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巖道,「去啊!」
雖然望月是利用他,但是他是真的想念雲門那些可親可愛的長輩們。
之後兩人,與魔門勢力打鬥時,江巖都使出了十成力,萬分希望此戰能勝,並且儘快勝,不要耽誤他和望月的計劃。老天爺大概不希望他們兩人的奸計得逞,天下了暴雨,讓雙方打得很艱辛。不過最後,在三日後,這場戰事,還是告了段落,以聖教勝出為結局。
當天,與火堂主明陽說一聲,望月和江巖,就走上了水路。
看著聖女和那少年走開,明陽沉著眼,默然無語:大人身邊,總是有那麼多的人搶他的位置。他卻毫無辦法。
他默默看著聖女背影,心中悵然,無可訴說。
卻說望月和江巖趕了兩天,陸路水路並進,到底在七夕當天,趕到了雲門山下的鎮上。傍晚時,望月就催江巖上山,反正他曾是雲門弟子,現在就算是棄徒,不能從前山光明正大地上山,他肯定知道別的上山路。望月給自己的任務,就是去聯絡船家。
時間很趕。
西南那邊的戰爭,還在等著她。她能因為一夜之夢,千里迢迢,走來見楊清一面,已經是很難得了。
不管江巖怎樣,她都要很快回去的。
江巖被望月催得緊張,沒有做好與山中長輩見面的萬全準備,就被望月踹上了山去。日暮西陲,江少俠站在後山口,四肢僵硬半天,終是捏捏鼻子,認了。
走上這條偏僻山路,一路躲避開巡山弟子,向上行去,影影綽綽,山中掛滿了黃燈。燈罩下有鈴鐺,風一吹,便沙沙作響。熟悉的山道,熟悉的師弟面孔,熟悉的草木……江巖鼻子酸澀,曾經不放在心上的,現在也只能躲著走。
他到底武功高,一路惆悵著,也這麼繞開了弟子們,幾下進了內門。
想到望月的叮囑,江巖定定神,決定先去見楊師叔。比起旁的長老,楊師叔是最好對付的。
往楊師叔的院子一徑飛掠而去,即將到院口時,他看到院門口,楊清的身影。青年與兩名弟子低頭囑咐什麼,那兩名弟子離去。然後青年抬目,目光直接看上了對牆的樹蔭中。濃濃密密的樹影婆娑,楊清與江巖目光對上。
江巖:「……」師叔武功好像更上一層樓了。
這麼遠的距離,他都能感知到了。
江巖跳下了樹,懷著激盪之情,快步走向院門口的青年,「師叔!」
他很快發現楊師叔衣衫紫白,紫色與白色重疊,玉冠纏繞抹帶,髮帶與青絲貼著修長身形,而腰間玉墜瓔珞,修飾極繁。這是極為正式的衣著,雲門衣飾以白色為主調,在其上,蘭色、月白、紫色、黑色、灰色,等等,都有不同的意思。每種顏色下,也有日常穿著,和正式著裝之分。像楊師叔現在這套紫白色澤的衣袍,又是蔽膝又是繡袞的……很明顯是正式場合的著裝。
楊師叔有要事?
他一時踟躕,不知道該不該把望月的囑咐說了。
反是楊清詫異之後,溫和問他,「你好大的膽子,怎麼來這裡了?」
江巖抿了下唇,「今日過節,我想念長輩,想回來看看。師叔,門派晚上有大事嗎?」
楊清答,「是啊。碧落谷深陷魔教戰場,掌門與其他兩大門派約了吉日,來雲門商談針對魔教的計劃。」他覺有趣般,笑了下,「沒想到我被關這麼久,出來就碰上這種大事。」
江巖「哦」一聲,悶不做聲了。
楊清看著他,溫笑,「不必沮喪。你想見長輩的話,先在我這裡留下。等掌門那邊散會後,你再去見幾位長老,會好些。如今山上有別派弟子在,你莫要亂走動,被人發現了不好。」
江巖只剩下應「是」的功夫了。
楊清拍下他的肩,示意他進院中去。此時蘇銘聽到了外面動靜,已經出來了。看到久違的江師兄,眉心硃砂的少年只是睫毛顫了顫,與這位師兄拱了拱手,並未多言。吩咐蘇銘照顧江巖後,楊清便往階下而去。
他走了兩步,在江巖複雜的目光中,又回來了,看著少年半晌,低問,「……是阿月有事找我嗎?」
聽到「阿月」二字,蘇銘蘇少俠驚訝看看師父,再看眼江師兄。
江巖訝然地看眼楊師叔:他這麼快就猜到了啊?
楊清是很擅長猜人心事的,他唯一不擅長的就是望月。只看江巖一眼,楊清就知道自己猜對了。他尋思望月即使有話吩咐自己,江巖也不必這麼猶豫。而江巖如此糾結,那麼就是——「她是不是來找我了?」
江巖:「……」
楊清微笑,問,「她在山下哪裡?」
都到了這個地步,江巖也瞞不下去了,直接說了一個渡口名,「她、她在那裡等你。她說她沒時間,只等你一個時辰。如果一個時辰你不到,她就回西南了。」
一個時辰!
楊清平靜的面色微頓,不自覺往院外的路看去。他衣衫一揚,便要行去。然身後一道威嚴的聲音響起,「楊師弟!」
回頭,不是一個人,是兩個。
楊清停頓片刻,上前拱手,「林師叔,沈師兄。」
兩位長老的衣著,與他一樣繁複。在涼夜中,兩人走來,都有種仙風道骨的飄逸感。而在同一時間,江巖面色微變,蘇銘反應很快,立刻拉這位師兄進了院中,關上了院門。
把他師父、還有過來的兩位長老,一起關在了門外。
笑眯眯的林長老和沈長老:「……」剛過來,就被蘇銘拍了一門灰。
沈長老很生氣,瞪眼楊清,「你好好管管你的弟子!這是對待長輩該有的態度嗎?」
林長老倒是好說話,只似笑非笑地看眼身旁的沈清風。方才有一道影子,飛快地進了門裡。也不知道沈清風是不是當自己眼瞎,以為自己沒有看到。然林長老是他們的長輩,卻心性寬和,懶得理會他們這些齟齬,只擺了擺手,示意沈長老不要氣怒,跟楊清說,「前堂的人都在等著了,楊師侄,走吧。」
楊清踟躕一下,「我有些事……」
林長老眯眼,「你忘了你剛從閉門崖回來?師兄好不容易原諒你,你又打算不給他面子?」
沈長老還心中直跳,腦子裡一直閃現剛才看到的那道影子,疑心楊清院子裡藏著誰,但當著林師叔的面,他也不敢問楊清。現在聽楊清又要出事,登時瞪他,惡狠狠道,「幾大門派商量對付魔教的事,不是你一直想要的結果嗎?錯過了今天,掌門可未必再給你面子。你忘了……總之,別出亂!」
楊清沉默片刻,無奈笑了笑。
夜中,兩位長老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路。縱他天縱之才,到底年輕,兩位長老加在一起,他打不過。況且,今晚之議會,錯過,確實會讓他後悔。楊清只能跟兩位長老去了。
耽誤了整整一個多時辰。
出去後,聽到山間鐘聲,算出當下時辰,楊清便匆匆下山,往江巖說的那個渡口趕去。
他用上自己最出眾的輕功,在夜間飛縱,如風一般飄揚自在,吹一下,就躍出了幾丈。青年下了山,在鎮上穿梭。今夜七夕,鎮上很熱鬧,家家燈火明耀,發著溫柔的光。楊清在夜中飛掠,根本來不及看。
心中捏了汗,唯恐望月已經走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他心中也越來越沒主意。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趕到江巖說的那個渡口。渡口鬆鬆散散地停著幾隻船,沒有船伕,空空蕩蕩的,船飄在河道上,用鐵鎖繫著。渡口掛著一長串燈籠,照亮寒夜。旁有一間茅草屋,供來往客人休息。
青年孤零零站在渡口下,風吹得他衣袍寬大。打在面上,在盛暑時,感到一絲寒意。
果然空無一人。
楊清站在岸邊,看著無邊的墨色河道,在夜中發著銀光。看著那天,看著那水,卻沒有望月。
她已經走了吧?
楊清攢緊了手:阿月是很果敢的人。她說忙,那就是忙。說等他一個時辰,那就是一個時辰。她不跟他開玩笑的時候,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
她是真的走了。
楊清站在風中,站了許久。目中星火寥寥,暗了下去。燈籠在身後,拉得青年身形瘦長。紅通通的燈影下,青年挺拔如竹,看著長夜漫漫,聽到遠處百姓的笑聲,一個人在無人渡口站半天。
又是過了好久,他垂下了眼。
轉過身,打算回山。
回身一眼,身後燈籠在風中飛起,燈影亂竄,照著前方的路。江邊風大,吹得一個燈籠掉了下來,砸到了楊清腳邊。楊清彎下腰,撿起這隻燈籠。他忽然感覺到什麼,抬起頭,看到少女。
米分衣襦裙的少女站在重重燈影下,劉海微亂,髮帶打在衣上,燈火照得她面如桃花,嬌妍熱鬧。她向他走來。
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拾燈籠的楊清。
望月彎腰,長髮拂在他抬起的面上,對他打個招呼,「你在幹什麼?」
「……撿燈籠。」
望月一愣,忽而笑,眉眼彎彎。
她讓他眷戀而望,讓他要強烈剋制住咚咚咚狂跳的心臟。
楊清仍然蹲在地上,燈籠的火光,映著他秀麗而怔然的眉目。他仰著頭問她,「一個時辰,你不是已經走了嗎?」
「我是要走了啊,我連銀票都交了。船伕突然跟我說,今晚有大風,不宜出行。我死活都走不了。」
楊清蹲在地上,白衣飛上清風朗月。他眼睛裡星光形成爛爛銀河,燦然無雙。滿天的燈火照著他的眼睛,他微微一笑,笑得望月眼睛閃了下,心口急跳。
她俯下身,低頭問他,「你又為什麼遲到了整整一個時辰?」
「山上有客,我走不了。我想來找你,但是趕不到。」
「……那我們還真是天造地設的緣分啊,」望月笑,「我想走,走不了。你想來,來不了。但是我們還是見面了。」
「……那你見我有事嗎?」
「欣賞你的美貌,算是事嗎?」
「……」
她笑嘻嘻地彎腰與他說話,開心而快活,無怨又無悔,卻沒有告訴他——
【我就想見你一面,僅僅因為夢到了你。】
赴你千里之約,為看你一眼。多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