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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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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單上前七個人已經順利消失,直到第八個,張幕遇到了一點難題。

第八個人叫楊桃,跟他魂牽夢繞的那個女人名字一模一樣。他早就注意到了名單上這個名字,但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那麼巧的事,也不相信十幾年過後楊桃會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當一個男人失去一個女人時,便意味著這輩子再也不能相見,即使同住在一個小小的城市,你每天蹲在街角張望,也不一定能夠邂逅。失去的女人,如飄走的柳絮,一去不復返了。楊桃對於他來說,就像是一場夢,他不想醒,卻只能醒著回憶這場夢。這個揮之不去的女人糾纏了他整個前半生,現在又變成名單上的某個人來折磨他,這讓張幕非常憤怒。他的怒,一半來自愛過的楊桃,一半來自名單上陌生的楊桃。既然老天爺讓他這輩子遇到兩個楊桃,那好,放過了第一個,他不可能再放過第二個。

他想好好跟這個楊桃玩玩。

他又一次搬家了,和上次住的渣甸山,差不多兩個方向。新租的房子在奇力山(mountkellett),條件沒有上次好。搬離時比較倉促,一時找不到比較像樣的別墅或者住宅,只好在半山腰一家叫「盧瘦居」的農舍大院暫時安頓下來。農舍地處荒郊野嶺,距離山下最近的一條土路有200多米,安全係數倒是提高不少,同時也帶來了諸多不便。

首先,把名單上的人弄到這個偏僻的地方,需要更高的技巧,不能像上次擊昏神父那樣。事實上,揹著一個昏迷的老人坐車,然後又背到自己的住處,跟一個招搖過市的瘋子差不多,想不引起路人側目都難,事後他後悔不迭。之後的六個人,他再也沒有采取那種愚笨的方式,聰明的人應該想方設法讓他們心甘情願跟著他,趕都趕不走。他編造了好幾個激動人心的故事,牢牢抓住那些人的心。故事內容大多跟金錢有關,比如「有祖先給你留下遺產」之類,這些謊言沒有讓他遭到任何拒絕。張幕撫摸著人類最貪婪的那根筋,把它當成琴絃,盡情彈唱著。剛開始他有點不相信,認為這些有政治信仰的人,怎麼可能貪圖錢財。事實證明,他們跟普通人一樣,逃脫不了世俗的誘惑。由此,他有些鄙視這些人,表面上他們嚮往北方,實際給他們的信仰丟了大臉。所謂的共產主義,原來是先把自己的荷包弄滿才信仰的。這種對信仰不忠誠的人,張幕非常痛恨,所以做起來也特別狠。

農舍裡沒有現成的浴缸,這給他的工作帶來了很大的麻煩,他必須買一個洗浴用的大鐵桶,圓圓的,半人高那種。他花費整整一天時間去市場尋找鐵桶,傍晚的時候,他把鐵桶買回來了,並親自扛到了盧瘦居。以前的配料很快就要用完,他又讓王錘去了一趟英倫兄弟火柴廠,找萬駝背重新買了一次。

這天晚上,王錘從火柴廠回來,情緒有點低落,看起來很不高興的樣子。他把買回來的配料放在地下,一個人悶悶不樂回了裡屋。

張幕追進來,問:「怎麼了,傻小子?」

王錘躺在床上,身子朝裡,不言聲。

張幕坐下來,碰了碰王錘瘦弱的胳膊,問:「誰欺負你了?告訴叔叔,叔叔給你出這口氣去。」

「沒有誰欺負我。」王錘扭著胳膊,把張幕的手甩開。

「那怎麼看你不太高興呢?晚飯給你留在桌子上了,起來吃飯吧!」

張幕把王錘拽起來,拉到餐桌前,按著他坐下,又給他拿了一雙筷子。王錘拿起筷子,看了看碗裡的米飯,又看了看盤子裡的菜,重又把筷子放下。

張幕一看,知道這小孩心裡有事。他說:「那就先別吃,把悶在肚子裡的話說出來吧!到底怎麼了?告訴叔叔!」

「我想爸爸。」王錘突然說。

「想爸爸?」張幕歪著腦袋,找王錘的眼睛,「看著我,告訴叔叔,叔叔哪裡不好嗎?」

「叔叔沒有不好,但我還是想爸爸,想跟爸爸玩羊拐子游戲。」

「每個人都會想念死去的親人,我也經常想我爸爸……」

「叔叔的爸爸也死了嗎?」

「是的,死在一個很偏僻的小鎮子,連屍首都沒找到。」

「我們都是沒有爸爸的人,」王錘的臉耷拉下來,「今天,在街上看見一個人,特別像我爸爸。叔叔你說,我爸爸是不是沒死啊?」王錘抬頭問。

「哦?!你在哪兒看見那個人的?」

「就在大街上。」

「你當時叫他了嗎?」

「我不敢認,害怕認錯。再說,我媽媽說我爸爸死了,我想,這個人不可能是我爸爸。可是,他長得真的太像了……」

「哦,就他一個人嗎?」

「還有幾個,跟他一起的,他們走路速度特別快,好像要趕著辦什麼事。我追了一段路,想多看看那個人,但最後,還是沒跟上他們……」

張幕伸出手,撫摸著王錘的腦袋,說:「聽著,我的傻孩子,世界上長得像的人太多太多了。也許你太想你爸爸,看見跟你爸爸長得相似的人,就以為是他,就像我爸爸死後很長一段時間,我也經常在街上看見跟我爸爸相似的人,也以為我爸爸還活在人間。大概,失去親人的人,都曾產生過這樣的幻覺。」

王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問:「叔叔,如果我爸爸真的沒死,你能不能幫我找到他呢?」

「哎呀……」張幕搓著手,面露難色,「這個……就比較難了。就算你爸爸還活著,可全中國那麼大,茫茫人海,你爸爸就像一根針,你說一根針掉到大海里去,誰有本事把它撈上來?」

王錘失望地看著張幕,嘴唇嘟著,似乎不滿意張幕的答案。他忽然想起什麼,說:「不對,報紙上每天都在刊登尋人啟事,照叔叔的說法,他們每天都在大海撈針,撈不著還登啟事,那不是浪費錢嗎?我想,如果真要撈,總有一天會撈著親人的。」

「小傢伙,你識字?」

「不識,橋墩底下有個姓蔡的叔叔,是個老師,他沒事就給我們讀報紙上的尋人啟事,還講好多好多故事,還講電影呢!」

「聽上去,蔡老師是個不錯的叔叔。」張幕酸不溜溜地說。

「我當時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有了錢,也在報紙上刊登個尋人啟事找我爸爸。」

「咳,登個尋人啟事那不是小事一樁嗎?好辦,我明天就可以去報社。」

「真的?!」王錘差點跳起來。

「交錢,登報,就這麼簡單。難的不是這個,而是你爸爸能看見這個尋人啟事嗎?就算他現在活著,也不可能在香港。我覺得,這個比大海撈針還難上加難。通過這種方式就能找到你爸爸,那簡直就是天方夜譚。」張幕邊說邊搖頭。

「叔叔,最後這個什麼什麼……沒懂。」王錘說。

「天方夜譚,就是一千零一夜,阿拉伯故事,你的蔡老師沒給你講嗎?」

「沒講過。」

「意思……意思就是,坐在一起聊夜話。夜話知道吧?就是荒誕不經、稀奇古怪的故事。也就是說,刊登尋人啟事能找到你爸爸,相當於聊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故事,一點都不真實。懂了吧?」

王錘聽張幕這麼解釋,撇著嘴,快要哭了。

張幕不想讓王錘失望,他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又從桌子抽屜拿出一張白紙:「說說你爸爸的長相,我拿筆記一下,到時候刊登尋人啟事。」

「我爸爸……」王錘皺著眉,「個子比叔叔高,比叔叔壯實,胳膊有這麼粗。」王錘張開臂膀比畫著,「長得嘛,有點黑,眉毛更黑,但臉比叔叔光滑。」

張幕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上的傷疤,「你爸爸什麼都比叔叔好,除了黑點。」

「也沒有叔叔這樣的白頭髮,他看著要年輕很多。叔叔,我是不是該叫你伯伯呢?」

張幕惱怒地擺了擺手,說:「稱呼沒有那麼重要,我覺得你還是叫叔叔吧,我聽著順耳。」

「好嘛,叫叔叔。」

「你不但要叫我叔叔,還應該把我當成你親叔叔。」

「可是叔叔跟我爸爸長得一點都不像,不像一家人……」

「叫著叫著就叫成一家人了。對了,你爸爸叫什麼?」

「王大霖。」

「哦哦,你爸爸叫王大霖,你叫王錘,你媽媽叫什麼來著?是叫杏姑,我沒記錯吧?」

「王杏姑。」

「你媽媽也姓王?」

「是啊!」

「你聽聽,王大霖,王杏姑,王錘,一聽就是一家人,多幸福啊!」

「可我現在不幸福,爸爸媽媽都不在了,就剩下我一個人。」

「你忘了,你還有我呢!」

「叔叔是叔叔,爸爸媽媽是爸爸媽媽,不一樣的。」

張幕笑了,說:「傻小子,分得還挺清楚。好啦,叔叔滿足你,明天就去報社把尋人啟事登出去。」

「謝謝叔叔!」王錘端起飯碗,玩命往嘴裡扒拉飯,他實在有點餓了。

「慢著,慢著,別噎著你!」張幕心疼地看著王錘。他想,要是真能幫助這孩子找到爸爸,該是一件多麼偉大的事啊!可是找到了爸爸,他這個叔叔不就是多餘的了嗎?他在王錘心中的地位肯定蕩然無存,這會讓他傷心的。世界上的事往往都是這樣,為別人的幸福割傷自己,或者為自己割傷別人的幸福。如同他當年離開楊桃,讓她幸福,就只能割傷自己。只是這條傷口割得太深了,讓他一直念念不忘。上床前,張幕提醒自己,明天除了去報社刊登尋人啟事外,最重要的是找到名單上的楊桃,然後毫不猶豫地割傷她。只有這樣,才能讓他忘記曾經的那個楊桃。兩個楊桃,一筆勾銷。他自言自語地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大雨如注。上午,他先去了報社,交了錢,把昨晚寫好的尋人啟事稿子交給相關的編輯,就離開報社朝威靈頓街(wellingtonstreet)走去。名單上寫著,楊桃在那兒。

威靈頓街很窄,以導致拿破崙兵敗滑鐵盧的威靈頓公爵命名。這條街到處是鐵爐子,街上各種燒味滷菜,涼茶小吃,比比皆是。一場大雨之後這條街上的生意有些蕭條,人們不是躲在街邊,就是在雨中急促行走著,沒時間打量街邊的招牌。張幕打著雨傘,按照地址挨個挨個找,直到一個大大的招牌把他吸引。招牌被雨霧遮著,上面的字時隱時現。張幕站在那裡,等著雨霧飄走。一分鐘後,他終於看清楚了,上面寫著:楊氏雲吞。

看來名單上這個楊桃是開雲吞店,做小吃生意的。應該跟他心目中上海震旦大學美麗的楊桃不是同一個人。

本來就不是同一個人,也不可能是同一個人。張幕總是下意識地把叫楊桃的都認作他心中的那個女人。

張幕先不準備進雲吞店。他想觀測一下,到底需要什麼理由,能順利地把雲吞店女老闆娘騙走。他腦子有點暈乎乎的,實在想不明白,一個在香港開雲吞店的女老闆,一邊揉著面,捏著帶褶皺的面片,一邊憧憬未來,嚮往著共產主義,這完全顛覆了他對馬克思主義者的想象。在他看來,街邊小吃跟共產主義,是風牛馬不相及的事。不過,也許這個女老闆只是利用一個小云吞店掩護身份而已,就像保密局特工,可以裝扮成自己想裝扮的任何角色。

此時,正值上午10點,早點時間已過,午餐時間還沒到。雨沒完沒了下著,但仍有很多顧客在這家雲吞店進進出出,生意看上去不錯。20分鐘過後,張幕耐不住了,他沒看見這家雲吞店有什麼異樣的情況,也沒看見可疑的人進出,它看上去跟旁邊幾家小吃店別無二致。這樣等下去只能浪費時間,不會有任何進展。他決定進去看看。

從小廟後面出來,他慢慢朝雲吞店走去。就在他收攏雨傘拉開門的時候,恰巧有人從裡往外推,他連忙閃在一邊,想等那人出來後再進去。推門出來的是個胖胖的女人,笑吟吟的,低著眉。張幕呀的一聲,便呆住了。他認出,推門出來的正是楊桃,他曾經的戀人,上海震旦大學的同學,一個折磨了他大半輩子的美人。

「歡迎光臨!」楊桃站在門側,把通道讓了出來。她的變化太大了。經過十幾年光陰的洗禮,她已經從一個美麗的少女變成一個肥胖的蠢婦。她的頭髮綰成一團,在腦後紮了一個卷,用卡子彆著。有一縷頭髮從卡子旁邊耷拉下來,像幾根骯髒的麵條。她的身材已經嚴重變形,上下一樣粗,中間圍著一根花布圍腰,像塊俗裡俗氣的窗簾。

張幕側身進去,心裡突突跳著。他萬萬沒想到,能在香港見到楊桃,而且是以「名單」的方式。他坐在一張小桌子前,渾身戰慄著,臉色蒼白,像得了一場大病。他無法接受這樣的楊桃,無論是身份還是長相,他都統統否認。這絕對不是他心中的楊桃,一定是另外一個女人裝扮的。

「先生,請問你點一份什麼?」楊桃畢恭畢敬站在那裡,左手拿著一個小本子,右手拿著筆,正微笑地望著他。

「來一碗三鮮雲吞……」張幕說,眼睛一秒都不想離開楊桃的臉。他不知道為什麼點了一份雲吞。事實上,他一點都不餓,只是楊桃問他點什麼就順嘴點了,其實他什麼也不想吃。他唯一要做的,就是別讓楊桃認出他來。一認出他,他就會心軟,就會回憶過去,就會違背黨國利益通風報信讓楊桃逃跑,就會做很多很多不可思議的事。每件事都會讓他心驚膽戰,都會擊垮他的信念。

「要快點……」他不情願地催促道。

「先生,請稍等,馬上就好!」楊桃轉身,顛著一屁股肥肉走了。

她怎麼變成這副模樣了?難道歲月真的這麼無情嗎?它怎麼可以這樣殘忍地對待一個美麗的女人?好在她沒認出張幕,不然情況會更加糟糕。看來他的變化也是非常巨大的,歲月並沒有輕饒他,把他變成一個頭發花白、額頭佈滿疤痕的半老頭子,誰又能想象,十多年前的他還是一個風華正茂的大學生呢!歲月把他們倆捏成另外一副模樣,然後再讓他們相見,這不是無情,而是可憎。

「先生,你點的雲吞。」楊桃甜美的聲音把張幕從思緒中喚醒,他抬頭,見楊桃已經把一碗熱騰騰的雲吞放在餐桌上。

「謝謝,謝謝!」張幕垂著頭,不停地感謝著。

「這個三鮮雲吞怎麼做的呢?」張幕突然問。

楊桃坐了下來,她說:「其實也不復雜,主要原料就是魚肉、蝦仁、豬肉餡。先把魚肉剁碎,蝦仁抽淨泥腸,剁細,然後把魚肉末、蝦泥與豬肉餡再剁細,做成餡兒。關鍵是雲吞皮,把餡兒放進去後,要捏成官帽式,就像古代的官帽,這個比較難。」

張幕盯著楊桃,問:「你是在哪裡學的呢?」

「我爺爺輩就是做飲食業的。」

「哦,算是祖傳。」

「算是吧!」楊桃笑眯眯地望著張幕,「先生,怎麼對這個感興趣呢?」

「我就是問問,有時間我也想學學,在家裡自己包著吃。」張幕把一個雲吞放進嘴裡,雲吞有點燙,他沒敢嚼,更沒敢咽,用舌頭託著。

「那讓我丈夫有時間教教你,他包的雲吞特別好看,那官帽折的,跟真的似的。」

「你……丈夫……包的……」張幕眼珠子鼓出來,含著雲吞,吞吞吐吐地問。

「是啊!」楊桃說,「你吃的這碗就是他包的,你又不是不認識他……」

「咕咚」一聲,張幕把雲吞嚥了下去,燙得他瞪著眼睛,半晌說不出話來。

「李雨,你該不會不記得他吧?」楊桃歪著頭問。

「啊?!」張幕張大嘴,「你把我認……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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