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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采薇 第十六章 不慚世上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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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青青哽咽了一下,握住笛子的手緊了緊。

「我?」孫奕之曬然一笑,「我自有去處。」

「哦……」青青見他不欲多言,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她倒是忘了,就算清風山莊被毀,孫家在城中還有許多產業,哪怕吳王封了一些鋪子,也難保他沒有其他後手。這些世家子弟原本就交遊廣闊,尤其是像孫奕之這樣,光是父祖輩的弟子和至交好友就遍及天下,更不用說他本人這些年從軍中和江湖都闖出赫赫威名,天下之大,他又何處不可去?

反倒是她,若不知這一次在吳宮盜劍闖禍,只怕這一生,也未必能與他這樣的人有任何交集。

他教她《采薇》,原本就是勸她歸鄉,她就算再愚鈍,到這個時候,也終於明白,她要回家的時候,也是分別的時候。

只是上一次在試劍大會上她假死離開,那是恨不得走得越快越好,離得越遠越好,好容易恩怨兩清,以後最好能永不相見。只是沒想到,後來又會重逢,她從相國府碼頭救下他,在太湖無名島上的幾日幾夜,當時懵懵懂懂的轉眼即過,到得分別之際,忽而一幕幕全浮上心頭,說不出什麼滋味來。

「嗨,想什麼呢?」孫奕之見她神色恍惚,面色忽喜忽悲,心下雖是不忍,但還是出言打算了她一聲,語調輕快地問道:「這小曲很簡單,算是最容易學會的,你記

住以後,回家多練練,練得熟了,以後再學其他的,就沒什麼難的了。」

青青愕然地抬頭看著他,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孫奕之看著她茫然的表情,嘆了口氣,終於還是沒忍住,伸手摸摸她的頭頂,「走吧!我也該走了。說不定哪一天,我會去越國轉轉,去看看你練劍的那座山,還有……你們那條河……」

「是苧蘿山。」

青青脫口而出,忽然怔了一怔,她一直不曾說過自己的出身來歷,就是怕給阿孃帶來麻煩。可這當口,她竟然忘了自己一直忌諱的事,忘了他曾經是自己最可怕的敵人,剛一說完,她看著他的眼,看到那裡面幽暗不名的情緒,忽然翹起了嘴角,眯起眼來,眉眼彎彎如月牙一般,一掃之前低沉失落的情緒。

「我等你來哦!」

「好!」

孫奕之本是隨口一說,可沒想到她說得如此之快,看到她明媚的笑容,哪裡忍心再騙她,終於誠心誠意地說了個好字,反正他決意遊歷天下,齊楚諸國都能去得,更何況一個越國。

青青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忽然一伸手,從他手中搶過他做的竹笛,又將自己的竹笛遞給了他。

「你做得比我做的好,歸我了!我這支不好,你要是不喜歡,就再做一支吧!」

孫奕之還沒來得及開口,她已飛快地將竹笛收入懷中,轉身就走,那輕快飛揚的腳步,完全不帶半分離愁,若是仔細,甚至還能聽到她在輕哼著一首小曲,只是憂傷低沉的采薇,被她唱來,卻是格外的婉轉動聽。

她根本不唱其他那幾段,反反覆覆地,只唱那兩句。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她的背影在夕陽下漸漸遠去,不知為何,他依稀聽到,她似乎將最後一句,又唱錯了。

「昔我往矣,楊柳青青。今我來思,彩雲飛飛……」

他真不知,是她唱錯了,還是她聽錯了。

姑蘇大城在建造過程中,伍子胥曾廣聘天下名匠,甚至請出公輸家的巧匠和陰陽家的術士,耗時十餘年方才建成。單是城牆就寬達數丈,可容六匹馬並排賓士而過,而內外城牆之間,又有甕城相隔,城中引入太湖水形成人工河穿城而過,連三桅大船也可暢通無阻。

世人只能看的姑蘇城的雄偉壯觀,堅不可摧,看到城中屋舍井然,宮闕巍峨,卻很少有人能看的,在這巍峨的大城之中,還有一處陰暗森冷的黑牢,終年不見天日,只靠那黑黢黢的石壁上幾支火把照明。

而這黑牢的最深處,乃是一處水牢,腥臭的汙水中,一根木樁上綁著個人,長髮披面,低頭站在及腰深的汙水中,偶然抽搐一下,身上便轟然飛起一群綠頭烏蠅,嗡嗡地圍著他飛了一陣,待他不動之後,又落在他身上,貪婪地吮吸著那些傷口中流出的血液。

「吱嘎!」

水牢上方的牢門被人用力推開,一行人擁著個華服高冠的老者緩緩走來,其中幾個

侍從手中舉著火把,瞬間將這黑牢照得亮如白晝,其中一人還特地舉著火把到水牢前朝裡面看了看。

「稟大人,還活著。」

那老者長嘆一聲,說道:「你們都退下吧!」

「大人……」牢頭有些為難地望向他,說道:「大王曾有令……」

「咳咳!」

老者輕咳兩聲,面色不虞,身邊的一名隨從立刻板起臉來,朝著那牢頭輕斥道:「放肆!大司寇專司刑罰,亦是奉大王之命審問要犯。這欽命重案,豈是爾等有資格入耳的?」司寇主掌刑獄司法,這黑牢原本就屬於他治下之地,他如此一說,眾人盡皆瞭然。大王親自下令收監嚴刑拷問之人,如今又由司寇親審,不問可知,定然干係重大,他們這些螻蟻之卒,一旦聽到不該聽的事,那下場可想而知。

牢頭聞言打了個寒顫,連連點頭,「是是是!小的這就出去在門外候著,大人若有吩咐,喊一聲便是。」說罷,衝老者行了一禮,領著幾個獄卒匆匆退出此地,到得上面一層,復又鎖上牢門,哪怕萬一那囚徒脫獄,也無法逃出生天。

他親眼看著內廷五劍中的辟邪大人將這白袍將軍鎖入水牢之中,第一時間就挑斷了他的手足經絡,徹底廢了這位名震邊塞的大將。他當牢頭也有二十多年,見過無數名將大臣出入此間,卻從未見過如此硬漢,敬佩之餘,也心生忌憚,哪怕大司寇親至,他也不得不嚴加防範,以防萬一。

他們盡數退出之後,留在水牢中的,就只剩下大司寇華元和他的兩名隨從。只是那兩名隨從神色古怪,其中一人面色蒼白,瑟瑟發抖地看著華元,若非被另一人扶著,只怕早已癱倒在地上。

扶著他的那名隨從看到牢頭等人關好牢門後,一鬆手,將他丟在地上,將手中的火把交給華元,自己卻直接拔劍斬斷了關著那人的牢籠,跳入及腰深的汙水中,大步走到那人身邊,手中長劍一揮,劍光所到之處,削鐵如泥,連那拇指粗的鐵鏈都被削斷,可那人一脫離了鐐銬束縛,原本挺直的身子卻整個一軟,朝水中倒去。

所幸那隨從早有準備,急忙抱住他,連扶帶扛地將他拖出水牢,平放在大司寇腳邊。

華元舉著火把剛照了一下,就忍不住手一抖,差點連火把都扔了出去。

只見那人手腕腳腕上均是鮮血淋漓,腰部以下的衣褲幾乎被抽成了碎布條,血痕斑斑不說,雙腿上還吸附著不少肥大腫脹的螞蟥,顯然已飽吸人血。就連剛才下水救他的那名隨從,一上來,也忙不迭地先清理剛剛貼上來的吸血螞蟥。

「這……這竟是乾將軍?」

華元不僅僅手抖,連說話的聲音也顫抖起來,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徒,就是他今晨才剛剛見過的乾辰將軍。那個威震邊城,勇冠三軍的大將,轉眼間,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不是他,還能有誰?」那隨從清理完身上的螞蟥,疲憊地抹了把臉,露出一張清俊英朗的面容,正是孫奕之。

「他們怎能……他們怎敢……怎敢如此對待乾將軍?!」

華元看著乾辰的慘狀,也不禁氣急心顫,之前被孫奕之脅迫來此的不快,反倒變成了對這黑牢的憤慨,「大王只說將他下獄待審,並未說要用刑,他們怎麼就敢下如此狠手?就不怕大王……」

「是大王害怕,才會有今日。」

孫奕之打算了他的話,撇撇嘴,不屑地說道:「大王連聽乾將軍一言的勇氣都沒有,才讓人即刻將他下獄。他讓辟邪動手,就已知道會是怎樣的結果。正如當日,他攔下了所有訊息,看著齊楚諸國對清風山莊下手。正如當日,他讓人將我射殺,是怕我將伍相國的雙目掛上城門,還是怕軍中諸將知道孫家滅門的真相?」

華元默然,他知道孫奕之說得都是實情,但作為吳國六卿之一,素來忠心耿耿,一時之間,怎麼也無法接受自己忠誠的物件,竟是如此冷酷無情之人的事實。過了良久,他方才艱難地問道:「乾將軍傷成這樣,你還能帶他走嗎?」

「試試看。」

孫奕之隨口答了一句,便從身上摸出個小藥瓶,小心翼翼地將裡面的藥粉灑在乾辰腿上那些螞蟥身上,那些螞蟥原本吸附得極為結實,若是用手撕扯,只怕連皮帶肉都要撕下來一大塊,可它們卻極其怕這藥粉,一沾在身上,整個身子都蠕動起來,沒兩下,就從他腿上脫落下來,掉在地上,吐出黑紅的血來,沒多大功夫就變成了一張焦黃的蟲皮,癱在血泊之中。

這是從蘇詡那求來的藥粉,孫奕之一收到訊息,知道乾辰被關入水牢之中,就知道不好。水牢中最可怕的,還不是那汙水黑獄,而是這水中螞蟥,無需兩日,便可將人吸乾血液而亡。他自己沒藥,就潛入長勝軍營地,到軍醫營去找蘇詡求救。好在蘇詡這幾日除了去清風山莊拜祭,基本上都在營中,他一去說明情況,蘇詡不光給他金創藥,還給了他一些藥粉,說是方研製出來,專用於對付螞蟥之用。

孫奕之也知道他除了醫治傷兵,驗屍救人之外,最大的興趣就是煉藥。只因前兩年吳軍出征之時,曾路過一片沼澤,飽受螞蟥之苦,後來辟邪將這些螞蟥引入黑獄水牢之中,蘇詡也弄了一些去。只是兩人一個是為了殺人,一個是為了救人。辟邪殺人無數,而蘇詡的解藥,不過是近日方才煉製成功,只怕連他自己,都沒想到會如此成功。

最後一隻螞蟥從腿上脫落之時,乾辰終於又抽搐了一下,原本高大的身子,疼得幾乎縮成了一團,而身上原本纖塵不染的白袍,如今已被血汙染得幾乎看不出本色。

華元看著都覺得渾身發麻,兩腿發軟,他雖為吳國大司寇,卻是因華家乃是吳國百年世家,素來精通刑獄司法之事,代代為官,自有無數手下負責審案用刑杖責等等。而他素以君子自稱,遵禮守法,不見血腥,哪裡見過如此之慘烈骯髒的場面。

尤其

是,面前之人,還是昔日他相交甚篤的老友。

孫奕之皺著眉檢查了下乾辰身上的傷勢,觸及他的四肢,發覺他的手腳軟軟下垂,手腕腳腕處的傷口殷然。他心下惻然,知道這手筋腳筋一旦被挑斷,再無修復治癒之理。堂堂的一員大將,沒有戰死在沙場之上,卻被自己的君王和同僚變成了一個廢人,險些虐死在這黑獄水牢之中。

華元也看出乾辰的手腳被斷,忍不住問道:「奕之……乾將軍,可還有救?」

孫奕之咬咬牙,轉身將地上那隨從身上的衣衫斗篷盡數扒了下來,連中衣都沒放過,然後又將乾辰的衣衫脫下,儘管他小心翼翼,那破成布條的衣衫依舊粘連在乾辰身上,一動就撕扯出血,疼得他渾身抽搐,卻咬緊牙關,嘴角沁血都一聲不吭。孫奕之看得心痛不已,卻也只能狠下心扯下他身上的破衣,給他換上那人的衣衫,用斗篷裹好,方才將那血跡斑斑的衣服給那「隨從」穿上。

華元看得眼皮直顫,等看到孫奕之毫不客氣地割斷那「隨從」的手腳筋脈,在他前胸後背和大腿上又劃了幾劍,瞬間鮮血直流,疼得那人整張臉都扭曲變形,張大了嘴喘息不已,卻一點聲音都無法發出。華元背心發冷,他今夜本在家中教子,讓他們這幾日收心斂性,莫要出門,免得一不小心招惹到正大索全城的辟邪等人,惹怒了大王,引來滅門之禍。可不想他約束著家人不出門,偏偏有人就找上門來。孫奕之帶著這人闖入他家中,要他帶他們入黑獄水牢探視乾辰。

華元當時就知道,這所謂的探視不過是藉口,只是他沒想到,孫奕之不但帶了替身來,還下手如此狠辣,簡直比辟邪有過之而無不及,想到被他藏起來的孫兒,他一陣頭疼,只盼著他說話算數,救出乾辰後,能放過他們一家。

孫奕之將那人照著乾辰方才的模樣如法炮製,打散了頭髮綁進水牢的刑柱上,很快水中的螞蟥聞到血腥味就紛湧而至,偏偏那人啞穴被封,有口難言,只時整個身子劇烈地扭動抽搐著,試圖擺脫這些吸血毒蟲,可他動得越激烈,血流得越快,很快被無數螞蟥附滿下身,疼得他全身發抖,搖頭晃腦,若非被綁在刑柱上,只怕早已跪地求饒。

「殺人不過頭點地,奕之如此折辱於他,過了。」

華元終於還是看不過眼,忍不住勸了一句,「畢竟是給乾將軍做替身的,何必如此?」

孫奕之冷哼一聲,手下一刻也沒停,磨著牙說道:「大司寇可知他是何人?」

華元怔了怔,搖搖頭,難不成這替身還不是他隨手抓來,而是特地弄來的?那是得有多大仇,把人弄成這樣?

「他叫炎亭。」

孫奕之收拾完炎亭,再回過頭來給乾辰上藥包紮傷口時,心情已平復了許多,「辟邪的走狗。拿著長勝軍的令牌,去清風山莊哄了乾將軍的手下回營,等人都交了兵器後,將乾將軍帶

回的三百親兵……盡數坑殺!他能讓人挖坑自埋,我怎就不能讓他也嚐嚐乾將軍受過的罪吃過的苦?」

「……」

華元一聽,這下徹底說不出話來。看著炎亭此刻受罪的模樣是有些慘不忍睹,可想想他做的事……辟邪在吳國素來臭名昭著,不單是因為他做的都是抄家滅口的事,更主要的是,這人根本不把人當人看。一旦落入他們手中,那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乾辰這樣的大將,只不過是被夫差稍加貶斥,就被折磨成這樣,其他人若是落入他手中,只要孝敬得晚了少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而這炎亭比辟邪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坑殺這種酷刑,比一刀兩斷的斬首要來得殘忍得多。此時的坑殺,是最為簡單粗暴的處決方式。既不會累得劊子手的斷頭刀捲了刃,又不至於因為人數眾多而累著行刑人。就連那埋人的坑,大多也是讓被埋的人自己挖的,幾百人挖出的大坑,埋進去的人,一時半會兒還死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和同伴被埋於黃土之下,掙扎在死人堆裡,一點點失去生命。那種臨死前的折磨,比一箭穿心一刀斬首要來得痛苦得多。

更何況,他殺的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整整三百人。

三百個曾經跟著乾辰在邊城守衛疆土,浴血奮戰,百戰不死的戰士,他們沒死在敵人的刀劍之下,卻被自己人活生生地坑殺埋葬。

這種事,就算是華元,也找不出能為他辯解的理由。

君王有令,誅殺叛逆,這沒錯。可殺人有無數種方式,他偏偏選擇了最殘忍的一種。或許在他看來,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在自己腳下苦苦哀求、垂死掙扎,他才能感覺到操縱生殺大權的快意。可在別人的眼裡,這種行徑,簡直比禽獸都不如。

孫奕之終於給乾辰敷藥包紮完畢,這才解開他的穴道,掐了下他的人中,將他從昏迷中喚醒。之前是怕用藥驅蟲過於刺激,那藥粉的刺激度也很厲害,他才點了他的穴道,免得他疼醒過來,驚動了外面守著的牢頭。如今弄醒了乾辰,才好帶他混出黑獄,只是……孫奕之看了眼他被挑斷腳筋的雙腿,眼角又忍不住抽搐起來。

這個辟邪,真是不殺不足以平心頭之恨。

乾辰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卻是華元,有些意外,皺起眉說道:「大司寇何必來此?乾某已是戴罪之身……」

華元苦笑了一下,衝著孫奕之那邊使了個眼色,輕嘆道:「老夫雖知乾將軍蒙冤,卻無能相救。如今來此,也是被他逼來的。」他倒是實話實說,終究孫奕之和乾辰逃不逃得掉,自己若要留下,還是得撇清關係,被逼而來,和通敵縱逆,這罪名在大王心中的輕重關係,他還是算得十分清楚。

乾辰微微一怔,轉頭望向正扶著自己的孫奕之,看了好一會兒,眼中忽然泛起淚光,連聲音都跟著顫抖起來。

「你……你是奕之?」

孫奕之不記得自己有多少年沒見過阿爹的這個結義兄弟,只記得自己八九歲時,阿爹戰死沙場,乾辰就再未回過姑蘇城。雖然年年都曾派人送回節禮,連他的生日都不曾落下過禮物,但人一直固守邊疆,征戰無數,從一個英姿紛發的少年,變成如今這個粗豪威猛的武將,若非他認得坎字營旗號,今日當面也未必認得出他來。

乾辰上一次看到孫奕之時,他還是個稚齡兒童,一晃十多年過去,面前的男子竟與義兄有八九分相似,那個曾經帶著他一起血戰沙場的義兄,彷彿一下子穿越時光,又回到他面前。只是他一回姑蘇就收到了訊息,知道孫家出事的經過,剛回宮請罪,本想求大王允他帶兵為孫家報仇,不料卻得知大王命人追殺孫奕之。他一時情急之下,怒罵伯嚭陷害忠良,大王識人不明……

夫差原本就忌諱著這些統兵將領與孫家的關係,他不受君命私自回城本就是大罪,居然還敢為孫奕之說話……剛被孫奕之差點掀翻了王宮的夫差當即勃然大怒,立刻就讓人將他拿下問罪,甚至連審也不審,直接交到了辟邪手中。

辟邪當日被孫奕之如拖狗般拖過宮中,後來又被降職待用,對孫奕之早已恨之入骨,乾辰一落入他手中,他便打定了主意,絕不給他翻身的機會,當即就挑斷了他的手腳經脈,徹底廢了他的武功,施遍酷刑後,才丟進這黑獄水牢中任由螞蟥吸血。

他原以為自己就這樣死定了,熬刑之時,滿心灰敗,只恨自己這些年為吳王賣命,都不曾替義兄盡孝,眼看著孫家盡沒,也無法出一分力。卻沒想到,此刻一睜眼,還能看到這樣一張熟悉的年輕的面孔,一時之間,乾辰死死的盯著孫奕之,連手腳被廢之時都不曾落淚的鐵漢,一雙虎目中終於滾落下兩行熱淚。

「奕之!奕之!」

孫奕之感覺到他激動得渾身發抖,心下一慟,點點頭,輕聲說道:「乾叔,是我。奕之來遲,累及乾叔,實在是罪該萬死!」

「蠢貨!」乾辰咧嘴一笑,他的一副美髯在用刑之時,被燒得七零八落,連下巴和嘴角都是燎起的水泡,一笑牽動傷口,疼得整張臉都扭曲了,卻還是抬手想要敲一下他的腦袋,可手筋被斷,抬抬手,連動都沒法動一下,只能搖頭嘆道:「我已是個廢人,你又何必來管我?孫家只剩下你一人,若是有什麼差池,我又哪裡有臉下去見你阿爹?」

孫奕之苦笑一聲,說道:「阿爹若是知道我連累了乾叔,我才沒臉見他和阿爺呢!莫說這些,先離開此地要緊,若是晚了,只怕辟邪那奸賊會再來。」

乾辰也是個痛快的漢子,事已至此,也不多說廢話,忍著痛讓他從水牢柵欄中拆下幾根鐵棍,綁在雙腳上,勉強支應著走了幾步,孫奕之用斗篷給他蓋住頭臉,如來時挾持著炎亭一般,推著華元朝外走去。

華元本就與乾辰相識,只是他素來明哲保身,今日卻被捲入這劫獄案中,眼見辟邪如此酷刑虐殺,又聽聞炎亭坑殺三百親兵,從一開始的被迫帶路,到這會兒,已變成了主動配合,不用孫奕之再催促威脅,便已主動去叫開牢門,衝著牢頭呵斥了幾句,讓他們看好裡面的囚犯,不得擅自用刑,等候大王之命……

如此這般教訓了一頓之後,牢頭和獄卒們看到裡面的囚犯依然在,甚至看起來還多了些血痕,心中暗暗吐槽,只怕是他們方才用過大刑,怕人死了,才讓他們小心伺候。這些人謹慎有餘,卻也不曾想過,堂堂大司寇,也會帶著逆賊亂黨前來偷龍換柱地劫走死囚。

等出了黑獄之

後,孫奕之先扶著乾辰上了馬,然後又扶著華元上面,靠近他低聲說道:「令孫就在你臥房的衣櫥之中,我點了他的睡穴,四個時辰自然解開,你自行回家,他醒來便無事了。」

華元眼神複雜地看著他,雖是被他綁架挾持而來,可今夜之事,他說不出是非黑白,久掌刑獄,自然知道夫差王命已下,孫奕之已徹底被打為叛逆,再無翻身之機,可憐孫武一世英名,到如今,連個能繼承他衣缽的兒孫都沒了。再看看乾辰,他更是感傷不已,衝著兩人抱拳道:「就此別過,二位——保重!」

孫奕之點點頭,目送他策馬離去,這才上了自己的馬,順手幫乾辰牽著馬,朝著西市平民區緩緩而行。

姑蘇城在建造之時,就已劃分各坊各區,坊市按經營分片,居住區卻是按等級劃分。除王宮之外,朝中重臣都住在距離王宮最近的區域,而世家人口眾多,各自成坊。而這平民區,實則為城中底層,最為骯髒擁擠,人口混雜,卻也最容易藏身隱匿。

孫奕之帶乾辰去的,還是上次青青所找的地方,只是孫雅之的屍體當日已被送回清風山莊安葬,這裡依舊荒僻破敗,根本無人收拾。他在收集訊息時,也清理了一遍孫家在城中的產業,果不其然,夫差早就安插了人手,若非他當日讓管家帶人離開,只怕那些人也難以倖免。

儘管如此,他昔日交遊廣闊,除了軍中和世家子弟之外,還結交了不少市井之徒,這次全靠幾個混跡市井的小混混,才找到了乾辰被囚之處,擄走了華元的孫子,逼他帶路換人。

在這個時候,他已不敢再去找那些世家好友,就算那些人敢冒違抗君命的風險幫他,他也不願再連累他們,更不想去試探人心,考驗他們是否會出賣自己。

反倒是這些市井鬥雞屠狗之輩,不引人注目,就連辟邪,也未必能想到,昔日高高在上目下無塵的兵聖之孫,會與這些人往來。

只是看到這空****的院落和陰暗潮溼的茅屋,孫奕之忍不住又想起那日在此見到青青時的情形,不知此時此刻,她是走了多遠。

青青就站在館娃宮的飛簷之上,將辟邪的頭顱掛在簷角的獸頭上,眺望著遠處,心下亦是一片悵然。

她知道孫奕之教她《采薇》的心思之後,便已知道,他要去做的事,已不需要她同行。他是兵聖的傳人,就算吳國不能容他,以他的本事,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去?

而她,終究要回越國的苧蘿村中,陪著阿孃,在山中牧羊打獵,過屬於她自己的生活。

幫他引開闢邪,斷了這個禍根,讓他可以安然去做他要做的事,或許是她最後一次能幫他做的事了。

辟邪的這顆頭顱,就留給夫差,也算她留下的一點紀念。

「青青?」

下面傳來一把輕柔動聽的聲音,青青一聽,低頭一看,遍看到施夷光獨自一人,站在宮前的石階上,仰望著她。

月光如水,灑在她的身上,她只穿了一身素色的紗裙,在夜風中翩然若飛,那張絕美的面旁上,黛眉輕蹙,秋波流轉,白得幾乎近似透明的肌膚吹彈可破,只有那櫻桃小口一點硃紅,在月色下顯得格外清靈飄逸,有若落入凡塵的天上仙子,讓人一見之下,便難以轉開視線,甚至連呼吸都不自覺地剋制住,生怕動靜一大,便會驚破這夢境一般的美景。

夜已深,周圍看不到一個宮女,青青雙臂一振,從屋頂跳了下來,輕盈如飛鳥般落在施夷光身邊,拉住她的手臂,輕笑一聲。

「夷光姐姐,我

要回去了。」

施夷光看看她,又抬頭看了眼被她掛在飛簷獸頭上的辟邪,輕輕嘆息一聲,「回去也好,不要再來了。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原本就不該連累到你,只是……青青,回去以後,小心一些,若有事,可去找範大夫……」

「範大夫?」青青眨眨眼,又看了她一眼,「可是范蠡範大夫?他是大官兒,我不過是一介村姑,哪裡能見得到他啊!夷光姐姐,我今晚就離開姑蘇了,你可用我捎信回去?」

「不用。」施夷光苦笑了一下,她的家人,此刻應該都由范蠡照看著,只不過,勾踐的人肯定也不會少,她若有信,自可通過離火者的渠道送回,無需累及青青,更何況……她輕嘆一聲,「青青,對不起。」

青青一怔,不解地望向她,「為什麼對不起?」

施夷光微微垂下頭,面露悽容,「你在吳國的事,只怕已傳回了越國……只怕以後,你都不能再像從前一樣平靜度日了……」

青青恍然大悟,終於明白她為何讓自己去找范蠡了。她在吳國所為驚動了不少人,但除了離鋒之外,大多數人都將她當成了孫奕之的人,她樂得輕快,自不會去解釋。可歐鉞和素錦,還有好幾個離火者都知道她的身份來歷,自然會傳回越國。

而如今越王勾踐臥薪嚐膽,十年磨劍,正是求才若渴之時,知道她的存在之後,只怕不會輕易放過她。

看到施夷光滿面愧疚憂慮,青青忽而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面頰,輕笑道:「這有什麼好怕的!吳王夫差我都不怕,勾踐難道還比他多個三頭六臂不成?我回去是為了侍奉阿孃,可不是給他們做事,他們若是惹惱了我,我的劍,可不是吃素的!」

她說得輕鬆,全然不以為意。施夷光心中卻有憂慮重重,難以言表。青青根本不知道,越王雖不及吳王勇武,但心機深沉,手下又有文種范蠡這等人中之傑,若是真要算計於她,只怕她的劍再快再利,也劈不開那些無形的天羅地網。

「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怕他們呢!」青青歡快地說道:「我是來向你辭行的,我剛學了首小曲,唱與你聽可好?」

不等施夷光點頭,她已經輕聲唱了起來,只是她的聲音清脆明快,原本憂傷的曲調,被她一唱,竟也帶上了幾分夏日裡的明媚陽光。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施夷光怔怔地站在月光之下,遙遙地望著青青離開的方向,耳畔似乎還縈繞著她的歌聲。

那是《采薇》,她入吳之前,曾在越王宮受教三年,那三年裡,曾經有一個人,教會她這首歌,教她讀懂每一段詞,每一個字。

那時他曾說,三年之後,便可打敗吳國,接她回國。

她在吳宮忍辱負重,積鬱成疾,每每心痛之時,總是想著念著,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你在何方?

三年又三年,她已成為吳宮最受寵的妃子,夫差對她言聽計從,寵愛有加,可她依然忘不了,苧蘿村河畔的青青薇草,忘不了那個曾經承諾帶她回家的人。

這幾年來,她已經不敢唱,不敢聽這首小曲,卻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時刻,突然聽到一曲不一樣的《采薇》。

她抬頭望月,瓷白的面容與月爭輝,明眸中閃爍著比星光更燦爛的光芒。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何時,才能真的輪到她回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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