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恪文爸媽邀請向萬林一家來吃這頓飯,的確是為了商量他們婚禮的事,不過不是商量怎麼籌備婚禮,而是商量怎麼取消婚禮。
當向野和王鶴鳴有說有笑地走進「土家阿婆家常菜」,推開「映山紅」包間的那扇門時,立馬感受到了飯桌間不尋常的氛圍,完全沒有之前拜年時兩家人一拍即合的和和氣氣,也沒有婚禮在即的歡歡喜喜。
章恪文的媽媽萬曉芳看到王鶴鳴和向野一起走進包間,有些意外,她並不想自己的「家醜」在好朋友的兒子面前公開,只能努力表現出長輩的得體:「是鶴鳴啊,你怎麼過來了?」
王鶴鳴也覺得飯桌的氛圍有些奇怪:「萬阿姨好,我是向野的男朋友。」
「萬林叔,夏阿姨。」王鶴鳴又跟向萬林兩口子打了個招呼。
向萬林苦澀地對著王鶴鳴笑了笑:「小鳴,你也來啦。」
夏青竹靠在椅背上,嘴角下垂,目光渙散。
向野拉開凳子坐下,王鶴鳴也在她身邊坐下,向裡笑著對著姐姐眨了眨眼睛,章恪文低頭坐在那裡,滿臉頹喪。
「向野,既然你也來了,我們就明人不說暗話了,這個婚,恪文不能結。」章興國手裡夾著煙,皺著眉頭,先開了口。
王鶴鳴正在給向野倒水,聽到這裡手抖了一下,這是什麼情況?
「我跟誰結婚,我自己做主,請你尊重我,也請你尊重向裡和她的家人。」章恪文埋著頭,聲音發抖。
「尊重他們?他們尊重我們了嗎?向裡做過腎移植,這麼大的事!為什麼他們不早說?!如果不是我發現了她吃的藥,你們還想瞞我們到什麼時候?」萬曉芳狠狠拍了一下桌子,氣得哭了起來。
王鶴鳴突然被真相砸中,原來向野的腎是捐給向裡了。
「我早就知道向裡做過手術,不是她要瞞你們,也不是她家裡人要瞞你們,那天拜完年,臨走的時候,萬林叔就一直囑咐我,一定要提前告訴你們向裡做過手術的事,是我自己不想說!你不要汙衊他們!」章恪文還在繼續掙扎。
「到了這種時候,你還在幫他們說話!他們如果真的有心告訴我們,為什麼不自己說?他們一家人都是騙子!騙婚的騙子!」萬曉芳開始變得歇斯底里,指著向萬林和夏青竹,不顧體面地大罵。
王鶴鳴衝了過去,把向萬林和夏青竹擋在身後:「萬阿姨,話不能這麼說!」
「哪個做爸媽的願意把自己孩子受過的苦,當著孩子的面擺出來給人看!」章恪文漲紅著臉,對著萬曉芳大吼。
清明節放假前兩天,向裡去章恪文家吃飯。當時老人們在客廳看電視,向裡和章恪文在廚房幫萬曉芳洗菜、擇菜。向裡的包就放在客廳的沙發上,聽到她包裡的手機突然響了,萬曉芳就想幫她把手機從包裡拿出來,再給她遞過去,結果就看到了那個分格的透明藥盒。
萬曉芳開啟看了看,不太像普通的維生素片之類的,也不像什麼備孕藥,她怕向裡身體有什麼毛病,以後對生育有影響。揹著正在看電視的家人,把每種藥都捏了一粒,用家裡的小空瓶裝了起來,揣進了兜裡,想抽空去醫院問一問老熟人,到底是什麼藥。
萬曉芳跟醫生說是家裡親戚在吃的藥,怕親戚亂吃藥,所以來諮詢。醫生說,這是抗排異的藥物,一般都是做過器官移植的人需要長期服用甚至終身服用的藥,萬曉芳一聽腿都嚇軟了。然後她陸陸續續地換著問了幾個醫生,獲得了更多的資訊,她確定了,向裡做過「腎移植」,還諮詢了「腎移植」患者能活多久、能不能生育等一系列問題,瞭解得越多她就越急火攻心,她怒氣衝衝地告訴了章興國,這個婚約必須取消。
那天向裡在章恪文家吃完飯後,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就發現自己藥盒裡的藥少了幾粒,她把那些藥數量不對的事,告訴了章恪文,章恪文推測是向裡自己分裝的時候記錯數了。
那些藥,每天每個時段,都有固定的用量,她每週都會提前分裝在那個透明的行動式分格藥盒裡,她不可能記錯。
她不知道這顆定時炸彈什麼時候會炸,但是她知道遲早是會炸的。
其實清明節那天,和向野聊天的時候,向裡本來很想跟向野坦白說,她已經開始為過年時的那次衝動後悔了,她不想結婚了。
可是當聽到向野說,是自己給了她追愛的勇氣,又看到姐姐那麼愛王鶴鳴。那天向裡就已經下定了決心,不管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她都必須要完成結婚這件事,她要把這份勇氣繼續傳遞給她的姐姐。
所以聽章恪文說章興國要約自己爸媽吃飯時,她知道定時炸彈馬上就要引爆了。
她打電話給自己的父母:「爸,媽,明天不管章恪文家的人說什麼,你們都不要想著跟他們爭個輸贏,和章恪文結婚,可能是我這輩子最後一個願望了,希望你們可以成全我。」
向野冷冷地看著眼前亂作一團的場景,她突然發現整個世界好像是被消了音,她什麼都聽不見了,這出鬧劇彷彿變成了一齣荒誕的默劇。
她看著章恪文痛哭流涕地和萬曉芳爭得面紅耳赤,她看著萬曉芳的手指時不時指向跑過去勸架的王鶴鳴,不對,萬曉芳想指著罵的,是被王鶴鳴擋在身後的自己的爸媽。
她看著自己的爸媽,像是被突然拉出來遊街示眾的罪犯,垂著頭默默流淚。她看著章興國在一旁不停地抽菸,煙霧籠著向裡的半張臉。
她看著向裡,微笑地看著自己,臉上是與這個場景格格不入的淡定。
她看著看著,這些人突然又都變了一張臉,他們變成了王昀匯,楊卉,王鶴鳴,她看到王鶴鳴為了她,在和他的家人大吵大鬧,她看到她的爸媽被王鶴鳴的父母指著罵騙婚,她看到自己就坐在向裡的位子上,因為身體受過的苦被攻擊,因為曾經受過的痛被嫌棄……
為什麼曾經親切和善的長輩,突然就變成了咄咄逼人的怪物?為什麼受盡了生活苦難的父母,還要來遭受這樣的侮辱?為什麼從小就受盡了病痛折磨的妹妹,長大了還要被人再一次撕開傷口,受一遍人心折磨?為什麼?
向野看著向裡,兩姐妹隔著這一桌的雞飛狗跳,安靜地對望。
「向裡,這婚我們不結了。」向野語氣淡淡地丟擲了這一句,她不能忍受,自己的妹妹和家人繼續受這樣的委屈。
萬曉芳聽到向野這句話,突然停了下來,她的胸腔還在劇烈地起伏。章興國眯眼看著坐在她對面的向野,聽到她的這句話,眉頭似乎舒展了一些。
章恪文難以置信地看著向野:「你憑什麼替她做決定?」
夏青竹和向萬林只是默默流著淚,王鶴鳴突然愣在那裡。
「向裡,這婚我們不結了,以後我們一家人,自己過。」向野眼神堅定地看著向裡。
她在告訴向裡,也是在告訴自己,以後他們一家四口,自己過。她不介意把自己的傷疤**給人看,但是她不想自己的父母,再受一遍這樣的侮辱,她不想看到王鶴鳴的家人,突然也變成張牙舞爪的怪物,她不想看到王鶴鳴有一天也為了她,和他的家人吵到聲嘶力竭。
王鶴鳴手足無措地望著她,他內心裡那點隱隱的不安終於爆發了,什麼叫一家人自己過?
向裡淚眼婆娑地笑了笑,看了看不肯妥協的章恪文,又看了看滿臉不安的王鶴鳴。
「姐,這個婚我一定要結。」向裡的眼神,溫和又決絕。
「剛才我已經把婚禮取消的訊息發出去了。」章興國又狠狠皺了皺眉,搓捻著把菸頭按進了堆滿了菸頭的菸灰缸。
「我只在乎章恪文的決定。」向裡此時此刻,希望她的姐姐可以聽清楚自己說的每一句話,希望她的姐姐以後如果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可以想起來她現在說的這些話。
向野眼淚簌簌而下,她不忍心再聽向裡說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