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暗花(特別行動)》小說信息

第二十三節(第2頁,共2頁)

字體:

畢虎看見童笙跟一個小孩比比畫畫說著什麼,看那架勢,估計就是童笙要找的那個孩子,由於距離遠,他們聽不清談話內容,但說著說著那個小孩就開始往後退,接著就要溜,他和師勃飛趕忙衝了過去。還是晚了一步,小孩早已無影無蹤……

周啞鳴和王大霖焦急地在屋裡打轉,他們在等童笙的訊息,正在此時,聯絡船隻的同志已經回來了。王大霖認出,此人就是早上來祥和時,站在櫃檯後面打算盤,跟王大霖對暗號,滿臉皺紋的那位老者。周啞鳴介紹老者叫楊樹狀,大家都叫他楊叔,是一位從事革命工作20多年的老同志。

王大霖焦急地問:「船落實了嗎?」

楊叔氣喘吁吁,一時答不出來。

「喝點水,歇歇,慢慢說。」周啞鳴端來一杯涼白開,遞給了楊叔。

楊叔坐在椅子上,仰頭喝乾涼白開,稍微把氣喘勻了,才把詳細經過告訴了王大霖和周啞鳴。楊叔要找的船主姓範,叫範陳凱,從事捕魚這個行當已經40多年,技術上不用擔心,絕對沒任何問題。

「我今天去,就是想再次確認一下出發時間,」楊叔說,「幾天前在接到準備運送童教授到北方的任務後,我就去找了老範。當時,他的船正在大修,還不能確定什麼時候能出發。」

「船修好了嗎?」周啞鳴問道。

「咳,」楊叔一拍大腿,「別提了,老範他……」

周啞鳴和王大霖一驚。

「……我在海邊發現了他的屍體,唉,唉……」楊叔唉聲嘆氣。

「什麼?船主死了?」王大霖差不多要叫起來。

「到底怎麼回事?楊叔,你快說說!」周啞鳴也一臉驚異。

「我去找老範的時候,只見到他那條修好的漁船停靠在碼頭,喊了幾嗓子,就是沒見到人。我心想,等他一會兒,說不定他去哪裡有事,馬上就能回來。可我左等右等,就是不見他的影子。吃了午飯後,我又去等,等了兩個小時,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心裡就有點著急了。本來不想在碼頭到處打聽,害怕人多嘴雜,走漏風聲,可現在這情景不得不讓我去其他船主那裡詢問老範的下落。我詢問了20多個船主和夥計,大部分人都說沒見老範,只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船主說,看見老範跟一男一女走了。」

「一男一女?」周啞鳴和王大霖異口同聲問。

「嗯,老船主說,那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男的穿著西裝,女的穿著旗袍,一看就像有錢人家的。尤其那個女的,畫很濃的妝,嘴唇紅得嚇人,眼睛滴溜溜轉,看上去風騷得很。老船主說,是一種深到骨頭裡的騷,形容不出到底什麼味道,他闖蕩江湖幾十年,從來沒見過女人能騷成這樣。老船主後面的話有點難聽,我就不重複了……」

周啞鳴和王大霖對視了一下。王大霖問:「然後呢?」

「老船主說,他跟老範認識30年吧,沒見過老範跟這樣的人交往過,親戚不像親戚,朋友不像朋友,晚輩不像晚輩,根本就是兩股道上走的車。他本來想跟老範打個招呼,問他到哪兒去,可看老範一臉不高興,有點喪眉喪眼,一邊走一邊跟那兩個男女爭辯著什麼,他就沒好打攪。讓我順著碼頭的路尋找老範,結果……」楊叔停頓了一下,「我就是在一座大礁石的夾縫中發現老範的屍體的。」

周啞鳴王大霖倒吸了一口冷氣。

「屍體面朝下,背上有兩處明顯的刀傷,鮮血把老範的衣服、礁石旁邊的海水都給染紅了。」

王大霖問周啞鳴:「你說,老船主看到的這兩個男女會不會是梁君和林曼?」

「很有可能。」

「如果真是他們,那就太不可思議了,他們的嗅覺比狗還靈敏,怎麼可能?怎麼可能?」王大霖皺著眉頭連問了幾個怎麼可能,好像多問幾個就知道答案似的。

「我想,」周啞鳴的脾氣顯然要慢些,「他們畢竟受過專業訓練,具備一定的嗅覺。還有,要送走童教授,必定要通過海路,於是他們想到了碼頭……」

「不,不,我指的不是這個,我說的是,他們怎麼找到船主老範的?他們怎麼知道老範是運送童教授的船主呢?這點我比較奇怪。」

周啞鳴問楊叔:「楊叔,前幾天你去聯絡船主,有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

楊叔茫然地搖了搖頭。

「你好好回憶一下,當時會不會有人跟蹤你?」

楊叔說:「我已經很小心了,幾次回頭觀察,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人。」

「一定有人跟蹤,不然敵人怎麼找到船主老範的呢?」王大霖說,「這不是一個簡單的跟蹤楊叔的問題,關鍵是他們怎麼知道楊叔是共產黨呢?只有知道楊叔的共產黨身份,他們才有可能跟蹤,不然談何跟蹤?楊叔的腦門上又沒寫著『共產黨』三個字,他們是怎麼識別出來的呢?除非,祥和公司這個聯絡點已經暴露,他們知道從這裡走出去的人就是共產黨。」

周啞鳴說:「不太可能。如果聯絡點暴露,敵人早就包圍這裡攻進來了,何必等到楊叔去碼頭聯絡船主,然後再殺死船主。那不是繞了很大一個圈子嗎?」

「可是,在沒有暴露聯絡點的情況下,他們跟蹤楊叔的可能也幾乎不存在,這種推理根本不成立。除非他們得到可靠的情報,知道楊叔身份。」

「還有一種可能,」周啞鳴說,「敵人在碼頭撒開眼線,到處打聽。也就是說,是老船主身邊的知情人走漏了風聲。」

「嗯,有這種可能,」王大霖說,「但是,你不覺得這樣太笨了嗎?萬一在碼頭佈置了很多眼線,到最後沒有一點線索怎麼辦?難道敵人就傻乎乎地在碼頭等待教授抵達北方的訊息?不會的,不會的,這種方法太沒有把握了。」

「那你的意思是……」周啞鳴問。

王大霖沒有回答,而是喃喃自語說:「只有一種可能,才能解釋為什麼敵人能找到老船主,並準確地殺害了他。」

現場氣氛像拉緊的弓弦,不知道能射中什麼人。此時,王大霖和周啞鳴的眼神就像兩根鋒利的箭,同時指向了楊叔。楊叔心裡明白,王大霖說的「只有一種可能」指的是什麼。楊叔臉色蒼白,擺著手,說:「別這麼看我,別這麼看我,我害怕。你們放心,不是我,不可能是我……要是我,我還說什麼一對男女,直接說找不到船主不就……」他停住了,腦門上頂了一把烏藍色的駁殼槍,硌得他生疼。槍是周啞鳴的。

周啞鳴鐵青著臉,厲聲說:「你想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說出來,還是讓子彈跟你對話?」

楊叔一看這情景,反倒鎮定下來。他抬頭盯著槍管,冷冷地說:「周啞鳴同志,我勸你別這麼衝動,把槍拿開,不要傷及無辜,等子彈把我全身打成窟窿,就更沒有你想要的答案了。」

周啞鳴兩眼冒著火,死死盯著楊叔,質問道:「真的不是你?」

「不是。」

「你敢用你的黨性做保證嗎?」

楊叔一聽這話,嘴角、眼角的皺紋慢慢散開了。他淡然一笑,說:「黨性和人格,隨便哪一樣我都可以擔保,我不是內奸,更不是叛徒。我還可以拿我的生命做擔保,如果發現我出賣革命,你隨時可以把我的腦袋拿去,我死有餘辜。行吧?」

周啞鳴一聽,更火了,他大聲嚷道:「如果你是內奸,還有什麼黨性和人格?還拿來擔保,有用嗎?如果有,也是國民黨的黨性,而不是共產黨的;如果有人格,也是叛徒的人格,專門出賣自己的同志……」

「唉,唉,別越說越過火!周啞鳴,你是這裡的負責人,你不能不顧黨的原則和紀律信口雌黃,胡說八道,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我是內奸?」楊叔梗著脖子問。

「聯絡船主是你去的,只有你一個人知道船主,我們祥和公司沒有一個人認識範陳凱。現在,敵人很準確地找到老範,並且殺害了他,你說,敵人是怎麼知道的?」

「周啞鳴,如果你要這麼推斷,那我說出來的話就很難聽了。我現在想說的是,請你不要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顛倒是非,行嗎?你以為拿著一把駁殼槍,就能讓我這個老共產黨員屈打成招?沒門!」楊叔開始咆哮,他的眼睛同樣冒著火。

王大霖上前按住周啞鳴的手,示意他不要這麼衝動。

「冷靜點!」王大霖說,「大家都冷靜點!現在不是懷疑誰的時候,而是離開這裡。必須馬上離開,不能再耽誤一分鐘,把教授一家趕快轉移到另外一個安全地點。他們能知道楊叔的身份,能找到船主老範,就能找到祥和公司這裡來。我們再不轉移,就成了甕中之鱉了。情況非常危急,必須馬上轉移。」

周啞鳴點頭同意,他對楊樹狀說:「楊叔,我剛才已經表明我的態度,我嚴重懷疑你,所以你最好不要離開我的視線,我倒要看看,敵人這次能不能知道我們把教授轉移到哪兒去。」他衝裡屋大聲喊道,「張二喜!」

「到!」張二喜從裡屋衝了出來。

「把楊樹狀同志的槍下了!」

「這……」張二喜有些吃驚。

「別這這的,你已經聽清楚了,執行命令吧!」

張二喜上前撩開楊叔的上衣,從腰裡拔出一把漂亮的勃朗寧。楊叔臉上的表情讓人心碎,菊花一樣的皺紋散開又聚攏,他望著張二喜搜去的那把手槍,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交給你了,看緊他!」周啞鳴命令張二喜。

張二喜一個立正,又扭頭看了看朝夕相處的楊叔,心裡別提多難受了。在這種殘酷甚至不近人情的生活狀態下,每個人的心臟都經受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煎熬,它給人帶來的最大傷害是,遠離親情,斷絕友情,懷疑一切,除了你死我活的殘殺,沒有其他。

王大霖來不及仔細思忖楊樹狀的事。他和周啞鳴來到後院,把目前發生的情況告訴了童教授。教授一臉憂慮,他問周啞鳴:「童笙還沒回來嗎?我們轉移走了,誰通知她呢?如果這個地方已經暴露,她和另外兩個同志回來不是自投羅網嗎?」

「放心吧,教授,」周啞鳴說,「我立刻派一個同志去畢打街找他們,他們不會再回到這裡了。」他對一直坐在教授身邊照顧著教授夫婦的謝曉靜說:「你趕快跑一趟,去畢打街,找童笙、畢虎、師勃飛他們,然後把他們帶到西貢鹹田,我們在那邊會合。快去吧!」

「是。」謝曉靜站起身,風一樣在門口消失了。

王大霖問周啞鳴:「你剛才說的鹹田,就是教授轉移的新地點嗎?」

「是,鹹田灣靠海,群山環抱,海天相連,是香港的世外桃源,地理位置比較偏僻一些,不易被敵人發現,加上山路錯綜纏繞,地形複雜,是個戰可進、退有路的好地方。」

「那邊有現成的房子嗎?」

「有,海邊有個小漁村,村裡有間很大的農舍,是謝曉靜一個老同學的祖宅,沒人住,一直空閒在那兒。我和曉靜早就商量過,如果這裡暴露,就轉移到那裡去。」

「謝曉靜的同學……」王大霖不免有些嘀咕。

「他叫彭威廉,嘉諾撒醫院神經科主治醫師,父親是最早一批赴法勤工儉學的學生,跟我黨很多高階將領是同學。」

「應該沒什麼問題,」王大霖點頭稱許,「那……那就趕快行動吧!」

周啞鳴聽出王大霖心裡的東西,他說:「我知道你心有不甘,心想,總是躲著藏著,被敵人牽著鼻子走。」

「這種滋味確實很難受,特別憋屈。」王大霖搓著手掌說道。

「我知道,你想收拾張幕。」周啞鳴說。

王大霖點著頭,說:「你想想,張幕給我們製造了多大的麻煩,多少人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的確不能甘心。」周啞鳴冷靜地說,「但是任務歸任務,情緒歸情緒。你的任務是把教授安全地帶到北方,交給未來的新中國,其他旁枝末節我想以後會有機會處理的,尤其全中國解放後,他們更是過街的老鼠,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光明磊落地清掃他們了。但是,要徹底清掃他們,需要一定的時間,也許幾年,也許十幾年,也許更長,不是憑一時義憤就能辦到的。你放心,我們不會放過張幕,也不會放過林曼。」周啞鳴說起話來政策性原則性都很強,眼光看得也遠,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那……」王大霖撓了撓頭說,「你幫助教授一家收拾行囊,我去召集特遣隊成員開個緊急會議。」

「好!」

由於畢虎、師勃飛去畢打街保護童笙還沒回來,剩下的特遣隊隊員還有庾偉、朱亞峰、古宇、祝小龍、封新、柳東。王大霖把他們召集到另外一間屋子,簡短扼要地把目前的形勢敘述一遍,隨即發出命令:保護教授,迅速轉移。

幾個特遣隊成員的臉上明顯流露出不滿的情緒,特別是祝小龍。他跟蕭義海的關係最好,聽到蕭義海犧牲的訊息,心裡特別難過,發誓要親手幹掉幾個敵人,為戰友報仇。王大霖咬著牙,牙關咔吧咔吧直響,他知道戰友們的情緒,他何嘗不想留下來好好幹一仗呢!

「不準有任何情緒,執行命令吧!」王大霖斬釘截鐵地說。

大家簇擁著教授夫婦一起來到前堂,周啞鳴對張二喜說:「二喜,你先出去探一下外面的風聲!」

張二喜巴不得不讓他看管楊叔,一掃剛才的沮喪與尷尬,提著槍,順著牆邊向藥鋪大門溜了過去。張二喜躡手躡腳,躲在門內側,隔著玻璃警惕地向外望了望,估計沒有什麼情況,他鬆了口氣,回頭對緊張地望著他的周啞鳴笑了笑。

突然,砰的一聲,一顆子彈正中他的後腦,他撲倒在地,翻了一個滾,臉上粘著塵灰和破碎的玻璃渣。他死了,嘴角仍然掛著燦爛的微笑。

那笑容發自內心,非常鬆弛,也是最自然最好看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