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奕之能感覺到,心中雖有幾分好笑,更多的卻是感動。林升雖說是他母親的家奴,可後來已給他一家放良去了奴籍,如今他也算是姑蘇城中的平民,有錢有地,而孫家卻已灰飛煙滅,他若不想趟自己這趟渾水,孫奕之也能理解。可他卻冒著抄家滅族的風險,替他安排戶籍和路引,還讓這樣一個有點傻卻忠心耿耿的小子來送他,此等忠義之心,不知比那些朝堂上整日滿口仁義禮道的大臣們強出多少倍去。
如伯嚭之流,能夠為金銀財帛美女珍玩而枉顧國家,諂媚逢上,就算身處高位,錦衣玉食,德行上,只怕還不如個大字不識的車伕。
只是今日夫差的情緒有些反常,孫奕之仔細地回想先前驚鴻一瞥時看到的情形,他雖受傷不能動手,但眼光依然犀利,夫差放棄車駕隨從,就帶了這麼點人,朝小道往回趕,卻依然派人前往棠園安排接駕事宜,其中必有不為人知的緣由,可惜他這會兒實在不方便,時間又緊,不得不先放下吳國之事。
魯盤還在雷澤玄宮之中,也不知司時久有沒有及時趕到衛國,否則耽擱下去,以他的本事,在雷澤之中找口吃食只怕都很難。
孫奕之如是擔心著魯盤,可青青看到魯盤時,卻大大地吃了一驚。
司時久按孫奕之的吩咐,以最快的速度趕往衛國,卻不想青青已經離開帝丘,等他趕到南山別院時,正好遇到趙無憂和即墨九娘也來找青青。
趙無憂不認得司時久,司時久卻記得他這個昔日楚國九歌中的問晷,當下便打起了十二分警覺,旁敲側擊著,方才知道他們來此的緣由。
青青被子路借來南山別院教授劍法,趙無憂倒也罷了,他身為晉使,玄宮之事一日未了,他在衛國的任務就一日不盡,可即墨九娘在蘧府養了幾日,身子康復之後,就怎麼也坐不住了。
她生於平民小戶,在蘧府這等高門大第之中,被當成貴客一般招呼,讓她受寵若驚之餘,一直處於惶惶不安的狀態,尤其是連著幾日都未看到青青,更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她又不認得旁人,好容易碰到趙無憂,便苦苦哀求,請他幫忙來找青青,若是等不到她的阿盤哥,她寧可跟在青青身邊為奴為婢,也不願客居蘧府。
趙無憂正愁著玄宮這邊毫無進展,進去的人多,死的更多,後來的那些人,甚至還不如他們,一天天的耗下去毫無進展,反倒讓人都懷疑其此事的真假。他心灰意冷之際,也不再指著這事來建功立業,想著若能儘快將青青帶回去認祖歸宗,哄她交出兵書劍譜,那才是真正的大功一件。
兩人一拍即合,趙無憂便帶著她來找青青,不料別院裡的書生們卻說她去南山打獵,正等著之際,便遇到了司時久。
三人閒坐之際,又不耐聽那些書生讀書,司時久和趙無憂都是老於江湖之人,眼光毒辣,一眼就看出對方非同常人,言談之際,彼此試探,知道都是為了青青而來後,各自心生警惕,暗自盤算不已。
結果足足等了一日,等到離鋒一行人都回來了,他們方知,青青竟獨自進山,與他們走散,還不知幾時才能回來。趙無憂當下就著了急,想要進山去找,司時久卻不緊不慢,輕描淡寫地說道:「趙大人實在過慮了,青青姑娘一身劍法,便是學自山中,她若進山,要害怕擔心的,怕是那些山中野物,你我只管安心在此等候便可。」
趙無憂被噎得一下子說不出話來,這個黑歷史,他比別人更有體會。想當初,九歌要算計青青,一行數十人,都被青青設在山中的陷阱坑殺,若非在最後時刻他的血濺在血瀅劍上,引起血劍之光,青青知道他是自家血親,方才饒了他一命,久經戰陣的九歌刺客都落得如此下場,更不用提那些靈智未開的飛禽走獸,遇到被人,或許還能一逞威風,可遇到青青,也不過是給她的桌上多添了道菜。
離鋒的臉色卻有些難看,他本要與青青同行,可入山不久,便聽聞有雷聲陣陣,驚了他的馬兒,等他安撫了坐騎,青青卻已不見蹤影。他們在山中轉了幾圈,都沒找到青青,本想回來碰碰運氣,看她是不是已經先行回來,卻沒想到依然不見蹤影。
他這幾日留在南山別院,每日除了與青青練劍之外,別無他事,帝丘那邊全然交託給了江十三,反正青青說過,下去也是送死,那些非要跟他來的族中公子們,想要搶功勞的,就由著他們折騰,他所思所想的,不過如眼下這般,每日能看到她,一起練劍比武,談天說地,走馬行獵,便已心滿意足。
只是沒想到,今日青青忽然撇開了他們一行人,單人匹馬進山,到現在還沒回來,就算明知她劍術精絕,又熟悉山林,他還是有種故意被拋下的感覺。
她的秘密,始終不願與他共享。