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你這裡逃出去的塗哲,臨死前為你做證,說你是共產黨,而蘇行,是保密局特務。」
張幕不相信,他仰頭張大嘴哈哈狂笑著,連嗓子眼的小舌頭都露了出來。他上氣不接下氣說:「童笙,你可……可真能開玩笑,塗哲跟他們是一夥兒的,他要為蘇行做證,怎麼可能為我……」他收住笑容,問,「他……他真這麼說?」
「在嘉諾撒醫院,他死在那兒,我在場,親耳聽見。」
「死……死了!?他……」張幕嘴裡唸叨著,目光開始游離。他一萬個不相信塗哲會為他做證,除非他被毒藥毒糊塗了,除非他腦子已經分不清南北,除非他真的……
「那你說,塗哲是哪邊的?」張幕問。
「虧你還是個特工,想也想得出來,你和蘇行都號稱自己是共產黨人,而塗哲最終為你正名,你說他屬於哪邊的?」
「他跟我是一邊的……不可能,不可能!」張幕快要瘋了。
「怎麼不可能?他和你都是共產黨,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是一起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的同志,你們之前不認識嗎?應該不認識。如果認識,你就不會綁架塗哲了。對了,之前你曾經告訴過我,塗哲是共產黨的死對頭,是跟蘇行他們一夥兒的……」
「是,我是這麼說過,我不否認,一定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張幕的眼睛快要冒出火來。
「我想也是,不然你不會對塗叔叔下那樣的狠手,你們之間肯定有很深的誤會,除非你不知道塗哲是共產黨,你從一開始就錯誤地認為塗哲是蘇行那邊的人……」
「我只是稍微使用了一點點技術手段,哪想到他身體不好,扛不住……」張幕根本不顧童笙在說什麼,只顧自己一個勁地嘮叨,他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
「好一個技術手段,塗叔叔那麼大的個子,死的時候,竟然……竟然……」童笙鼻子一酸,說不下去了。
「是誤會,肯定是誤會。我告訴你,童笙,在戰場上,經常有打死自己人的事情發生,子彈又沒長眼睛,再說,瞄準器有時候也出毛病。」
「誰告訴你塗哲要為蘇行做證,誰就是你的瞄準器,錯就錯在瞄準器上。」童笙斬釘截鐵說道。
「對呀!誰告訴我的呢?」張幕自言自語著,腦子裡頓時浮現出那晚從門縫塞進來的那張紙條:
萬分緊急!!!共黨分子蘇行,無任何證明,難取信於教授。唯一能證明其身份,並被教授認可的人,為《大公報》編輯部主任,共黨特工塗哲。
誰給我的這張紙條?這不是毛局長說的「天羅地網人山人海」嗎?不能怪他,是提供情報的「黃雀」出現失誤。過去在軍統,曾經出現過多次誤殺自己同志的事件,光是1941年,就有145位優秀的特工死在自己人的刀下,這些令人痛心的誤會,都是由於情報不暢所致。雖然那些犧牲的同志都在每年舉行的「四一大會」上受到祭拜,而且是蔣委員長主祭,規格不可謂不高,但誤殺總是讓人心痛的。他們那麼優秀,臥薪嚐膽,吃苦耐勞,最後沒有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卻被自己的同志奪去性命。現在,他就有可能扮演了這樣一個自相殘殺的殺手,這事要是傳到毛局長那裡,是要被組織制裁的,最起碼也要坐好幾年牢房。張幕渾身顫抖,不敢再想下去。
「說說你怎麼知道我的聯絡員是誰的?」張幕岔開話題,有氣無力地問,實際上他的腦子一直離不開塗哲。
「塗哲的事我們先不說,」童笙這句話像刀子一樣割在張幕的脖子上,「就說今天中午喬大柱被殺的事。如果喬大柱真是蘇行他們一夥兒的,那麼他也是保密局特務,可以這麼說吧?」
「絕對是。」
「那殺他的人是誰?一定是他的對手共產黨。誰是共產黨?你是共產黨,難道是你殺的喬大柱嗎?」童笙的口氣咄咄逼人。
「我沒有殺他!真的沒有!我只是派我的聯絡員跟你接頭,根本不知道喬大柱他們也在那裡監視你。我現在想知道的是,你怎麼知道那個小孩是我聯絡員?你又是怎麼跟來的呢?」
「憑感覺,沒什麼特別的。」
「不可能,憑感覺就能找到我這裡?女人的第六感有時候準,但大多數時間是盲目的,我不相信。」他繞來繞去,繞不出塗哲。
童笙伸出手,示意張幕打住,別提塗哲。張幕懊惱地點著頭,恨不得這輩子不認識塗哲。童笙說:「其實很簡單,喬大柱和他同時出現在船舶公司附近,這肯定不是巧合。一個是經常在我父母家門口的特工,一個是經常在畢打街賣報的報童,他們同時出現在船舶公司的機率非常小,他們之間,或者跟我之間,一定有什麼聯絡。這就是感覺。」
「還有呢?」張幕饒有興趣地問,他覺得童笙的思維非常有邏輯性。
「你今天說,要派聯絡員來取名單,你應該比我父親還急,所以不會爽約。那麼誰是取名單的人呢?喬大柱?不像,因為他是蘇行那邊的人,而且被一個不知道什麼來頭的人殺了,我姑且信一次不是你殺的……」
「真不是我殺的……」張幕一臉無辜。
「那麼剩下的,有可能是那個報童。當然,我只是猜想,沒有輕易下判斷,所以我沒主動跟他聯絡,再說當時他嚇得說不出話來,就算我蹲在他面前,他也不會說出接頭暗號。我決定觀察觀察再說。晚上下班時,我發現他站在船舶公司大門口,算時間,他已經站在那裡好幾個小時了。當然,也可能他在等別人。至於等誰,還不知道。那麼好吧,不管他等誰,我決定跟著他,看他到哪兒,於是,我看到他回到了你這兒,於是,我看到你拿著手槍探頭探腦,於是,我最終判定,他就是你的聯絡員。有錯嗎?」
「於是……」張幕一臉失望,「沒錯!」被一個女人輕易尋到他藏身之處,總是讓人很沮喪的。
「你怎麼認識這個報童的?為什麼找他?」童笙突然問。
「就在大街上認識的,去你家找你父親的那天早上,我看他可憐,就把他帶到我租住的家裡來了。我想幫幫他,讓他過上好日子。」
「為什麼是他,而不是其他賣報的小孩?」
「沒原因,就是感覺,就跟你剛才說的感覺一樣,第一眼就喜歡他,不喜歡別人。」
「他還是個孩子,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個共產黨特工,竟然指使一個孩子充當他的聯絡員,你卻躲在幕後。」
張幕的臉陰了下來,像塗了一層蠟。他說:「童笙,我只能說,你仍然生活在童話裡,你以為戰爭是過家家嗎?小孩怎麼了?你見過淞滬會戰中,為了抗擊日本鬼子,給浴血奮戰的十九軍將士送水的兒童嗎?你見過長沙會戰中,為了掩護國軍撤退,故意給鬼子帶錯路的女孩嗎?」
「好像你是國軍一樣。」童笙低低說。
「我……」張幕一時語塞,「我說的是國共聯合抗日的時候,不是現在國共翻臉六親不認。就說我們共產黨吧,對,我們共產黨,」張幕重複了一遍,好像這樣他真成了共產黨,「也有英勇的小八路,那些兒童團的團員,都是十幾歲的小孩,報紙上都登過的,你沒看見過嗎?」張幕急赤白臉解釋著。
「那是戰爭,全民無論老少,都在抗擊外來的侵略者,而你現在從事的是特工,是最危險的特工,怎麼能用利用一個小孩子……」
「特工的工作性質,就是戰爭。」張幕冷冷地說,「我們可以不討論小孩了嗎?現在拋開小孩子,我們已經直接見面了,無須暗號,現在你可以把名單交給我了。」
「我當然要交給你,否則我就不會跟來了。」童笙開啟自己的包,從裡面拿出一個大信封,遞給了張幕,「都是爸爸的好朋友,爸爸說,相信你,一定能把這些朋友一起帶向北方。」
張幕接過信封,邊開啟邊說:「你回去轉達教授,請他老人家放心。明天我就著手辦理這項工作,而且,我相信,我會圓滿完成這次任務的。」張幕迅速掃視著名單,「到時候,請教授跟他的老朋友們在北方團聚吧!」
「好,那我就回去了,你自己小心!」童笙站起身。
張幕也站起身,說:「這麼晚了,你怎麼回去?要不我送送你?」
「不!」童笙搖搖頭,「不必了,我出去等計程車,你還是專心幹你的工作吧!我和爸爸等你的好訊息。」
「好吧!那……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保密,為我保密,不管誰問起,你都要堅守這裡的秘密,不要對任何人說我住在哪裡,如果被蘇行他們知道,我會被他們殺掉的。」
童笙點了點頭,說:「知道,我又不是小孩。」
張幕開啟門,想擁抱一下童笙。但童笙沒這個意思,好像積攢了十多年的感情,都被昨天揮霍了。他討了沒趣,目送著童笙消失在黑暗中。
關上門後,王錘立即從廚房走了出來。他問:「叔叔,阿姨怎麼知道我們住這兒呢?」
張幕本來想斥責王錘幾句,轉念一想,埋怨王錘已沒有實際意義,再說,他畢竟是個孩子。
張幕揉著王錘的頭髮,問:「烤雞怎麼樣?」
「好吃。」王錘說著,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意猶未盡的樣子。
「明天再買給你吃。好吧?」
「好!」王錘一臉燦爛。
「今天肯定累了,你去洗洗,睡吧!記著,跟叔叔在一起,要養成睡覺前洗臉洗腳的好習慣,不能再像以前,知道了吧?」
「知道了。」
「去吧!」張幕催促著,他現在沒心思跟王錘聊天,也沒心思琢磨童笙送來的那份名單,他的腦子始終離不開塗哲。
媽的!媽的!!媽的!!!張幕連罵三聲,這個又高又大的老頭子,竟然是自己人,臨死前還為他做證,這是怎樣的一種奉獻精神?被毒成那樣,還沒忘履行自己的職責,太佩服他老人家了。那個在門下塞紙條的「黃雀」可能不知道他,但毛局長肯定知道,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什麼天羅地網,什麼人山人海,都是屁話。張幕越想越氣,最後他把氣頭放在所謂的「黃雀」身上了。他判定,老婦絕對是「黃雀」,一邊幫我掃清障礙,一邊提供沒有經過甄別的情報。就是她害死了塗哲,不是我!
張幕把m1932駁殼槍零件一一拆開,又把子彈一顆一顆摘出,然後又重新裝好槍,子彈上了膛,他慢慢舉起槍,瞄準牆上一幅油畫。油畫上有一個揹著柴禾的老婦,佝僂著腰,頭上纏著白色頭巾,穿一條皺巴巴的褲子,正蹣跚著朝山裡走去。
張幕想,必須馬上找到那個老妓,適當的時候,立即把她變成油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