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抱著楊清,眼淚在眼眶中打轉。
她不跟楊清交心,其實都歸於一個原因——自我保護。
她生性瀟灑隨意,不跟人玩交心。她何止不跟楊清交心呢,她是不跟任何人交心。就是與她相依為命那麼多年的原映星,望月都不跟他交心。當然,原映星也不跟她交心。他們這些聖教長大的孩子,自我保護意識很重,不相信任何人。身邊的朋友,隨時會變成敵人。從小就誰也不信,一直長到這麼大,望月還是誰也不信。
她怕楊清。
楊清心思太多,她又心思太少。她的心態,導致她會跟他無意間透露出很多關於聖教的訊息來。望月一開始只想睡楊清,如果楊清利用她,她可以輕而易舉地翻臉,與他為敵。但後來,她很喜歡楊清了。她不想楊清成為自己的敵人,她又不想聖教的事被楊清知道太多。而她的所有過去痕跡,都繞不開聖教。望月怕楊清起什麼心思。
她一方面相信楊清,一方面又懷疑楊清。她處於對楊清最喜歡的階段,她不知道自己的喜歡是不是帶著盲目性,讓她看不到楊清的陰暗面。例如世間多少愛人愛得如膠似漆,一方突然背叛另一方前,另一方居然毫無察覺。也不知道是太傻,還是對方太會偽裝。
而楊清本身,望月覺得,他是擅長偽裝的。
「阿月?」望月的眼淚還在掉落,楊清低頭給她擦眼淚,擦著擦著,他的指腹還揩在她眼皮下,動作卻已經停了。
暖色火光下的青年俊朗面孔,溫潤得像山水畫一樣,染著桃紅,在一瞬間變得有些奇怪。
「?」望月抬起溼潤的雙眼,疑惑抬頭,看他怎麼不說了。
她還什麼都沒有感覺到,楊清突然起身,把她抱到桌上坐著,他還靠桌而立,微微後退,鬆開她。
望月:「?」你不是在給我深情告白麼,突然這一齣是怎麼回事?
楊清輕微笑了一聲,揉了揉脖頸,說,「低頭跟你說話太費勁,我脖子有些疼了,就這麼說吧。」
他欲推開少女,往後面退。
望月眼眸瞪大,看這個氣質雅緻的青年,突然笑了一聲,在深情到一半的時候,來了這麼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然而聽在耳中,又這麼可愛。
眼睛裡還含著淚,少女瞬時破功而笑。
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
不等楊清完全退開直面她的狀態,望月便傾身,張開雙臂,以完全摟抱的姿勢,抱住他僵硬的身子。楊清心中暗道糟糕,僵硬中,還欲想辦法推開她,聽耳邊少女帶著哭腔,下巴磕在他肩上,灼熱震得他肩膀都有些麻了——「楊清,我就是魔教聖女望月。」
「……」楊清頓了一下,輕聲,「你先放開我。」
望月好不容易下定決心,以為他要逃避,當然更緊地抱住他。她貼著他的胸脯,身體曲線玲瓏,渾圓嬌軟與他貼合,楊清被少女周身混著藥香的甜香所包圍,神情更為古怪了。
手指動了動。
望月正在想,我相信楊清一次吧。我從來不信任何人,但我就信他一次吧。我信他不會做對不住我的事,不會利用我透露給他的資訊損害我聖教的利益。他很久前就猜到我是聖女了,但是我從來沒承認過。現在我就承認了吧——這是我最大的秘密。
我告訴他,就是把命都交給他了。
如果有朝一日,楊清敢背叛我,我拼死,也要他悔恨萬分。我不是他可以背叛的人。既然要跟我交心,就只有我能不要他,他永遠不能不要我。
楊清開口,「阿月,你聽我說……」
「不,你聽我說,」望月固執道,「沒錯,我就是聖女望月。害你數年被江湖人誤會、雲門被指責、耽誤你的聖女望月。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活了過來,然我還是以前的我。我一直喜歡你的,現在最喜歡你。以後也會……」
她深情著深情著,突然覺得不對勁。
楊清沉默著。
望月:「……」
楊清:「……」
望月猛推開楊清,動作又狠又恨,將他推得趔趄一下,坐倒在椅上。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抬頭仰視坐在桌上的少女,少女正一臉驚怒地瞪他,「楊清,你這麼禽獸嗎?!我在跟你說話,我在跟你剖析我自己。你不感動也就算了,你居然能聽得身體有反應了?!你愧疚不愧疚?!你對得住我的深情一片嗎?!」
楊清衣衫遮著下面,側了身,聞言淡聲,「我特別對得住你的深情一片。我一點都不愧疚。」
「……你還有理了?!」
他看她一眼,神情諱莫如深,「你忘了你給我下藥的事?誰的錯?」
「這關下藥什麼事?你少冤枉我了,明明是你自己,」望月本能反駁,心想我才不會給你下藥,我自己都下不了床、我有病給你下藥啊,然義正言辭到一半,她頓住,想到聆音那個微妙的笑,一下子就結巴了,「我給你下的藥,明明是讓你跟我說真話的藥,並不是讓你化身禽獸的藥。」
望月越說越小聲,她已經明白了——她跟聆音說的,是展露自我。聆音恐怕以為是另一個展露自我了。
望月敬佩聆音——她都這樣了,聆音又不是沒看出來,還敢給她亂開藥?莫非聆音覬覦她聖女的位置,別的法子拿不下她,打算讓她死在床上?
少女亂七八糟地想著,面上,只敢可憐兮兮地衝楊清一笑。
楊清:「……」
兩人一陣沉默,一時都沒有說話。這古怪的氣氛,讓人侷促。
面容微紅、秀雅如仙、靜坐椅上的青年目中若有火,一塵不染、清冷隨意中,帶著一種不撩勝撩的感覺。想撲上去,又不忍褻瀆,不忍褻瀆,又讓你心頭髮癢。癢得望月身子僵硬,動都不敢動,好怕自己稍微動一下,刺激到了他。
她很不要臉地認為,自己在楊清眼中魅力特別大。雖然他不承認她是絕世大美女,可他剛剛那段聽得她落淚的話,會是隨便說說的嗎?說不定自己拂一下長髮,眨眨眼睛,都能讓楊清氣血噴張、慾火焚身。
她一動不敢動!
楊清「……」了半天,垂下眼皮,閉了眼,不看她了。望月想把窗戶開啟,給他透透風,不敢身子動,就一下一下的,用真氣試著推窗。但她內功不高,那點兒內力能讓她隔空熄滅蠟燭,卻不足以把窗戶給推開。
一眼一眼地看楊清,再一眼一眼地推窗子。
少女憂愁:我就想交個心而已,怎麼這麼費勁呢?
莫非是上天在警告我,我不應該跟楊清交心?
莫非我還要逆天而為?
好半晌,望月忍不住,咳嗽一聲。
楊清閉著眼。
她再咳嗽一聲。
楊清雙目垂著坐在椅上,被她逗笑,問,「你又怎麼了?」
「哥哥,我能動一動嗎?我坐得好累,全身都僵硬了。你好了沒?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沒好啊?」
楊清睜開眼,看她的糾結表情,眸子幽黑若子夜,吸食一切般沉暗。他慢慢輕笑一聲,「你動啊。我什麼時候不許你動了?」
「男人這個時候,通常都怕見到自己最心愛的女人。自己最心愛的女人,在他面前的一舉一動,都能刺激到他。你看你都忍了這麼久,我看也沒啥效果,」少女正經地說著,還往他下身瞥一眼。那裡的反應,讓她心頭重跳,口乾舌燥。被楊清涼涼的目光看回去,望月不動聲色地移開了目光,「我一點都不敢亂動,怕你撲過來,我又反抗不了你。」
楊清無言半天,還是被逗笑。並沒有反駁她「最心愛的女人」的說話,楊清說話時,頰畔的小酒窩又戳得望月目不轉睛,「我是忍不下去,但是在我還有理智的時候,不會做什麼。你放心地動吧——阿月,只要你不是非要衝破我的極限,我不會動你的。」
望月終於能夠自由動彈了。
大大鬆口氣,挺直僵硬的坐姿鬆懈下來,摸摸脖子,撩撩長髮,張開雙臂,挺胸放鬆……對上楊清火熱的目光,她伸手護胸,警惕,「你想幹什麼?這種眼神,我前幾天見過很多次了!你說你不會動的!你是君子,不要出爾反爾,讓我瞧不起你。」
楊清換個坐姿,掩飾腿間的異樣,說話聲音清冷中帶喑啞,「我不動。你也不能太過分,刺激我吧?」
「……」望月心想:男人真是複雜。我動也不行,不動也不行。我還真不知道我該怎麼辦了?
她無聊地坐半天,「那我們還交心不?」她才告訴了楊清「我是聖女」,楊清還說希望她親口說呢。結果她親口說了,他沉浸在慾念中,她的告白,在他那裡一點波瀾都沒有蕩起來——他還記得讓她跟他交心的事嗎?
楊清低著頭,不吭氣。
望月探頭一眼,很失望,「你行不行啊?你真這麼坐著,什麼都不試一下?」
楊清快被她煩死了。
本來就心煩意亂,一直調整內息,壓下心頭的躁動。這藥性很烈,很難壓下去。越是著急,越是挺得厲害。心中惱怒阿月總給他找這種麻煩,真應該讓她也當次男人,嚐嚐這其中滋味。
望月還在他耳邊一直不停地說說說、催促他,這是催一催,就能催下去的嗎?她知道他忍得多辛苦嗎?她知道男人……算了,望月不知道。她簡直把他當神,覺得他什麼都沒問題。
楊清起身,衣衫飛落,白衣若羽,隱約間看到那處,望月瞪了眼。他過來拉她的手,「我們出去吧。」
「出去幹嘛?」望月沉浸在瞥到輪廓的那一瞬震撼——這忍功……還敢來拉她的手,他的手都很燙、一手汗,他真的沒問題?
望月仰臉,看楊清略白的臉色、額上的細汗,心想:我是不是,該幫一幫我男人啊?就這麼看著,他好像一點效果都沒有啊?
聆音到底下的藥有多重啊?
楊清微笑,「你看你又不肯幫我,我們出去,你幫我叫個女支,讓我緩解一下?」
「……!楊清你敢!」望月大怒。
聽楊清一聲輕笑,突地伸臂摟住她腰肢。被青年摟到灼燙的懷中,兩人腳尖瞬時離地。窗子忽地大開,楊清一手摟著望月,拔地而起,白衣飛揚,從視窗飄拔而起,一縱數丈。
他帶著她,一路往高處飛躍而去。
萬界幽黑,只有這裡的一點白,發著微光。映月而調絃,傃風而舉酌。其風姿綽約,哪怕眼有紅絲,一樣的讓人迷戀。
望月連忙摟住他的脖頸,在他懷裡找位置。
不等她找完,倏而間,眼前景緻大變,腳捱上了地,楊清放開了她,繞開她,往旁邊走一點,離她稍遠些。望月顧不上楊清對她的排斥,她發現他們站在客棧最高處的屋簷上,頭頂是一片星光,小風吹拂,眼前視野一片開闊。
腳下萬家燈火。
一排排的屋宇,一彎彎清水,一座座山峰。歸鳥過長空,愛人在身邊。那青山碧水,那月光星海,那秀致側臉,都在發著光。世界萬物都在發光,遙不可及,卻又觸手可及。
望月仰著臉,眼睛裡的光,一點點亮了起來。
楊清總是沒有情趣,然他無意間,又總會帶給她這種寧靜的驚喜。望月喜歡這些,她的情郎,沒有意識到,出來吹個風冷靜一下,卻無意間戳中了她的點。
楊清也看到了望月在興奮。
他問,「你在高興什麼?」
望月豪情滿滿,大手一揮,伸手指著腳下螞蟻般的眾生,嚮往道,「楊清,等日後我成親的時候,我要江湖人全都過來做客。不管白道還是邪道,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在那天成親了的。」
「嗯。」楊清點頭。
「我要很盛大的婚事,我要親自給每個討厭我的人去送請帖,要每個人面前炫耀一番。不是總是詆譭我嫁不出去嗎?我就看看,到時候,誰敢反對我?!」
在吹風的青年笑而不語。
「我要花很多錢在我的婚事上。我要成為聖教歷代聖女中,成親最風光的那一個。才不偷偷摸摸,才不自得自樂。每個人都要給我祝福,每個人都要給份子錢。誰說不服,我就揍誰。當然,為了某人的聖光普照,我不會打死人的,不過吃些苦頭也是要的。」
「要很多很多的花!花團錦簇!」
「很多很多的鳥!百鳥朝鳳!」
「很多很多的人!人山人海!」
望月說著她的暢想,眼睛亮晶晶的。楊清溫柔地看著她,心想:你這成親要求,皇帝大婚,也就你這麼大的架勢了。誰應付的來啊。不過你是魔教聖女,你還是我的心上人,你最大,你說了算。
楊清只問,「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