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邊方一離開,孫奕之有意無意地抬頭朝她方才停留的地方看了一眼,唇角彎了彎,方才轉過話題,說道:「如今艾陵大捷,子有兄和子我兄為季孫氏所重,必能完成老師心願,重興魯邦。」
孔丘一雙長長的壽眉微蹙,並不以此為喜,反倒有些感嘆地說道:「子貢言辭之利,猶勝千軍萬馬。只是這刀兵之禍,無論勝負,終歸傷及民生,子易你是領兵之人,識得其中厲害,更要謹慎用之啊!」
孫奕之點點頭,恭恭敬敬地說道:「阿爺也曾教過我,上兵伐謀,若是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方為上策。如此傷敵一千自損五百,雖勝亦不足。然若無一戰之力,必成魚肉。」
孔丘笑了笑,這個弟子是他遊歷時所收,雖然只跟了一年,卻極為聰敏,會舉一反三,卻不似宰予那般異想天開地總是與他頂嘴,博聞強記,卻又不張揚自滿,加上那時尚為一少年,俊俏可愛,雖是兵家後人,亦深得他喜愛,短短一念間,傾囊相授,若非他父親戰死沙場,他還想多留這孩子幾年。
不想一別十餘年,他長成了個英朗不凡的青年,沉穩有力,目光炯炯,言辭利落,雖有武人之硬朗,亦有文人之風雅,便是子路在他身邊,也被比下去一截。
「子路?」
一想到子路,孔丘看了眼身邊的弟子,不禁皺了皺眉,他從方才進來,就失魂落魄,臉色亦有些不對,跌坐於孫奕之對面,卻連一句話都沒說。
「子路?何事失態至此?」
孫奕之聽得孔師連叫了兩聲子路,抬眼一看,那廝居然雙目無神地看著自己,不由一驚,屈指一彈,將一枚小錢從桌下打到了他的膝蓋上。子路吃痛,剛要張口,卻見對面的師弟衝自己一個勁擠眉弄眼,他方才回過神來,一轉頭,正對上老師疑問不滿的眼神,心中一凜,躬身拜了下去。
「弟子失禮了。」
孔丘定定地看著他,見他俯首認錯,卻不肯說出緣由,不禁有些疲憊,擺了擺手,淡淡地說道:「你帶子易先下去安置吧,夕食再過來……」他頓了頓,又看了眼孫奕之,說道:「帶上你那個未過門的娘子,讓為師看看。」
「是!」孫奕之大喜過望,也朝他拜了一拜,先前趁著子路不在之時,他毫不客氣地搶著說了自己與青青之事,他如今孑然一身,已無家族長輩,等到孝滿之時,也只能請孔師做主。他從師時間雖不長,卻也知道,這位老師最重禮道,他但凡從禮講禮,老師終究會答應見青青一面。
子路見他如此歡喜,暗暗一嘆,也只能尊從師命,領著他去安置。
原本給孫奕之安排的住處就在正院之中,正院中如今除了孔師的正屋之外,就只有他和另外一名弟子住在東廂房,平日方便服侍老師。此處雖是衛王別院,奴僕卻並不多,原本有些丫鬟僕婦,都被遣去內院灑掃,並未留在身邊服侍。
可那會兒他以為孫奕之是一人前來,頂多也就帶幾個隨從下人,卻沒想到,跟著他來的居然還有個女子,還是個與他有婚約的女子。如此就得在內院找個園子安置青青,免得他們過於親近,壞了規矩。
可一想到內院中那一位,他就越發頭疼,若是被她看到師弟,看到青青,不知又會鬧出什麼事來。
孫奕之並不知道他所思所想,只是看他神思不屬,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出什麼事了?難道這一會兒工夫,你又跟青青動手了?我可告訴你,千萬別跟她比劍……」
「她不能留下!」子路忽然停下腳步,打斷了他的話,沉著臉說道:「我給她在外面的村子裡找個住處,等你們回去時,再帶她一起走。」
「為何?」孫奕之一怔,完全不明白他的顧忌所在,「為何要另找住處?為何……什麼叫我們回去時?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子路面色一暗,微微低了低頭,說道:「我如今在孔俚門下做事。」
「孔俚?」孫奕之眯起眼來,審視著他,緩緩說道:「衛國執政大人?」
周王室以下,諸侯各國官制有所不同,皆因世家勢大,往往凌駕於公族。而公族勢大者,未必安於王室。如齊國之諸子爭位,連一國之君都餓死於室,蛆流於外。如晉國無公族,卻有六卿執政。而這執政一位,晉國為上卿,吳國為相國,衛國便是這位執政大夫,總攬衛國政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