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擔心我。」向野拿出一張紙巾,遞給眼眶泛紅的妹妹。
「你覺得累了,就歇一歇吧。」向裡哽了一下,突然就覺得食難下嚥。
「我回來就是為了休息,對了,你男朋友孟青雲呢?」
向野臉上扯出一絲笑容,她不想看向裡為自己愁眉鎖眼,想換個輕鬆點的話題。
「他去年參加了省裡的遴選,調到潭沙去了。」
「他去潭沙了?那你呢?」
「我之前就準備要考過去的。」
「等你考過去了,我那套房子到時候過給你,作為你的婚前財產。」
「我不要,我欠你的夠多了。」向裡說完就意識到自己失言了,馬上抿緊了嘴。
向野聽到這裡,突然滿眼悲傷地看了看向裡,沒再說話。
她知道妹妹所說的「欠」,到底是欠什麼,物質上的虧欠,總是可償可還的,但是割裂血肉的虧欠,只會給人一輩子都擺脫不了的負債感。
她不希望向裡揹著那麼大的包袱生活,所以在她那裡,誰都不能再提「那件事」。但是向裡突然提起來,她卻發不出脾氣,只覺得心痛。
從小,她對這個妹妹百般愛護,在這之前,她之所以那麼賣命地工作,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為了向裡。
向野從大學開始做兼職,拼命賺錢,卻從來沒想過要為自己積蓄些什麼。她一直都很捨得花錢寵這個妹妹,從衣服鞋子到皮包首飾,還有那輛和自己同款的車,只要她能給的,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塞到向裡的手裡。
「姐,你今天直接回家嗎?要不要在我那裡住一晚?你看起來很累,又開了這麼久的車。你這麼回去,我不放心。」向裡挽著向野走出了食堂。
「我得早點回去,媽還等著審我呢。」向野看向上庸旅遊局辦公樓外的宣傳欄,上面是關於上庸風土人情的說明介紹。
作為生長在上庸的土著,向野看著這些宣傳欄上的圖文,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家鄉的瞭解,簡直到了無知的程度。她的視線從那些圖文上匆匆掠過,腦子裡突然就蹦出了一些火花。
這個時候的向野,還是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回老家」是一個選擇,但還不是當時的她唯一的選擇。那時的她還無法預料到,未來的這一年多時間裡,她將會經歷些什麼。
從上庸去往沵湖的路上,道旁是綠意蔥蘢的層巒疊嶂,一呼一吸都是充滿負離子的鮮氧,綿延的山河風景,滌**著來自都市的濁氣。
開啟車窗,寒風簌簌,吹走了向野所有的倦意,她覺得自己此刻無比的清醒。但是讓她變得更清醒的,是李弋的那通來電。
「你還沒到公司嗎?」李弋翻著向野熬夜做完的方案,冷冷地問她。
「我回家了。」
向野的語氣格外平靜,她已經習慣了,李弋好像一走進公司就可以立刻變得「冷血」,她感覺他剛擺脫了資本家,就擁有了資本家的習性。
李弋剛走進辦公室,就聽說了隔壁那家公司幾個小時前發生的猝死慘事,讓他感覺到震驚的另一件事,是向野居然沒有準時上班。
「下午三點,新客戶過來,團隊見面會你來負責。」李弋言簡意賅地發號施令。
「我回老家了。」
向野發現李弋並沒有聽懂自己的上一句話,想著「我回家了」的確有歧義,只好一字一頓的再說一遍。
「為什麼沒聽你提前報備?工作交接了嗎?回去幾天?」
向野把車停到路邊,聽著李弋在電話那頭的三連「拷問」,只能無奈地冷笑。
她突然煩透了李弋從大學開始,就給她灌輸的這些職場規矩。無論發生了什麼突發狀況,他好像只在乎這件事會對他自己、對公司產生什麼不可控的負面影響。
哪有那麼多的為什麼,她現在只是想多活幾年。
「昨天那個黑茶品牌的方案,調整完已經傳送給專案經理了,不會耽誤今天的提案。從15年到昨天晚上的,我所有的工作資料,已經分類整理好拷進了兩個紅色硬碟裡,硬碟就在你辦公室桌上。我的工作我想不到可以交接給誰,只能勞煩你再做分配了。」
「你怎麼了?」
聽到這裡的李弋終於意識到了向野的反常,這不是他熟悉的向野。
「我辭職,我退出,我不幹了。」
向野看向車窗外,山腳下那位揮鞭趕牛的老農,對著前面的老黃牛,又厲聲呵斥了一句。
她覺得眼前這場景實在是過於應景,也覺得自己再那麼幹下去遲早也會被擔架抬出去。她不想再強撐了,而且她也早就已經熬過了那段必須為錢賣命的日子。
「向野,你不是這麼任性的人。」
李弋太知道怎麼戳她的軟肋了,他有點驚訝,但是並不驚慌。
「你是不是覺得,你很瞭解我?」
「辭職我不會批的,我會跟他們說你休年假了。」
「我們分手吧。」
向野說完,輕撥出一口氣。她曾經以為說出這句話會很艱難,但是真正脫口而出的這兩秒,她覺得無比的暢快。
就像是一個習慣被擺弄的木偶,親手把自己身上的提線咔嚓剪斷的那種暢快,她對他積攢的那些失望,終於爆發了。
電話那一頭陷入短暫的沉默,在這個銳氣橫溢的男人眼裡,他一直覺得這個世界上,每天都有太多的不確定。但是就在向野說出這句話之前,他曾經一度認為,向野不會離開他,或者說,向野根本離不開他。
「你先冷靜一下。」
李弋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辭職或是分手,他都不會同意。但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許他表現出一絲伏低的跡象。他看到管理層微信群裡發出的會議通知,徑直朝會議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