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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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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到門口,我就認出你來了。震旦大學的高才生,一個愛我入骨的男人,我怎麼可能忘記呢?你就是化成灰,我也不會認錯的。」楊桃抬頭打量著張幕,「我開始以為你化了裝,原來你的頭髮真的白了,額頭還有那麼多傷疤。歲月把你折磨成這樣,真讓我吃驚不小。」楊桃的口氣好像歲月沒折磨她似的。

「你說認出我來,可看上去跟沒認出來一樣。」張幕尷尬地躲避著楊桃的目光。

「你的意思,我必須驚呼兩聲。呀呀,老同學光臨敝店,有失遠迎!」楊桃像個村婦一樣叫著。

「驚呼一聲也行啊!」張幕不滿地說。

他想象不出,怎麼把這個肥胖的女人騙到奇力山那邊,更想象不出,這個看上去無比愚蠢的婦人跟共產主義有什麼聯絡。

楊桃撩起圍腰,擦了擦手,問:「老同學,今天你是碰巧到這裡,還是專門找來的?」

「嗯,嗯。」張幕支支吾吾,趕快往嘴裡扒拉一個雲吞。他不想承認他是專門找來的,但如果說碰巧撞到的,連他自己都不會相信,有些事需要沉澱一下才能做出決定。他邊吃雲吞邊想,如果楊桃仍然像以前那樣美麗,或者說仍然在他面前盛氣凌人,他會頓起殺心的。在他看來,毀滅美麗與傲氣,是個很有成就的事情。

現在,楊桃以出人意料的模樣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她沒有一絲一毫知識女性的影子,沒有穿著體面的衣服沒有體面的工作,而是屈身一個不起眼的小餐館,和丈夫整天快樂地折著雲吞官帽。張幕的心一直涼到谷底。對這樣的楊桃下手,他真的於心不忍,而且毫無意義。別說楊桃嚮往北方,就算嚮往北極,對張幕來說都已無關緊要。

他決定放過楊桃。

「楊桃,你什麼時候有空?我想跟你們兩口子好好談談。就今天。」張幕說。

「是嗎?談什麼呢?」

「談命運。」

「哈哈,老同學,你不會是算命的吧?」楊桃張嘴笑著。

「嚴肅點!我跟你說正事呢!告訴你,這事弄不好你要丟命的,你還以為我嚇唬你。你們有小孩嗎?」張幕板著臉說。

楊桃的臉色也跟著變了,她說:「有兩個。一男一女。大的12歲,小的8歲。」

「唉唉……」張幕連連嘆氣,不知道為什麼,提到楊桃的小孩,他的心就會疼。這個機會本來是他的,和楊桃製造出兩個小孩,或者更多,誰知道現在這兩個孩子卻流著別人的血。

「我不想讓兩個小孩失去媽媽。」張幕的臉色更加嚇人,「下午,我在對面的magellan西餐廳等你,你不會連magellan都不知道吧?」張幕用輕蔑的眼神望著楊桃。

「這個洋人的名字我是有印象的……」楊桃不好意思地垂手搓著圍腰。

「記著,把李雨也叫來,我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你們講清楚,你們收拾家當準備逃命吧!」

楊桃惴惴不安地問:「你不會是來專門傷害李雨的吧?」

「他值得我傷害嗎?」張幕羞憤地反問道。

「十多年過去了,我們有了一個很幸福的家,還有一雙兒女,我不希望你來打破這種平靜。」楊桃近似哀求地說道。

「放心吧,不會對你的家庭構成任何威脅,我不是來報復的,聽清楚了嗎?我是來解救你們的。下午你們就知道答案了,現在店裡這麼亂,無法細說。我再說一遍,李雨不值得我傷害。聽懂沒有?」

張幕鼻子哼著,不屑地看著楊桃,那表情似乎在告訴楊桃,在他眼裡,李雨連情敵都不是。

對於張幕來說,把李雨叫來,一是把他和楊桃看作一個不可拆散的整體,當初他們正是作為一個幸福的整體在張幕的視線裡消失的;二是當著李雨的面,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給予他們二人以沉重打擊,以洩十多年前被羞辱之憤。看著曾經深愛的情人老去,看著所謂的情敵包著廉價的雲吞,沒有什麼比這種方式更能讓他獲得滿足的。這還不夠,他還要給他們指出一條光明大道,給他們第二次生命,這讓張幕覺得好笑。

張幕坐在magellan西餐廳最裡面的角落裡,點了一杯咖啡,閉著眼睛胡思亂想著。他把自己拔得很高,想象著自己拯救這對雲吞麵的夫妻,讓他們步入生活的正軌,是對他們最好的獎勵。

下午3點,李雨和楊桃終於來了。令張幕意外的是,李雨變化不大,好像歲月並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跡。看來歲月真的會眷顧某些人,尤其男人。夫妻二人對比起來,李雨看上去比楊桃小5歲,再過幾年,他就該叫楊桃媽媽了。張幕不懷好意地想。

「你們點份什麼?我請客!」張幕說。

「就來兩杯咖啡吧!」李雨邊說,邊打量著張幕,看來他也不太相信面前這個花白頭髮的男人,就是曾經追求楊桃的那個高才生。

「變化真大,尤其我和楊桃,你卻年輕著。」張幕盯著李雨,把「我和楊桃」說得很重,好像這樣可以佔一些便宜。

「是嗎?」李雨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臉。

「先說說你們夫妻,怎麼幹起飲食來了?我非常想知道。」張幕的口氣有些盛氣凌人。

「你真的想知道?」李雨問。

「怎麼?過程很曲折嗎,或者蹊蹺?」張幕揚起眉毛,反問。

咖啡上來了,李雨用包雲吞的手端起杯子輕輕舔了一口。那雙和麵的手保養得非常滋潤,皮細、嫩白,不像是一雙男人的手。這手倒讓張幕想起楊桃的腳。

「本來,不想細說,」李雨猶豫著,「但十多年過去了,我想,你也沒有當初那麼痛恨我和楊桃了,所以……」

「我痛恨你和楊桃?」張幕不解地問,「我只是為楊桃離我而去痛心過,何來的痛恨呢?」

「有人說你要報復我和楊桃,所以我們連夜離開了上海,投奔到天津我姑姑那裡去了。」

「我要報復你們?」張幕差點跳起來,「誰告訴你們我要報復的?」

「顧奮強,你還記得他嗎?」

「怎麼不記得?這傢伙太壞了,就是他給我灌輸了『腳是女人最美麗的部位』這種腐朽的審美觀,才導致我……」他低頭想找楊桃的腳,後者一驚,哧溜一下把腳縮到椅子底下去了。張幕悻悻地抬起頭,繼續說,「要不是因為那個猥瑣的顧奮強,楊桃也不會投入你的懷抱。你應該感謝顧奮強。世界上所有的事都是相輔相成的,無所謂正確與不正確,人們在乎的是結果,而不是緣由。請繼續你們的天津往事,我聽。」

李雨又舔了一口咖啡,然後用保養很好的手抹了一下嘴唇。「我們運氣不錯,」他繼續說道,「找到兩份工作,我在一家化工原料廠當技術員,她在一家日本人開的公司當助理秘書,薪水還行,足夠養活我們自己。」

「聽上去前程似錦,」張幕鼻子哼哼著,「那後來怎麼沒幹下去了呢?」

「正因為她在那家日本人開的公司上班,所以才有了後面的故事,我們不得不離開。讓她跟你說!」李雨望著楊桃說道。

「後面發生了什麼,楊桃?」張幕問。

楊桃扭捏著,用手在腰那裡拽了拽,發現那裡並沒有圍腰後,又把手放了下來,她忐忑不安地望著張幕,問:「非要說嗎?」

「我想知道。」張幕用眼神鼓勵著她。

「嗯,是這樣的,」楊桃開始敘述,「有人找到我,讓我在日本老闆那裡收集情報,當時抗戰剛剛開始,他們懷疑這家日本公司正在秘密收購化學武器所需的原材料。作為一箇中國人,我當然痛恨日本人,我正準備離開這家日本公司,可那人不允許我離開,非要我繼續工作下去,進一步取得那個日本老闆的信任。那個人還說,還說……」楊桃突然停住了。

「還說什麼?」

楊桃看了一眼李雨,見後者用鼓勵的眼神望著她,她鬆了口氣,說:「那人要求我,在必要時,以身體換取情報。也就是說,讓我跟那個日本老闆……」楊桃說不下去了。

「那個人有什麼權力要求你這樣?那個人是誰?」張幕問。

「李雨的姐姐。」

「啊?」張幕吃了一驚,「你姐姐要求她的弟妹跟日本人……」張幕盯著李雨,「那你姐姐的身份是……」

「國民黨軍統特工。」

「哦?」這答案讓張幕大感意外,「請問你姐姐的名字是……」

「李穎。」

這名字聽起來特別熟悉,絕對在哪裡聽過。張幕皺著眉,用手指敲著自己的腦袋。幾秒鐘後,他想起來了,當初在浙江警官學校特務訓練班學習時,有個學姐就叫李穎。那個女人個子不高,白白胖胖,一說話就愛笑。只是他不知道,記憶中的李穎是不是就是李雨的姐姐。

「你可以拒絕她。」張幕說。

「你可能不知道,李雨從小沒有父母,是姐姐把他帶大的,從某種意義上說,姐姐更像是他的長輩。她從一開始就不喜歡我,像個威嚴的母親一樣戒備我,好像我奪走了她兒子一樣,她對我和李雨的婚姻一點也不滿意。她要求我用這種方式換取她所需要的情報,可想而知我在她心中的地位,我的心徹底涼了。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李雨,他也很生氣,心想哪裡有這樣的姐姐。可是轉念一想,她作為一個特工,什麼邪門歪道幹不出來。可我們不是特工,無法接受這種方式。李雨生性懦弱,又是姐姐撫養成人,他雖然氣憤,又不想當面給姐姐難堪,我們不想幹那種事,也沒能力幹,與其讓我們羞辱地生活,還不如一走了之。」

「於是,你們又從天津逃了出來?」張幕問。

「是的,我們不想聽從她的安排。儘管我們也痛恨日本人,但消滅他們,不是我和李雨能做到的。你看我們像民族英雄嗎?我們聽說你要報復嚇得逃離上海,怎麼可能敢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偷人家的情報呢?不是每個人都可以吃特工這碗飯的,不是每個女人都可以在敵人面前脫掉褲子的。我們連夜逃到開封我舅舅家。可我們剛到開封,他姐姐就找來了。我至今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我們倆的行蹤的。」

「毫不誇張地說,」張幕得意地呷了一口涼咖啡,「全中國每一個車站都有軍統的影子,即使你跑到國外,韓國、新加坡、泰國、埃及、菲律賓也都有軍統工作站。他姐姐永遠不是孤單的,他們天羅地網,人山人海。」張幕突然想起毛局長的話,用在此處非常恰當。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女人氣急敗壞是什麼樣子,」楊桃抱著肩膀說,「他姐姐讓我見識到了。她抓住我的頭髮,拼命往下扯,罵我耽誤了她的大好前程,還說是我勾引了她弟弟,是紅顏禍水、狐狸精、婊子,什麼難聽的話都罵出來了……」楊桃不想再說下去,轉頭望著窗外的大雨。

「一個瘋女人。」張幕跟著嘆著氣。

李雨接著說:「我也不太理解我姐姐對我的愛,不像親情,很奇怪的一種感覺。」

「然後你們逃到了香港?」

「是的,我們這次沒有到大公司找工作,而是在威靈頓街找到一個小門面租下來,幹起了小吃生意。我想,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躲過我姐姐。她不會想到兩個震旦大學的大學生會屈身於這種小店,做這種小本生意。她的確追到香港來了,但這麼多年過去,她始終沒有找到我們。」

「也就是說,你們以開雲吞店的方式藏了起來,是這樣吧?」張幕問。

「是的,」楊桃說,「他姐姐如同一隻母獸,不把我吃掉絕不罷休,我們惹不起,躲得起。」

「那你們怎麼知道她追到香港來的呢?你們見過她?」

李雨說:「不,沒見過,是我姐夫告訴我的。」

「你姐夫?」

「他跟我姐姐感情不好,形同陌路,早已離異。也由於我姐姐對我的感情引起姐夫的不滿和猜疑,所以姐夫與她漸行漸遠,最後分道揚鑣。我有一次在街上碰到他,他告訴了我,姐姐也在香港,但是他保證,不會把我們的行蹤告訴姐姐。他的確做到了,要不然今天你也不會找到我們,我們早嚇跑了。」

「哦,看來你姐夫還是一個不錯的人,」張幕點著頭,「他叫什麼名字?」

「他的姓很怪,姓黨,黨派的黨,國民黨的黨。」

「黨……黨……」張幕瞠目結舌。

「他叫黨勳琦。」

「黨……黨……」張幕根本無法說出一句囫圇話來。

「怎麼?你認識我姐夫?」李雨問。

「不認識。」張幕堅決地搖著頭,他的舌頭迅速恢復正常,「真的不認識,我怎麼會認識你姐夫呢?」張幕邊應付著李雨,邊想,原來那個可憐又可恨的「老妓」就是李雨的姐夫。他已經消失在浴缸,再也見不到李雨,也見不到李雨的姐姐了。「你姐夫也是軍統特工嗎?」

「是的。」

一條比較清晰的線浮現在張幕面前。線的這頭是「老妓」黨勳琦,我不會透露我的情報來源的。那麼,線的那頭會不會是李雨的姐姐呢?有可能是。他們雖然離異,但工作歸工作,跟婚姻無關。張幕穩了穩情緒,他想順著這條線摸下去。

「你姐夫說沒說你姐姐在香港什麼地方呢?」張幕不動聲色地問。

楊桃說:「你還記得震旦大學的童江南教授嗎?」

張幕心裡一驚,說:「記得,怎麼了?」

「他現在在香港大學任教,讓人不可思議的是,李雨的姐姐竟然在童教授家當女傭,還改名叫韓蓉。李雨的姐夫說,他姐姐返璞歸真準備過普通人的生活,真不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張幕想起來了,那次去教授家,有個白白胖胖的女傭端上來一壺剛沏好的龍井,女傭穿著一件中式斜襟布衣,寬褲腳,下面是一雙乾乾淨淨的黑布鞋,當時他就覺得在哪兒見過那張肉嘟嘟的臉。沒想到,她就是提供「塗哲是共產黨」這個錯誤情報的罪魁禍首。張幕對自己的記憶力向來自信,他知道,就算當時沒有想起,只要她是個重要人物,總會在某個關鍵時刻想起來的,他一點不著急。「張幕,今天你來店裡找我們,到底是什麼事呢?」楊桃見張幕有些愣神。

張幕抬頭盯著楊桃,又轉頭盯著李雨,盯得二人心裡直發毛。張幕陰沉著臉說:「李雨,楊桃,你們倆好好聽著,我從來沒有記恨過你們,過去沒有,現在看到你們這樣子更不會有。我可憐你們,也可憐我逝去的十多年的思念,一切的一切,猶如雲煙,隨風而散了。你們不值得我記恨。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想多說。我現在想告訴你們的是,有人舉報你們通共,你們在這份名單上,」張幕從兜裡拿出名單揚了揚,「舉報你們的人正是你們剛才提到的童教授。」

楊桃張大嘴巴,吃驚地望著張幕:「天呀,我們跟童教授沒什麼過節,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張幕說:「我不想隱瞞自己的身份,我現在是國防部保密局特工,是奉命依照名單來制裁你們這些敗類的……」

「不不,張幕,你一定搞錯了,我們從來不涉及政治,我們就是躲開政治才來到香港的……」楊桃急得快要哭了。

「原因不解釋,總之你們在名單上,白紙黑字,證據確鑿。我曾經愛過楊桃,那是我這輩子唯一的愛,我不想讓楊桃死在我面前,我今天放過你們。你們準備家當逃命吧!逃得越遠越好,我不殺你們,並不代表其他人不殺你們。記住,保命要緊,也許我們還會有機會見面的。不過,如果你們逃到北方,投奔你們嚮往的共產主義,那我們今生就此永別吧!」

張幕站起身,看了看楊桃,欲言又止,實在不知道還能說些什麼。他頭也不回走了,留下面如死灰的雲吞店兩口子瞠目結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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