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幕的表演有些誇張,以貌似強大的心態嘲諷對手,剛好證明他內心的恐懼。他在恐懼什麼呢?王大霖心裡激烈地推敲著,嘴上卻若無其事地應付著張幕。他眼神迷惘,不解地問張幕:「有一件事我有點不明白,如果我答應你的要求,你怎麼把教授帶走呢?」
「茫茫大海,四周無邊無際,除了天就是水,是不太好離開。怎麼辦呢?」張幕撓著腦袋,然後做恍然大悟狀,「凡事都要把準備工作做好,否則寸步難行,這個世界青睞有準備的人。王大霖先生,這條船我已經研究好幾天了,它配有一條不錯的救生艇,不大,剛好能坐三個人,教授、夫人和我。想追我嗎?不可能,因為客輪速度不夠,追不上救生艇。想對我射擊嗎?可以,完全可以,你覺得可以射中劇烈晃動中的快艇上的某個人就儘管開槍,我可以跟教授夫婦同歸於盡。怎麼樣?我的回答令你滿意吧?」
這是張幕打出的最後一張牌。應該說,整個牌局設計得天衣無縫。王大霖無奈地攤開手,束手無策,他別無選擇,再鐵的漢子,也不可能不顧自己的親生骨肉,再說,把教授以及全船乘客當賭注,不是他王大霖的處世方法,他不能讓那麼多無辜的人陪喪心病狂的張幕玩這種危險遊戲,這是原則。
「我……答應你……」王大霖打出第一張牌。他的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臉色變得異常蒼白。
張幕嘴角一撇,笑了,說:「聰明,這是一個非常正確的選擇。實際上,你也沒有其他可選的。你千萬別妄圖跟我賭什麼,你賭不起,因為你沒有賭注。而我可以把你兒子,把全船人拋在賭桌上,你呢?我借給你一萬個膽子你都不敢。信不信?」張幕晃著身子,好像賭局還沒開始就已經勝券在握。
王大霖看見遠遠的駕駛艙頂上有兩個人影,他知道那是狙擊手祝小龍和封新,他們臥在艙頂,架著兩杆莫辛·納甘狙擊步槍,相信瞄準器已經鎖定張幕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畢虎也端著卡賓槍出現在王大霖身後。大概他想回來安慰一下隊長,正巧看到張幕舉槍指著王大霖。他們知道隊長這裡出現棘手的情況了,不是扣動扳機一槍擊斃張幕那麼簡單,尤其畢虎,他清楚地聽到張幕剛才說的話,知道那個小孩就是隊長的兒子,也知道孩子身上綁了炸彈,任何輕舉妄動都會導致全船覆滅。
張幕也發現了駕駛艙上有兩個狙擊手,更看到了端著卡賓槍的畢虎。他把槍插|進腰裡,然後倚靠船舷,抖著雙腿,對王大霖說:「讓他們開槍吧!一槍就可以擊斃我,打這兒,」他指著太陽穴,「薄薄的一層脆骨,高速旋轉的子彈瞬間可以擊碎它,你會看到我的腦袋就像突然爆裂的水閥一樣,噴出的血足有一尺多高,我連哼一聲都來不及便可以魂歸西天。多麼燦爛的時刻啊!這是最痛快,最沒有痛苦,也是我最喜歡的方式,一個離開這個世界最乾淨最可愛的方式,我一生一世都在渴望它。求求你,讓你的隊員成全我吧!」
王大霖不想理會張幕的表演。他蹲下身子,雙手扶著王錘的肩膀,動情地說:「孩子,爸爸讓你受苦了,我本想從上海回去後跟你們母子倆團聚的,誰知道在上海出了事。是媽媽帶你來香港的嗎?媽媽真的已經去世了嗎?」
王錘點著頭,眼淚嘩啦嘩啦流著。
王大霖喉頭哽咽著,「孩子,你知道嗎?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著你們,就像你想念爸爸一樣,我到處打聽你們母子倆的訊息,可一點音信都沒有,現在爸爸終於見到你了,你知道爸爸有多高興嗎?」
王錘抱住王大霖,嘴裡嗚嗚叫著,說不出一個字。
王大霖放低聲音,說:「孩子,現在爸爸遇到一件非常難辦的事,你聽爸爸說,爸爸這次來香港,是想把童教授帶到北方,就是帶到咱們老家去,這是爸爸的任務。童教授就是童阿姨的爸爸,他是一位科學家,是北方最需要的人才,爸爸必須把教授帶回去。可是,有壞人不讓,他就是跟你在一起的張幕,他是爸爸的死對頭。他不但把你的舌頭搞成這樣,還把炸彈綁在你身上,如果爸爸不交出教授,你身上的炸彈就會爆炸。孩子,聽爸爸說,不要害怕,不要慌張,爸爸不會讓炸彈爆炸的,爸爸會千方百計救你。孩子,你是爸爸的好兒子,你要相信爸爸,爸爸會把這個難題解決好的,爸爸準備把教授交給那個壞蛋,你現在要做的是,站著別動,千萬別動,扶著船舷,無論發生什麼,你都要聽爸爸的話,好嗎?」
王錘嗚嗚著搖著頭,眼睛盯著王大霖,好像有什麼事要告訴王大霖,可又無法說出。
「唉!別逼孩子了,你看他多難辦啊!縱有千言萬語,也匯不成一句囫圇話。他是啞巴,什麼也說不出來。」張幕幸災樂禍地說。
「好嗎?」王大霖繼續問兒子,他想確認孩子聽懂了他的話,但王錘仍然不停搖著腦袋。
王大霖的背脊全被汗水浸溼了,他不能再拖延下去,必須打出第二張牌。他回頭對畢虎嘀咕了幾句,畢虎點著頭,槍口朝下,退著走了。很快,教授拄著柺棍被畢虎攙扶著走了過來,同時攙扶教授的還有童笙,跟在教授身後的則是教授夫人劉子晨。
王大霖向教授點了點頭,面露難色地說:「委屈你了,教授,我沒有選擇。」
教授拄著柺棍,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他看上去身體異常虛弱,好像不能長久站立一樣。
張幕看到教授,眼睛為之一亮,這是他來到香港後第二次見到教授和教授夫人。按照計劃,去教授家取名單時就可以再見到二位老人,誰知道共產黨的介入,把這一切都搞亂了。他望著教授,為自己曾經欺騙教授而羞愧難當。
教授看上去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走路顫顫巍巍,還需要兩個人扶著。王大霖對張幕說:「教授這些日子身體欠佳,患了急性肺炎,咽炎也犯了,很嚴重,根本無法正常說話。你可以跟教授交流,但教授無法跟你交流。」
張幕遠遠地端詳著教授,大聲問道:「教授,你還好嗎?」
教授面色冷峻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張幕能感覺到教授心中仍然充滿怨氣,他理解教授,也能理解此時的教授夫人,以及童笙心裡的感受。
有人發出一聲尖厲的驚叫,是童笙,她看到了王錘。童笙撲過去,蹲下身子抓住王錘的肩膀,急切地問:「王錘,你還好嗎?」
王錘張開嘴,露出黑色的舌頭。
「怎麼了?」童笙不解地問,「舌頭怎麼變成這個顏色?」
王錘眼淚汪汪地望著童笙,默默地搖著頭。
「是我的錯,我的錯,」張幕應答著,「是我把他變成了啞巴……」
「為什麼?為什麼?」童笙憤怒地盯著張幕,緊接著又倒吸了一口冷氣,她看到王錘胸前綁著的圓盒子。王大霖說:「那是張幕綁在孩子身上的炸彈,他想用炸彈交換教授。」
童笙的臉部肌肉強烈抖動著,那是憤怒至極導致的無法遏制的痙攣。她站起身,一步一步朝張幕走去。張幕似乎有些害怕,下意識地向後退著。童笙大聲說道:「你以為是王錘透露你住在哪兒嗎?難道你看任何事物都是一根筋,就沒有想到有其他可能?沒錯,那天在畢打街,我打聽過你的住處,但王錘始終沒有透露一個字。是尋人啟事暴露了你的住處,你個笨蛋,你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聯絡人張幕,這不是分明告訴全香港的人你住在哪兒嗎?根本不需要王錘透露什麼,每一個讀報的人都可能看到。你唯一沒有想到的是,王錘是共產黨特遣隊隊長的兒子,所以你才明目張膽寫出自己的名字。這一切完全是你的低階失誤導致的,你怎麼不問青紅皂白就對一個孩子下毒手呢?你還是人不是?」
童笙的話讓張幕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開始反擊,仰面大笑著,「哈哈,十多年前,一個情竇初開的少女曾經瘋狂地愛著一個智商有問題的男人,這個男人當機立斷拒絕了她,他不想跟一個陷入愛情智商為負數的女人為伍。我覺得這個男人很偉大,很高尚,他的思想境界是那個女人無法理解的,他避免了為這個社會誕生一個更低智商的傻子……」
「啪」的一聲,張幕臉上捱了童笙一個響亮的耳光。他瞪大眼睛,盯著童笙,好像不相信這個女人敢對他做出這樣的舉動,他捂著發燙的臉,拔出腰裡的槍。
童笙往前跨了一步,說:「開槍,你有本事就開槍。我看你只會給別人下點毒,只會用女人的感情傷害女人,你沒有膽量開槍,你的手一直在顫抖,我想你大概很多年沒有開過槍了,我給你這個機會。來吧!」
張幕目露兇光,他用力咬著嘴唇,嘴角歪著,好像在鼓勵自己。幾秒鐘後,那種毀滅一切的光從他眼中淡了下去,他垂下握槍的手,悻悻地說:「別逼我,我不是沒膽量,而是不理解你為什麼衝在最前面。我要的是教授,不是你的命,你連賭注都算不上,你在我眼裡就像十多年前一樣沒有任何價值。我不會打死你,就像我從沒有愛過你一樣,我們兩個完全不搭邊,我死,或者你死,都不會對眼前將要發生的事起任何作用,甚至泛不起一絲漣漪。那個孩子才是賭注,他可以用來交換你的父親。童笙,別鬧了,免得讓人家看笑話,你的分量不夠,別在這兒自作多情湊這個熱鬧!」
張幕一把推開童笙,對教授說:「教授,請原諒學生當初矇騙了您,學生不得不這樣,任務在身,我必須履行自己的責任,就像王大霖必須履行他的責任一樣。我現在大聲地告訴您,我不是共黨,我是國防部保密局少校,為了跟共產黨爭奪您,我們犧牲了很多人,相信共產黨方面也有傷亡,好在最終我獲得了勝利。我會帶你們遠走高飛,去美國,去享受美好的生活,遠離紛爭,遠離戰爭,我對這一切厭惡透了……我……我伺候你們,像兒子一樣伺候你們,給你們一個無比幸福的晚年,一個頤養天年的好環境……我……說到做到……給你們送終……」
張幕突然口吃起來,所有人都盯著他,不知道他要表達一個什麼觀念,尤其他不想把教授交給國民黨,更讓王大霖和童笙摸不著頭腦。
「……別擔心我的腦子,我知道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我清楚得很,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清楚。我有我的計劃、我的理想、我的追求。總之,我想把教授和夫人帶走,誰也不給,教授是我的,夫人也是我的,他們救過我,我要報答他們,誰也攔不住……」他指了指手腕上的表對王大霖說,「還剩7分鐘,快去找船長,找大副,把救生艇給我放下去,我沒時間跟你們探討理想與人生。」說到這裡,張幕突然舉起手,臉色變得煞白,他死盯著教授,從頭到下,一秒,兩秒,三秒……他的臉變成了死灰一樣的顏色,特別嚇人。他倒退幾步,猛地轉過身,盯著王大霖,惡狠狠地說:「媽的,共產黨太狡猾了,你演得可真像啊!我剛才還在納悶,你怎麼這麼痛快地答應給我教授,連一點條件都沒提,順從得令人可疑。我單純地以為你是一個自私的父親,為了兒子你可以捨棄自己的主義,捨棄教授,現在我才知道,你早把該演的戲鋪墊好了……」
「你想說什麼?」王大霖厲聲問道。
「我想說什麼?虧你還問得出。我想說的是,你們把戲演砸了。你們太不認真,太不嚴謹了,我本來想考考這位教授,德國詩人歌德的出生年月是多少,你們可能不知道童教授最喜歡的詩人是歌德吧?現在我不想考了,沒有意義,因為這個教授……」張幕回身,手指教授,突然提高嗓門,「……是假的。」
空氣一下子緊張起來,每個人的臉似乎都凝固了。
張幕皺著眉,額頭上的傷疤跳動著,像朵朵火焰。他的臉開始扭曲,變形,嘴裡滔滔不絕地說道:「細節,對,就是細節,一個微小的細節,讓你們的表演徹底宣告失敗。我知道,現代易容術可以完全改變一個人的容貌,甚至惟妙惟肖,一點都看不出來真假。我也擅長這個,用化裝術就可以達到這個效果。我相信,你們共產黨也不差這門功課。但是,這根柺棍把這個假教授給暴露了。你們可以仿製一根柺棍,跟真教授手上那根一模一樣,但是你們不知道教授那根柺棍是誰送給他的,是我,是我十多年前送的生日禮物。那根柺棍是我從日本帶回來的,在回國的輪船上,不小心把柺棍的彎把內側磕掉了一塊漆,有米粒那麼大,我對教授說,就當是我的記號吧,一看到這個記號,就知道這個柺棍是我張幕送的。我第一次到教授家的時候,特意留意了一下教授的柺棍,還是我送給教授的那根。而站在我面前的這位尊敬的教授我一眼就辨別出那根柺棍是仿製的。雖然你們做得非常成功了,外觀上無懈可擊,完全可以以假亂真,就連教授從來不|穿皮鞋你們都注意到了,卻忽略了柺棍上這個記號。哈哈哈——恐怕連夫人也是假的吧?……」說著說著,張幕便大笑起來。
張幕說到點子上了,教授和教授夫人的確是假的。庾偉和謝曉靜擔任了這個任務,他們利用出色的化裝術企圖瞞過張幕的眼睛,這也是王大霖剛才信心十足的原因之一。他們做得已經天衣無縫了,殊不知柺棍上的細節讓張幕抓住了把柄。
張幕張開雙臂,拍起巴掌來,「啪……啪……啪啪啪」,掌聲越來越密集,他的臉由死灰變成了醬色。他走到庾偉面前,抓住庾偉剛剛抽出口袋的手槍,把槍管頂在自己的腦門上,輕蔑地對庾偉說:「我親愛的教授,是準備打死我嗎?別說你不敢扣扳機,有種你就扣,如果你現在不扣,我可就扣了。」說著他抽出自己的駁殼槍,頂在了庾偉的腦袋上。
童笙一看急了,大聲說道:「張幕,有種你就把槍頂在我腦袋上。」
張幕盯著童笙說:「我真想摸摸你的臉,看那裡的皮是不是膠的。不過,我早看出來了,你是真的,你對我的怨恨是任何女人都裝不出來的,再好的演員都不行,因為你的眼睛告訴了我。你積攢了十幾年的恨,足以置我於死地。可是我命大,還要帶著你爸爸媽媽去外國呢,我怎麼可以死呢?」他把槍從庾偉腦袋上移開,「現在,我想鄭重其事地問問童笙小姐,真正的教授和教授夫人到哪兒去了?」
王大霖替童笙答道:「放心吧,請不要擔心他們二老,他們上了另外一條輪船,正在奔向北方的航途中,我相信他們會安全到達的,因為那條船有我們另一批人保護著教授。再說,那條船上肯定沒有張幕。」
「聲東擊西……聲東擊西……金蟬脫殼……這到底用的什麼伎倆……」張幕嘴角咧開,訕笑著,又咬緊牙關,喃喃地念叨著,然後突然揮舞手槍,大叫道:「你們真的想玩死我嗎?好吧,我陪你們玩,奉陪到底……」
王大霖說:「張幕,共產黨會給你一條生路的,你玩不了,就像你剛才說我的那句話一樣,你沒有選擇,只能隨我們到北方。」
「到北方?」
「是的,你可能還不知道,這條船正駛往天津,而不是印尼。只要你拆除炸彈,保證全船乘客的安全,我可以負責任地說,這是立功,立了大功。你知道共產黨怎麼優待俘虜嗎?」
「天呀!我是俘虜,」張幕抱著腦袋,睜大眼睛,彷彿不相信王大霖的話,「我的方向感、價值觀被你們玩弄得體無完膚。我比你們誰都清楚,到了北方我只有死路,我父親就是共產黨殺的,我不可能向殺父仇人投降,我的字典裡沒有投降,只有戰鬥……」他抬手「砰」的一槍,正打在庾偉的肚子上。這一槍太突然了,庾偉一點防備都沒有,他「哎呀」一聲半臥了下去,鮮血從腹部流了出來。
「你奶奶的,我先打死你這個假教授,」張幕還沒完,又一槍擊中了謝曉靜的手臂,「還有你這個冒充救過我的教授夫人,你去地獄吧!」
童笙大叫一聲,向張幕撲了過去,張幕一個側身,順勢用一隻手臂卡住童笙的脖子,他用發燙的駁殼槍槍口死死抵住童笙的太陽穴,惡狠狠地說:「我總算遂了你的願,把槍口頂在你腦門上了,燙不燙?它將在你腦門上留下一個永不磨滅的烙印,讓你這輩子永遠忘不了我對你的報答。你以為曾經愛過我,我就不敢打死你嗎?你知道愛在我眼裡是什麼?它就是個屁,一個臭不可聞的屁。你夥同這些共黨欺騙我,還指望我能對你手下留情,天下沒有這樣的好事。你知道被欺騙的滋味嗎?你知道被拋棄的滋味嗎?我現在被國民黨欺騙了,被共產黨欺騙了,我被整個世界拋棄了,誰能撫平我心中的創傷?」
畢虎端著卡賓槍,兩眼冒著怒火,腦門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冒了出來,牙齒咬得咔嚓咔嚓直響,他向張幕逼了過去。
張幕沒有一點懼色,他對王大霖說:「你們可以打死我,我剛才說過,你們的狙擊手就在上面,還有這個瞪著眼珠子的卡賓槍手,快點命令他們開槍吧!我想和童笙同歸於盡,和你們同歸於盡,讓國民黨共產黨統統滾蛋,我想毀滅一切,毀滅世界……」
正在這時,王錘使勁拉了拉王大霖的衣服,看孩子的神情,好像他想起來什麼似的。王大霖蹲下,問:「怎麼了,孩子?」
王錘很認真地盯著爸爸,突然用手指颳了一下自己的鼻子,又拉開胸前的衣服,指著綁在身上的炸彈,又颳了一下鼻子。
王大霖眼前一亮,全身的汗毛立刻豎了起來,他問王錘:「你能確定?」
王錘一個勁地點頭。
王大霖的眼睛頓時溼潤了。兒子雖然啞了,但是他用他的方式把真相告訴了爸爸。王大霖終於知道張幕內心到底恐懼什麼了,他一把抱住王錘,連連說:「謝謝,謝謝兒子!」
張幕沒注意到這一幕,他連蹦帶跳繼續叫囂著:「開槍吧!如果你們不開槍,我就開了……」他突然用槍抵住自己的下巴,「還有兩分鐘,我和你們一起毀滅,那是怎樣的絢麗多彩的世界啊!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王大霖站起身,輕蔑地笑了笑,說:「張幕,你的表演非常不錯,夠真實,我是馬上給你發獎呢,還是賞給你一顆子彈呢?」他舉起手,做了一個v形手勢,這是通知駕駛艙頂上的狙擊手祝小龍和封新,準備擊斃張幕。
張幕疑惑地望著王大霖,問:「怎麼?你的意思是你們勝利了?」
「可以這麼說。」
「何以見得?」張幕撇著嘴角問。
「細節,仍然是細節。」王大霖微笑著說,「你剛才批評我們不注重細節。我虛心接受,我們的確沒注意到那個細節,看來我們要學習的東西還很多,我們會改進的。但是,別忘了,批評者也會犯錯,他們在批評別人的同時往往會忽略自己。聽到這兒你應該懂了,你犯了跟我們一樣的錯誤,我們扯平了。」
「什麼細節?」張幕臉色變了。
「王錘是啞巴,說不出話,所以你從沒想到避諱他。你太不小心,太粗枝大葉,你應該在他面前隱瞞點什麼,這樣你的演出就比較完美了。讓你沒想到的是,王錘通過只有我們父子才能懂的方式,把他要說的話告訴了我。」
張幕的眼睛虛成一條線,他準備大吃一驚的時候再張開。他做到了,王大霖下面的話讓他的眼睛瞪得比球還圓。
「你把我兒子當成賭注,你萬萬沒想到的是,兒子會變成我手裡最後一張打垮你的牌。聽說過陝北的羊拐子游戲嗎?我保證你沒聽說過。我和兒子經常玩它,把幾個小巧玲瓏的羊拐子捏在手心,自己先報一個數,然後讓對方猜到底有幾顆。對方如果猜對了,又跟你報的數不符,說明你說了謊,輸者就要在自己的鼻子上使勁刮一下,以防鼻子長長,書上不都是這樣哄小孩的嗎?當然,這是我規定的遊戲規則,誰也不知道,只有我和我兒子這麼幹,並且玩得不亦樂乎。你只知道教授的柺棍有記號,但你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多少個父親跟自己的兒子有記號,你忽略了這個細節,或者說你根本不知道父子之間有這個細節。也難怪,因為你從來沒有兒子。」王大霖喘了一口大氣,接著說,「其實,兒子在剛見到我的時候就想告訴我什麼,他一直在搖頭,但是我沒有懂,不知道他要說什麼。現在,他終於想起他和爸爸玩過的羊拐子游戲了,他知道該怎麼表達。我不得不說,我兒子真聰明,他為我找到了一個可以放心大膽擊斃你的理由,因為……你的炸彈是假的。」
張幕搖晃了一下身子,好像不相信王大霖的話似的。他推開童笙,踉踉蹌蹌向遠處走去,彷彿躲開王大霖就可以把炸彈的真相隱瞞得久一些。他猶疑著,又轉過身來,臉色灰白,像一張弄髒的紙。他咧開嘴角笑了。他抬起頭,仰望著藍天,喃喃說:「你說對了,我是對王錘說過,別害怕,叔叔不會讓你死的,我答應過的事,絕對不會反悔。我是這樣說,也是這樣做的,你贏了,炸彈是假的,確實是假的,它只是一個綁著很多電線的廢物。我沒有必要弄成真的,我不相信你會不顧及兒子的生命,而選擇教授,你一定會接受我的條件,所以,一顆偽裝得很逼真的假炸彈足以讓你驚魂失魄。我永遠不會用一顆真炸彈綁在他身上,為什麼?因為我喜歡他,真的喜歡他。我為他感到驕傲,也為我感到驕傲。」他猛地舉起手槍,對準王大霖,同時,他的眼睛射出一股殺人的兇光,「到此為止吧,我們一起對這個世界說再見。」
「砰」的一聲槍響,張幕扣動了扳機,王大霖一側頭,子彈從他耳邊擦了過去。他不想再看張幕表演,在兒子告訴他炸彈真相的時候,眼前的一切就該結束。他把食指和中指一彎,兩顆7.62毫米的子彈立刻穿透張幕的頭顱,是祝小龍和封新的莫辛·納甘狙擊槍射出的。張幕的臉掀了上去,腦袋像洩氣的皮球,一股鮮血從他腦後噴射了出來。與此同時,畢虎的卡賓槍也響了,密集的子彈把張幕打得在甲板上跳了起來。他的身體掛在船舷上,雙腳一揚,翻進了大海……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王大霖鬆了一口氣,他回身抱緊兒子,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不想讓兒子看到這血腥的一幕。他喃喃說:「孩子,別害怕,沒事了,沒事了,有爸爸在,有爸爸在,爸爸陪你……」
王錘點著頭,偎在爸爸懷裡,身子微微顫抖著。
「孩子,爸爸帶你回家,帶你看老家的山,看老家的河,看老家的塔,看你娘住過的地方,好嗎?」
王錘張開嘴,露出黑黑的舌頭,笑了。
父子倆緊緊擁抱在一起,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整個世界的聲音彷彿都關掉了,沒了大海的浪濤,沒了海鷗的啼鳴,海面平靜得如同一張藍色的紙。
輪船在這張藍紙上靜靜地航行著,向北方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