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花(特別行動)》小說信息

第十二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喬大柱的死把童笙嚇得夠嗆。

當時她正去一家小麵館,剛邁進小店大門,就聽到身後傳來一片驚叫聲。驚叫聲雖然刺耳,並沒有引起她的注意。一般情況下,大街上發生的事她都不去圍觀。她來到一張乾淨的小桌子前,抻了抻衣服,坐下,準備叫一碗海鮮麵。她發現,麵館裡的人,包括店小二,都跑到大門外面去了,沒人理她。看來,外面可能發生了比較嚴重的事件。她坐在那裡,耐心等著看熱鬧的店小二早點回來。等了幾分鐘,店小二仍然沒有招呼客人的意思。他們簇擁在門外,踮著腳對遠處指指點點。童笙有些生氣,哪有看熱鬧比生意還重要的道理?

她記得前面還有一家剛開張的天津餃子鋪,她準備改在那兒用餐。正起身準備離開,沒想到平時很熟的一個店小二正好從門外回來,看見童笙起身要走,忙不迭問:「童姐,您吃點什麼?我讓師傅給您弄去!」

店小二姓餘,個子不高,精瘦,皮膚白白的,兩道彎月般的眉毛,讓他看上去一直在微笑,童笙經常到這家麵館吃飯,所以早已熟悉。店小二嘴甜,平時見著童笙都一口一個「童姐,童姐」的,此時這麼一叫,又把童笙的心給叫回來了。

「跟平時一樣,海鮮。快點啊,要不然我吃餃子去了。」童笙假裝生氣地對店小二說。

「好嘞!」店小二哧溜一下進了廚房去,不一會兒,一碗熱騰騰的海鮮麵就放在童笙的面前了。

「動作真快呀!」童笙一邊誇獎,一邊從筷籠裡抽出一雙竹製的筷子。

店小二笑容可掬,說:「童姐,今天怠慢您了,多多見諒!」

童笙說:「看你貧的,去忙你的吧!」說著,夾起幾根麵條,吹了吹,放進了嘴裡。她的確有點餓了。上午,她一直陪老闆在跟一個廈門來的商人談判。從那個商人言談舉止,基本可以斷定,他不是做生意的,而是廈門某個部門的官員,貪了錢,想把財產移到國外,所以才找到童笙所在的這家英國莫爾頓·瓦倫船舶公司,看有沒有辦法把他的黑錢洗白。他們表面上談的是從中國運送棉花到北非的生意,實際句句都有玄關,童笙聽得懂,只是不想點破而已。她最恨的就是這種官員,在國內搜刮民脂民膏,中飽私囊,然後把財產移到國外,家人親屬也移民出去,享受幾代人用不完的榮華富貴。這樣腐敗透頂的政府,不被勞苦大眾推翻才怪。所以,父親嚮往北方,她是一萬個支援。她跟父親一樣,衷心呼喚一個新中國、新政權、新秩序的誕生,以代替眼前無可救藥的國民黨政權。

她鄙視那個肥頭大耳的官員,一直沒用正眼看他,只是例行公事,一字一句翻譯。

吃完麵,童笙付了賬,想馬上趕回公司,所謂的「談判」下午還得繼續,她要提前準備一些背景資料。走出麵館大門,正好看見救護車到達現場,她心裡一驚,隨後便看見一具被鮮血染紅的屍體,被幾個穿白大褂的人毫無表情地放在擔架上,推進了救護車。聽圍觀的人們議論,童笙這才知道,剛才大街上發生了命案。擔架正好從她面前經過,她想躲,可沒躲開,被她看個正著。

她認出死者是家門口賣冰糖葫蘆的喬大柱。

喬大柱的眼睛半睜著,仰望著天空,一隻手臂從擔架邊垂下,前後擺動著,像在跟這個世界說再見。血不知道從哪兒流出來的,整個西裝都染成了紅的。想起這人經常在家門口賣冰糖葫蘆,童笙的心裡一下子不好受起來,不知道是悲哀還是驚恐,她有了想哭的感覺。

喬大柱的死,在她看來,好像跟她家有關似的,畢竟這個人很長時間以來都在她家門口賣冰糖葫蘆,進進出出的都能見到,可以算是半個熟人了。喬大柱到過她家,就在前兩天晚上,他還進來通報蘇行,開計程車的老何被殺。可以肯定的是,喬大柱是蘇行周啞鳴他們一夥兒的,是一個喬裝成賣冰糖葫蘆的特工,只是童笙現在還不知道,他和蘇行等人到底屬於哪個組織的特工。

童笙先是心懷惻隱,接著就害怕起來。特工身份的喬大柱,為什麼死在自己經常吃麵條的麵館外面呢?會不會跟自己有關?事情不會這麼巧的,他不會湊巧在這裡經過,肯定跟自己有關。喬大柱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難道在跟蹤自己嗎?如果他真的在跟蹤自己,那肯定是蘇行周啞鳴命令他來的,他們想幹什麼?如果真如塗叔叔所說,他們是保密局的特務,那麼他們是不是想來害她呢?可是,喬大柱是誰殺的?殺他的人又屬於哪個組織?照這麼推理,那應該是共產黨特工乾的。到目前為止,她得到的資訊是,共產黨特工就是張幕。難道張幕剛才來了?他為了保護她而殺了喬大柱?聯想到塗叔叔被張幕折磨成那個模樣,她不禁又打了好幾個寒戰,特工的手段都這麼殘忍嗎?

童笙越想越怕,當看到地上有一攤鮮紅的血跡時,差點叫出聲來,她急匆匆往公司走去,不想再在大街上停留一分鐘。

就在她準備走的時候,她發現一個10多歲的孩子,靠在牆邊坐著,目光呆滯,好像得了什麼病。童笙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這個孩子,可又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孩子睜著茫然若失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遠處,一眨不眨,街上過往的車輛、行人,他都彷彿看不到一樣。童笙想過去問問孩子哪裡不舒服,她剛想開口,忽然從旁邊跑來一個小報童,穿著一件過大的黃布褂,揹著一個大挎包,裡面插著一厚沓子報紙。小報童蹲在那孩子身前,拉著他的手問:「哥哥,你怎麼了?」

看來是哥倆兒,他的家人找來了。童笙準備離開,但小報童的身份讓她一下子想起在哪裡見過那個孩子了,在自己家的那條街上,這孩子經常在那條街賣報,他也是個報童。同時,童笙的背變得異常冰涼,像被一隻冰手摸了一把似的,她的大腦飛速轉動著:賣冰糖葫蘆的喬大柱,在畢打街賣報的報童,他們同時出現在附近,這真的是巧合嗎?他們之間有聯絡嗎?如果有聯絡,那這個報童又是什麼人?比如說,喬大柱是保密局特工,那這個報童呢?很難想象這麼小的孩子屬於什麼組織,童笙不相信哪個組織會利用這麼小的孩子做大人都不敢做的事。這孩子呆坐在那裡,明顯受到了驚嚇。她推斷,這孩子肯定是看到喬大柱被殺的場面而被嚇成那個樣子的。她斷定,他們之間,或者跟自己,肯定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絡,只是她現在不知道罷了。

童笙匆匆回到公司,整個下午,她都不在狀態,幾次口譯,都有點詞不達意,弄得那個黑不溜秋的廈門假商人白了她好幾眼。她的腦子裡全是喬大柱和那個報童,精神始終集中不到談判桌上來,好在合同細節都在上午談定,下午只是例行確認一下,然後簽字,談判就算完成。談判一結束,童笙就向老闆保羅·約翰森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便匆匆離開了公司。

走出公司,她去了中午發生兇案的地方,地上的血跡早已被清洗乾淨,靠在牆邊的報童也已經沒了蹤影,車輛來回穿梭,人們匆忙走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她站在那裡,半天回不過神來,懷疑中午真的是發生了命案,還是自己的幻覺?

童笙沿街走著,她不想坐電車回去,想走一會兒,讓有些發矇的腦子停下來等等她的思維。其實有件事她一直惦記著,張幕說派他的聯絡員來取名單,這個人卻一直沒有出現呢、她知道這份名單的重要性,它可以檢驗張幕到底是個什麼人,這是她亟需想要的答案。童笙還記得張幕和她說:「你現在的任務是,回家催促你父親,儘快把名單收集好,我的聯絡員明天就來取。」

張幕說的明天,就是今天。她一直在揣測,那個不知什麼模樣的聯絡員到底什麼時候出現呢?而且,這個聯絡員是男的還是女的,是上了歲數的,還是年輕人呢?如果上了歲數,那該是多大歲數呢?如果是年輕人,那有多年輕呢?又或者……她突然站住了,又或者是小孩子?

小孩子!?她想起靠在牆邊的那個報童,不會是他吧?

父母家門口一個假扮成賣冰糖葫蘆的特工,和一個經常在畢打街賣報的報童,同時出現在她用餐的麵館外面,而且其中一人被殺,這絕對不像是一個巧合。她現在越來越相信自己的判斷,他們不是來逛街的,而是專門來找她的。照這麼推斷,有可能他們其中之一就是張幕派來的聯絡員。那麼,他們其中誰是張幕的聯絡員呢?喬大柱不像,他跟蘇行是一夥兒的,除非喬大柱是臥底,表面上為蘇行他們服務,實際替張幕辦事。那麼這個報童是張幕的聯絡員嗎?最少也有一半的可能。當時她還不相信,哪個組織會利用孩子幹大人都不敢幹的事,現在她突然醒悟到,其他人幹不出來,張幕能幹出來。

她轉身朝回走,想盡快回到公司,生怕錯過聯絡員跟自己聯絡。臨近公司時,她又看到了那個報童,更小的那個不在了,只剩下經常在畢打街賣報的這個。童笙迅速閃在一邊,躲在街角,偷偷向公司大門觀察著。報童靠在牆邊,一隻腳著地,一隻腳彎在後面,腳跟挨著牆,他的眼睛有時環顧四周,但大多數時間都在盯著船舶公司大門,彷彿在等一個人。童笙越來越覺得,這個小孩就是張幕派來的聯絡員。他又一次出現在她所在的公司大門口。顯然,有沒有辦完的事。不敢說這個報童百分百在等她,但起碼跟船舶公司有關。為避免誤會,她不想主動去驗證那個報童的真實身份,而是想在暗處觀察一下,看看這個報童到底想幹什麼。她從側街一個小門進了公司,在辦公室翻來覆去看了三個小時報紙,然後決定再出門看看。如果那個報童不在了,說明人家找的根本不是她,他可能已經辦完事回了家。如果還在,她就自己迎面走過去,看那個報童會不會說出接頭暗號。如果真是張幕的聯絡員,就直接把名單給他,如果不是,就算自己神經過敏吧!

一走出公司大門她才發現,自己在辦公室待了不止三個小時。外面的天都黑了,公司裡的人早已下班。她急匆匆地向外走去,剛好看見那個報童正要轉身離開,她想大聲叫住他,主動說出暗號。剛想開口,便突然改變了主意,她為何不跟著這個報童,看他到底去哪兒呢?如果跟著這個報童就能找到張幕,不是更穩當嗎?

報童朝爛泥山方向走去。

他的身體大概有點不適,走路歪歪扭扭,有時候還用手扶著牆。這孩子細胳膊細腿,營養不良,本來應該在父母的呵護下過著幸福的生活,或者在學校讀書,跟同齡的小朋友玩耍。可是現實情況是,他必須替家裡分擔一部分重任,每天起早貪黑賣報補貼家用。

爛泥山是當地土名,最早的香港居民都這麼叫它。20世紀初,渣甸洋行在此處設立瞭望臺,指揮其商船出入維多利亞港,因此這地方就命名為jardine'slookout(渣甸瞭望臺),於是,此山就跟著改為渣甸山了。渣甸山一帶是有名的富人區,山邊蓋有很多別墅,以報童的身份,他家是不可能居住在那邊的。看來,這個報童實在不簡單,她更有必要跟下去了。

雖然道路通往渣甸山富人區,路燈卻不太亮,甚至有點昏暗,加上越走行人越少,童笙有點害怕。她不能確定這個報童是不是張幕的聯絡員。僅憑推測,就冒險跟在人家後面是一件危險的事,而且渣甸山這一帶也不是很熟,雖然是香港有名的富人區,但社會治安怎樣,她一概不知。不過,她急著把這份名單交給張幕。名單就像一個燙手洋芋,她恨不得馬上把它丟出去。哪怕前方是陷阱,有不可預知的危險,她都應該跟下去,看個究竟。

40分鐘後,她體力大失,加上餓,差不多快要走不動了。可是看到前方那個報童,還在歪歪扭扭走著,她不想輸給那個小孩。

終於,她看到報童向右一拐,穿過一片草坪,向一幢別墅走去。大概到了,童笙心裡頓時緊張起來。報童似乎聽到背後的動靜,他停下,向後望了望。童笙正好躲在一棵大樹後,報童回頭的時候,已經看不到童笙。普通人,或者說一個普通小孩,哪裡有什麼心思看身後有沒有人跟著?只有心裡有事的人才會這麼警惕。童笙越發感覺自己跟對了,這個報童非同一般,他身上絕對有故事。她冒著風險,餓著肚子,跟了這麼長時間,就是要把他身上的故事挖掘出來。最好這故事背後是張幕,要不然就白費精神了。

報童走上臺階,開始敲門。風把他頭頂上的燈吹得東倒西歪,他瘦小的影子映在地下忽長忽短,忽寬忽窄。裡面的人沒有給報童開門,報童還在繼續敲著。躲在樹後的童笙,露出半邊臉,緊張地向別墅門口觀察著。忽然,門突然開啟了,報童走了進去。緊接著童笙看見張幕探出一個腦袋,向外警惕地張望著,手裡還拿著一把黑乎乎的槍。大概沒發現什麼,張幕砰地關上門,四周頓時又恢復先前的寂靜。

關門聲不大,卻在童笙心頭重重地撞了一下,好像張幕把他們倆永遠隔離開了。她有點心慌,又好氣,又好笑。昨天,張幕要離開畢打街印刷廠那間房子時怎麼說的,他說「我不能再在這裡住下去,否則這裡將是我的墳墓。我馬上搬家。至於我倆怎麼聯絡,我會有辦法的。我們暫時不能見面,你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名單將由我的聯絡員去取。」現在,越想這句話越覺得好笑。他把自己搞得那麼神秘,像一個技藝高超的魔術師。殊不知所有的神秘,所有的魔術,所有的暗號,都敵不過一個小孩給她帶路。

童笙向別墅走去,上了臺階,來到門前,她沒有猶豫,開始敲門。

「誰?」一個悶悶的男人問。

她聽出是張幕的聲音,而且聲音還有些顫抖。她沒答應,繼續敲,而且聲音越來越大。

「再不說話我開槍了!」張幕突然說。

童笙嚇了一跳,她沒想到張幕的反應會這麼激烈,急忙閃在一邊,生怕張幕不分青紅皂白真的把子彈射出來。她突然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十多年的他們。那時他們可以毫無顧忌開玩笑,可以惡作劇,可以撒謊,可以賭氣,而現在時過境遷,再也回不到過去。「張幕,是我,童笙。」她小心翼翼回答著。

「誰?」張幕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童笙。」她提高自己的嗓門,生怕張幕聽不清楚。

裡面沉默著,還是沒給她開門,估計張幕不相信她會找到這裡來。或者,他對自己藏匿的地方太過自信,她卻輕易找到,所以他不想在她面前承認他藏得不夠好。又或者,他懷疑她不是一個人。

「就我一個人,張幕,我是童笙。」

屋裡還在沉默,她甚至可以聽到張幕的呼吸聲。他還在猶豫,在思考,童笙意識到,她的突然出現,可能把張幕嚇著了。

童笙突然想起暗號,這是他教給她的,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她對著門縫說:「k2cr2o7……」

門突然開了,張幕握著駁殼槍,睜著吃驚的眼睛,茫然地看著門外的童笙。

「你怎麼找來的?」張幕萬分警惕地問。

童笙剛想回答說那個報童把她給帶來的,但立即收住口,怕給那個小孩帶來麻煩,她說:「先讓我進去!」

張幕把童笙讓進房間,又習慣性地向外探了探頭,看看有沒有誰跟在後面。

童笙走進客廳,正好看見嘴裡嚼著雞肉,從廚房走出來的報童。她微微一笑,回身看著張幕,然後指著報童問:「這就是你的聯絡員吧?」

王錘看見今天跟蹤的漂亮阿姨突然走進屋來,非常吃驚,他停止咀嚼,鼓著腮幫子,盯著童笙,說不出一句話。張幕向王錘揮了揮手,讓他回到廚房,然後追著童笙問:「你怎麼知道是他?今天不是沒接上頭嗎?」

童笙問:「你可能已經知道喬大柱今天中午被殺的事了,是吧?」

張幕裝著糊塗,問:「誰是喬大柱?」

「經常在我父母家門口賣冰糖葫蘆,你來找我父親的時候,不可能看不到他,你肯定有印象。作為一個特工,他的最低職業要求,就是對周圍的人或者事過目不忘。」

「哦,我記得他,然後呢?」張幕迫不及待想知道後面發生的事。

童笙坐下,冷冷地盯著張幕,說:「那你知道他是蘇行那邊的人嗎?」

「蘇行?」張幕還想繼續裝。

「你不會忘了這個名字吧?你告訴過我,蘇行是保密局派來搶奪我父親的人。」

「對,對,我是這麼說的,事實上,的確也是。」張幕信心十足地說。

「塗叔叔臨死前也這麼說。」

「你說……說……什麼?咳咳……」張幕睜大眼睛,嗓子眼兒像要冒煙,咳嗽起來。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