相當默契。

王大霖接著說:「鄧處長,說正事吧!」由於雙方太過熟稔,王大霖一點也不客氣。鄧傑也喜歡他這種不拘小節的脾氣。鄧傑辦事幹淨利落,從不拖泥帶水。他和王大霖,可謂惺惺相惜。

王大霖帶來的人一共11個。命令上是這麼要求的,人是他挑選的,個個精明能幹,身手不凡。此時,他們滿登登地站在屋門口,黑壓壓一堆,屋裡炕桌上唯一的一盞小油燈搖晃起來,鄧傑乾脆一口把燈吹了。這下,外面倒是出了太陽,屋裡卻更黑了。

「大傢伙坐下說吧!」他的手向下按了按,但沒有什麼效果,因為屋裡根本坐不下。他咳了一下,扶了扶鏡框,只能言歸正傳:「李克農副部長現在正帶著中社部其他同志在北平工作,這個月下旬,我們要遷到那裡,保衛工作必須提前準備,所以,李部長臨走前,就把這次任務交予我們二局全權處理。」

原來是這樣,王大霖想。

屋裡很靜,只有微微的喘息聲此起彼伏,大家都用目光盯住黑暗中的鄧處長。他像個剪影,只不過剪得太瘦了。

「這次行動的代號為『向北方』……」

「向北方?」王大霖不禁重複了一遍。

「對,但不是你們向北方,相反,你們必須去南方,去香港。」

屋裡起了一點躁動,但很快又平靜下去。

「前段時間,我部派出蘇行同志去香港,準備把居住在那裡的童江南教授接到北方來。童教授是我們需要的、不可多得的人才,他的到來將對新中國國防建設起到不可估量的作用。而國民黨方面呢,也派出他們的得力干將,也是童教授過去的學生張幕前往香港,意欲跟我們爭奪童教授。國共雙方爭奪童教授是我們早就預料到的。然而,我們沒有想到的是,國民黨方面竟然打著我們的旗號,也就是說,他們冒充共產黨,準備把童教授劫走。而且,他們的野心還不止如此,他們還準備收集居住香港的所有進步人士名單,妄圖一網打盡。」

「如果不打我們的旗號,就很難打動童教授的心,童教授是心向北方的,是這個意思吧?」王大霖插話道。

「對!為了這次行動,國民黨保密局真是煞費苦心。特工張幕手持一份偽造的證明,上面還偽造了我部領導的簽名,以此博得童教授信任。我們不可能讓國民黨特工得逞,於是,一直潛伏在香港《大公報》的塗哲就成為了我們的人證,是唯一可以證明蘇行身份的關鍵證人。需要說明的是,塗哲跟童教授是交往了十多年的老友,同時他也是我黨優秀黨員,參加過許多革命工作,表現相當優異。童教授對塗哲相當信任,甚至超過他的學生張幕。本來,局面對我們非常有利,我們有信心挫敗那個特務,揭去他的面具,從而取得教授的絕對信任。誰也沒想到,情況有了變化……」

「等等,我來猜猜,」王大霖揚了揚手,「塗哲不見了。」

鄧傑抿嘴笑了笑,說:「還有呢,你再猜!」

「他們綁架塗哲,掐斷他為蘇行做證的鏈條,這樣,只剩下偽造的那份證明,教授不得不信任他們。」王大霖繼續往下推理。

全屋的人都靜靜地盯著王大霖,希望他能把下面的情節身臨其境地描述出來。

「再往下!」鄧傑鼓勵著。

王大霖不好意思笑了,說:「鄧處,根據以往經驗,我只能推理到這兒了,而且我敢斷定,塗哲已經遇害。」

「沒錯!塗哲已經遇害,但是他不是以共產黨人的身份遇害的……」

全屋的氣氛一下子凝固了。

「他是個叛徒,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叛變,一直隱藏在我黨內部的特務,在最後關鍵時刻,他為張幕做了證,而不是蘇行。」

「啊?」王大霖不禁驚呼一聲,「難道他做證說張幕的身份是共產黨,而蘇行反而不是?」

「不但不是,他還說蘇行是保密局特工,他做出了一個令人驚詫的完全相反的證明。」

屋裡又是一陣躁動,聽到這樣的事,沒有一個人不義憤填膺。

「關於從香港接走童江南教授這件事,」鄧傑回身一指炕上幾個盤腿而坐的人,「我已經跟幾個部門的負責同志磋商了整整一個晚上,一宿沒睡。」

王大霖似乎知道了什麼,他開始摩拳擦掌。

「上級決定,迅速把你召來,由你組建一支12人的特遣隊,以最快的速度前往香港。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把童教授一家從香港搶回來!」

「搶回來?」

「對!我們已經沒有時間和耐心跟保密局那幾個手段毒辣的特工周旋,我們本來打算用委婉的方式把教授接來。現在看來,我們太天真,太理想化了。你們應該知道,童教授的身份是多麼重要。如果美國人在二戰時知道童教授,他早就被請到華盛頓去了。這麼重要的專家,敵人能拱手讓我們輕易得到嗎?你們要做好打大仗的準備,敵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給你們製造困難,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對教授下手。擺在你們面前的任務非常艱鉅,你們要做好充分的心理準備。」

王大霖「啪」地一個立正,說:「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晚上,從石家莊起飛,把你們空投到粵北山區一個接頭地點。由於飛機續航問題,只能這樣。那裡有游擊隊接應你們,幫你們完成後面的路程,你們會在游擊隊的帶領下到達一個叫深圳的小漁村,然後乘坐漁船,從蛇口出發,進入香港。下面的話你要記清楚,進入香港後,你去找一家書店,書店在畢打街街口拐彎處,叫大明書店,書店老闆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孩子,叫謝曉靜,是我們的人。我們在香港的秘密聯絡點的負責人叫周啞鳴,你們認識,他和蘇行在書店等你們。我估計,如果順利,幾天之後你們就可以正式進入陣地。」

「鄧處,請放心,特遣隊保證圓滿完成任務!」王大霖又是一個立正。

「好!祝你們馬到成功!」鄧傑狠狠地拍了拍王大霖的肩膀。

從屋裡走出來,外面的空氣好多了,太陽早已掛在當空,把人照得暖洋洋的。王大霖和11個戰士上了馬,回身齊刷刷地朝送出來的鄧傑敬了一個軍禮,然後一夾馬肚子,12匹戰馬立即揚起脖子,後腿連蹬幾下,翻起一陣黃塵,嘶鳴著朝村外奔去了。

王大霖特別興奮,這個任務是他喜歡的,他可以直面敵人,甚至直接去打擊敵人。

他的興奮不止這一點,從屋裡出來時,他悄悄問鄧傑:「童教授到底是什麼方面的專家?」

鄧傑說:「具體內容是保密的,最好別問,手下的人如果問起,你也以組織紀律名義加以阻止。」

「好,我知道。」

「不過,有一個內容我必須悄悄告訴你。」鄧傑突然壓低聲音。

「什麼內容?」王大霖不知道鄧傑搞什麼名堂,以為他有什麼惡作劇。他想遠離鄧傑,不想讓他的惡作劇得逞,可看鄧傑的表情,不像有什麼開玩笑的成分。他縮緊脖子,把耳朵湊近鄧傑說:「說吧,什麼內容?」

鄧傑的話,讓王大霖像塑像一樣凝固了。他的背部起了一片雞皮疙瘩,隨後這片疙瘩迅速蔓延,很快佈滿全身。他呆住了,不想動,同時他想讓鄧傑的話在自己的耳邊多縈繞一會兒。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疑惑的目光尋找鄧傑臉上的變化,想從中看出一點不真實的破綻。然而,鄧傑非常真實,而且知道他的心思。他用表情再一次告訴王大霖,剛才的話是真的,你沒聽錯。

王大霖木偶一樣,僵手僵腳走向自己的馬匹,抓住馬鞍想翻上去,但第一次沒有成功。這引來了戰友們的一陣輕聲訕笑,他們不相信隊長這麼笨拙,就連回身對領導敬禮,也好像沒有以前那麼有力,那麼靈活。回去的路上,王大霖是興奮的,同時也是麻木的,這感覺讓他陌生,也很不適應。他胃部有些不適,有點疼,他停了下來,戰友們也停了,紛紛問:「隊長,你怎麼了?」

他沒有言聲,下了馬,來到滹沱河邊,望著藍瑩瑩的河水發呆。戰友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又不好再問,他們只能下馬,靜靜地站在離河邊稍遠的地方,望著隊長的背影。

王大霖調整著自己的呼吸,他雙手壓著胸,向下趕,一直趕到腹部,這樣可以讓自己多喘出一口氣。他感覺胸裡特別憋得慌,從來沒有地憋。他管不了那麼多,一屁股坐在河沿,揪著自己的頭髮。他不知道該怎樣表達自己的心情,是激動,還是難過,還是其他什麼,他說不清楚。他想要釋放點什麼,於是他試著對著河面大吼。「啊……」好點了,胸中的憋悶好像松多了,再來一次:「啊……啊……啊……兒子——」

他終於喊出來了,也徹底輕鬆了。

剛才鄧傑悄悄在他耳邊說的話是:「蘇行說,在香港見到了你兒子,他還活著。」

王大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4年前那個晚上,那是抗戰結束前夕,上級決定派他和鄧傑到上海工作。臨走前,他就知道,這輩子很難再見到杏姑他們母子了。派往上海執行潛伏任務的同志很多犧牲了,他們不是被國民黨軍統或者中統抓捕,就是被日本特高課和汪精衛七十六號殺害。去上海,意味著九死一生。死亡恐懼是人類最根深蒂固的本能,沒有人可以在死亡面前坦然面對。作為一個共產黨人,一個戰士,服從組織的命令,就是最大的忠誠,根本沒有時間去考慮生與死,沒有時間考慮離去還是重生,他們沒有餘地退卻,也沒有理由退卻。

那晚,延安的月亮特別亮,掛在寶塔山上空,照得延河水波光粼粼。他和杏姑坐在河沿,河水的倒影,像細碎的銀子,揉在他們臉上,映照成兩個亮晶晶的銀盤。

「哥,你這一走,什麼時候才能回來看我們娘倆呢?」杏姑帶著哭腔問。

「杏兒,過了年就回,你可得等著我。」王大霖的心裡也酸酸的。

「哥,能回不?」

「能。」

「你給個保證!」

「放心吧,杏兒,我就是人回不來,變成鬼也得回。」

杏姑「咦」的一聲,哭出聲來,軟在王大霖懷裡,兩隻手緊緊抓住他的衣袖,再也不想撒手。

「杏兒,我開玩笑的,你等著吧,我肯定能回來。」王大霖撫摸著杏姑的頭髮說。

「我不准你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想活在世上了。」

王大霖緊緊抱住杏姑,說:「杏兒,你應該知道,從參加革命的那天起,我就已經把生與死置之度外了。革命,肯定會有犧牲,你在延安這麼多年,看到的,聽到的,也不少了。這次,黨組織把我派往上海,是對我最大的信任,你應該替我高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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