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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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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啞鳴,是你嗎?」謝曉靜搞不清門邊伸出的手是誰的。

「曉靜,放心吧!快點過來!」蘇行繼續喊著。

謝曉靜聽出蘇行的聲音,放心了許多,她朝書房這個方向快步走來。一進書房,見只有蘇行一個人,她驚異地問:「周啞鳴和教授他們呢?」

蘇行把食指豎在嘴唇中間,然後拉著她迅速走到書房中央的書桌前,他拉開抽屜,找到那個按鈕,謝曉靜顯然沒有心理準備,被眼前發生的這一幕驚呆了,她張大嘴巴,結結巴巴地問:「這是……這是……什麼……」

蘇行又按動一下按鈕,下面的兩排小燈亮了,他對謝曉靜說:「周啞鳴和教授一家剛剛順著這條地道轉移,你快點去追他們,他們就在前面等你呢!」

說著,蘇行就把謝曉靜往地道口推。

她回頭,吃驚地問:「你呢?」

「曉靜,你別管我,我會想辦法追上你們的,我必須留下,才能夠拖住他們,否則我們誰也跑不了。」

「不不!」謝曉靜一下子急了,「我不能走,不能讓你一個人留下。」

「聽著,曉靜,你留下反而是個累贅,你知道嗎?你不會打仗,甚至不會打槍,留下就是送死……」

「可是,你留下,你也活不成了……」謝曉靜一下子哭了出來。

「曉靜,你聽我說,時間真的來不及了,敵人很快就會衝進來,如果他們發現這幢別墅沒有教授,他們會喪心病狂,什麼事都能幹出來。我留下,是為了給教授騰出轉移的時間,只要教授安全了,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一半。我們的特遣隊馬上到達香港,曉靜你放心,我會活下來的……」

「你說過教我打槍的。」

「是的,我說過,我答應你好嗎?告訴你,銀色柯爾特,見過嗎?它可不是滋水的,是射真子彈的。」蘇行又一次模仿謝曉靜說話。

謝曉靜一下子抱住蘇行,眼淚刷刷刷地向外湧著。

「如果我教不了你打槍,如果我犧牲,」蘇行的喉頭有些哽,「你和周啞鳴一定要好好過,他真的很喜歡你,你也很喜歡他,你們的幸福,就是對我今天最好的報答。」

謝曉靜更緊地抓住蘇行的臂膀,不肯鬆手。蘇行想推開她,在兩人掙扎時,他們的嘴唇不知怎麼碰在了一起,馬上觸電一樣分開了。趁著這時機,蘇行一把將謝曉靜推進了地道,迅速按動了抽屜裡的按鈕。

地道合攏了,裡面傳來謝曉靜撕心裂肺的哭聲。

蘇行咬著牙,用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唇。剛才的那個是吻嗎?他這輩子還沒有吻過女人,不知道吻到底是什麼滋味。他們的嘴唇是不經意間碰到一起的,像磁石的正負極,吸在一起,又像同極,迅速地彈開了。雖然唇與唇碰觸不到一秒,但他能感覺到,曉靜的唇是熱的,是軟的,是溼的。如果吻是這樣的滋味,那他已經嚐到了。由此,他感覺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以及一種從未肩負過的使命感。

曉靜,再見!他默默地向她告別。

聽見屋裡半天沒動靜,外面的沙啞嗓子開始咆哮了:「裡面的共黨聽著,別跟我耍花招,人已經給你們放進去了,趕快兌現你們的諾言,把教授交給我們。否則,5分鐘之內消滅你們,5分鐘!聽明白沒有?」

這個沙啞嗓子一直強調5分鐘。也許他認為世界上最快的時間就是5分鐘。讓狗日的5分鐘見鬼去!我等不了,把時間撥快點行吧?蘇行抬手「噠噠噠」給了外面一梭子。

外面頓時安靜了,靜得讓人難以置信。除了嗆人的彈藥味兒,彷彿世界上其他東西都不復存在。蘇行用毫不客氣的槍聲告訴他們,有種就衝進來吧!沙啞嗓子張口結舌,不知道該怎樣回答這一梭子子彈。他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屋裡的人敢向他們開槍。槍聲意味著一場血腥無比的戰鬥將要打響,意味著這幢別墅血肉橫飛,意味著共產黨不妥協不投降。他不明白,共黨難道不顧教授的安全嗎?其實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局面。他們的目的是教授,而不是打仗。他想憑藉他們的武裝,不費一顆子彈就能把教授搶到手,他沒有想過被圍困在屋裡的兩個共產黨能跟他們硬拼。他的如意算盤是,兩個共黨分子被他們嚇破了膽,然後乖乖地交出教授,然後,他就一梭子把他們給解決了。

蘇行見外面的敵人沒反應,估計要不了一會兒就要採取強攻,他知道一個突擊隊進入一個封閉空間首先要做什麼。他迅速跑到書房裡的衛生間,找到兩塊毛巾,用水浸溼,一塊綁在嘴巴上,一塊準備捂住眼睛。他還沒有把這些工作做完,兩顆瓦斯彈就丟了進來。瓦斯彈翻滾著進入客廳,嘶嘶響著,冒出濃煙,頓時一股令人窒息的氣味灌滿整個客廳。氣味蔓延著,向書房這邊襲來。蘇行想關上書房房門,但已經來不及了。一股濃煙迎面撲了進來,他趕緊臥倒在地,一塊毛巾堵住嘴,一塊毛巾擋住眼睛。

綁在椅子上的韓蓉被瓦斯彈燻醒了。她肥胖的身子劇烈地扭動著,兩隻腳使勁蹬著門框,想從椅子上掙脫出來。蘇行綁得太緊了,她根本無法掙脫。她重重地倒在地上,嘴裡的抹布掉了下來,她還沒來得及吸上一口空氣,就被瓦斯嗆得差點背過氣去。她在咳嗽的空當還忘不了喊救命:「啊……救……咳咳……救……咳咳咳咳……」她忘了,這個時候每張一下嘴,就被迫吸進一口瓦斯。她的眼淚鼻涕湧了出來,比她前40年加在一起流的還多。

蘇行伏在地下,這個時候越貼近地板越好。儘管有兩塊毛巾擋著嘴巴鼻子眼睛,但仍控制不住瓦斯的侵入,他開始流淚、咳嗽。但是他不能掉以輕心,這個時候是敵人最容易進攻的時刻。果然,有三個戴著防毒面具的傢伙端著衝鋒槍躡手躡腳走了進來,他們不知道屋裡的共黨是個狙擊手。蘇行瞄都沒瞄,一抬手,噠,噠,噠三槍,三個傢伙紛紛倒地。一排密集的子彈射了進來,打在書房的書架上,一摞厚厚的書嘩啦啦掉了下來,重重地砸在地板上。韓蓉和蘇行都伏在地板上,射進來的子彈並沒有傷及他們,但韓蓉嚇壞了,她不顧一切地嚎起來,意思是告訴外面,她還在裡面。

「啊……啊……」她儘量讓自己的嗓子發出最大的聲音,但瓦斯已經進入她的喉嚨,她的嗓子變得像公鴨子似的。

又是一排子彈射了進來,這次打在書房的門框上,把牆上的磚泥掀掉了,嘩啦一聲,砸在蘇行和韓蓉的身上。韓蓉以為自己死了,她閉著眼睛哭了起來。

外面的沙啞嗓子一時拿不出主意,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其實,他也不知道里面的共黨擁有什麼武器,有多少子彈,一味強攻,只能送死。這幢別墅地處香港,在英國人的地盤。如果搞得全香港驚天動地,全球的媒體一報道,這可是要吃國際官司的,到時候他只能充當替罪羊。奇怪的是,裡面的共黨,好像吃準了這一點,他們沒有被他的陣勢嚇倒,反而輕而易舉打死突擊隊三個隊員,這讓他非常惱火。必須儘快解決戰鬥,否則越拖越被動。

撤退是不可能的,搶不到教授,他只能提著自己的腦袋回去見上司。使用手榴彈強攻,甚至炸燬整幢別墅也不可能,影響太大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唯一的辦法就是端著衝鋒槍往裡衝。這可是送死的買賣,但他管不了這麼多,執行命令是軍人的天職。

據說別墅裡的那個女人是保密局秘密安插在教授家的釘子,此刻,他顧不上保護那個女人的性命,槍林彈雨,只能靠她自己了。他咬了咬牙,揚起手槍,大吼了一聲,決定親自帶領突擊隊發起進攻。誰是最後的贏家,5分鐘後見分曉。

瓦斯味兒逐漸散去,煙霧漸淡,客廳裡各種傢什變得清晰起來。蘇行費力地把椅子連同韓蓉一塊兒扶了起來,繼續堵在書房門口。他低頭尋找那塊油膩膩的抹布,想繼續把韓蓉的嘴巴堵上,省得她吱哇亂叫。他還沒找到那塊抹布,外面的子彈就掃進來了。噠噠噠噠……有一顆子彈打在韓蓉的脖子上,殷紅的血頓時噴射而出,濺了蘇行一臉。

有一個傢伙端著衝鋒槍出現在蘇行的視線中,他一進客廳就緊張地東張西望,好像第一次進入菜市的小販,沒見過世面似的。大概是第一次進入具有外國風格的別墅,裡面的一切對於他來說,都是那麼新鮮。如果不是戰鬥狀態,估計他會停下來到處摸摸。他的確應該摸摸自己的脖子。蘇行想都沒想,抬手就是一槍,打在那傢伙的脖子上。那人應聲倒下,拼命蹬著腿,捂著脖子嘶叫著。

韓蓉吃驚地盯著蘇行,她看見蘇行臉上的血,以為蘇行中槍了。突然,她感覺哪裡不對勁,是自己的脖子,像豁開一個大口子,直往裡灌風。她終於看到了,有血從自己的脖子往外噴,衣襟早已被溫熱的鮮血打溼。

「你……你是個……瘋子……」她大叫起來。

蘇行不明白她什麼意思。他顧不上搭理她,繼續向外射擊。

「咳……咳……我不行了……」韓蓉說。

她的確不行了,大股大股的血從脖子那裡向外汩汩噴著。她好像不太甘心這樣死去。她向蘇行點著頭,示意蘇行聽她說句話。

「如果……你能見到……張幕……替我謝謝……他……」

蘇行驚訝地回過頭。

「……替……我謝謝……他幫我把……欺負我母親的仇人……殺了,他肯定……殺了……名單上的第一人,……咳……那個該死的……神父……還有後面那幾個狗男女……都是我想要消滅的……」

蘇行說:「我答應你。那你告訴我,誰是『蜜蜂』?」

「是……是……」韓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蘇行,然後全身一鬆,頭歪在一邊,嚥了氣。

噠噠噠……一排子彈打在韓蓉的屍體上。她的身上滿是槍眼,那件中式斜襟布衣已經被子彈撕碎,露出白皙的肉和刺眼的血。書房門口少了韓蓉,好似敞開很多空間,那是敵人唯一可以進入書房的通道。射在韓蓉身上的子彈來自不同方向,說明已經不止一人進入了客廳。蘇行想探頭看看敵人的位置,還沒露頭,便被更加激烈的子彈打了回來。

他抓起韓蓉身下的椅子,連同韓蓉,一起拖向書房深處。他知道,距離門口遠一點,更能有效地射擊進入書房的敵人。他貓著腰,拖著笨重的韓蓉,有一梭子子彈追著他的腳,噠噠噠地射在地板上,地板馬上彈射起來,白花花的木頭以及木屑翻滾著拋向空中。

他的腿像被誰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中彈了。他撲在地下,就勢翻了幾個滾,回手給了門口一梭子,有一個胖胖的傢伙被擊中了,哐噹一聲倒在書房門口,堵在了那裡。外面有人踹了他一腳,他歪倒在一邊,閃開了一條縫。就在那個胖傢伙倒在一邊的一剎那,有個人一個魚躍,從空中竄了進來,還沒落地,便朝蘇行這邊掃射過來。蘇行抓住韓蓉的屍體擋住了這排子彈,順勢給了還在空中的那傢伙一槍。那個姿態靈活的傢伙落在地上,再也沒動。

他清理了一下自己的彈夾,還有5個,夠應付一陣的。等把這5個彈夾的子彈打完,教授他們早已經走出地道到達安全地點了,謝曉靜估計也應該追上了周啞鳴。他不知道地道里的路好不好走,裡面還有沒有燈。他知道只有在地面上拖夠時間,才是最有保障的保障。一定要堅持到那個時候,給教授以及謝曉靜足夠的時間,等他們全部安全的時候,自己的使命才應該結束。

書房門口的屍體越堆越高。他的腹部又中了一槍,這次很疼,疼得他兩眼冒出金花。他就這樣死去嗎?他不相信。

20分鐘過後,進攻突然停止。雙方就像精疲力竭的鬥士暫時喘口氣,相互瞪著對方,再也沒有力氣擊出最致命的一拳。

蘇行看見有一股鮮血從身下淌出,那顆該死的子彈打在他膝蓋上方,皮肉已經掀開,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另一顆子彈則把他的肚子擊穿了,露出腸子。他脫下襯衣,用嘴把襯衣撕開,然後緊緊地裹在大腿上方,又用剩下的一半堵住自己的肚子。剛才騰不出手來救護自己,現在採取止血措施有點遲了,他口乾舌燥,渾身發冷,這是失血過多的緣故。

水……他腦子裡只有這個念頭。

他靠在書架上,書架上的書已經被子彈打得散落一地,書房裡一片狼藉,沒有發現哪裡有水。

水……他從來沒有這麼渴望過水。真的太口渴了。

忽然,他彷彿聽到一個聲響,飄飄忽忽的,由遠而近,越來越刺耳。

聽出來了,是警笛。

香港警察署出動了,他們不允許任何一方在大英帝國的地盤上大動干戈。看來,外面這幫人該撤退了,他們可不想在國際輿論面前吃虧。可是,別墅裡這麼多屍體怎麼解釋?蘇行太清楚他們,他們會把這一切栽贓到共產黨身上。他們會對國際媒體說,共產黨的一個武裝部隊對香港一幢別墅進行了攻擊,目的是搶奪別墅裡的古代字畫與文物。轉換身份對於他們來說得心應手,運用自如。誰是誰非,僅憑他們掌握的話語權就可以翻雲覆雨,擾亂視聽。

一旦落入香港警察之手,蘇行不可能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更不可能給組織帶來任何麻煩。他不能大大方方承認我是共產黨,當這次行動處於絕密狀態下時,阻止洩密的唯一辦法就是犧牲。

他提起駁殼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他感覺槍特別重,好像根本舉不到太陽穴位置。他閉上眼,扣動了扳機。

咔……子彈竟然在這個關鍵時刻卡殼。

他退掉子彈,重新上了膛。

再來一次!

突然,他清醒過來。他意識到自己不能白白犧牲,犧牲阻擋不了他們胡說八道,反而給他們落下口實。他想起他的蘇聯老師葉甫根尼·康斯坦丁諾維奇說過一句名言,栽贓是最有效的脫身方法。蘇行放下駁殼槍,等著警察進來。他感覺時間是那麼漫長,彷彿停滯了似的。暈眩越來越近,整個書房開始搖晃起來。膝蓋上的白襯衣已經變成紅色,肚子也在繼續失血。

他知道自己將面臨被捕,然後關進監獄,被英國人審訊,甚至拷打。他將在未來很長時間與組織失去聯絡。這一切的一切都難不倒他,他唯一需要遵守的就是嚴守機密。他可以把這個秘密永遠藏在心底,誰也撬不走。

教授已經安全了吧?肯定安全了。再說,特遣隊馬上到了,他們會把教授送往北方,他們會替我完成還沒有完成的任務。謝曉靜呢?她已經見到周啞鳴了吧?肯定見到了。其實,他是喜歡曉靜的,只是他知道,曉靜更喜歡周啞鳴。他必須退出,為了曉靜的幸福,也為了周啞鳴的幸福。他們兩個都幸福了,他就沒有所謂不幸福了。他默默想,我正是為了他的幸福而存在著的。

書房開始搖晃,有幾個人走了進來,他們說著什麼,蘇行聽不大清楚,他的聽覺被疼痛覆蓋著,他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人的血到底有多少呢?不知道。不知道。他的血已經流乾。

有個戴大蓋帽的人抓住他的胳膊,想把他拉起來,蘇行的腦子裡閃現出蘇聯老師葉甫根尼·康斯坦丁諾維奇的名言。

他對那人說:「我是……國防部……保密局……特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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