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門那幾個弟子……呃,那幾個弟子,根本不知道望月是他們的小師妹。畢竟雲門的弟子很多,蘇銘不介紹,大家也不是每個人都認識。
望月與他們之間,劃開了很長一條線。
某日,望月在客棧房中,趴在視窗,伸出一個籃子,從小巷裡叫賣的攤主那裡買回來一碗香氣騰騰的蝦仁丸。夾著一口一口地吃,眼睫忽然一抬,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眉眼間。伸手攤出,一會兒,又一片冰涼落下。
望月眼眸瞪大,高興道,「下雪了!」
探身抬眼,細細弱弱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向她。
少女眉飛色舞。
她在工布長大,那裡也會下雪,但都是小雪,沒有北方這種鵝毛大雪的程度。聖教總壇旁,有座大雪山,那裡倒是常年冰封。上了山後,越往上走,氣候越冷,也會常年飄雪。那是地勢的原因。
和現在這種雪,感覺是不一樣的。
她在北方,最喜歡看的,就是下雪了。
望月也顧不上吃了,忙去換衣,準備出門。蘇銘敲門進來,看到少女穿著煥然一新,米白竹葉暗花的上衫,天藍色羅裙的裙角,青藤蘭桂順枝纏繞。她還披著一件米分白細絨滾邊的披風,花飾用白色梅花。一身素雅,精緻無挑。
再梳一個飛燕髻,特別適合她這樣臉盤小的美人。
蘇銘站在門口,喊她一聲,她回過頭,鳳眼桃腮,窈窕淑女。
蘇銘看得呆了一瞬,「楊師妹……你要出門?」
「外面下雪了啊!」望月很激動。
蘇銘:「……」
不理解她的激動。
下雪有什麼奇怪的嗎?
蘇銘勉強讓思維散發了一下,想到了一個可能,「因為今天是城隍廟廟會,你要去玩嗎?」他這些天,已經熟悉望月愛玩愛鬧的風格了。
望月眸子眨了一下,更開心了,「好啊好啊。」
她要在下雪天,出去逛廟會!
她與蘇銘擺了擺手,擔心自己出去晚了,雪就停了。出去門口,看蘇銘寂靜地站著,望月一頓,想到點兒什麼,又停下,好奇問,「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
「哦,不用了,」蘇銘說,「近日那個妖女的宣言,攪得我心中不安,實在沒有玩樂的心情。」
蘇銘有些羨慕地看一眼望月:楊師妹心態這麼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他看望月一眼,望月卻從他眼中,看出了憔悴之色。
望月垂下眼,想了片刻,略有些心虛:楊清要她照顧蘇銘,她都沒管過蘇銘。蘇少俠為一個妖女的事,煩成這樣,她從頭到尾都沒發表過什麼意見……楊清知道了,不會說她沒良心吧?
到底蘇銘不是楊清,沒法讓望月一心地把他納入心中,為他著想。
望月這輩子,也就會為那麼寥寥幾個人,設身處地地著想罷了。
現在,望月想了一想後,決定給蘇銘一點兒意見。
她說,「如果我是那個妖女的話……如果,我說的是如果哦,」你這個心眼多的小孩子,可千萬別多想,「如果我要殺平民百姓的話,我一定會選人最多的時候。」
「嗯?」蘇銘揚了揚眉,看向她。
他覺得望月的話,有那麼點兒意思。
望月咳嗽一聲,「對江湖人下手不容易,對平民百姓,下手最容易了。你們這些天,總在挑哪些百姓可能遇難,你們特意去關照。但是對我來說……哦不,對那個魔教妖女來說,殺誰不是殺呢?我就就地取材,隨手殺人啊,根本不會像你們以為的那樣,還對受害者挑來選去。我要的是讓你們後怕,又不是為了報仇什麼的。」
蘇銘聽了進去。
邊聽,邊想。
他虛心請教,「如果楊師妹你、你要殺百姓的話,你會選人最多的時候?」
「對啊,」望月說,「一殺一大片,這種方式,才是我……呃,是魔教人最喜歡的方式。」
蘇銘說,「那就是今天了。」
「……!」望月瞪大眼。
聽蘇銘平靜說,「過年以前,城中都不會有別的活動。只有今天是城隍廟會,在過年前的最後一波熱鬧,許多百姓都會出來採購年貨。如果要大規模地殺人的話,那就是今天了。」
望月:「……哦。」
她的手腕,被蘇銘一把抓住。
望月微僵,以為蘇銘懷疑自己,卻聽少俠急促說道,「楊師妹,你今天別玩了,跟我一起阻止這場殺戮吧。沒有你,我發現,」他笑了一笑,如釋重負般,看望月的眼眸,幾次明明滅滅,心想,難怪師父要我問她,原來她的作用,不止是提供魔教的訊息而已啊,「楊師妹,你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他強拽走了望月。
望月掙扎:「……我想去看雪……」
蘇銘哄她道,「我陪你一起看雪。」
又低頭,想片刻,「殺人的話,天時地利人和。楊師妹,你要大規模殺平民百姓的話,你會採取什麼方式呢?」
望月被他拽著走,只好答,「用毒,用水,用火。這三樣,都是規模最大的了。」
他們下了樓,樓下坐滿了弟子們。蘇銘言簡意賅地說了猜測妖女今天動手的事,把弟子們派了出去,「諸位師兄們,勞你們去官衙一趟,調查最近濱江藥鋪、醫館藥材的出入情況。」
「濱江外有大壩……去提醒官府,派人去看看,大閘是不是有鬆懈、被人放下來的可能。」
「疏散百姓,莫讓大家都往城隍廟那邊聚。」
……
蘇銘少言少語,他偶爾這樣嚴肅多話,眾人紛紛聽從。猜他有了線索,便一個個告辭離去。
而蘇銘,也拖著望月出了門,一徑往城隍廟趕去。蘇銘說,「我懷疑……火攻的方式,最為可能。」
望月抬頭,她跟著蘇銘,在一條條巷子裡穿梭。站在牆頭,看到天色漸暗,細雪飄落,城中,燈火,離城隍廟越近,越是亮堂。
望月心想:是啊,大冬天的,開閘放水,用毒藥,都不是那麼靠譜。反是這綿延無絕的燈海火光……吸引全城人過去,才是最好的。
蘇銘臉色凝重。
望月提醒他,「其實,如果我殺人的話,用火攻,會用最極致的形式。」
「什麼極致形式?」
「如果失了火,還能救火。雖然會殺很多人,但是如果官府行動快的話,救火也很快,根本死不了幾個人。所以用火的話,我大概會採取……炸藥的方式。」
「炸藥?」
「嗯……去城隍廟找找吧。我記得那裡有濱江最大的寺廟,所有百姓都是往那裡聚的。如果有炸藥,也會埋在那裡。」
「好。」
雪紛紛揚揚地下,將兩人的話埋去。
蘇銘現在完全聽從望月的話,兩人向城隍廟趕去。
他們離去後不久,客棧前小二,便迎來了一個風塵僕僕的白衣公子。將韁繩交給小二去拴馬後,青年進了客棧,烏冠束髮,面容秀雅。他一進來,拂去衣上的雪花,一室喝酒的客人寂靜,皆有被他的氣質面容所懾。青年習以為常,微微一笑後,過去櫃檯邊,問掌櫃,「有云門、蒼桐派等弟子,借住此店?」
「啊,客人,你來晚了,」掌櫃熱情道,「他們剛走……」
青年修長的指骨,扣著櫃檯,若有所思,「是麼……那請問掌櫃知道,他們去了哪裡嗎?」
「不曉得,」掌櫃也迷糊著呢,「好像是說誰要殺誰,他們去制止了……對了,我聽到他們提城隍廟!」
「城隍廟,」青年點頭,「多謝。」
反身出客棧。
小二栓好馬回來,正要問那位客人馬用什麼飼料,卻發現那青年已走。他追出去,地上已經羈勒細細一層雪粒,卻根本不見那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小二瞭然:大約又是一個武功高手吧。
濱江這兩日,真是聚了不少江湖人啊。
……
蘇銘和望月擠進了廟中,艱難地在人群裡穿梭。人來人往,兩人走得很艱難。蘇銘更是心涼:這麼多的人,他越發覺得那個妖女,會在此時下手了。
望月嫌他磨嘰。
一把捉住他的手,「跟我走。」
提氣而起,躍起來,踩上眾人的頭,向目標而去。被兩人借力的人頭,倒一片,哇哇哇的大罵聲,被望月毫不臉紅地甩在後面蘇銘臉紅:……他第一次踩別人的頭。
兩人進了主殿,開始搜尋。眾和尚正在唸經,被這兩個人闖入,紛紛阻攔,「你們做什麼?」
蘇銘解釋,「我們找個人……」
蘇銘應付那些和尚,望月仰著頭,開始觀察這座大殿。從頭頂的藻井,一直看到橫樑。看到滿室的火燭,望月眼皮跳了跳,然後,她看到無數條細絲線,在空中交替。
有火在下面烤。
線上有細小刀刃。
一下下,線搖搖欲斷,刀刃砍著橫樑……往橫樑上看,橫樑上鋪著一層黃色細沙,輕輕地往下倒。
望月心口一跳:黃色細沙!
橫樑離藻井很近,望月就看到線在被燒,橫樑在斷……在她發現的一刻,一條橫樑,倒了下來。
望月喊一聲,「蘇銘!」
蘇銘當即抬頭去看,也看到了橫樑上鋪著的那層細沙。
他一躍而起,往上縱走。一躍數丈,腳踩石柱,手托住頭頂倒下來的樑子。
他武功比望月高,這些事,自然是他做的。
望月鬆口氣,正要解決下面的火,忽聽身後一聲男音,「阿月。」
她晃了下神,回頭看。看到殿門口的白衣人,望月一愣,面上有了驚喜之意。
身後,又是蘇銘的驚叫,「望月!」
望月看到楊清面色微變。
她若有所感,抬頭,看到黃色細沙,從空中,向自己灑下來……
灑下來的是硫磺。
地面上的是火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