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姐姐不用見最後一面,我也不想讓她看到我現在的樣子。她高中那三年裡,就是因為老是想到我生病的事,每天都過得不開心。如果你們現在讓她來看我,她往後幾年,也可能是好多年,只要一想到我現在躺在病**的這個樣子,她只會更難過。你們如果想讓她以後過得輕鬆一點,就不要去驚擾她。」向裡懇摯地看著身邊的親人。
所有人都沒有應聲,他們當然瞭解向裡的良苦用心,也瞭解向野對向裡的千鈞重情。
「你們也不要一直哭啦,我還沒死呢。」向裡看著悲哭一團的親人,笑著開解他們:「也不要當我是要死了,爸,媽,你們就當我是插個隊,先去找爺爺奶奶了,他們兩老在那邊也需要人照顧呀是不是?」
「都替我開心一下吧,想想我馬上可以不用再吃藥了,那個藥好難吃啊,我早就受不了了。不要一個個苦哈哈的,再過幾十年,你們也會排隊去報道的,啊……我不是想詛咒你們的意思哦,都不要傷心啦,我是先去幫大家在那邊佔個好位置,到時候我建一棟大房子,我們大家全都住在一起,不過就是幾十年後,再換個地方團圓嘛。
向裡一句句撫慰著眼前的親人,用未來終將會到來的「重逢」,緩緩抹去死別即將帶來的巨痛。
大家似乎也都一句句聽進去了,是啊,說到底,我們都會死的,與其花時間在這裡悲哭,不如讓向裡的最後一程,走得放心一些,寬心一點。
看著一張張愁雲密佈的臉上,努力撕扯出的一縷縷陽光,向裡的病容上,滿是欣慰。
陳雁飛站在病房門口,卻忍不住眼泛淚光,原來向野高中時,並不是假裝「高冷」,是一直在為自己生病的妹妹難過。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突然發現自己那些為了博取王鶴鳴的關注,而費盡心思的意氣用事,在她們姐妹的生離死別面前,那麼無聊又那麼無足輕重。
病房裡沉重的壓抑慢慢散去,夏瑜在向裡床前一頁頁翻著自己畫的畫,重述著那天婚禮的場景。夏青竹和尹紅去了章恪文和向裡的房子,在廚房裡洗切蒸炒,做著向裡小時候最愛吃的菜。向萬林躬著身子,收拾著病房裡的那些雜物。
章恪文和王鶴鳴坐在住院部樓下的長椅上,望著被夕陽染紅的天邊。
「她姐姐肯定會怪我們吧。」章恪文望著遠方,聲音沙啞。
「嗯。」王鶴鳴緊緊握著那本邊角已經磨損的日記。
「向裡剛剛說的這些話,我已經聽過好多遍了,她好像特別確定,我們以後還會再見,甚至連去那邊跟我接頭的暗號,都想好了。」章恪文苦笑。
王鶴鳴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說。
「最近我感覺我腦子都快裂了,想讓她再做一次手術,盼著她再多活一些時間,又不想看她再受一次苦,再冒那樣的風險。」章恪文訴說著內心的糾結。
「她真走了的話,我都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了。她可能也想到了,怕我會過得亂七八糟,給我安排得好好的,什麼時候升一級主任科員,什麼時候買大房子,什麼時候升副處,什麼時候光榮退休,什麼時候去找她,時間全給我列得清清楚楚。」章恪文說到這裡一時哽結。
他當然明白,向裡之所以為他列出了一項項工作和生活的目標,就是想給他的人生加上一程接一程的動力。
王鶴鳴手放到章恪文肩上,也早就紅了眼眶。
病房裡的向裡,拒絕了向野的視訊通話,對著夏瑜笑道:「好險,是你大姐。」
然後她馬上給向野回訊息:「在開會,因為疫情,要忙飛了。」
「對了,明天白天也有直播,姐和成成說不定也會在直播裡露個臉呢,希望還是要有的,萬一呢。」向裡仔細確認著「雲遊上庸」下一場直播的時間,她何嘗不想再多看他們幾眼?
向野最近總覺得心裡不太踏實,市委宣傳部突然換了和樾野文化的對接人,章恪文跟她解釋說自己的工作崗位馬上有調動,所以不再負責跟進「雲遊上庸」直播的具體事項。
她今天在群裡發了訊息,一直沒人回覆,難免生出些疑慮,就想問問向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影片邀請被秒拒,然後又看到向裡回覆的訊息,她想到了五陵那些最近因為疫情忙得腳不沾地的公職人員,一切似乎都很合理,但是直覺又讓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設計師把用於「雲遊上庸」後續直播宣傳的物料設計圖打包發給了向野,她看著一頁頁圖文,注意力又被帶進了工作裡。
王鶴鳴回到家裡,看著向裡給他的那本日記,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翻開,他不想以這種方式偷窺向野的隱私,卻又很想知道為什麼向裡要把這本日記交給自己。
他最終還是帶著歉意,翻開了那本日記,看著那些飽蘸心事的筆跡,終於更理解了,向裡為什麼那麼不想讓向野來見她最後一面,又為什麼要把這本日記交給自己。
向裡希望王鶴鳴可以通過這本日記,更瞭解向野的過去,也希望他在未來的日子裡,更理解、更疼惜自己的姐姐。
「不想做什麼新生代表,也不想上臺做沒人想聽的發言,看著剛寫完的演講稿,滿篇都是假大空。」
「向裡經受的苦難,好像已經構成了我日常思考裡的核心,所有的事都開始繞著它轉。」
「那些能拿賣腎這種事開玩笑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才是真正的幸運兒。」
「為什麼要把我的作文張貼出來?感覺像是自己的隱私被突然公佈於眾,突然好後悔來上庸一中。」
「想到病**的妹妹,我就覺得自己哪怕是冒出一秒的開心,都是可恥的。」
「真想像成成一樣什麼都不懂,他居然還羨慕向裡有那麼多好吃的。」
「耳機又失而復得,我只想把這些失而復得的小運氣都攢給向裡,給她失而復得的健康。」
「我想帶向裡去一個無病無患的地方,想看她無憂無慮地活蹦亂跳,胡喝海喝,就像從前那樣。」
「每次在食堂裡看到向裡小時候最喜歡吃的那些菜,我就覺得吃什麼都難以下嚥了。」
「後天就要去潭沙了,想跟那個跑步的男同學說點什麼,可是我又不知道該跟他說什麼。」
「感覺自己的臉已經丟在操場上撿不回來了,他沒理我,事不過三,那兩聲「同學」已經花光了我所有的勇氣。」
「我現在只想拜盡所有的神佛,請他們保佑我配型成功,上週回家發現爸媽都開始長白髮了,讓我來吧。」
「謝謝仁心仁術的各位醫生,謝天謝地謝八方神明,看著向裡氣色一天天好起來,我覺得自己好像也活過來了。向裡,姐姐以後一定要去廣場上給你搶領舞的位置,別的老太太都別想跳過我們。」
「高考終於結束了,現在就已經想收拾東西去復讀了,考得這麼差勁,早知道我就不逞強了。」
「白天在考場頭痛,腰痛,還有生理期的肚子痛,晚上在操場白等了一晚上,拍蚊子拍得手痛,你今天為什麼不去跑步啊?以後也很難再見吧,那就祝你未來順利,祝你的人生跑道上,燈火續晝。」
「我都不知道廣告傳播學要學些什麼,我現在的第一志願就是早點掙錢,讓我爸媽都老得慢一點,真想在我爸面前理直氣壯地說:向裡以後的學費和藥費,我來負責。」
「突然不想去上大學了,因為我討厭任何形式的告別,和親人,和家鄉,和我熟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