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搖頭,又問她,「你很熟?」
「對啊,」望月洋洋得意,「我花錢大手大腳,手頭經常沒錢。每次沒錢的時候,就賭一把,解解急。」她回頭,看楊清望著桌子感興趣的眼神,怕他太感興趣,就解釋,「大賭傷身,小賭怡情,偶爾玩一把就可以了,你可別太上心啊。」
「我知道,」楊清說,「雲門禁止弟子進賭坊的,你才要記住。」
「……」望月心中呵呵,問,「那你怎麼敢跟我進來?不怕被人告狀啊?」
楊清眸子盯著牌桌,口上漫不經心道,「規矩是定給不能自控的弟子的,怕弟子們被花花世界所迷,忘了習武人的本性。自己能夠控制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話,雲門的規矩並不是死的,並不是非要束縛人。」
大言不慚。
望月心中笑,眼珠一轉,又找到逗楊清的法子了。
到一桌前,聽兩邊人在猜骰子的大小,左右劃了道來,望月跟楊清說,「猜猜看。」
扣著的玉碗停下,眾人秉著呼吸,一同聽骰子停下來後的大小,然後「大」「小」分開,賭以勝。
楊清說,「大。」
玉碗揭開後,果然是「大」。
望月笑而不語,拉他離開,又去別的幾桌聽。
再一次,楊清說,「小。」
離他近的一個賭徒,聽到了他的小聲說話聲,自己的思路被幹擾,回頭大怒看去,見是一個面色明秀的年輕公子,氣質恬靜。那青年被少女拉走,這個賭徒重新回到桌邊,想到那青年輕描淡寫的話,咬牙,將所有的籌碼,都壓到了「小」那一方。
楊清和望月只是退後了幾步,仍遠遠看得清楚。
見那滿眼赤紅的漢子先是緊張的額頭冒汗,然後突有一瞬,眼睛迸發出神采,哈哈大笑。
望月笑道,「他贏了。」
楊清點了點頭。
望月繼續拉著楊清在場中逛,這時候,她才低聲笑,「清哥哥,用內力猜的吧?」
「是啊,」楊清說,「一聽就聽出來了。」
望月笑半天,笑得楊清有些奇怪。楊清反應過來,低聲,「不能用內力猜?」
「是啊,」望月咬著手指頭,低頭憋笑,「不然這麼些習武之人,全都過來用內力聽聲辯位,人賭坊還開不開?江湖人呢,進了這裡,就得守這裡的規矩,千萬不能用自己的武功去投機取巧。這種地方,專門有習武大能看著的,就是為了防有些貪得無厭的江湖人。你剛才這麼聽下去,幸好我們有些下注,才沒人找我們的麻煩。不然,我們勢必要在這裡打一場了。」
她說,「我都說了我缺錢的時候,就過來玩幾把。我可從不作弊,完全是靠運氣,又不貪多。輸了也就輸了,贏了也高興。要像你這麼聽下去,那在賭坊玩什麼趣兒?」
楊清了然,看她說,「那你是故意看我出醜的了。」
望月眨眨眼,撒嬌般摟著他手臂,「反正我也告訴你實情了唄,不要那麼計較嘛。」
接著又告訴了楊清不少期間的規矩,也讓楊清生了興趣。不用武功的話,賭坊這種地方,就多了很多吸引力。比如不能用內力去聽,卻可以心算,算牌。你可以靠算術自己計量,反正上千張牌,只要你記得住,這裡是不管的。客人天天跟東家鬥智鬥勇,層出不窮的作弊手段,又層出不窮的反作弊。
在這裡,人生百態,體現的很完美。
兩人去換了籌碼,楊清玩了三把,望月玩了兩把。輸了三場,贏了兩場,然因為楊清算得好,他們手中的銅板,從三文,到了一百文。
在他們進來時,就有坐鎮的武工大能發現了他們的異常。那個小姑娘看上去很普通,武功不算厲害;那個青年,氣息綿長、步履悠緩,必是武功高強之人。悄悄跟上去,初時聽楊清幾次叫破,東家臉色有些難看,只是看他只是看、沒有下注,才沒有說話。
到後來兩人玩的時候,沒有用內力,東家這才放了心。
兩人出門後,還有管家客客氣氣迎上來,「兩位,我們東家想請你們上去喝一盞茶,交個朋友。日後在城中有什麼麻煩,東家都能說得上話。」
望月拱手道,「東家客氣了。不過不用了,我們明日便要離開此地,不勞東家費心。今晚天色晚了,我二人要回去整理行李了。」
管家又留了兩句,望月態度堅決,便遺憾送他們出門。
等出去了,楊清才問,「我們得罪了東家?」不然雙方不認識,交什麼朋友?
「看你武功太高,怕你有什麼心思,想上去打個招呼吧。所以我才說我們明天就走,讓他放心,我們沒有要打擾他生意的意思,你看著吧,他還會派人跟蹤我們。直到我們真的離開了,這位東家才會放心,」望月嗔怪地看楊清一眼,有些羨慕,「你才來一次,人家就看上了你。我來賭坊多少次了,都從來沒有人問過我。可見是你武功太好,讓他們警惕;而我武功太差,不值得人家上心。」
楊清半晌後,才笑說,「你武功確實挺差的。」
「喂!」望月眯眸,又突而笑,撲到他身上,「沒關係,我武功差,誰都對付不了,對付你,卻是綽綽有餘了。」
楊清任她攀著手臂鬧。
此時天色已經很晚,街上漸沒有之前那樣熱鬧。望月也生了疲憊,不想再玩了,便說回去吧。
望月玩得有些精神亢奮,提起走那麼遠的路回客棧,就意興闌珊,「這個時辰,客棧都打烊了。敲門喊人來開門,多麻煩。我們不要回去了,在這邊歇下好了。」
「在這邊怎麼歇?」
自然是以天為蓋,以地為床了。兩人尋了一家關門鋪子的外邊,坐在臺階牆頭,望月強迫楊清坐下,摟著自己,頭靠在他肩上,笑眯眯,「我們這樣依偎著,睡一覺就好了啊。」
「清哥哥,江湖兒女,不要注重小節。」
楊清也不注重小節,望月喜歡,那就這樣吧。
摟著她,她甜蜜蜜地靠著自己的肩,楊清則抬頭看著清冷寒月,心想:阿月真是喜歡這樣子吧?她還喜歡各種各樣的驚喜。然自己別的方面好像萬能,在這方面,卻總是戳不到她的點。既然她都主動提出來了,那就陪她一晚又何妨呢?
就這樣坐在簷下臺階上,彼此依靠著,緩緩睡去。
並著肩,就好像很多年前那樣。
在一片萬籟俱寂中,只有他們兩人相依相靠,陷入深沉的夢境中。
陷入甜蜜的夢中,想著有楊清在身邊。
想著時間已經過了這麼久,還是她和他,沒有誤會,沒有走散。就覺得歲月當真靜美,時光也未曾辜負。
被光亮照醒,感覺到頰面上拂動的清風。望月皺了皺眉,立刻感覺到眼皮上照著的金光,被什麼擋住了。她睜開眼,看到稀薄的辰光中,青年伸手在她眼上方,為她擋住照過來的陽光。
望月歪著頭,從惺忪的睡眼中看他。
看清晨的風吹著他的髮絲,看他的面容在初初升起的日光中鍍上一層淺淺金色。那緩緩升起的陽光真壯美,光線一束一束,將大地從黑暗中喚醒。然而陽光的美,也不如楊清的美。
望月看著她,恍惚有種回到當年的感覺——
他喊她起來看日出。她看不到他的臉,卻看到他清愁如織的目光。她說,「真漂亮。」他沒有說話。
過了多少年,居然還是楊清!
望月看著他,發笑。
楊清捏了捏她的臉,說,「笑什麼?醒了就起來,一晚上不回去,師侄們該擔心了。」
他說的平平靜靜。
望月情不自禁地撲入他懷中,捧著他的臉,好是深情無比,「清哥哥,我好喜歡你……不,我好愛你哇!」
親他的臉,弄得他一臉唾沫,弄得他呼吸亂起,少女一個勁地熱情告白,「我真是好愛你!」
楊清抬臂擋住她的吻,仰臉看跪在他懷中的少女,看她身後日光千丈,看她長髮貼著面頰,他輕聲問,「你說的是真的嗎?」
望月大大點頭,用力點頭。
她摟著他的脖頸,催他,「你呢你呢你呢?你從不說你喜歡我,也不說你愛我。你是不會說嗎?」
「……嗯。」
「我來教你。來,看我的發音哦,我愛你,woai……」
楊清被她逗樂,「你是一個音節一個音節地在教我嗎?我是不會這個嗎?」
望月睜著明亮的眼睛看他。
在她的眼睛中,楊清收了笑,將她拉下來,在少女額上輕輕親了一下,柔聲,「阿月妹妹和別的什麼,就是我的人生。」
別的什麼,都可以捨去,反正不重要。
阿月妹妹,卻是不能捨棄的,是很重要的。
別的什麼可以隨便加進來,隨便再出去,阿月妹妹卻是要一直在的。
望月擁抱他,大力地抱他。心中歡喜,覺他這樣的情話,已經夠了。不說喜歡,不說愛,卻是一心向你,義無反顧。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他總是對你好的。
溫溫柔柔,安安靜靜,在等著你。
多麼好!
……
一路上,便這般甜甜蜜蜜,看得江巖等師侄不忍直視。唯一的不足,也就是望月始終對上床有陰影,楊清每次有點反應,她都有點僵硬。雖然望月心中有我會假裝的想法,但身體卻無法欺騙。楊清也就沒興趣了,他當然不會強迫她。
這就是楊清的毛病了。
有時候男女相處,一路順著女方,也不是什麼好事。
就望月這種性格的,他愈順著,她愈理所當然。兩人自是再沒有可能。
反正忍著的人是楊清,又不是望月。
男女之間相處的學問,這對小情人,還有的學。
不過等不到他們學會這一齣,在八月底,一行人,終於回到了雲門。
第一次跟著楊清等人踏足雲門,望月仰頭,看到白玉門匾上的「雲門」二字,心情複雜——
她數次來雲門,卻從沒有踏入過境內。
她怨惱雲門,想毀了雲門,把楊清擄走到聖教,來陪自己玩。
她以前絕對沒想過,她會以另一個跟白道、魔教都毫無關係的身份,跟著楊清,來到這個地方。
望月倒不討厭雲門。
一想到楊清自小在這裡長大,他的性格為人,全是雲門一力培養的,望月對雲門,心中充滿了好感。
「雲嵐,你們幾個帶楊姑娘去洗漱換衣。江巖,跟我去見掌門。」
「是,師叔。」
望月走在山中,跟在雲嵐幾個女弟子身後,心中癢癢的,想著:楊清小時候長在這裡啊……真遺憾,她怎麼出生在聖教呢,怎麼就不能陪楊清一起長大了呢。
好像看小時候的他,是什麼樣子的……
自那晚捏了小楊清的泥人後,望月對楊清的小時候就特別感興趣。聽他講,他肯定故意說漏一些事,沒什麼意思。來到雲門特別好,除了江巖這些最小輩的弟子,其他的,基本都是看著楊清長大的,對楊清小時候熟的不得了。
望月覺得,自己說不定能聽到不少有趣的事兒呢。
越來越喜歡這地方了!
在小情人還在沒心沒肺地肖想小時候的自己時,楊清正在正殿,與掌門說一路上的事。等江巖退下去後,他才跟掌門說,「不知姚師妹有沒有跟您提過?我欲娶……」
「不行。」不出預料,掌門臉上的笑收了起來,一口拒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