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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采薇 第十六章 不慚世上英(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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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武在楚越諸國眼中,或許是個殺神,在吳國百姓和軍士眼中,卻是不折不扣的兵聖戰神。

自他入吳拜將以來,身經百戰而不敗,在軍中樹立勒無以倫比的威望,其軍威之重、軍令之嚴,當世無出其右。儘管自伐楚歸來之後,孫武便告老退隱,隱居在清風山莊。莊中數百家將,大多是傷殘老兵,無依無靠者,皆養於此。而周邊百姓,都深受其惠,對其更是感激不盡。

誰也沒想到,為國征戰一生不敗的兵聖,會有這樣的結局。

兵聖墓前香火不斷,孫奕之卻只覺心中悲苦。

他曾想過自家慘案,是齊楚越三國間客聯合所為,卻怎麼也沒想到,還會有吳王的故意縱容,甚至還有秦晉等國出手。吳國想要爭霸天下,天下諸國最忌諱的便是孫武,可比諸國更忌諱孫家的,卻是孫家一直忠心以對的吳王夫差。

他自從家變之後,這一月間幾乎夜夜無眠,又整日疲於奔命,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幾次死裡逃生,身體已幾近崩潰,若非青青相助,只怕此刻孫家家墳之中,也要多一座屬於他的墳塋。

可就算再堅韌的人,經歷如此慘痛的滅門之禍,又被國主拋棄,親友背叛,能支撐到今日,已是強弩之末。尤其是這幾日被打成「逆賊」,幾乎成過街老鼠,處處捱打,往日視為自家營地的長勝軍,如今也成了他的敵人。無家無國之時,滿目皆仇敵,天下之大,竟無一處可去。

他既為阿爺被夫差所棄悲憤不已,又為自己如今有仇不能報,有家不能歸而痛,難得壓抑已經的情緒一朝流露,痛哭一場之餘,已顧不得旁人的目光。

青青見他哭得傷心,也不便相勸,只能在一旁守著,對旁人解釋,只說他昔日曾為大將軍麾下,因傷退伍多年,今日來拜祭大將軍,思及往事,悲痛過度。那些來拜祭的人,大多也是孫武昔日手下,雖不認得這白髮蒼蒼的老兵是何人,但推己及人,也是唏噓不已,紛紛說起大將軍昔日戰績,他們追隨兵聖旗下,百戰得歸,方有今日。

感恩的人終究是大多數,那些人見孫奕之哭得傷心,幾近昏厥,還有人帶了食物水酒,除卻上供之物,還分了些許水酒於他,互相勸慰之餘,也算聊表心意。

青青生怕那些人認出孫奕之來,趁著他昏昏沉沉之餘,連扶帶挾的,將他帶了出去,可還未走出幾步,就見一營吳兵全身縞素,緊隨一員白袍大將身後,扛著諸多祭品,浩浩****地朝著此處而來。她只得隨著那些前來拜祭的百姓一起讓到一旁,索性將半昏迷狀態的孫奕之按倒在地上,以免被人看出破綻。

那白袍大將生得高大威猛,濃眉虎目,長髯及胸,約莫四五十歲年紀,依舊精神爍爍,虎步生威,唯有一雙眼中的血絲和眼下的青痕,透出些許的焦慮疲憊之色。

青青並不認得此人,卻見他身後的千百白衣將士軍容肅然,步伐齊整,非同尋常

,故而生出幾分忌憚之心,刻意躲在人群中,但見他偶爾環視四周,眼神極為犀利霸道,更是抓緊了孫奕之,緩緩向後退去。

身旁的百姓亦為這白袍軍所懾,悄然迴避,等他們步入山莊行禮拜祭,傳出一片哭聲,百姓們才鬆了口氣,感慨地議論了幾句。

他們雖是尋常百姓,但大多住在周邊村寨,以前就經常來清風山莊和小鏡湖,對經常出入山莊的吳軍將領多多少少也有些印象。唯獨今日這白袍大將,竟是大多數人未曾見過,但見他氣勢如此勇猛,便忍不住七嘴八舌地猜測他的來歷。

那些人正說著話,青青卻忽然看到,一個灰袍男子,騎著匹瘦馬,單人匹馬,緩緩而來,剛到山莊門口,卻被留在門口守衛的白袍軍攔下,那人也不爭執,只是靜靜地後退了幾步,牽著馬退到路旁,望著莊外的竹林出神。此人長身玉立,容貌雖不及離鋒那般俊美耀眼,卻也清雅從容,別有種清冷獨立卓然不凡的姿態,讓人忍不住看了又看,越看越有韻味。

青青見得此人,眼睛一亮,忍不住有些激動起來。這孤身而來的男子,正是上次為孫雅之驗屍,幫著孫奕之收攏庚字營的蘇家公子,蘇詡蘇十三。

她的醫術治個跌打損傷還成,可如今孫奕之淤積在心,悲憤過度,她那點微末之技就有些不夠用了,而蘇詡是軍中名醫,他若肯出手,自是遠勝於她。

她剛想招呼一聲,卻見他忽然轉身,清清冷冷的目光掃過人群,在她身上亦未有半刻停留,便牽著馬往回走去。門口守衛的白袍軍雖有些意外他如此輕易地離去,卻也未曾阻攔。

青青一見他離開,就有些著急起來,乾脆將孫奕之拉起來半扛在肩頭,繞過人群,朝他所去的方向追了過去。

蘇詡所去的方向,並非小鏡湖,而是順著山路向下,沒入一片竹林之中。青青認得那片竹林,原本是清風山莊的護莊竹陣,可自從那夜被襲之後,這竹林陣被破壞了大半,如今七零八落的,已不成陣型。

饒是如此,青青跟進去轉了幾轉,還是失去了蘇詡的蹤影,不禁有些氣惱起來,放下孫奕之,在他人中掐了一下,試圖讓他清醒過來。「喂!醒醒!這破竹林該怎麼走……醒醒!」

孫奕之本是悲慟勞累過度,加上這幾日受傷血氣損耗過多,導致神智有些昏沉,被她如此用力的一掐,疼痛之下,倒也稍稍清醒了幾分,只是睜眼一看四周亂糟糟一片,不禁有些茫然。

「這……這是何處?」

「是你……」青青剛說了一半,忽然聽得身後有人接近,急忙改口道:「是個竹林,只是被人砍得亂七八糟,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迷路?」那人清冷的聲音中,帶著幾分嘲諷,「要不要我給你們帶路,送你們出去?」

青青一回頭,看到蘇詡牽著馬背光而立,臉上的神色高深莫測,心裡一下子有些不安起來。她

只見過他兩次而已,還不清楚他與孫奕之的關係好壞,就如此貿然跟來求助,若他依然忠於夫差,那她豈不是自己送上門來找死了?

她遲疑之間,孫奕之卻已清醒了一些,愕然地望著蘇詡,脫口而出地叫道:「蘇兄為何在此?」

蘇詡曬然一笑,打量了兩人一番。他們這身鄉間老農的打扮,本就粗陋之極,尤其是孫奕之方才清醒,一時忘記自己此刻的裝扮,這一脫口而出的稱呼,讓他一下子就看破了這兩人的掩飾。

只是孫奕之慘白的臉色和黯淡無光的眼神,就算粘著一臉的白鬍子也無法遮擋得住,蘇詡一眼就看出他傷勢不輕,頓時皺起眉來,直接了當地說道:「奕之為何受此重傷?」

孫奕之苦笑一聲,輕嘆道:「一言難盡,不知蘇兄為何來此?」

蘇詡看了青青一眼,見她雖扮作老婦,可一直起身來,腰背筆直,那臃腫的腰身內顯然另有乾坤,一轉念便猜出了她的身份,這幾日他們二人在相國府和王宮中鬧得天翻地覆,就算吳王嚴令封口,作為吳國最大的世家之一,他自然知道其中內情,便毫不避諱地說道:「伍封兄妹業已離開吳國,曾託付於我,前來拜祭大將軍。」

孫奕之皺了皺眉,忍不住問道:「他們去往何處?」

蘇詡默了一默,終於還是坦言相告:「齊國。」

「哼!」孫奕之齒間咯咯作響,若非青青按住他的手腕,只怕又要拿著殘存的竹林洩氣。「齊國!他們明知大王就是為了伐齊而怪罪相國,還去齊國,豈不是坐實了相國的罪名?」

蘇詡眉心微蹙,反問道:「若齊國不可去,奕之以為,他們兄妹二人身負如此血仇,還能去得何處?」

伍家原本就是從楚國叛逃入吳,又與越國有著滅國之恨,秦國又素來與楚國通婚交好,吳國周邊,敢收留他們兄妹的最近之處,也只有齊國。也只有齊國,方有可能與吳國一戰。

他們若想報仇,除了齊國,已是別無選擇。

更何況,公子宓能逃出吳國,與伍平也脫不了關係,伍封前去投奔於他,念著這層關係,總不至於太過薄待他們兄妹二人。

孫奕之並未不知此中關節,只是對公子宓恨之入骨,加上與青青夜奔千里,闖齊營殺田莒之事,早已與齊國結下深仇,自是不願他們投奔齊國。

蘇詡見他默然不語,便上前幾步,走到他身邊,伸出手來,青青立刻將他的手臂抬起,送到蘇詡手中,甚至連他下意識地想要收手抵抗,都被她一瞪眼,用力一捏,壓下了所有反抗。蘇詡看在眼中,眼神微微閃爍,握著孫奕之腕脈的手按了幾按,方才鬆開,從懷中取出幾個小瓷瓶,遞給了青青。

「這是我自制的傷藥,白瓶外敷,綠瓶內服,一日三丸,清水送服,連服七日便可痊癒。只是他氣滯血虛,還需要多加調養,這七日之內,萬萬不可再與人動手!」

青青沒想到蘇詡準備得如此齊全,大喜過望,急忙接過藥瓶,先從小綠瓶中倒出一粒黃豆大小的藥丸來,就送到了孫奕之嘴邊。

「快吃!」

「等一……」孫奕之剛想開口,她卻急不可耐地直接塞進他嘴裡,噎得他差點翻了白眼,趕緊抓起水囊連灌了幾口水,才嚥下那奇苦無比的藥丸。

蘇詡見狀微微勾起唇角,素來清冷的臉上難得出現一抹笑意,深深地看了青青一眼,問道:「不知奕之先前所用之藥,可是姑娘自行配製?」

「正是!」青青點點頭,蘇詡的藥瓶一開啟,就能聞得一股清新的藥香,那藥香氣味讓人一聞就神清氣爽,自是比她粗糙的草藥強出不知多少,她本是久傷成醫,全靠經驗,如今有此中行家,單憑探脈聞味,就能知道她所用之藥,自是讓她大為佩服。

「不知蘇醫師這藥丸中,有幾味靈藥?若是吃完以後,我可否自行配製?」

蘇詡見她兩眼放光,亮晶晶地看著自己,滿是敬佩求知之色,精靈之處,猶如山間小鹿,儘管近日來諸事不順,讓他也壓抑良久,看到她如此神態,也不禁莞爾。

「就算告訴你,你也無法配製。這其中有幾味藥,是採自天南地北,並非一日之功。況且此藥炮製方式極為麻煩,我也是耗時數年,才不過煉成十來瓶。」

青青一聽這藥丸居然如此珍貴,他卻毫無吝惜地給了孫奕之,當下對他刮目相看,「原來如此。不過蘇醫師也可將藥名和產地告訴我,日後我若有機會採得靈藥,必當送予蘇醫師。」

蘇詡微微一笑,點點頭,毫無保留地將那幾味主藥的名字、形狀、成熟期和產地一一告之,看到她認真地記下並複述了一遍,方才放下心來,孫奕之對伍相國和蘇夫人臨終前的義舉,蘇家雖不能明著回報,他這幾日都孤身前來,就是為了如此這般的「偶遇」。如今見他身邊有如此靈心妙手的女子相伴,他也能安心幾分。只是他壓根不知,這兩人之間的關係之複雜,遠非他所見的那般簡單。

孫奕之服藥之後,就地打坐調息,將藥力緩緩化解吸收之後,一睜眼,就看到兩人偶偶細語,言談甚歡,不禁有些意外。

青青是個活潑任性的脾氣,但凡看得順眼,便能說得上話。可蘇詡卻是個冷麵冷情之人,素來與傷病患者和屍體打交道,與人往來總是帶著幾分冷淡,他久仰其名,卻一直未曾得見。上次在清風山莊血案後,蘇詡挺身而出協助驗屍,卻依舊對他冷冷淡淡,沒想到今日與青青居然能說到一起,也是奇事一樁。

只是蘇詡在軍中尚有職責,這幾日為尋他多次出營,已是一反常態,容易引人注目,便將近日來城中因伍子胥之死而引發的變故一一告知。孫奕之方知,蘇家因與伍子胥聯姻,蘇夫人自盡一事,不可能不受影響,卻沒想到,蘇家家主早已與伯嚭勾連,連伍封兄妹投奔之時,都險些將他們拿下。

若非蘇詡當日在會嵇山就收到訊息,孫奕之一走之後,他便聯絡伍家部屬,吳王雖以雷霆之勢拿下相國府,然伍子胥為相多年,門客弟子部眾無數,總有些漏網之魚。蘇詡昔日承伍子胥之

情放從家門脫身,自是不遺餘力地暗中聯絡,搶在自家家主之前救走了伍封兄妹,將其和伍家殘部,一併送出了吳國,這才轉過頭來找孫奕之。

他身為醫師,素來超然物外,並不參與爭權奪勢,反倒是誰都不願得罪於他,此番甘冒如此風險出手相助,孫奕之自是感激不盡,卻也不想連累到他。蘇詡為他施針驅除淤血後,總算安心告辭,除了那些藥物之外,還留了些錢給他們,兩人記在心中,也不矯情推辭,只是看著他連馬兒都留下,孤身一人施施然離去時,各有感懷在心。

這世上多得是背信棄義的君王,兔死狗烹,鳥盡弓藏,卻總有慷慨赴義的壯士,有雪中送炭一諾千金的君子,每到絕處,總能看到一線希望,方能讓人堅持著,不被那些陰暗骯髒的事矇蔽了雙眼,變成連自己都不齒的那種人。

送走蘇詡,孫奕之和青青重回清風山莊時,那些白袍軍大部業已退去,卻留下了一隊人馬。孫奕之見他們雖不禁百姓拜祭,卻在周邊戒備巡邏,一副要常駐於此的架勢,不禁心生疑竇,方要去查探一番,就見三個禁衛裝束的騎士策馬而來,剛到門口,就被白袍軍攔下,也不知說了什麼,兩邊竟動起手來。

孫奕之認得那三人當中一個,是禁衛中的一員名喚炎亭的小校,曾在他旗下當差。只是他被貶出宮後,與昔日的同僚再無往來,昨日還因「擄劫」太子一事,與他們大戰一場。當時他與青青幾乎都殺紅了眼,根本不知自己手下死傷了多少人,如今一看到炎亭,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來。

青青自入吳以來,就不停地與吳兵廝殺,從宮裡到宮外,從禁衛到長勝軍,就沒安生過一日。如今居然看到他們「自相殘殺」,她就忍不住幸災樂禍起來。

「這算不算是——狗咬狗啊?喂——」

孫奕之剛一動,就被青青一把拉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你的傷還沒好,上去找死啊?」她這幾日都是從人海中死裡逃生出來,昔日初出山林那種不知天高地厚毫無畏懼的性子也收斂了許多,自然不願他再暴露行蹤,招來吳兵追殺。

就在這一剎之間,炎亭已一劍刺入門口的一名白袍軍腹中,順勢一劃,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白袍,一旁圍觀的百姓原本正看得熱鬧,看得真的血濺當場,頓時都如炸了鍋般尖叫奔逃。

「殺人啦!殺人啦!」

喧囂一起,山莊里正在守靈和巡視的白袍軍紛紛跑了出來,正好看到炎亭將另一名白袍軍當場斬殺,門口負責守衛的兩人都倒在血泊之中,炎亭一身是血,身後只有兩名小兵,面對數十名白袍軍,非但沒有一絲畏懼之色,反而傲然而立,手中長劍斜指前方,點點血珠從劍尖滴落,整個人如同從血池地獄中爬出的惡魔一般。

「坎字營竟敢不遵軍令,私離駐地,炎亭奉歐大將軍之命,特來傳令,若有不聽軍令者,格殺勿論!」

原本憤然拔劍相向的白袍軍,看到他鮮血淋漓的長劍並無畏懼,卻在看到他左手亮出的令牌時,遲疑地停下了腳步。

孫奕之聞言一震,情不自禁地握起了拳頭。

青青覺察到他的異

常反應,低聲問道:「坎字營的人,你認識?」

孫奕之點點頭,聲音變得有些暗啞低沉,「坎字營由乾辰將軍統帥,他……是我阿爹的結義兄弟。我阿爹戰死後,他接掌坎字營,在外征戰十二年,一直守在齊楚邊城,未曾回過姑蘇一次。」

青青忽然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員威猛不凡的白袍大將,忍不住問道:「是不是一個長鬍子將軍,今日你昏迷的時候,他曾帶人進去拜祭大將軍……」

兩人對視一眼,都明白過來。

乾辰未得軍令就私自返城,自然是為了拜祭大將軍,可統兵大將私離駐地已是重罪,他今日拜祭孫武之後,禁衛就來傳令殺人,顯然已撕破了顏面,夫差任由諸國算計孫家滿門,甚至雪上加霜地斬草除根,為的就是收回兵權,樹立權威,乾辰這一回來,只怕就要成為他立威的活靶子。

白袍軍看到十二營軍令,正猶豫遲疑之際,炎亭環視眾人,森然說道:「大王業已將叛將乾辰下獄,爾等不遵軍令,是想跟他一樣犯上作亂嗎?大將軍有令,坎字營放下武器,跟我歸營整頓……」

「乾將軍被下獄了?」

白袍軍聞言一陣喧譁,頓時亂了陣腳,他們不過是留守在此的小兵,只知道乾將軍回城去求見大王,卻不想大王竟會將他下獄,一時間迷茫混亂,完全不知該不該聽他的。

「乾將軍忠心為國,只是回來拜祭大將軍,大王為何要將他下獄?」

一個白袍軍忍不住高聲問了一句,其他人也醒悟過來,跟著追問不休,卻無一人放下手中刀劍。他們都是跟著乾辰多年的老兵,就算知道此行風險甚大,然不得乾將軍之令,壓根不肯交出手中兵器。他們是從邊城浴血歸來的老兵,炎亭的威脅讓他們有一時的慌亂,但一有人站出來,其他人立刻清醒過來。

「正是!乾將軍為國戍邊十二載,一朝歸來,就被下獄,大王這是要寒了我們邊城將士的心麼?」

從山莊中出來的白袍軍越來越多,將炎亭三人圍在當中,雖未動手,但一個個眼中迸射出的怒火,卻已如星火燎原般蔓延開來,將他們徹底包圍。

炎亭沒想到自己殺人立威,亮出令牌,這些白袍軍居然還敢不聽軍令,果然是被乾辰帶得膽大包天目無君上的叛軍,他原本是爭著這差事,以為坎字營一如駐守姑蘇的其他長勝軍一般令行禁止,只要有令牌在手,便可收服這些人,卻沒想到,這邊軍的風格完全不同,如此桀驁不馴,心中不禁有些後悔,但面上還是聲色俱厲地喝道:「休得胡言亂語!大王金口玉言,明見萬里,豈容爾等妄自揣測?軍令在此,違令者斬,爾等還不速速交出兵器,隨我歸營待審!」

他如此一說,那些白袍軍的怒意一滯,倒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吳軍自孫武拜將後,行軍法嚴軍紀,數十載早已形成鐵令,凡從軍者入伍,先習軍令軍紀,稍有違背者,輕則軍棍杖責,重則斬首示眾。昔日連女營中闔閭的妃子都曾被孫武處斬,殺一儆百。故而吳軍能百戰不殆的基礎,皆源於此。白袍軍雖一時義憤填膺,但若真要他們違抗軍令,又有些遲疑不決。

炎亭敢只帶兩名隨從就來此行事,自有一番打算,一看到白袍軍諸人面色猶豫,怒意稍減,便知事有可為,當即又軟下口氣,和聲說道:「諸位既擔心乾將軍,就更不該再生事端。若是爾等不遵軍令,只怕乾將軍的罪名又要多加一條。若是諸位相信乾將軍無罪,以大王的英明睿智,自當明辨是非,早晚會放了乾將軍……」

他巧舌如簧,說得頭頭是道,倒有不少白袍軍聽得有理,緩緩放下手中兵刃。也有人覺得有些不對,可偏偏又說不出何處不對,隨著眾人放下兵器,終於讓炎亭成功說服了留守清風山莊的百餘白袍軍,將兵刃收攏之後,找了輛牛車放上,草草安葬了死去的兩名守衛,便跟著他一起前往十二營待審。

孫奕之目送他們離去,滿心悲苦,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青青見他濃眉緊蹙,目光幽暗,緊咬牙關弄得臉上的肌肉緊繃,一掃平日的清朗俊逸之氣,渾身上下的戾氣和痛苦導致神色都顯得有些猙獰可怖。她心下也有些不安,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臂,小聲地說道:「你就算出去,他們也未必肯聽你的……」

「我知道。」孫奕之苦澀地垂下頭,深吸了口氣。他如今已是吳王夫差令下必殺之人,昔日的部屬同僚,如今都成了敵人。而白袍軍和乾辰剛從邊城趕回,只怕根本不知道此事,他若現身,他們若不動手,只會讓乾辰和白袍軍的罪加一等。而他明知道炎亭心懷不軌,卻又無法阻止,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帶走,心中更是氣苦。

青青哪裡知道他心中百轉千回想得如此之苦,只是看著他神色痛苦,又不知該如何勸慰,在一旁兜兜轉轉地繞了幾圈,最後乾脆砍了根柱子削成竹笛,試著吹了幾聲,可她的手工粗糙,技藝平平,吹出的笛聲艱澀刺耳,吹了幾下,自己也有些難以忍受,剛準備扔了竹笛,卻被一隻手打橫裡搶了過去。

「真難聽!」孫奕之搶過竹笛,看了眼竹身上開孔的位置,搖搖頭,「位置錯了!」

青青輕哼了一聲,有些不服氣地說道:「你有本事,你做個好聽的!」

孫奕之看了她一眼,雖知她是故意給他找事,想要他轉移注意力,避免思慮過多自苦內傷,心下雖是感激,嘴上卻也不說,只是自行去挑選了一根細竹,擷取當中粗細最為均勻的一段,鑽孔打磨,未幾,便做成一支簡單的竹笛。

青青看得眼睛一亮,她平日在山中無事,偶爾也會吹葉弄笛,但總是抓不到要領,做了許多竹笛,還是找不到曾在集市上聽過的那種韻律。今日見他只是在自己的基礎上稍加改動,吹出的笛聲卻清越悠遠,莫說是她,就算當初在集市賣唱的藝人,也沒有這等技藝。

孫奕之用這簡陋的竹笛,隨意吹了一曲采薇,胸中鬱氣稍稍紓解,一回頭,卻看到青青一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不覺好笑。唯有此刻,她才像個十五六歲的女孩,而非那個劍術超卓的劍客。

「想學嗎?」

青青很用力地點點頭,「阿孃很喜歡聽,上次跟阿孃去集市時,阿孃聽人吹笛,都不願走了。可惜……我練了許久,一直都吹不成曲調……你真能教我?」

孫奕之微微一笑,將竹笛遞給她,「你想學,我就教你。」

「好啊!好啊!」青青飛快地答應,學著孫奕之方才的樣子,選竹截枝,鑽孔打眼,打磨試音……她本就心靈手巧,以往只是沒機會接觸這些,孫奕之略加指點,她很快就做得似模似樣,等做成後以試,吹出的笛聲雖依然不成曲調,可聲音清脆悠揚,比先前她自己做的那支竹笛,已不知強出多少倍去。

孫奕之這一次出奇的耐心,從制笛開始教起,再到宮、徵、商、羽、角五音之法,從單音到顫音……他教得細心,青青學得也快,不知不覺間,金烏西墜,青青從五音不全,到略成曲調,進步之快,連她自己都大為振奮。

此時周王室式微,諸國爭霸,常年征戰不休,能夠習得音律的的,只有諸國貴族世家。世家依周禮,必修禮樂射御書數,孫奕之出生之即,孫武已功成名就,兵聖之名遠揚天下。他自幼所學,遠勝於尋常世家子弟,十二從軍,十五遊學諸國,回吳國後便加入王宮禁軍,年方及冠便已統領禁軍,堪稱吳國最年輕的上將軍。

原本以他的家世資歷,往來無白丁,出將入相都不在話下。

卻沒想到一朝家變,滿門皆沒,只剩下他一人,還與君王反目,不得不亡命江湖。

若在從前,青青這樣的山野女子,根本不曾入他眼中,甚至在初相識時,這個闖宮盜劍的飛賊,害得他被杖責貶職,甚至家破人亡,讓他恨之入骨。可後來兩人一次次並肩而戰,出生入死,他才漸漸習慣了這個純真任性,活潑飛揚的少女心性。連他自己都不曾想過,從一開始拔劍相向的兩人,也有面朝夕陽橫笛同奏的一刻。

心念一動,一轉頭,看到青青認真地吹著笛子,那雙握劍的手,在握著笛子時,纖細修長的手指猶如削蔥,讓人完全無法想象就是這樣一雙手,能使出那般精妙絕倫的劍法,孫奕之看得出神,不知不覺間,停止了吹奏,恍然出神。

「怎麼不吹了?」青青一轉頭,看到他呆呆的樣子,曲肘撞了下他的手臂,「五音我都能吹出來了,接下來該學什麼?」

孫奕之被她撞得回過神來,忽然覺得臉上微微有些發熱,但望進她澄澈的眸子,又有些無奈,只得耐著性子說道:「你先聽我吹一曲,若是喜歡,我就教你。」

青青點點頭,她聽過山間鹿鳴啾啾,聽過林間蟬鳴烏啼,卻很少有機會聽到正經的曲樂之聲。當初與阿孃在集市上聽流浪藝人的一曲笛聲就已驚豔不已,那些上流貴族世家子弟所學的古琴之音根本是聞所未聞,只是喜好美聲乃人之天性,她原本只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而找的事兒,卻沒想到居然能見識到他的另一面。

他還穿著身破舊的布衣,頭髮因先前假扮

老頭兒染成了白色,此刻在夕陽下,反倒被映成了金色,抹去臉上那些偽裝,青青第一次發覺,他居然長得挺好看的。或許沒有離鋒那種令人驚豔的鋒利眉眼,沒有太子友那般尊貴俊美的容顏,可他的雙眉如劍,目光朗朗,挺直的鼻樑與堅硬的下頜稜角分明。

她第一次看到他時,就被他坑在了劍冢裡,幾番爭鬥中,各有勝負,可到最後,他家破人亡,滿門皆沒,皆源於她的一時衝動。她從一開始的愧疚,想找出真兇為自己洗冤,到後來,跟著他殺入齊營,再闖吳宮,到最後,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何還不回家。

找不到歐鉞的解藥,她本就該回越國去,可她還是跟他一起,來了這裡。

他吹笛子的時候,臉上的線條柔和了許多,眼神也變得悠遠淡然,只是依然帶著傷痛與悲哀,那隻怕是他以後的人生裡,再也抹不去的印記。

青青聽著那清揚婉轉的笛聲,看著他彷彿被鑲嵌了一道金邊的完美側顏,不禁輕輕地跟著笛聲哼吟,雖不知他吹的是什麼曲子,但曲聲中忽而高亢,忽而低沉,帶著幾分悵然,幾分悲傷的笛聲,讓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其中,跟著笛聲中的情緒起起落落,潸然淚下。

一曲終了,孫奕之一回頭,看到青青居然愣愣地呆在那兒,臉上淚痕宛然,嚇了一跳,「青青?」

「嗯……」青青被他一叫,回過神來,胡亂擦了下亂,吸吸鼻子,「你吹的這是什麼曲子?好聽是好聽,就是聽了讓人心裡好難受的,就好像……好像……」她想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能形容自己此刻心情的語句,不禁有些沮喪,輕嘆了一聲,低下頭去,「這曲子,我很喜歡,只是……我能學會嗎?」

「當然能。」

孫奕之難得看到她有情緒低落的時候,輕聲說道:「這小曲,就叫《采薇》。」

說罷,他按著方才吹奏的曲子,輕輕哼唱起來。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靡室靡家,玁狁之故。不遑啟居,玁狁之故。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歸曰歸,心亦憂止。憂心烈烈,載飢載渴。我戍未定,靡使歸聘。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曰歸曰歸,歲亦陽止。王事靡盬,不遑啟處。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彼爾維何?維常之華。彼路斯何?君子之車。戎車既駕,四牡業業。豈敢定居?一月三捷。

駕彼四牡,四牡騤騤。君子所依,小人所腓。四牡翼翼,象弭魚服。豈不日戒?玁狁孔棘!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飢。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他輕聲低唱著,聲音低沉悠遠,青青聽著聽著,拿起手中青竹笛,跟著吹了起來,從一開始跑調走音,到慢慢跟上節拍,到最後他反覆吟唱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之時,她終於能跟上他的節奏,吹出這曲《采薇》了。

「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孫奕之唱完最後一句,青青終於可以流暢地吹奏出這段小曲。這曲子並不複雜,八句六章,曲雖不長,但其中的高低反覆,婉轉吟哦,重在聲律,加上他的聲音原本就很有韻味,哪怕如此尋常的一曲老兵思鄉小調,由他吟唱出來,也別有種動人心魄的魅力。

青青跟著學下來,從生澀到流暢,也沉浸在他的歌聲中,彷彿看到那些遠征的老兵,看著青青薇草,念著家中依依楊柳,然而王侯將相們年年征戰,老兵們久戰不能歸鄉。一將功成萬骨枯,誰也不知,遲遲歸鄉路上,有幾人能真正回到故土。

她雖是女子,但也有個被吳國征夫的阿爹。她們母女等了七年,不見歸人,她才會在劍法有成之後,便偷偷跑來姑蘇找阿爹,卻沒想到阿爹早在六年前已葬身劍廬。

她放下笛子,情不自禁地跟著重複了一遍他方才唱的最後一句,「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她忽然明白,他為何會教她這一首《采薇》。

或許當年的阿爹,和許許多多征戰在外計程車兵們一樣,都曾經唱過這首歌。他們思鄉之情,已經隨著他們的屍骨一起被埋葬在異國他鄉,可那些活著等他們回來的人,已經永遠等不到他們了。

青青忍不住落下淚來,「我要回去了。阿孃……還在等我。」

「我知道。」孫奕之望著她的眼,原本就如小鹿般明淨的眼眸,因為淚水而變得格外澄澈,亮晶晶的,如同天空中所有的星星都落進她的眼底,讓他忍不住心疼,又忍不住嘆息,「你早該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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