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汗衫看上去有些侷促,笑也有幾分掛不住,一雙細眼一挑一挑的,偷摸估量孟朝的臉色。
孟朝拍拍他肩膀,「別緊張,我們就是路過,進來討口水喝。」
男人的表情明顯鬆弛下來,張羅著眾人坐下,指揮老人來回翻找,湊齊四隻板凳。
孟朝決定先繞繞圈子,讓他徹底放下戒備,於是呷著水,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閒話。
「咱村裡人口不多啊。」
「以前就不大,現在更不行了。」
男人遞過根菸,是當地的土煙,勁大,嗆得很,孟朝本抽不來,但為了拉近關係,還是銜進嘴裡,低頭跟男人借火。
「都去縣城了,」男人噴了口煙,舒展開來,翹起了二郎腿,「村子本來就小,人口最多的時候,也才20來戶吧,現在嘖,」他掰著指頭掐算,「也就剩下7到8戶人家,還都是走不脫的老弱婦孺。」
他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二位怎麼稱呼?」
「我,孟朝,這是童浩,叫小童就行。」
「孟警官好,我叫徐家棟,也是這村的村長,你叫我老徐就行。」
說到村長,徐家棟臉上掩不住的得意,嘴上卻還是故作憂愁的嘆口氣。
「唉,要不是有村長這個名頭牽著,我也不肯待了,出去多好,掙得多,又輕鬆。」
他抽口煙,一揮手,香菸在昏暗逼仄的屋中,畫出一道淺白色的圓弧。
「沒辦法,我這人責任心強,」他挺挺胸,「村子需要我嘛,那我就犧牲個人,留下來,為大家服務。」
「你看看,人家這覺悟,」孟朝向童浩??眼,「有能力,有擔當,有眼界,要不名叫家棟呢,家國棟樑,這村子要不是有這樣的村長頂住,絕對不行。」
徐家棟被他哄得開心,臉上收不住的笑意,連忙擺手,但嘴裡的話明顯多了起來。
「對了,孟警官,你們怎麼來的?」
孟朝搖搖頭,把一路的艱辛大致講了講。
「我們後山有路啊,南嶺村雖落後,但也不至於閉塞。」
徐家棟熟人般地拍著他膝蓋。
「前陣子,我們臨近幾個村子湊了湊錢,修了條水泥路,方便多了。嘿,你們下次再來,就尋個嚮導,比自己瞎轉悠好得多,今天多走了多少冤枉路啊。」
「是啊,」童浩瞥了眼孟朝,「走了多少冤枉路。」
孟朝嘬口煙,趕緊岔開話題。
「徐村長,咱村裡靠什麼過活?」
「就百十棵檳榔樹,以前還種點甘蔗,得罪包家人之後,人家就不肯收我們的了,自己送去外面又不方便,所以種的人也越來越少。」
「村裡老人呢?」
「靠子女養活唄,純憑良心,在外面打工的,每個月給寄一些。」
「唉,不容易。」
「是啊,都不容易。」
客套話也講得差不多了,孟朝感覺是時候收網了。
「咱村裡是不是有位叫徐財增的老人?」
徐家棟一愣,拍著巴掌哈哈大笑,指著僵坐在一旁的老人,「這就是財增阿爹啊。」
孟朝和童浩不由得重新打量,居然鬼使神差地直接找到了關鍵人物,徐財增。
此刻老人端坐在小凳上,根雕一般,一動不動。
臉上的笑也不動,仿若同樣是雕上去的,毫無生氣。
「我阿爹眼睛不好,人也老了,幹不了活,平時都靠村裡接濟。」
「好像一直有人給打錢來?」
「對對,還是你們訊息靈,連這個也知道。每月郵局都給送筆錢來,但是阿爹腿腳不方便,就把錢給鄰居,給我這個村長,缺什麼,我們去鎮裡的時候,幫忙帶回來點。」
「你認識匯款人嗎?」孟朝盯住他的眼,仔細觀察他的表情,「倪向東。」
「不認識。」
非常自然,沒有明顯的破綻。
孟朝故作驚訝,「誒?他不是咱周圍村裡的人?」
徐家棟又續了根菸,久久回憶著,搖搖頭。
「唔,沒聽說過。」
「那你知道他為什麼一直打錢麼?」
「不知道,可能是看孤老頭子可憐吧,人都說富長良心不是,」徐家棟吐出口煙,「可能有錢人就喜歡捐點什麼,要我說阿爹也是有福氣,被大財主選中了。」
聽著他的話,孟朝又想起倪向東在琴島的廉租房。
嘖,看上去可不像什麼大財主。
他給童浩遞個眼色,童浩從包裡掏出張照片,遞過去。
「你看看,是否眼熟?」
這張照片是從那摞偷拍的照片裡選出來的,特意截去了曹小軍屍體部分,只放大倪向東的臉,這也是他們手頭上唯一能找到的倪向東近照。
「喲喲,這臉怎麼回事嘛,燙傷還是——」徐家棟接過照片,身子直往後躲,邊看邊嘬牙花子,「好好個人,可惜咯。」
他忙不迭地把照片又遞了回來,看樣子確實沒撒謊,兩人真不認識。
「不過警察同志,你們到底什麼事呀?」
徐家棟彈彈菸灰,衝他們狡黠一眨。
「直接講嘛,別兜圈子了,總不會翻過幾座山,真的就為討口水喝。」
童浩身子一顫,孟朝依舊氣定神閒,不接他話茬,慢悠悠地反問。
「進門時候,你說‘阿爹又怎麼了’,」他故意裝出茫然的樣子,「怎麼,你阿爹牽扯過什麼事嗎?」
「不是阿爹,是阿爹那個孽子。」
徐家棟苦笑一下。
「他幹得缺德事,差點毀了我們整個村子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