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一生懸命(命懸一生)》小說信息

第二十四章 荒村(第1頁,共2頁)

字體:

曾經以為永遠無法抵達的南嶺村,如今近在眼前。

村子臥在群山峻嶺之間,稀疏的茅屋是鋪天蓋地的綠意裡唯一的異色,宛若星火落在了緞子上,燙出一個個的洞。

一條曲折泥濘的土路隱在石碑旁的灌木叢中,古老的南嶺村像是一個謎底,靜待在長路盡頭。

孟朝向童浩遞個眼色,二人重振起精神,大步向前。

村口是幾畝薄田,卻不見人來耕種,如今田野裡稻穀枯萎,荒草蔓延,只剩下禿尾巴的公雞,在田埂間蹦跳著啄食。

四處可見鬱鬱蔥蔥的參天古木,房舍懶洋洋地散落其間。大多是老式茅屋,歷經了上百年的風雨浸潤,外牆黴漬斑駁,地基崩坍下陷,開裂的木門上,依稀可見脫色殘毀的年畫,供奉著遙遠陌生的神明。

不少人家閂門閉戶,鎖眼生著銅鏽,整座村落彷彿擱淺在了往昔,望不見一縷鮮活的炊煙。

二人停在一家老宅外,通過垮塌的圍牆朝裡張望。

院子裡草木齊膝,早已成為野兔的天堂,遍地雞糞鴨屎,在腐臭的塑膠袋之間,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老黃狗,趴在枯井旁邊,眯縫著眼睛,在烈日下嗬嗬吐著舌頭。

「走吧,」孟朝用手裡的棍戳戳童浩,「咱找個會說話的去。」

二人繼續在村子裡晃悠,唇焦舌燥之際,終於遇到了第一個人類。

那是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站在一株枝繁葉茂的榕樹下。

身上只穿著件小背心,黃綠色,洗得鬆垮變形,長度剛好蓋過屁股,兩條小細腿黑黢黢的,從背心下緣露出來,一雙赤腳,毫不在乎地踏在泥地上。

男孩手裡攥著個樹杈做的彈弓,正準備瞄準枝丫上的鳥,聽聞腳步聲,轉過臉來,向後退了兩步,用手背抹去臉上的鼻涕。

「小朋友,你好呀。」

孟朝手撐膝蓋,俯下身來,儘量表現的和藹可信。

男孩忽閃著大眼睛,怯生生的,也不說話,左手攥緊彈弓,右手摳弄大腿上的蚊子包。

「你家大人呢?」

他的手剛要落在男孩頭頂,一道人影,伴著一聲呵斥,自道路盡頭匆忙閃現。

來的是個婦人,腆著大肚子,左臂另攬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邊跑邊喊,不停地衝男孩招手。

她說的是當地方言,語速極快,孟朝聽不明白,但看樣子應該是在訓誡男孩,只見小孩蹙著眉,不情不願的,也用方言回嘴。

「那個,您好,」孟朝朝婦人微笑,試圖釋放善意,「請問——」

婦人卻並不搭理,似是看不到兩人一般,快步從孟朝面前走過,掀起一小股熱風。

她攥住男孩胳膊,一路拖著往回拽。

小孩開始哼哼唧唧的假哭,賴在地上不肯走,婦人揚手就是一巴掌,男孩吃痛,這下倒真傷了心,嚎啕著哭鬧起來,懷裡的小女孩受驚,也跟著張嘴嘰歪,哭得滿臉是淚。

孟朝和童浩尷尬地立在原地,勸也不是,攔也不是。

婦人繃著臉,強撐出一副氣勢洶洶,扯著自己的孩子疾步離開。

男孩捂著臉哭,不時回頭張望,婦人也跟著回頭,見孟朝他們還朝這邊看,又別回頭去,一路小跑。

一大一小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樹影之後。

村落重新恢復靜寂,只有目光無法觸及的山谷,傳來杳遠的狗吠。

孟朝抹了把臉上的汗。

「走吧,接著找。」

很快,他們就遇見了第二個人。

在村落邊緣,一棟破舊傾頹的茅屋旁。

矮小枯瘦的老人正打著赤膊,在院子裡低頭翻找著什麼,時不時弓下腰,吃力地撿起來,放到鼻尖聞嗅,隨著動作,凸起的肋骨愈發鮮明,似要刺破皮膚。

「大爺,」孟朝敲敲院門,「請問徐財增家怎麼走?」

老人被他嚇了一跳,回過身來,偏著腦袋,茫然地上下打量,接著擱下手中活計,顫悠悠,轉身進了屋。

正當二人杵在原地不知所措時,老人又扶著門框,探出頭來,衝他們招招手。

孟朝鬆了口氣,大步跟上去。

童浩略一遲疑,也跟了進去。

與戶外明媚耀眼的光線不同,屋內晦暗潮溼,看不清楚。

等眼睛慢慢適應了室內的光線,他們才大致看清屋內的陳設。

這是間極其簡陋的屋子,避難所一般,稻草和著黃泥製成的牆,幾件上世紀淘汰下來的舊傢俱,泥地上堆放著腐爛泛黑的稻穀,房梁下擱著幾個木盆,裡面盛著雨水。

老人驅趕著蚊蟲,哆嗦著遞上兩個破碗,做出喝水的動作。

「老人家,」孟朝從腦海深處打撈曾經學過的南洋語,「您多大了?」

老人望著他,只是笑,又抬抬手,做了個喝水的動作。

水面上飄著死去的飛蟲,童浩舔舔乾裂的嘴唇,一飲而盡。

孟朝注意到老人眼睛的異樣,一隻眼睛是完全渾濁的白色,應該是嚴重的白內障。

他再次環顧茅屋,這麼大年紀,又患有眼疾,難不成自己住麼?

「老人家,」他再次嘗試用方言溝通,邊說邊比劃,「您認識徐財增嗎?」

聽到這個名字,老人一愣,定在原地,然後緩慢起身,邁出門外。

「頭兒,你行不行啊,」童浩又給自己續了碗水,挑出裡面的草梗,「怎麼還給人大爺聊走了呢?」

「是不是我發音不對頭啊?」孟朝自己也有點犯嘀咕,「難不成哪句發音不準,別不小心再念叨出髒話了。」

二人正琢磨著,老人重新邁回門檻,後面還跟著箇中年人。

灰汗衫,大褲衩,腳上趿拉雙藍拖鞋。

中年男人一進門便立住腳,警惕地打量二人,大喇喇地扔了句方言。

孟朝趕忙起身,將證件遞過去。

中年男人接過來,抓在手上翻來覆去的細看,再抬頭時,臉上掛著笑,切換到了普通話。

並不標準,但好歹能聽懂。

「兩位警官,什麼事情?」灰汗衫瞥了眼老人,「我阿爹「叔父」又怎麼了?」

「這是你親戚嗎?」

老人立在一旁,孩子般垂著頭,兩隻手搓著褲縫,不言語。

「我阿爸的婁弟「親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