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若有所想:原映星會親自去?那麼,是為了跟正道這些門派談判吧?
心中高興,覺得原映星真是厲害,基本想做什麼就能做好。他那個脾氣,她還以為原映星跟正道合作,會變得很困難,但是現在幾個月看下來,她覺得原映星做得挺好的。循序漸進,一邊收服魔門那邊的門派,一邊跟正道這邊的拉鋸。原映星也沒有不耐煩,也沒有發瘋,一切,都在往一個好的方向發展。
而這正是現階段,望月最希望看到的。
在這個時候,長老們討論弟子名單時,楊清私下找沈清風沈長老,說了自己想在品劍大會後,迎娶望月的事。
沈清風很驚喜,驚喜於楊清這個小混蛋終於懸崖勒馬浪子回頭,願意承擔他該承擔的責任,這一定是因為自己教育的好!沈長老很自得。
沈清風也很憋屈,憋屈於楊清要娶的那個小姑娘,長著那麼一張臉啊。漂亮是漂亮,但是日後和楊清一起出門,誰都會覺得雲門和魔教的陰謀,早五年前就開始謀劃了。雲門的名聲,算是徹底洗不白了。
沈清風更是惆悵。一手養大的孩子啊,看他從幾歲長到二十幾歲,也到了成家立業的年齡。孩子長大了,要離開自己身邊了。沈長老有點兒心酸。
百感交集下,當楊清恭敬詢問沈長老意見時,沈長老頗為複雜的,「嗯」了一聲。
楊清卻並不離開,還是跟著一臉滄桑的沈長老,解釋,「我怕品劍大會有意外。長老能不能想辦法,把望月的名字,從弟子那裡劃掉呢?」
「……每年下放弟子的名單,掌門是要過目的。」沈長老看楊清。
楊清點頭。
立刻被沈長老噴一臉唾沫,「你看看你做的好事!還得我設法幫你遮掩!」沈長老震怒,「你以為瞞得住嗎?」
「瞞不住啊,」楊清並不介意自己被噴了一臉唾沫,淡定地擦去,「我只是希望長老遮掩過品劍大會。品劍大會後,掌門師伯要看名單的話,長老就不必幫我瞞了。」
沈清風一琢磨,這有什麼意義?
風掌門總是要知道的,收弟子他不管,但是下放弟子的名單,他會掃一眼的。望月那個名字……風掌門如果對楊清上心的話,他肯定會察覺到其中齟齬的。一番追查下,楊清與自己師侄亂倫的事,還是瞞不過。
怎麼都瞞不過。
那麼,把事情推後一個月,和現在就承認,有什麼區別呢?
沈長老心中長嘆,深吸口氣,無奈地看這個長得俊的小師弟。他覺得楊清怎麼浪子回頭了,這沒擔當的毛病,還改不了啊?沈長老苦口婆心勸,「師弟,我勸你也別想遮掩了,你就直接承認,現在就向掌門自首吧。沒有公然宣傳開,掌門又疼你,也就私下罰罰你,說不定會想辦法幫你圓謊呢?你瞞的越久,他越生氣。在這中間,再被有心之人利用……到時候,掌門就是想護你,都沒法護你了。」
楊清:「但是……」
沈長老打斷他的話,「你自首吧。」
「但是……」
「自首吧。」
楊清沉默片刻,看沈長老,「您能讓我把話說完嗎?」
沈長老一口氣被他堵住,上下不是,狠狠瞪一眼這個不省心的師弟。才聽他慢悠悠說,「我能預想到,我做出這樣的事來,師伯一定會非常生氣。我覺得他罰我不會罰的太輕……我恐怕連品劍大會都趕不上。然而我想要趕上。我希望如果要受罰的話,能拖到品劍大會結束後。」
「為什麼?」沈長老不理解,「品劍大會有什麼?你又不是小輩弟子,需要在品劍大會上出頭亮相。你從來就不需要用這種方式,走進天下人的視線中。你往年也不對品劍大會上心,為什麼今年就這麼上心?」
楊清側頭,看旁邊弟子們來來去去地通過,看青山碧水。他笑一下,溫聲,「因為楊師侄要去啊。」
沈清風:「……」
他想:楊清,你看看你現在的眼神!我不得不懷疑,我被你利用了!你這個眼神,真的說明你對那個楊望月不上心?你騙鬼呢?!
沈長老很心累,沈長老都不想追問了,沈長老覺得做個半睡半醒的糊塗蛋,比清醒地發現自己被師弟利用要好。他就當作什麼都沒察覺吧——這個師弟,太能折騰了。
隨他吧。
……
此次品劍大會,雲門弟子的名單,最後定了下來。名單出來後,交上去給掌門看。掌門本要細看,因為沈長老抓著他連品了三天茶,品得風掌門覺得這個師侄越來越像有病的樣子,對師侄的精神問題很擔憂。聽說魔教那邊的邪醫醫術極高,風掌門瞞著門中人,偷偷給原教主去信,問教主,能不能派你們那位大名鼎鼎的聆音姑娘,幫我們門派的沈長老看看病啊?
原教主尚未回話,風掌門也因為沈長老的打岔,對名單隨意翻了翻,又信任門中長老,就這麼定下來了。
品劍大會在泰山召開。江巖作為大師兄,在名單下來後,就領著弟子們出發。而長老們則不急。
品劍大會剛開始幾天,都是弟子之間的鬥法。等慢慢的,各家長輩矜持夠了後,才會在泰山相聚,點評下各派弟子們的武功,說說近一年江湖上發生的事,就往後發展方向討論討論。
長輩出行,是風掌門安排完雲門的事務後,會親自下山趕去。留守幾個長老守山,帶一些長老過去。在品劍大會上,除了那些弟子們比武,這些長老們,不同門派間,也會友好切磋,看看彼此的距離。說是「友好」,實際上有多「友好」,大家心裡都有腹稿。
望月離山之前的前夜,爬了牆翻了床,去找楊清。
她進了院子,就看到了屋中燈火。因為明日出行,長老們吩咐了他們很多注意事項,又被不能去的弟子們拉著說了一堆,等望月摸過來楊清院落這邊時,天已經很晚了。看到屋中亮著燈火,望月心想:他是忙的這麼晚還不睡呢,還是說,他在等我呢?
望月推開窗,翻窗進來,便看到桌邊靠牆而閉目的青年。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俯身看楊清,他已經睡著了,卻還在這裡靠著。看看書桌上他手放在上面的書,望月拿過來一翻扉頁:是一本詩詞選集。
望月低頭,看著楊清:哦,他是在等我。
忙的話,就不會有時間看閒書;他是在等我過來,但是等得睡著了。
望月猜他會等她,但是他真的等她時,她還是很高興。
唯一憂傷的,是楊清等得睡著了。
她看他半天,俯下身,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揹他回床上去睡。習武的人,總是有些巧力。望月背過楊清很多次了,將他送到床上,根本不是那麼費勁。青年躺在床上,少女平緩急促的呼吸,看他半天。
他的武功是真的好,一點兒動靜,就醒了過來。看他睜開眼看她,伸手摟住她,嘆氣般親一親她的額頭,「阿月妹妹。」
望月被他不由分說地抱在懷中,略不甘心:雖然我清哥哥睜開了眼,但明顯沒有醒過來啊。
不過沒關係,她跟楊清說說話。說著說著,他就能真的醒過來了。
望月小聲跟他說,「我明天下山,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過來。咱們又得半個月後才能見面了。哥哥,你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楊清摟著她,頭髮散開在枕上,乾淨的臉頰上,眉目清遠,長睫如蛾翅般低垂,流麗異常。賬外燈罩中的火光照著一方世界,他睡在她身邊,清冷如玉,慢慢說道,「我愛你啊。」
望月:「……!」
她問一遍,「你說什麼?」
青年睡在床上,如璞玉渾金。他唇角含笑,溫雅秀蘊,聲音柔和,「我愛你啊。」
清冽淡泊,向金玉相撞。
望月看著他,專注地看著他。眼中光芒,越來越亮,往上積聚。情緒往上攢,逼得她美目發紅,抓著他袖子的手輕輕發抖。金色燭光中,他的如玉面孔,在她心裡,留下驚魂動魄般深刻的痕跡。
讓她顫抖,讓她血液沸騰,讓她想要大喊大叫。
楊清疑問看她,少女嫣然一笑,「你睡吧,我不鬧你了。」
搖曳的火燭中,望月乖乖窩在他懷中,由他抱著她。
她不想把他喊醒了,不想非讓楊清清醒著,跟她來說告別的話,聽他絮絮叨叨,說她要如何照顧自己。
他說一聲「我愛你」,望月便想把命都給他。
因為清醒時不說,這個時候的真心話,才顯得珍貴。
望月緊緊抱住他,心想:我也愛你啊。我也好愛你啊。
……
事後很久,望月都記得床帳中,她的愛人,在半睡半醒的時候,跟她說「我愛你啊」。
一片幽暗中,一片清冷中,他摟著她,在混沌夜裡的那句話,讓她覺得無比溫暖。
即使半個月後,她並沒有如期與楊清見面。
即使發生了些什麼,即使她聽到些否認楊清的話,即使身邊人勸她遠離楊清,她也記得楊清那句「我愛你啊」。為他一句「我愛你」,她轉過身,披著荊,斬開棘,踏過山,越過沼,堅定的,向他走去。
哪怕他手上,提著的是要殺她的劍呢。
她也相信,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他愛她,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